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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真正的战斗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3万 字

黑色的棺材被放置在地板上。

从外观看来是很坚固的构造——虽然细部到处都有些小伤,但大致上没有严重受损的情况,而且由于漆成黑色,所以变色和褪色之类的情形也并不明显。镶嵌在各处的金属零件、镌镂在各处的装饰雕刻,也没有半点暗沉或擦伤。当初工匠在制作这副棺材时的匠心,都分毫不差地保留了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棺材的底部装有便于拖行的车轮。

「那就是昨天比试时,败下阵来的『红色嘉依卡』手上的棺材吗?」

坐在王座上、单肘靠着扶手的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一边俯视着这副棺材,一边这么说道。

格兰森城的最深处——谒见厅。

照理来说,谒见厅里应该会有禁卫军分别并排于红色绒毯的左右两侧,并有王国旗帜排列高挂……这里却给人极度冷清、非常枯燥无味的印象。

施加在柱子、地板、墙壁上的雕刻,虽仍保持着原样,但在这间谒见厅里,若说到装饰类的,也就只有这些雕刻而已了。能移动的东西全都被撤掉了。就连史蒂芬现在所坐的王座,也是直接沿用前代公王所使用的王座,几乎没有加以修整。

这个地方虽然宽敞,但也就仅仅如此而已。

这里没有禁卫军和臣子们的身影,因此冷清的印象更为强烈。

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本身,以质朴刚健为行事宗旨,平素不太喜好华丽的装饰——但即便如此,这未免也太过冷清了。这个内部装潢,完全没有考虑到如果要招待他国的大使或贵族时,可能会影响到王国的体面。

而谒见厅的正中央——王座的正对面。

那里正放着前述的棺材。

「但里面并没有『遗体』?」

史帝芬·哈尔特根用非常冷静的眼神俯视着那副棺材,如此间道。

黑衣双胞胎伊琳娜和爱琳娜,理所当然般地——如影随形地贴靠在他的身侧。

那对完全相像的两个人……依旧像到让人时常搞不清楚哪个人才是哪个人。比起相貌或体格,她们的动作和表情更是基本上都相同。虽然只要一开口,就能从她们说话的内容辨别——比较任性的就是爱琳娜———但如果准备了剧本,让她们交换台词的话,就完全无法区分了。

「——是。」

单膝跪在棺材旁边点头回应之人,正是乱破师辛。

「虽然她也有可能跟『白色』一样,把『遗体』藏到了别的地方……但包括他们下榻的旅舍、去过的地方,六连星众都已搜过了。我听说那对『嘉依卡』而言,可说是生存意义般的玩意儿,因此我猜他们应该不会藏在离得很远的地方。」

「她在昨天最后一场比试败北了。我听说他们潜入城内的同伴,已被公主们抓住了。」

「说得也是呢。」

辛喃喃低语。

「用来对付托鲁·亚裘拉的人质也已经抓来了,所以多少能搞得定他。他在昨天比试时触犯了规则,现在被关押在兵营里,由六连星众监视着他。」

爱琳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还有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变身失败』的那个人吧?」

「那个名叫托鲁·亚裘拉的乱破师,拥有剩下的全部『遗体』——也有这种可能性啰?」

打开门走进来的人是托鲁。

这不叫做耻辱的话,又叫做什么呢?

不管是嘉依卡——还是大卫。

大卫面露苦笑地问道:

不过——大卫和嘉依卡都对这件事情不怎么在意。

老实说,自从她们来到这座格兰森城之后,史蒂芬就几乎没在尽公王的职务了。替他一手承担这整个公国的人,正是这对身穿黑衣的双胞胎少女。

「是。」

大卫蹙眉质问。

他谢罪的话语,也是为了比试失利一事。

「换言之,他们并不是单纯以仕途、赏金为目标的参赛者,而是出于某种目的潜入比赛的家伙?」

「住手。我们这边可没那个意思。」

「你有伤,这也没办法。」

「『气味』——」

「那些家伙的机动车、去过的地方,也都已经调查过了,但别说『遗体』了,他们好像连棺材都没有的样子。我想可能性恐怕很渺茫。」

「那还不错嘛。那你来这里,有何贵干吗?」

不过,她预定在嘉依卡两人出赛武斗大会的期间,另外行动,探索城内。

晚了他半步的搭档——确实是叫做芙蕾多妮卡吧——也跟着走了进来。

「这么说来——」

「——嘉依卡。」

托鲁没有回应他,而是看着嘉依卡说道:

「……是啊。」

但这跟战场前线的负伤不同。在武斗大会的负伤,能获得比较迅速的治疗。

「是。他从以前就是个不擅于控制情感的家伙。」

恐怕会留下疤痕吧。

大卫在贾兹帝国残党所隐居的岛上受伤之后,至今仍未痊愈,因此他未能发挥原本的实力。光是当初能取得晋级预赛的资格,就已经相当厉害了——与其说是厉害,倒不如说这样就能明白他有多勉强自己了。

「既跟我们类似,却又不是我们这样。总之,他们身上带着独特的『气味』。」

「或许是呐。」

「还有……」

接受治疗后,被抬进兵营的大卫——向稍晚同样被抬进来的嘉依卡如此说道。

「……」

辛点了点头。

在兵营里,武斗大会参赛者会各配得一间房间。房间原本是为了要供士兵们杂居在一起,因此相当宽敞,足以容纳两名参赛者及其数名随从下榻歇宿。

他们两者的伤,统统都是重伤。

「换言之——」

尽管同样受了重伤,但他们返回兵营的时间会产生差距,是因为伤口的处理措施有所不同的关系。虽说被刺中了腹部,但大卫的伤口本身就小,而且幸运地几乎没有伤及内脏,所以只要几针简单的缝合就搞定了……但嘉依卡背部的伤,从她的肩膀附近,长长地绵延至大腿附近。为了缝合这道伤口,医生费了不少的工夫。

「……什么事?」

爱琳娜一脸高兴地点了点头。

◇◇◇

那两个人都戴着白色面具出场,确实在装扮上是相当醒目的存在……但伊琳娜应该不会去在意那种事才对。

尚因伤口痛楚而紧皱着脸的大卫,坐起身来,伸手探向靠立在床边墙壁的长枪枪柄。

「只差一点,就可以幸存下来了。」

「那人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不过——假设托鲁·亚裘拉手上并无剩下的全部『遗体』,那么明年以后也就得继续再举办武斗大会了。因此,我认为现在就贸然让比赛中断,并非上策。武斗大会继续进行,给托鲁·亚裘拉处以某种惩罚,然后让他继续参加比赛,应该会比较好吧?」

已然经过整整一天了,她却还没回来。格兰森城的内部探索行动如果顺利的话,她应该早就已经回来了才对。

「他们说『总之暂时不准离开兵营』。至于要怎么处置我,晚点会再来通知。」

「您——这么说的意思是?」

他们并不会因不卫生而罹患破伤风,也不会因止血不及而失血过多致死。总而言之,即便嘉依卡和大卫重伤如斯,他们似乎也总算成功地免于一死了。

「哎,毕竟是那家伙嘛。就算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也能顺利……」

大卫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她所说的「跟我们类似」,究竟是什么意思?

从托鲁的表情和语气,便可知他是来询问某件重要的事情。

然而现在——这间房间里并无赛尔玛的身影。

只要过着充满杀戮的人生,身上当然会留下一、两道不可抹灭的伤痕。再说了,嘉依卡最想要的东西若是「身为女人的幸福」的话,也不会手拿着蛇咬剑了吧。大卫也十分明白她心里的觉悟。

不过,这只不过是一个慎重起见的询问动作罢了。至少诸般关于「遗体」、「嘉依卡」的事情,其实都是由伊琳娜和爱琳娜向辛等人发出指示,史蒂芬只是应允她们发号的施令而已。

爱琳娜点头说道:

伊琳娜的说法极为暧昧不明。

不仅可以借此留在城内,而且当大卫两人进行比试时,赛尔玛可以探索城内,找寻「遗体」。当然——若能做到的话,他们在取得大会优胜之后,还可以把「遗体」当作奖品,堂堂正正地收下——也有如此双全的办法。

「话说回来,赛尔玛…………」

他此刻所说的「幸存下来」,是指获胜晋级武斗大会的比试。

伊琳娜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地皱起眉头:

「打倒『变身失败』组的那两个人,也让人有些在意呢。」

「你不是因为介入我们的比试,被这里的乱破师抓起来了吗?」

伊琳娜接着对辛这么问道。

伊琳娜坦然点头。

辛把视线转向史蒂芬,请示他的意见。

不过——

恐怕——负责监视的人,就身在这附近吧。

「我有件事想先向你确认一下。」

他只说到这儿。

她确实应该被纳沙真教的教徒们捅了好几下才对——但她现在丝毫没有半点痛苦,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因某种理由而拥有着不死之身吗?还是说……

史蒂芬总结般地说道:

「…………」

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以有点缺乏热情的优雅姿势,对辛点了点头。

托鲁当时确实——保护了差点被人杀死的红色嘉依卡,丢出飞镖,干预了比试。

女魔法师塞尔玛也以嘉依卡和大卫的随侍身份来了此处。

「——真是抱歉呐。」

而实际上——

虽然他们在嘉依卡面前不太会表现出来——但大卫和赛尔玛是在同一个村庄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现在则是一对恋人。赛尔玛没有回来,想当然耳,大卫的心中应该并不平静吧。

嘉依卡咬住嘴唇。

「违反……他干预了别人的比试?」

他当然明白她这句话并不是指真实的气味,而是某种比喻——

她悲惨的模样,被托鲁看到了。

「你应该不是来嘲笑我们的惨状吧?」

辛对史蒂芬的话语——微微露出了些许苦笑。

「是啊。」

嘉依卡趴卧着,这么回应。

她之前明明还信誓旦旦地说,她会光明正大地打倒托鲁,把之前交给他的「遗体」——哦不,他所收集到的所有「遗体」,全都夺取过来。岂料她不但没有打倒他,甚至还沦落成这副随便乱动就会流血命危的状态。

「明明跟她说了,不要自己一个人逞强……」

当他的手指握住他爱用的武器握柄时——

托鲁说完之后,瞬间打了一个类似偷瞄背后的眼神。

「总而言之,把那两个人和托鲁·亚裘拉排在同一场比试,或许也不错呢。不管是哪边倒下,危险因子都会减少嘛。不过,在那之前,得先从托鲁·亚裘拉的口中问出『遗体』的位置才行呐。」

嘉依卡一边因疼痛而皱着脸,一边坐起身来。

「照伊琳娜所说的去做吧。」

「……陛下。」

然而……

「你真的那么需要『遗体』吗?」

「……咦?」

这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问题,让嘉依卡瞪圆双眼,张口结舌。

托鲁用莫名平静的眼神注视着这样的她,继续说:

「要是差个一步,不,半步,你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你应该很清楚这件事吧?」

「……」

「也会连累到这家伙呐。」

托鲁这么说完,便用大拇指指着大卫。

「哎,毕竟佣兵跟乱破师一样,死亡也含在服务范围内,所以他搞不好也无所谓吧。」

托鲁叹了一口气——然后背靠在附近的墙上,继续追问:

「就算自己死了,你也还是需要『遗体』吗?你真的那么想吗?我不知道你是要吊唁,还是要拿去当作继承皇位的证据。但是,没有『遗体』的话,你真的会跟死了一样,毫无未来可言吗?」

「…………」

嘉依卡眨了眨眼,想找话回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深信理所当然、从未质疑过的事情,重新遭到质问——她有种这样子的感觉。那问题等于是在问她:「你真的是嘉依卡吗?」

「因父亲被人杀害而心怀怨恨。你有这样子的心情——虽然我能理解这个缘由,但复仇——当那仇恨不是针对一个人,而是好几十人,甚或好几百、好几千人时,纵然一死,你也非要泄那心头之恨吗?那真的是你自己亲身感受之后,所意欲追求的事情吗?」

「……托鲁。」

嘉依卡微微垂下视线,说道:

「意图为何?」

「…………」

「那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我没有以前的记忆,没有和你们共同拥有的记忆。换言之,姑且肉体,从内在的意义而言,我已经是不同的人了。」

但不就是正因如此,所以才能得到——其他乱破师所得不到、唯独他才能引导出来的某些事物吗?

他已经事先向警卫卫兵询问过位置了。而那间房间,就位在那个位置。

看来他并不是不会讲话。

「…………………?」

不过——

「我……」

「你……」

她倾慕父亲的具体理由何在?因为受他养育?因为有血脉的相连?那乳娘呢?亲生母亲呢?为什么她平常从未去意识到这些?如果她不爱她们的话——那她将与自己性命等价的爱,唯独只奉献给父亲的理由是?

但话说回来,他如果是个只追求合理性和利益的男人,那他现在应该就不会和白色嘉依卡一起行动,而红色嘉依卡应该也不会这么执着于他了吧。

可是——她为什么爱着父亲?

今天早上托鲁自己才说:「我身为乱破师,根本就是个次等货啊。」

恐慌来自于一个疑问。

「……你在说什么?」

「那就这样啦。」

那间房间即是分配给——

接着——

「不,不是的。我纯粹——只是想要问问看而已。如果你觉得不愉快的话,对不起。」

托鲁语带自嘲地这么说完之后,便走出了房间——他只微微轻瞥一眼,房里的芙蕾多妮卡也跟着追在他的身后。

亚伯力克如是问道。

「打扰你了。」

「我也——『谢谢你』。」

「我——」

以佣兵的身份工作至今,他受过无数次的重伤,也亲眼看过无数个受了致命伤而死掉的人。自己伤得如何、胡来到何种程度会致死,尼古拉大致上都了然于心。

「…………什么嘛。」

嘉依卡忍着疼痛,出声喊住他。

托鲁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那简直就像是他人的记忆——

「………………啊啊。」

尼古拉没有进房,就这样子站在房门出入口——重新审视他。

「结果身为乱破师而言,像我这种家伙,真的——很要命、很糟糕呐。」

「——即便我的『前世』真是你们所说的亚伯力克·基烈特……」

他确实时常没能彻底贯彻冷酷无情的原则。

刚刚有一瞬间露出疑惑表情的托鲁,对她点了点头。看来他为嘉依卡丢出飞镖一事,已经被他遗忘了吧。这名乱破师——明明该是「有人事物堪利用,就直须好好利用」的乱破师,却毫无挟恩图报的打算。他自己明明搞不好会因为干涉了那场比试,而被剥夺武斗大会参赛者的资格。

但他们无法创造出超乎于理——上述以外的结果。

如果他真的是丧失记忆,那反倒应该会觉得「居然有人认识以前的我!」而露出吃惊或喜悦的反应。然而——他似乎对尼古拉的话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柔软的波浪金发,以及清澈的天空色瞳孔。

贾兹帝国的首都被攻陷时——她从逆光中,看到了包围贾兹皇帝的八英雄身影。

嘉依卡忽然心生某种脚下即将要崩塌般的恐慌。

她跟父亲之间的记忆,大多非常暧昧,且缺乏具体性。

托鲁回头越盾望着她,嘉依卡——连忙从记忆之中,拖出她在下次见到他时想要亲口对他说的话。

因此——

收集完「遗体」之后,她要对杀死父亲的人、背弃父亲的人,对他们复仇。

「你跟『亚伯力克·基烈特』这号人物长得一模一样。那人之前是我们的队长。你们绝对不只是长得很像而已。若只是相貌相似那也就罢了,但你们连身体的体格、拥有的技能也全都一样。应该不可能会有这样子的巧合吧?」

但那双在近距离下看着尼古拉的双眼里,丝毫没有半点面对部下或知己时的亲密和温情。

自己是这样子的一个人。

「我……!」

尼古拉冷静下来临近看他,还是跟尼古拉记忆中的亚伯力克脸孔毫无任何差异。就算亚伯力克有双胞胎兄弟,仍很难想像会有人相像到这种地步——完全无法分辨的地步。

「……可以打扰一下吗?」

嘉依卡想要全盘否定托鲁的质问。但她被迫重新意识到—目己的心中,并没有可用来否定的依据。

「……………」

尼古拉向亚伯力克踏出一步,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薇薇为了你……」

自己真的是嘉依卡·贾兹吗?

(该不会是失去了记忆?)

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大卫以听似懒散的口气,如此对托鲁抗议。

乱破师青年——夹杂着叹息,轻轻地摇了摇头。

尼古拉张口结舌。

反而是她和大卫、赛尔玛一起度过的日子,远比那记忆还要更具有真实感的重量。大卫的伤口、赛尔玛的未归,现在皆化为确确实实的「痛楚」,历历可辨地重压在嘉依卡的心头。

从于理者,凡事合于理,即能妥善了之。

「托鲁……」

托鲁这么说完之后,就把背移离了墙壁。

◇◇◇

「你搞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是来探病的,结果其实是来欺负我们家的公主大人吗?」

既是乱破师,却又不像乱破师。

他的伤口虽然很深,但都不至于致死。

红色嘉依卡之所以追求托鲁,就是追求他的这一部分。

但她会不会只是受到不确实、没有真实感的记忆所影响,所以才那样——深信不疑呢?

话说回来,为什么有这么多自称嘉依卡的人?

「你真的不是亚伯力克·基烈特吗?」

她缺少一部分的记忆。

在空白之前和之后——她的记忆有明显的差异。

托鲁交代完这些以后,便走近嘉依卡的床边,将两罐小瓶子留给了她。

他仍穿着长袖、戴着手套,所以尼古拉看不出来他那只关键的手臂究竟是何模样。是义肢吗?抑或是用某种魔法之类的方法,让手臂看起来像是存在一样?虽然尼古拉看不出来……

亚伯力克静默不语。

亚伯力克……静静地开口:

那副姿容超越了性别,常常会被误认为美女……但他丝毫不会给人半点纤细孱弱的印象,这是因为他全身上下都带着出身于武学世家的气息。

空白前的记忆跟现在连接不起来。

因为她爱着自己的父亲。因为她想泄心头之恨——所爱之人被夺去性命。这是非常非常理所当然的道理。

(他果然不是其他什么人,就是我们家队长本人吧……)

「托鲁!」

亚伯力克——这名怎么看就只像是亚伯力克的青年,却用以前的亚伯力克绝不会露出的冰冷眼神,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尼古拉。

尼古拉判断自己尚能做到「在兵营中四处走动」这般程度的事,于是——他把薇薇留在房间里,迳自去拜访某间房间。

「出手,救了我。」

托鲁说完,旋踵转身。

打开房门走出来的人,正是亚伯力克·基烈特。

被卷入航天要塞的坠落时,头被打到了之类的。

那些记忆——她就算回想起来,也不会直接给自己的心带来任何悸动。

托鲁爽快地道歉。大卫见状,一脸扫兴似地这么说道。

「队长,这究竟是为什么?」

刚才和他们对战的选手。

重新将空白前的记忆,跟这些相比的话——

但她的记忆就在这里中断了,接着,她就发现自己手握着蛇咬剑,伫立在堆满尸体的小杂物间里。虽然她不太清楚正确的时间经过,但用年月日来表示的话,这前后之间应该有一年以上的空白吧。

嘉依卡抱着如此想法。也不晓得托鲁是否看穿了嘉依卡的这般想法——

若真是如此,那么他面对尼古拉两人时的冷酷态度,也就不难理解了——但同时,尼古拉心中仍残留着如此疑问:变成这种状态的亚伯力克,为什么会特地来参加这场武斗大会呢?

「…………」

「……有何贵干?」

「…………」

「……托鲁?」

「这——」

对着他的背影——

「你伤口要仔细地医好。我们家的阿卡莉所做的软膏和止痛药也留给你。那家伙的研药技术可不是盖的呐。」

这个男人果然就是亚伯力克。

他单纯为「亚伯力克居然还活着」这件事感到高兴。

但如果内在已经完全变成其他人的话,他真的可以为此感到高兴吗?虽然肉体没有死去,但他的精神——他的记忆,以及由记忆形塑而成的人格,如果已经完全死去,那到底和「死亡」有什么不同呢?

亚伯力克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对我而言,你们只不过是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亚伯力克凝望着无语的尼古拉好一会儿——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失陪了」,便将房门关上了。

那扇门扉,像拒绝的证据一样,挡在尼古拉的眼前。尼古拉茫然地凝视着那道房门。

尼古拉一筹莫展。

即便嗓音一样,但口气确实属于不同的人——在肉体的部分,虽然跟尼古拉他们所认识的亚伯力克有很多共通点,但他的言行举止真的无异于陌生人。

要怎么做,才能恢复亚伯力克的记忆呢?

还是说,他会永远就这样下去?

关于人类的精神方面,还是芷依塔和马特乌斯之类的魔法师们会知道得比较详细。专长为挥舞巨剑的尼古拉,无法分辨对于这状况究竟能抱有多大的希望,还是说,其实已经无望了呢?

「——该怎么跟薇薇说才好呢……」

尼古拉撇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便再次在兵营的走廊上开始迈步,朝主办单位分配给他们的房间走去。

◇◇◇

自称「嘉依卡」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禁忌皇帝〉的女儿——贾兹帝国的正统继承人。

贾兹帝国亦被称作为魔法技术的发祥地,战后仍持续敬仰该国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论是好是坏,至今阿图尔·贾兹的影响力,依然还残留在菲尔毕斯特大陆全境。企图复兴贾兹帝国的势力也为数众多。

正因为这样,多数存在的「嘉依卡」之中,有几成只不过是以为借此名号招摇撞骗,便能获得一好处——换句话说,即是诈欺师之流。只要说是贾兹帝国的正统继承人,即能获得经济上的支援——也有这样子的情况。

但另一方面,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就这样子持续自称「嘉依卡」的少女们,也确实存在着。而她们大多深信不疑「自己才是真正的嘉依卡」。只要本尊「嘉依卡」并非复数的存在,那么除了其中一人,其他的「嘉依卡」们应该就全都是冒牌货了……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利益,或有什么样的原因,促使她们这样做呢?

解开这个疑问的人,正是「没能完全变身成嘉依卡」的薇薇·荷罗派涅。

据说分散在菲尔毕斯特大陆各地,毫无任何关系的少女们,一旦符合了某种条件,那些事先深植在她们体内的「种子」就会发芽。等她们杀光周围的人,让那些人成为牺牲品之后,「嘉依卡」便如焉完成。

「………………」

亚伯力克·基烈特有一阵子不见踪影,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她的身体遭到了被击飞出去的痛殴。就算不到内脏破裂的地步,恐怕多少也内出血了吧。

让薇薇来说的话,所谓的「嘉依卡」,并不是具有实体的存在,而是附身在毫无关系的少女们身体里的恶灵——类似这样子的东西。如此一来,这话就说得通了——关于〈禁忌皇帝〉的女儿,在贾兹帝国灭亡以前,岂只名号,甚至连其存在本身也未曾被人谈论过。

还有,这也说明了一点——何以「嘉依卡」们全都欠缺一部分的记忆。

但由于她「没有变身成功」,所以托鲁才得以获得更进一步关于「嘉依卡」的情报。虽然他还不晓得那究竟是真是假——

辛在这个时间点,特地来告知他们关于处罚一事,肯定有什么理由。本来的话,在站上竞技场以前,不会知道对战选手是谁。事先来告知对手是谁,对托鲁两人而言非但不是责罚,而且即便不多,倒也还算有利。

「除了你们一行人,其余参加本次武斗大会的『嘉依卡』势力,全都已经败阵下来了。嘉依卡·布芙丹及其随从受了重伤,薇薇·荷罗派涅和尼古拉·阿弗多托尔也跟他们一样。如此一来,他们就暂时没有力量足以插手『遗体』争夺一事了。」

她似乎已经毫无散发敌意、顶撞托鲁的精力了。

除了乍见即分晓的卫兵配置以外,如果还采取着其他防备措施,那应该就是由魔法控制的监视体制了吧?也有可能是设置了跟之前罗伯特·阿巴尔特伯爵宅邸一样的装置。

托鲁和等在走廊上的芙蕾多妮卡一起往自己所分到的房间走去。稍远处,有一名身穿灰色乱破师装束的六连星众持续监视着他们。那六连星众暂且是无关紧要的对手。只要托鲁两人不胡来、不主动攻击的话,他们应该就不会对托鲁这方出手吧。

那么,他为何会对薇薇两人拔剑相向?

「你……!」

「还有……薇薇·荷罗派涅和嘉依卡·布芙丹的同伴,都被我们收押成人质了。虽然还不晓得他们各自怎样的反应,但已经不需要让你去回收其他嘉依卡的『遗体』了。」

「我还想说你到底在干嘛呢。」

然而,在这个哈尔特根公国的武斗大会上,他们和还活着的亚伯力克对战了。

托鲁一边这么回应,一边眯起双眼窥视辛的动静。

辛用传达出确实含有傻眼语气的嗓音,如是说道。

托鲁有一瞬间听不懂薇薇在讲些什么,但从她稍后断断续续透露出来的话语,他终于理解了大概的状况。

托鲁站在房门口,这么对横躺在床上的银发少女出声问候。

换言之——城内警备不足,其实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你们的处分已经定案了。」

辛似乎也明白托鲁是这么想的吧。

没错。好几名「嘉依卡」并非天生便为「嘉依卡」,而是「变身」成「嘉依卡」。

「总之,你明天对上的选手,两个都是能人好手。你就这样子败北被杀的可能性也不小喔。若待到彼时,可就来不及了呐。」

「虽说如此,但我如果现在就告诉你,那我很有可能会在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就被你给杀了啊。」

话虽如此,托鲁的决断会是如何,就算是辛也无法得知。

「这样啊……」

「…………」

托鲁这么说完,便离开薇薇他们的房间。

看来似乎已经被辛看穿了。

「你们家的队长怎么了?」

吃惊的薇薇两人,输给了亚伯力克及其搭档——由于尼古拉自己宣布败北,因此他们两人才得以勉强保住一命。

「喂喂……」

若真是如此的话——

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薇薇惊讶得想要起身——却貌似碍于伤口,而按压着腹部呻吟。

「…………」

薇薇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薇薇·荷罗派涅。

「真是抱歉,挑衅了你。你好好疗养吧!」

「我会把所在位置和解除陷阱的方法写在纸上,并放入我的怀里。届时我若被杀死了,你只要取出纸来就行了。」

垂下视线的薇薇,颤抖着肩膀,托鲁甚至能听见她发出了啜泣般的声音。

「基烈特大人……」

「原本你们如果继续赢下去的话,迟早都会对上他们。所以事实上,这也不算是什么责罚。你可要好好地心存感激啊。」

「——托鲁。」

「嘉依卡」们不晓得自己原本是没有实体的存在。她们没有这样的自觉,自己其实是附身在无辜的少女身上,作为人格复写了那些少女。说起来,正像是寄生虫般的存在。

「干嘛?你怎么了?」

「明天会安排你们在第一场比试上场对战。至于『干预比试』的处罚,就是让你在这场比试对上很有可能是目前最强的对手。也就是在今天最后一场比试上场的那两个人呐。」

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要引诱「嘉依卡」的随从们,然后把他们捉起来当作人质。

这么说道的托鲁——并未从房门口踏入房内。他就这样子和薇薇隔着距离——虽然他没道理挂虑她,但胡乱刺激她、让她变得软弱,对他也没有好处。

虽然不晓得是何方神圣,但事先安排好这群「嘉依卡」的人——想来恐怕就是贾兹皇帝本人——让「嘉依卡」们竞相收集「遗体」。那人正透过这件事,挖掘出某种意义。

「老实说,我目前还不晓得他们的底细呐。总之就用你来观察看看吧。」

尤其是——身为乱破师的辛。

「……!」

看来辛似乎也预见托鲁会这么回答了吧。

辛用像是在闲聊般的佣懒口气,如是告知:

比起六连星众,更大的问题是——

虽然托鲁只有以敌人的身份和他对峙过几次,但他多少明白那名青年骑士的禀性。他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背叛自己的同伴,对同伴做出攻击之类的行为。而且,重视体面和大义的骑士们,相当讨厌变节之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基烈特大人还活着……我们明明以为他已经死了……但是……他朝我们挥剑……感觉就像是完全不认识我们一样……」

是辛。

的确——托鲁去见红色嘉依卡和薇薇,是为了要重新整理、确认正在自己心中慢慢成形的想法。

他们的房间前面,伫立着一道人影。

这名个性要强的少女,居然表现出这种反应。托鲁为此吃惊不已。虽然他确实多少抱着「挑衅她会比较容易聊起来」的心态——但这样一来,托鲁就变成只是来毫无意义地挖苦她的卑鄙小人了。

「对手那么强吗?」

与此同时——

作为如此不自然的存在,「嘉依卡」们似乎为了避免自己知晓事实之后会自我崩溃,于是让自己失去一部分的记忆——依据那记忆空白的部分,来让所有事情都得以变得顺理成章。

假如这真的是事实的话……

而关于亚伯力克·基烈特,他心中也留有好几个疑问。

换言之,公王阵营就不需要利用托鲁,来击溃其他「嘉依卡」势力了。

辛坦然地如此说道。

托鲁露出嘲讽的笑意,如是说道:

辛耸了耸肩,对他这么说。

「……真是不像样呐,暗杀者。」

本来她也本该会成为嘉依卡才对。

这就代表,公王阵营也还不晓得亚伯力克·基烈特的「变节」啰?换言之,他在失去记忆的状态下参加这次的武斗大会,很有可能是为了其他某种原因。总不可能会是单纯的偶然吧。

「…………」

「……城内警备有些微妙的不足,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托鲁不发一语。

反过来说,「收集遗体」是安排了这一切的人的意图,而非「嘉依卡」本身的心愿。她们只不过是被迫深信那就是自己的愿望——只不过是毫无自我意识、受人操纵的提线人偶罢了。

接着——

换言之,他们即将和亚伯力克·基烈特对战?

「把『遗体』的所在位置告诉我。还有,该如何解除你设置在『遗体』上的陷阱,也一并告诉我。」

「决赛第一回合就输了吗?明明从隐蔽处投掷飞针就行了,谁教你要凑上前去出风头,所以才会遭过到这种下场呐。」

奇伊告诉薇薇有方法可以让他复活。因此,尽管薇薇免于「嘉依卡化」,但她还是决定要收集「遗体」。

「……原来如此。是为此而来啊?」

出于转播及其他的用途,魔法现在正交织在这座城的周围,密集得就像是网目一样。即使大量的魔法之中搀杂着与防卫相关的魔法,但技术不到家的魔法师,应该办不到那么细致的判别吧。

薇薇咬牙切齿,怒瞪托鲁……但下一瞬间,薇薇的表情就像紧绷的线突然断掉似地崩溃走形。接着,她垂下了眼帘。

将至今为止的人格完全涂抹覆盖之后——〈禁忌皇帝〉的女儿于焉诞生。

「你不一一到处向其他人询问的话,就下不了任何判断吗?」

托鲁露出了苦笑。

「…………!」

「就是说啊。」

「这也是其一。」

托鲁点着头的同时,疑问掠上了他的心头。

「…………」

「总而言之,是奇伊那家伙对你说的,是吧?他说只要集全『遗体』,就能让亚伯力克·基烈特复活?」

(奇伊应该已经被嘉依卡「杀死了」才对……但根据嘉依卡的说法,那家伙似乎也是无实体的幻象之类的东西。这么说来,奇伊也跟嘉依卡们一样,都存在着两个以上的数量吗?还是说,单纯只是——这家伙从奇伊得来情报的时间点,是嘉依卡在那座岛上打倒奇伊之前呢?)

辛不发一语地耸了耸肩——然后爽快地旋踵转身,背对托鲁并迈起了步伐。

托鲁忽然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辛哥。」

「…………」

辛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

但托鲁毫不在意,并稍微加大音量,继续对他说:

「你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

辛停下脚步,越肩回望托鲁。

「你是想要做什么、想要获得什么,又是希冀着什么,所以才活着呢?」

「你真的还很乳臭未干呐。」

辛一脸无奈的样子,如此对托鲁说道:

「我是乱破师。以乱破师的身份出生,以乱破师的身份活着,以乱破师的身份死去。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希冀?乱破师不抱那样子的东西。」

这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身为乱破师最为理想的答案了吧。

懂得本分的「聪明」答案。

「因为我还没死掉、还没被杀死,所以我还活着。仅此而已。」

什么都不希冀、什么都不渴求、什么都不厌恶。

就像机械一样——默默地运作到坏掉为止。

仅仅如此的存在。

那样确实才是掌权者们所想要的乱破师吧。而辛从很早以前,就是个内外都公认的理想乱破师。

可是——找她们究竟是为了何事?

「…………」

嘉依卡不发一语。

托鲁点了点头。

「没事。」

◇◇◇

(……「妮娃」?)

「了解,「等待良机」。

黑夜——再次降临。

连续轻轻点头的人,是嘉依卡,而不是妮娃本人。

一旦要用,机会就只有那么一次。

武器自是当然,甚至除了贴身衣物外,就连其余衣服都被没收走了。在这种状态下,纵使是乱破师也毫无改变现况的方法。不,正确来说,是可用的方法极为有限。而就连那些有限的方法,也在不久前刚被证明了完全派不上用场。

现在反抗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老实说,阿卡莉可以借由卸开手脚的部分关节,来解除手铐脚镖。

「阿卡莉。」

「——来吧!」

「呣呀?」

「不对,如果是哥哥期望如此的话,那就……」

只要让她——让活生生的魔法机关、活生生的魔法增幅器变形成机杖,嘉依卡就能发射出魔法了。虽然阿卡莉对魔法、魔法机关知道得并不详细,但听说嘉依卡第一次「使用」妮娃时,妮娃的基本构造和使用方法,似乎「写入」了嘉依卡的脑中。既然她说「办得到」的话,那实际上应该是可行的吧。

不过,良机一旦到来,希望阿卡莉也毫不迟疑地行动——嘉依卡的这段「笔谈」,隐含着这样的意义。嘉依卡并非使用言语对她窃窃私语,恐怕是在戒备着对方的监视吧。

不过——嘉依卡只有实际使用过妮娃一次,而且还只是用来当作强化自己机杖的零件。能否让妮娃变化成魔法机杖、能否实际操作——嘉依卡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试过。

「这就是所谓的『在极限的情况下所萌生的爱』呐。」

嘉依卡微微露出笑靥,点了点头,伸长安着手铐的双手——让阿卡莉穿过双手所形成的环,将双腕贴附在阿卡莉的脖子上,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样啊。」

「等等……妮娃……!」

「毕竟我现在是这副模样,没办法紧紧抱住嘉依卡,不过来回抚摸之类的事情,还是可以办到哟。」

嘉依卡因为被人挠痒,有好一会儿不断地扭动着身子-

她的双手滑过了脖子,来到了阿卡莉的背部。

阿卡莉点了点头。

「如您所见,我们现在是这副模样啊。」

开门声响起的同时,这道喊声也突然闯了进来。

「抱歉,我没有兴趣和同样都是女人的家伙互相调情。」

这另外一个流派的乱破师,大多不会展现个性之类的特质。那名乱破师就算看到了嘉依卡三人诡异的模样,也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连阿卡莉所说的话,他也一并无视,并且继续说:

「——嘉依卡?」

然而——

她所爱用的魔法机杖,和棺材一起被没收了——老实说,魔法师不依靠机杖,只透过重复口头上的咒文诵咏和简单的仪式,也发动得了魔法。但是,这个方法太过耗费时间与工夫,并不实际。而且,在这种被人监视的情况下,想当然耳,她们很有可能发动到一半就被人发现,然后或被塞入撑口器,或被毁去喉咙,或被剪断舌头。

但看来对方似乎用魔法或其他的方法在监视着她们……刚才阿卡莉尝试「脱掉枷锁」时,她连装回关节的时间也没有,昴星团六连星众就闯了进来,再次把她束缚了起来。

因为她平常自己听习惯嘉依卡罗列破碎单字的说话方式,因此她马上就理解嘉依卡想要说些什么了。

「——出来!」

铐在阿卡莉手上的枷锁,又增加了一个。

(「方法」……「妮娃」……「机杖」……「变形」……「一次」……「机会」……)

「动作快点。上头说,你们不听从的话,就算把你们的一、两只指头折断也没关系。」

阿卡莉和嘉依卡不着一缕的肌肤,紧密地贴在一起。

还是说——

总是状况外的妮娃,才一这么说完,就从嘉依卡的背后紧紧抱住了她——就像嘉依卡刚才对阿卡莉所做的一样,她让嘉依卡穿过自己双手所形成的环——然后开始对嘉依卡的下巴周围呵痒。

如此一来,她们只能尽可能地等待可行性高的良机了。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老是在意一些无聊的事情。」

「总……总之,手——」

辛临走前扔下了这么一句。然后他这次头都不回、脚也不停,就这样子离去了。托鲁一边目送他的背影,一边小声地喃喃自语:

那名六连星众没有半点焦急的神色。他反而用毫无紧张感的语气,像是在闲聊似地如此说道,对他们而言,折断、剪掉人类的手指,以及砍断人类的头颅,全都是一样的——只是他们已做习惯的工作罢了,所以毋须一一感到紧张。

觉得有点冷,所以想要和人肌肤相亲、互相取暖吗?

嘉依卡是魔法师。

阿卡莉如此回应突然闯进来的家伙。

「阿卡莉?不——」

「…………」

「我知道。」

站在门口的人——是身穿灰色乱破师装束的六连星众。

毫无事先演练,马上就是正式演出。

「…………」

嘉依卡的手指正在阿卡莉的背上做些奇怪的动作。那并不只是来回抚摸而已,显然是具有某种规则性的动作。

嘉依卡似乎有好几次被妮娃来回抚遍了全身,她该不会因此对奇怪的嗜好觉醒了吧?

嘉依卡顿时停住话语。

她露出焦急的表情,仿佛在说「咦?意思没能传达清楚吗?」。但阿卡莉不理会她,迳自用失去自由的双臂前端——用手指碰触嘉依卡肚脐下方的周边。

「我知道了,嘉依卡。」

纵使是阿卡莉,也难免露出了些许吃惊的表情。

她这究竟是在干嘛?

嘉依卡和妮娃一起躺在阿卡莉的身边。她把脸靠近阿卡莉,喁喁细语道:

「就是说啊。你才是正确的。以乱破师而言的话……」

「…………」

那名六连星众依然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如此对她们宣告。

阿卡莉用指尖在嘉依卡的下腹部写下了这些——

「两位公主大人」是指那两个待在公王身边的双胞胎嘉依卡吗?

阿卡莉发现那是在写大陆通用语的文字,于是她把意识集中到背上。

阿卡莉在她耳边呢喃私语,这时嘉依卡才总算理解了似的。

阿卡莉依然维持着平时的面无表情,躺倒在墙边。

除了原本铐在手腕上的之外,她的双肘也被装上了铁环。她现在被固定成除了肩膀以外,其他部位全都无法好好地活动。

「……我也要,传达。」

首先,阿卡莉像蛇或毛毛虫似地让身体蠕动前进,脱离了嘉依卡双手所形成的那一个环,然后站起身来。接着,换嘉依卡起身。妮娃则仍旧像只小猫崽一样,紧紧攀附在嘉依卡的背上——哎,关于这点,就不多说了。

「两位公主大人召你们过去。」

她应该是突然想到,一旦说出「不是这样的」,这段「笔谈」就会露馅了吧。

不过……嘉依卡有妮娃在。

「我,妮娃。」

「总之,我知道了。你的心意已经传达给我了。」

「——」

「没事吧?」

阿卡莉说到这儿,忽然发现——

嘉依卡慌慌张张地想要离开她们俩,但由于手铐限制,她没能从阿卡莉和妮娃的身上顺利抽身离开。

看来嘉依卡似乎没能靠皮肤的感觉,好好地理解阿卡莉所写的文字。她一个劲儿地扭动着身体,完全没有明白了的样子——

阿卡莉答道。

在昏暗的仓库,不,牢狱的一隅,嘉依卡、阿卡莉以及妮娃,束手无策地任光阴流逝。

嘉依卡瞪圆双眼。

「等……等等……!」

「阿……阿卡莉,好……好痒……」

嘉依卡焦躁不已,妮娃则继续搔痒。

嘉依卡和阿卡莉纷纷停止扭动身体,然后面面相觎。

嘉依卡最初「写」的是「妮娃」这个单字。

接着——

妮娃指着自己,说着事到如今用不着再说的事。总之,先暂时不管妮娃。

「妮……妮娃?」

◇◇◇

托鲁走在通往竞技场的临时通道里,紧握着腰上的两把小机剑剑柄。

十年前左右获赠的这对小机剑,至今是他爱用的武器。

跟昴星团六连星众不同,亚裘拉战魔众较为认同乱破师个人在能力上的差异——或者更该说「擅长或不擅长」。人类天生所拥有的才能就是有差。既然如此,与其强行实施齐头式的平等教育,倒不如追求综合性能力上的提升——应该是出于这样子的想法。

换言之,即是「适才适所」这么一回事。

托鲁的武器是一对小机剑,阿卡莉的武器则是铁锤。这也是根据男女差异和身体能力的差距而所下的判断。阿卡莉比托鲁还要更精通于研药,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有适合、不适合的差别,自是理所当然——是吗?)

托鲁带点自嘲地这么心想。

「对了,托鲁。」

走在他身旁的芙蕾多妮卡,忽然出声说道:

「这次也采取跟上次一样的方针就可以了吗?」

「……说得也是呢。」

托鲁将手移开剑柄,然后开始思考。

芙蕾多妮卡会这么问,是因为状况跟最初的比试时已经大不相同的关系吧。

哈尔特根公王阵营已经不需要托鲁继续晋级武斗大会,也不需要他去除掉其他「嘉依卡」及其部下,回收那些「嘉依卡」的「遗体」了。

极端点说来,现下从这儿逃跑——或早早宣布认输,从武斗大会本身脱离出去,也可以想成目前的选项之一。

如果他是个凡事从「有无利益」来思考的乱破师,反而理应优先选择前违的这条路吧。然后,对嘉依卡们见死不救,继承她们回收「遗体」的遗志。

这个选项实现的可能性最高。身为乱破师,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

就算身为乱破师,那才是正确的选择,但那样大概……还是不行。

这就跟「身为乱破师,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然后放弃说不行」是一样的道理。

「——!」

「我要用我自己的战斗方式。我不要再拘泥于身为乱破师的战斗方式了。」

「……可是……」

「是啊。嘉依卡,你好好躺着啊!」

她说……就算不是乱破师也没关系。

芙蕾多妮卡有一瞬间用茫然的表情凝视着托鲁。

身怀重伤的他——不知何时已穿上了他平常所穿的防具。

但是——用「因为我是乱破师,所以……」这种死心眼的想法,害自己绑手绑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托鲁自己吧?拿框架套住自己,有时候可以让自己将全力贯注在同一个方向,就跟〈铁血转化〉的关键词一样重要。

「赛尔玛似乎被他们抓去当人质了。」

「大卫……」

「我那时候随便糊弄过去了。没有的东西,怎么可能交得出来。但就算我们说没有,他们也不会把赛尔玛还给我们。他们不是那种可爱良善的家伙吧。」

他现在应该正值打斗中吧。

「那些话,全部,还给你。」

「高兴?」

他常常这样说给自己听——

嘉依卡面露不知所措的表情,大卫对她露齿一笑说:

「抱歉,这个命令,我真的没办法听从。」

看来她似乎稍微睡着了一下。昨天她明明因为伤口的疼痛,直到半夜很晚都还睡不着……或许托鲁送她的软膏和止痛药,确实发挥了效用也说不定。

「……咦?」

因此——

嘉依卡将手穿过事先带来的备用衣物的袖子——同时痛得龇牙咧嘴——这时,年轻乱破师的脸忽然从她的脑海之中闪掠而过。

红色嘉依卡说她想要的是单纯的「托鲁」,而不是身为乱破师的「托鲁·亚裘拉」。

「你睡着的期间,公王的使者来过了。」

她在先前的岛上,已经将「遗体」交给了托鲁,作为提供离开手段的交换条件。

大卫和赛尔玛会这样帮着嘉依卡,是因为他们听从了可说是他们人生导师的佣兵所说的教诲。

这时——

◇◇◇

如是说的大卫,表情并没有特别带着悲壮感之类的情绪。

或许是顾虑到嘉依卡吧?他们平常不太会表现出亲匿的模样——不过,单纯从打交道的时间长度、彼此的关系深度等意义上来看的话,嘉依卡与他们之间的羁绊,恐怕还是比不上他们彼此之间吧。

嘉依卡记得大卫之前有一次喝醉酒的时候这么说过。

接下来——

「我——也去。」

(——托鲁。)

他是真的乐观地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吗?抑或者,这也是在顾虑着嘉依卡,所以才刻意用轻松的态度加以掩饰呢?

「但我有点高兴呐。」

「………」

这是身为雇主的命令。若是佣兵的话,就该听从她的命令。

『受到别人帮助,而感怀其恩义时,就再去帮助另外一个人吧!将它传承下去吧!就像双亲养育小孩,小孩再去养育孙子,代代传承下去一样。这才是更有意义的事——他是这样教诲我们的。』

「不。稍微改变战斗方式。」

嘉依卡完全坐起身来,如此命令。

大卫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着,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托鲁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搭档。

托鲁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振起精神,一边走着,一边大力地深呼吸。

大卫一边这么说,一边以长枪作为拐杖,开始迈起了步伐。

「他们说,如果想要赛尔玛回来,就把我们——不,嘉依卡,就要把你手上的『遗体』全部都交出。」

不。反倒该说是——

她有点在意他的比试结果。

(我不能是乱破师。)

比试组合被重新调整,托鲁改成从早上第一场比试开始战斗。由于航天机兵使用扩大音量的魔法,将这件事情传遍了整个格兰森城,所以嘉依卡也听说了此事。

既然如此——

然而——

就芙蕾多妮卡而言,这真是个稀奇罕闻的「感想」。

「不管再怎么说,她可都是我的女人呐。」

嘉依卡眨了眨眼,微微起身。

但是——现在……

「我不太清楚详情是怎样啦……」

大卫拿起靠立在墙边的爱用长枪,一边像是在确认重量似地举高放低,一边继续说:

「大卫?胡来——」

看起来俨然就是要出门去某处的样子。

嘉依卡感觉到身旁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于是她睁开了眼。

他和赛尔玛是所谓的男女情爱关系。关于这点,嘉依卡当然也知道。

确实如他所言没错。

红色嘉依卡一行人,现在手上并没有「遗体」。

「因为你是打倒过我的男人啊……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一直都是那种表情呐。」

「……我是怎么样表情啊?」

嘉依卡抓住大卫的衣摆,说道:

托鲁有些惊讶,自己居然会这么想。

必须这样。

托鲁眯起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对面入口现出身影的对战选手。

「等等。」

嘉依卡拿起放在枕边的蛇咬剑,大卫则用无奈的表情看着她。

虽然应该已经止血了,但伤口本身还未愈合。随便乱动的话,显然会再次出血。不,别说再次出血了,他之前随着流血而一起流失掉的体力,应该还没有恢复才对。

「舍弃赛尔玛吧!」这句话就算撕裂她的嘴,到底也还是说不出口。如果他们是做得出这种「聪明」决断的家伙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和嘉依卡一起行动了吧。

本该这样。

「是吗?」

「……或许呐。」

「……走。」

「喂!你乖乖躺着。你的伤口还没愈合吧?」

「既然已经输了,公王的卫兵、武斗大会相关人士等等,应该都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了。而且,如果是比试当中的现在,监视的视线应该不会很多吧。」

大卫一边伸手取来长枪,一边说道:

但嘉依卡发现,他的声音莫名地使劲,不太像平常会听到的声音。他果然是在逞强。每动一下身体就会牵动到伤口,他现在应该是在强忍着牵动到伤口时的痛楚吧。使劲强忍痛楚,让他的声音变得既不自然,又很僵硬。

嘉依卡只是不停地重复这一句。

对他们两人而言,嘉依卡就算称不上是他们的小孩,好歹也算是妹妹之类的存在吧。

接着——

她和站在她身边的大卫对上了眼。

所以他们才会不求报偿,陪伴嘉依卡一起踏上这趟无稽荒唐的旅程。

「胡来……」

芙蕾多妮卡歪着头说道:

然而,就这样子被紧紧套着,拿不下来的话——那反而是诅咒了。

「……那……」

因此,他就算撕裂嘴,也绝不会对她说:「我帮了你,你要还我恩情啊!」

「如果能顺道摸走的话,嗯,『遗体』我也会一起抢夺回来。将赛尔玛救出来之后,我们再三个人一起努力加油吧。」

他——连一句「帮个忙吧」都没对嘉依卡说。

「…………」

关于这点,嘉依卡也跟他一样。

红色嘉依卡迅速地换好衣服之后,忍着伤口的痛楚,如是说道。

「大卫,停止,胡来。」

◇◇◇

因此——

其中一人带着平坦光滑的白色面具。甭说相貌了,就连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教人无法辨别。顶多能从体型大致判断他应该是个男人。面具的额头部位,只写着一个字「陆」。那个字是要表示他的某种个人特质,抑或是咒文的一种,也教人摸不着头绪。

另一位——正露着他毫无遮饰的容颜。

听说他在昨天的比试,也跟他的搭档一样,戴着面具上场作战。所以,他或许只是没有备用的面具吧。

亚伯力克·基烈特。

追捕嘉依卡的基烈特队的队长。

托鲁也跟他交手过大约两次左右。他是天生的骑士,甚至连血液里都装着满满的战斗技能——战乱时代所孕育出来的血统纯正战士。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跟托鲁其实一样。只是在社会上的地位有所不同罢了。

而……

「——你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托鲁问道。

基烈特的表情十分淡然,并未露出任何喜怒哀乐之色。

虽然常有人会因为紧张而变成类似的表情,但从他的站姿乃至呼吸方式,看起来都完全是正常状态……即便面临实战,他也不会动不动就紧张。曾经跟他交过手的托鲁,最清楚他是这样子的一个人。

「…………」

亚伯力克不发一语。

就托鲁看来,他之前给人的印象,硬要说的话,算是偏比较唠叨的类型。但他现在就仅仅只是用平静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托鲁这边而已。

简直就像是在面对着初次见面的对手一样。

「你不是亚伯力克·基烈特吗?」

听说他在昨天的比试,满不在乎地打算对自己的部下痛下杀手。

托鲁不认为薇薇灰心丧志的模样也是演技的一种。而且,她就算在这种事情上对他说谎,也没有任何意义。或许亚伯力克真的是出于某种理由,丧失了所有记忆。

「——你是……」

「我是『神使』。」

唯独窗户被弄得很大。这应该是为了要让航天机兵或魔法师传送过来的影像,能更轻易地映照在置于大厅中央的水晶盘上吧。让光线折射、放映出远方光景的魔法招式,若需要屈折的次数越多,难度就越高。如果不是能直接从外面采光进来的地方,那么就要无谓地增加魔法师的人数,并且需要高超的技术。

他的敌人当然就是——亚伯力克。

「对啊。好有趣呢,爱琳娜。」

「『嘉依卡』的从者吗?」

擅长武术的公王,一边看着烟雾上的托鲁和亚伯力克,一边露出淡淡的笑意,继续这么说:

没错。史蒂芬和多明妮卡·史考达同为〈八英雄〉——以前当然有见过面。他当然也知道「多明妮卡是龙骑士」这件事。

「……不要用问题来回应别人的问题啦。」

言归正传……

他们是基烈特队的成员们。

托鲁开始念诵〈铁血转化〉的关键词。

他果然是因为脑袋被打到或出于某种原因,才丧失了记忆——或者是脑袋出问题了?

不管怎样——

她们现在并不是在看着显示在白烟上的竞技场场景。她们两人的紫色双眸,正对着嘉依卡一行人,以及基烈特队各个成员的所在位置。

「——真是恶劣的低级兴趣呐。」

史蒂芬宣告着极为不吉利的预测。

「————」

咏唱结束。

「…………」

两组相争的场面,令其相关成员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表情。黑衣少女们一脸非常愉悦地眺望着他们不安的脸孔。

嘉依卡看向史蒂芬。

「嗯——这样啊?没事,嗯,我知道了。」

「……你在担心我吗?」

亚伯力克说出第一句话:

史蒂芬一脸愉快地说道:

「芙蕾多妮卡,长柄战斧的家伙就交给你了。」

头顶上的航天机兵,大声宣布。

他没有打算要拖延太久。打从一开始就本该以全力去战斗。

王座上当然坐着史帝芬·巴尔塔扎·哈尔特根公王。

一名秃头男子、一名少年亚人兵士,以及一名戴眼镜的少女。

他们也同样被铐上了手铐脚镣,被迫在此与她们同席。

阿卡莉记得他们的名字应该是这样。芷依塔在航天要塞时,曾经自我介绍过。至于另外两个人,她记得在他们彼此之间的对谈中,曾经有听到过几次他们的名字。

同一时间,他用双手上的小机剑,从不同角度朝敌人劈斩而去。

两名黑衣少女——伊琳娜和爱琳娜,正偎靠在公王的肩头,随侍在他左右。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名身穿灰色乱破师装束的六连星众,正站在一旁,监视着嘉依卡等人。

阿卡莉喃喃说道。

「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但可别让对方砍断脖子啊。那玩意儿确实会割断脑袋喔。」

「——比试开始!」

◇◇◇

而且还有——

「噢。」

若真是如此,那么「他满不在乎地打算对以前的部下痛下杀手」这件事,也就说得过去了。但另一方面,托鲁还是不懂他为何要特地来参加这场武斗大会。

火炉旁配置了依扇形排列的座位。依然被铐着手铐脚镖的嘉依卡、阿卡莉以及妮娃的身影,就坐在这些位子上。

不,根据他本人的说法,应该是〈神使〉。

芙蕾多妮卡以茫然的表情歪头问道。

「托鲁自己也要小心喔。」

「单就我目前看来,应该是亚伯力克·基烈特的武术熟练程度更胜一筹呐。」

然后——

这位戴着眼镜的机工师女孩——阿卡莉和嘉依卡就算不记得她的脸,对她的声音也有些听过的印象。更何况,坐在这位少女身旁的少年亚人兵士,还曾经跟阿卡莉打斗过一次。

托鲁一边吐出因太过激烈而喘不成声的呼气,一边压低身子。

托鲁用呻吟般低沉嗓音说道:

「——呼!」

「哪一边会赢呢?」

「基烈特大人……」

对于龙骑士所使用的魔法和能力,应该也……

托鲁组和亚伯力克组。

「——『我为钢铁』……」

缩短与敌人之间间隔的最后一步,他利用下沉的身子重新挺直回来的劲道,越发加速。

「不管怎样,这是场实力在伯仲之间的强者互相斯杀的战斗——双方应该都没有心力去顾虑下手的轻重。既是拼尽全力互相斯杀,招式应该全都是一击毙命的威力。输的那一方,死亡的机率恐怕很高吧。」

眼镜少女应该是叫做芷依塔,秃头男子是马特乌斯,而少年亚人兵士就是李奥纳多了。

这间大厅,本该用来展现公王的威信和权势才对。然而,其内部的装潢却极为冷清寂寥。没有半个华美的装饰品。墙壁既无装饰绘画作品,天花板亦无垂吊豪华灯饰。这个地方,确实做到了「必要的最低限度」这个词。

与此同时,气脉解放,托鲁有一部分的头发变成了朱红色。

托鲁点了点头。

「…………」

黑色双胞胎嘉依卡——爱琳娜和伊琳娜交谈着这些话语。

然后——

「那是当然的吧。干嘛啦?」

芙蕾多妮卡露出笑容,备好长剑。

托鲁拔出小机剑,摆好备战姿势。

「你不是亚伯力克·基烈特吗?」

「为了歼灭皇像,而被派遣至此的死者。」

「…………」

不过……

托鲁向左向右碎步飞跳的同时,像闪电般地朝对手攻去。如果是发动着〈铁血转化〉的身体,那么此时也能使出几乎跟全力直线狂奔一样的速度。他往前奔走时刻意左右移动,是为了要眩惑敌人。

那正是——开始的信号。

「不管是哪一边打赢,双方最后都不可能平安无事啦。」

「……有听没有懂啦。皇……什么鬼?」

从他的口吻听来,似乎是出于亚伯力克——不,「神使」自己的理由。「皇像」这个词本身,托鲁根本完全搞不懂。

伊琳娜和爱琳娜各自这么说着。

现在——谒见厅的中央放有一座火炉。从火炉慢慢地往上升起的烟雾中,正显示着竞技场的情景。

嘉依卡——按捺住膨胀的不安,再次将视线转回到比试的转播画面。

令人困惑的是——这两个人为何要派人把嘉依卡、阿卡莉、妮娃——以及基烈特队的各个成员都带来这个地方呢?视他们为人质的话,只要把他们关起来就够了啊。

茫然低语的人,是一位坐在嘉依卡一行人旁边的少女。

「——托鲁!」

伊琳娜和爱琳娜两人,逼他们观看托鲁和亚伯力克赌上性命互相争斗的模样——看着因此而动摇的嘉依卡等人,然后引以为乐。这确实除了「低级兴趣」之外,便别无其他了吧。

「不过,那个白银铠甲战士——跟龙骑士多明妮卡长得好像。她的姓氏也是叫做『史考达』来着?总不会是多明妮卡的血亲吧?」

如果亚伯力克的本事跟之前一样的话,半吊子的奇袭巧计对他应该行不通。就算行得通,最多也就能得手一、两次而已。而且,托鲁跟他已经是第三次对战了——所以他们都很清楚对方的能耐。

「『钢铁,故不胆怯;钢铁,故不迷惑。一旦遇到敌人,万不可有任何踌躇,以此为消灭敌人之凶器』——」

「…………」

◇◇◇

然而……

「包在我身上。」

亚伯力克如是说:

「好有趣呐、好有趣呐,伊琳娜。」

听了史蒂芬的话……嘉依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狂跳如雷。

她恐怕也跟嘉依卡想着同样的事情吧。

「不过,乱破师的奇袭巧计,有时候会轻易地颠覆原本的优势、劣势。不管是哪一方得胜,都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还有,任何一方确实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就分出胜负。」

又激烈又细碎——迸发出来般的呼气。

托鲁和芙蕾多妮卡两人几乎同时蹴地而起,朝亚伯力克他们发动突击。

既不能往右逃,也不能往左逃。再说,就算往后退去,也赶不上托鲁猛冲的速度。

嘉依卡呼唤自己随从名字的呼喊声,在谒见厅里响起。

格兰森城内——谒见厅。

然而,亚亚伯力克一脸平静地接下了这一击。

——金属的悲鸣。重叠在一起的两道声响。

「——」

只凭一把剑、只凭剑尖与柄头两端,就挡下了来自左右两边的小机剑斩击。亚伯力克就只是高举起剑,让剑像支撑棒一样撑住两边。虽然化成言语描述,就仅仅如此而已,但这动作其实就跟「把针尖对准针尖」一样——是一道精准到非常吓人的动作。

(果然很不得了呐……!)

托鲁在因〈铁血转化〉而加速的意识深处如此呻吟着。

托鲁过去曾跟他切磋过。然而他现在的本领,磨练得比那时候还要更厉害,已经完全没有可乘之隙了。

而且——

「——!」

下一瞬间,亚伯力克的身影从托鲁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

托鲁理解到对方是沉下了身子的这一瞬间,从正下方而来的砍击,猛然扑了上来。

对方的剑锋,从托鲁的腹部、胸部擦掠而过——托鲁对此战栗不已。

(这家伙……!)

实际上——对方的反应速度和精准度,实在太过惊人了。

《棺姬嘉依卡》9 第四章 真正的战斗插图(1)
《棺姬嘉依卡》 · 9 · 第四章 真正的战斗 · 第1张插图

居然和发动着〈铁血转化〉的托鲁并驾齐驱,不,应该是更胜一筹吧。

然而……即便他们两人的速度、精准度大致上不相上下,但亚伯力克那边并没有时间限制。若因势均力敌而拖延到时间,输掉这场比试的人,无疑会是托鲁。

(天生的骑士——竟是身手如此厉害的角色吗?)

这也就是说,亚伯力克天生就拥有足以达到这个境界的潜能。虽然不该期望他像托鲁一样——像乱破师一样多才多艺,但换言之,若专论剑术较劲的话,常态下的亚伯力克,比〈铁血转化〉状态下的托鲁还要出色许多。

(真是怪物……!)

托鲁若没有「勉强为之」的话,就达不到如此境界。然而对亚伯力克来说,却是基础中的基础。

但这只是对亚伯力克而言罢了。

「——没想到你还有空东张西望。」

利刃深深砍进白银铠甲的缝隙之间。

尽管他没空想些同情或留情之类的事,但自己的剑如果砍中了意料之外的对手,恐怕多少都会感到惊讶吧。

「…………」

难道他并没有完全扼杀掉所有的情感?

「卑鄙?那还真是谢啦。」

亚伯力克的剑又再度转变方向。

响起了细碎耳语般的声音。

接着……

虽说她是不死之身,但一旦头被砍掉,芙蕾多妮卡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而且……

丝毫没有卯起劲来的样子。对他而言,这就跟走路时要摆动手脚一样——并不是硬挤出气魄,勉强维持着这种状态。

就人类来说的话——即为心脏的位置。

同样像是顶替芙蕾多妮卡般,飞身到那名使长柄战斧者的面前。

此话姑且不提——

嘉依卡喘气似地低喃托鲁的搭档名字。

她的战斗「技能」,并没有高超到哪里去。

「太卑鄙了……!」

芙蕾多妮卡喉头发出了鲜明声响后,吐出血来。

他原本平坦无波的口气,听起来似乎因愤怒而动摇了。

「————」

然而——

且说——

「你这家伙——」

因负伤而动作迟钝——并非如此,而是恰恰相反。反倒像是亚伯力克本人被抢先一步的左手硬拖着似的。他的动作有如此奇妙的「偏差」。

(……他的左手?)

不……如果是装铠龙的魔法,说不定从区区一颗头颅,也能还原出整具身体。但是,对方一旦知道就算砍断脖子她也不会死,那么即便对方尚未察觉出她的真实原貌,也肯定会采取「击碎所剩头颅」的战术吧。

不过,这当然——

「托鲁!」

芙蕾多妮卡——抓住了托鲁被对方弹开而往左右两边展开来的其中一只手。

「——!」

于是……

「唔——」

不过,由于战斧是打算刺击——换言之,是瞄准着「点」来攻击,所以当芙蕾多妮卡与托鲁对换的那一瞬间,战斧的刺击就流于空挥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

想当然耳——

「芙蕾多妮卡!」

「…………」

托鲁很想要马上用两把小机剑,挡住应该是非常带劲的劈斩——但他的姿势状态,并无法好好地承受亚伯力克的斩击。大步踏出之后砍出乘载着突击威力的这一击,乃骑士擅长的招式。这道攻击既犀利又快速——最重要的是非常沉重。

这幅光景——嘉依卡和阿卡莉茫然地凝视着。

(如果要说有无可乘之隙的话,应该就只有这一点了吧?)

穿戴着白色铠甲——手肘以下的前端部分。

其真正的效能,是炸开后所产生的大量白烟。

托鲁一边反射性地往后方跳去,拉开和亚伯力克之间的距离,一边回头望向芙蕾多妮卡所在的位置。这时,亚伯力克的伙伴正好一边拉回长柄战斧,一边打算要送出刺击。而芙蕾多妮卡的身影,由于右臂被砍飞的关系失去了身体的平衡,脚步不稳、摇摇欲坠。

亚伯力克的剑,从如此毫无防备的托鲁正面,直直地逼近托鲁的咽喉。

亚伯力克的剑深深划破她身体的那幅光景,正映照在白烟上。

从右、自左、从上、自下,绵延不绝的——连击。

是动摇吗?还是轻蔑呢?

「————」

托鲁抱着芙蕾多妮卡的身体如此回应,然后蹴地而起。

「——唔!」

糟了。面临千钧一发的人,反倒是芙蕾多妮卡吗?

若是普通人类的话,那完全就是道致命伤。

没能完全贯彻卑鄙、没能彻底做到冷酷。是故,你不适合当个乱破师——一路被人这样讲到大的托鲁,在这紧要时刻才被人评为「卑鄙」。这除了讽刺两字以外,别无其他可言了。

她——

托鲁想要掩护芙蕾多妮卡,而朝她伸长了手。与此同时,在正打算对芙蕾多妮卡下指示的托鲁自己身旁——

只不过是由于不死之身的特性,以及因不死之身而缺乏了本能之中的惮忌感——对攻击产生反射性的瑟缩行为——所以才让她一路走来,能够勉强撑到战局的最后关头罢了。换言之,她这并不是「技能」,而是「能力」。

那无疑正是托鲁搭档的右臂。

这是为了要让托鲁躲开亚伯力克的斩击。

芙蕾多妮卡顶替托鲁,探出了自己的身子。亚伯力克的剑——砍进了芙蕾多妮卡的躯体。尽管还不到砍成两半的地步,但砍进了铠甲缝隙的利刃,从她左边的乳房下侧,深入到她的躯干里。

用仅存的左手,半强迫地把托鲁拖向自己。

托鲁下了如此判断——就在这一瞬间。

从托鲁眼前飞过的是握着长剑的右臂。

托鲁由于处于〈铁血转化〉的状态下,所以感觉非常敏锐。或许正因如此,托鲁才察觉到了吧。轻微细小到如此此地步的异样感。

这些恐怕并不是出于认真的斩击。

托鲁光是要挡下这些连击,就已经耗尽所有心力了。

对方是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旁呢?

「……」

托鲁决定混进扩散开来的烟雾里,暂且与他们拉开距离。然而,跟实战不同,他们现在应该——不得逃离这个场地吧。

而已经淬练过的技能,往往能凌驾「能力」。

闪光与爆炸声响在混战当中炸裂开来。

他甚至连躲避都来不及。没能躲开的剑锋从他身上擦掠过去,浅浅地划破了他的衣服——然后有时候是划破了脸颊、耳朵,让他渗出血来。

亚伯力克的表情非常静谧安宁。

当然,烟雾弹原本就只是颗小圆球,所以爆炸威力顶多只算是附赠品程度——几乎没什么杀伤力。

糟了………

(这家伙似乎还记得骑士道呐。)

托鲁则——

托鲁高举的两把小机剑被弹飞出去,他的双手则往左右两边大大展开。

托鲁感到不寒而栗的同时,转回视线。本来应该已经拉开的距离,反倒缩小了——他的速度,恐怕快到和托鲁的后退几乎一模一样,于是补起了他与托鲁之间的间隔——托鲁对此愕然不已。

使长柄战斧者姿势微微一乱,就在那一瞬间,托鲁从怀中掏出烟雾弹,扔向地面。

还是说——

亚伯力克的左手,动作有一点点「不一样」。

她太过仰赖不死之身的特性——耐久性。

「竟然以女人为盾——不,竟然让女人顶替你——」

「——芙蕾多妮卡。」

怎么可能。

托鲁只要有一刹那没留神,就会被唰的一声砍到致命处而倒伏在地。亚伯力克看起来像是随意连接着招式,但他的斩击轨道,每一次都对准着托鲁的躯干——身体的中央部分。就连小技巧也充满着一击毙命的威力。托鲁只要有一瞬间露出了可乘之隙,那把利刃无疑会以致命的速度和角度,砍进托鲁的身体里。

◇◇◇

虽然又低沉又微弱,但亚伯力克确实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看来亚伯力克似乎把刚才的情况,看成是托鲁在转瞬间让芙蕾多妮卡代他挨刀,然后自己逃之夭夭。确实刚才的情况,就算被他那样误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长柄战斧空虚地刺在半空中。托鲁马上用小机剑弹飞长柄战斧如长枪般的一端。

亚伯力克的声音从弥漫周围的烟雾彼方传了过来。

不管是哪个,总之能肯定的是亚伯力克的攻击一度放缓了下来。

那位手持长柄战斧的对手,既然和亚伯力克同组,那也表示:他拥有着与亚伯力克相等、或更胜于他的战斗技能。他们真该早点留心到这点才对。

「啊啊……好可怜呐。」

暴露出可乘之隙的人,反而是托鲁这方。

「糟了,距离……」

伊琳娜在嘉依卡的身边弯下腰来,对她轻声低语:

「拜你们所赐,他和她连弃权都做不到呢。」

「………………!」

嘉依卡望向伊琳娜。

从伊琳娜的对侧——

「是叫做『托鲁·亚裘拉』和『芙蕾多妮卡·斯考达』吗?」

爱琳娜装出语带悲伤的口气,继续说道:

「他们两个会死掉哟。都是你害的。」

欺侮折磨着她。

动摇人心、培育不安。找出别人心里的伤口,用手指狠戳进去,然后将伤口挖得更大。养大原本就挂怀于心的「罪恶感」,使其成长为啃食意志的怪物——

「…………」

尽管她心里明白,但她们的言词,还是像慢性毒药一样,慢慢地渗进她的意识里。

怀抱着罪恶感的自己——既是事实,也无法抹灭。

另一头——

「嗯哼——烟雾弹吗?身为乱破师,这招自是理所当然呐。」

——有别于双胞胎,史蒂芬单纯就只是在分析着战况。

这位掌权者是名武人,专门在实战中取胜、在实战中杀死对手。他对于托鲁使用了烟雾弹一事,似乎并没有抱持什么负面的观感。

「不过——他的搭档负伤垂危,看来已经注定要败北了吧。对手是那两个人,他就算想要发动奇袭,也不可能办得到。」

「…………」

嘉依卡忽然望向身旁的阿卡莉。

丢出了左手的小机剑。

不——抑或是如梦初醒一样。

托鲁一边这么说——一边摆出拳击时的派头,架起双手中的飞镖。

然后——

「……!」

「——你还待在场上,没有逃跑。我姑且可以为这件事赞扬你一下呐。」

「的确。芙蕾多妮卡应该已经没救了吧。」

「我自己一个人跟他打。」

她并非对着特定的某人这么说。

托鲁使出浑身的力量,弹开这一击。

然而——

托鲁将视线转回到亚伯力克身上,然后开口这么问道。

就「持续时间」而言,托鲁的〈铁血转化〉也已经临界极限了。

更进一步缩短距离的托鲁,重新用双手抓住飞镖的柄头。

亚伯力克为了打探情况,对托鲁使出试探性的斩击。不过,托鲁仍照样用全力挡掉斩击。他已经没有余裕可以进行冗长的搏斗了

那是——染有素材物质的布块,一把这块布摘离身体,即视作弃权。

「怎么?你这是要堂堂正正地对决吗?真不愧是骑士大人——这就是骑士道吗?」

「————」

「……我……我是……骑士……基烈特家的……」

托鲁无意间望向他刚刚剜断的左臂,然后睁圆了双眼。

「——」

不过,亚伯力克似乎也预料到这一招了——「掷出自己的主要武器」这个「招式」,之前曾当着他的面使用过——他不惊不险地闪避小机剑。然而,托鲁又继续使出同一招,连右手的小机剑也丢了出去。

因此,他暂时解除了这招奥义。扩散至全身的虚脱感相当强烈。虽说托鲁已经解除了〈铁血转化〉,但他能用全力战斗的时间,应该没有多长了吧。

「…………」

抑或者,亚伯力克的这种反应,其实是起因于托鲁从刚才就察觉到的奇妙动作——起因于他全身被他的左手硬拖着似的奇妙动作?

烟雾慢慢散去。

「我是〈神使〉。」

戴着「陆」字面具、手拿长柄战斧的男人,有一瞬间看来想说些什么似地动了动身体……然而,却仅此而已。可能他并不信服,但总之同意暂时先遵从亚伯力克的指示——他的意思或许是这样吧?

简直就像是发生了贫血之类的症状一样。

阿卡莉如此喃喃自语——

如此一来——

托鲁耸了耸肩,说道: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喝!」

虽然仅是略微而已,但亚伯力克的姿势崩解了。托鲁抓紧这一瞬间——

托鲁就只瞄准着一处目标。

「喝!」

刚刚他砍错人,砍到芙蕾多妮卡的那瞬间显露的一丝愤怒和动摇,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一旦失败,便无后路。

「呜……!」

他摇了无数次、无数次的头,像是想要赶走尚且横亘在脑海里的迷蒙。

「她已经死掉了。就是你杀死的吧。」

仪表堂堂地站在竞技场正中央的亚伯力克,如此评论着托鲁。

「……?」

接着,下一瞬间——

「呜……?」

「————」

从右,自左。

亚伯力克皱起眉头。

即便芙蕾多妮卡仅只是佯装死掉,但这样一来,她就失去参与战斗的权利了。万一她在这之后参与攻击,那么航天机兵们将会介入——抑或者,由于此为触犯大会规定的违规行为,周围待机的魔法师们也将会加入攻击,届时芙蕾多妮卡会饱受众人的集中攻击。

「我……我——我是……我是?」

亚伯力克点了点头。

然而——

「——没怎么样啊?」

「…………」

暗藏的伏招,在不为人知时,最能发挥效力。

托鲁这么说完之后,对他们展示了那块大会参赛者别在身上的白布。

亚伯力克拼命摇着头,像是要甩掉睡意一样。

而托鲁——

「你这家伙——」

他向身旁手拿长柄战斧的搭档——如此说道:

亚伯力克往后方退了三步左右,打算确保长剑最适合的交战距离。即便失去了一只手臂,他始终还是忠于战术。真不愧是武学世家出身,确实是名符其实的战斗血脉。

再者——

竟然将自己的武器全都丢掷出来,亚伯力克一边躲避托鲁的第二把小机剑,一边为他的行为紧蹙眉头。即便他企图靠「一掷」逆转,这做法未免也太草率胡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冷静下来了吗?)

托鲁以揶揄的口气挑衅亚伯力克。

「好吧。」

托鲁从怀中拔出两把飞镖,射向自己打从一开始就瞄准的唯一一处可乘之隙——即亚伯力克的左臂。托鲁刚刚先丢出攻击范围比飞镖还大的两把小机剑,是为了减轻重量,好让自己能更迅速、更确实地对准那小小的一处——也是为了飞身闯进亚伯力克的剑围内侧,对他做出更有效果的攻击。

与其说是投掷,不如说是突刺——托鲁飞身闯进对方的剑围内侧,舍命刺出飞镖。两把飞镖都正中他目标的红心,刺入了亚伯力克的左臂、他的手肘。

「——!」

托鲁扬了扬下巴,示意着某处。芙蕾多妮卡的身体被放倒在该处。她的身上披盖着一条不知打哪儿弄来的布,只露出颈部以上的部分。正如托鲁所说的「她已经死掉了」这句话,她的脸上毫无血色,也没有呼吸的迹象。

「啊啊,你们是在担心我们会发动奇袭吗?总之,那家伙无疑是弃权啦。」

「怎么啦,骑士大人?哦不,是叫做『神使』大人来着吗?」

尽管阿卡莉应该已经发现嘉依卡的视线正望着自己,但她仍固执地将视线投向烟幕。嘉依卡眨了眨眼,凝视着阿卡莉——

随后——

亚伯力克面无表情地说道:

托鲁一边大喊,一边将全身的重量压上,然后用刺入他左臂的两把飞镖交相刨剜——用右边的往上、用左边的往下,切割他的左臂。托鲁转动着二把利器,剜裂了他的左臂。亚伯力克的左臂——手肘以下的前端部分,在半空中飞舞着。

终于察觉出其意之后,嘉依卡也把视线转回到烟幕上的景色了。

「怎么啦?还要继续打吗?还是要投降——」

「嘿——」

奇袭行动,正因为不为人知,所以才有意义。

那个烟雾弹本来就是设计成托鲁一人能随身携带好几个的大小。既然要扩大烟幕的效果范围,那么想当然耳,其持续时间便会受到限制。

并未穷追不舍。他两手握紧两把飞镖,就这样子往后退去。

托鲁——握紧小机剑,准备迎击。

不过,亚伯力克并未未回应托鲁的挑衅。

「先取你一只手臂啦!」

第四击。

下一瞬间——

「…………」

亚伯力克一边眨着双眼,一边拼命摇着头。他并未护住自已的断臂,反倒像是在护住没有受伤的脸,哦不,是像在护住头似地,用依然握着长剑的右臂抵着自己的额头。

而他的搭档——持长柄战斧的男子,则缄默不语。他戴着面具,所以甚至连他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也无从判别。不过,他的双眸,正透过面具上那两个挖空的洞,谨慎小心地来回观察着周围。恐怕是因为他看丢过托鲁他们一次,所以正在警戒着是否有奇袭会从出乎意料的位置、方向而来吧。

「…………」

那左臂并非活人肉体。观其断面,乃形似金属的骨骼,以及某种不同于人肉、如白色黏土般的东西,缠附于骨头之上。从断面伸长出来的几条细小绳子——绳子也明显地散发着金属材质的光泽——正起伏蠕动着,简直就像是饲养着寄生虫之类的东西一样。

虽说变成单手持剑之后,威力会锐减下来,但他的斩击又犀利又快速,身上已只剩飞镖的托鲁,要挡下他的攻击,无疑是困难至极。

「你的档怎么了?」

「……」

当然,这是背水一战的舍命战法。

托鲁不懂亚伯力克为何是这种反应。

然而,亚伯力克手持长剑的右臂依然健在。

从现在开始,扔掷他所剩的飞镖,从对手的剑围外侧发动攻击,反倒比较适当吧。单手持剑造成威力减弱,再加上速度变慢,现在的亚伯力克就跟刚才的芙蕾多妮卡一样,身体的重量分配大大地改变了,因此他应该很难取得平衡才对。只要托鲁的飞镖在他习惯以前刺中他的要害,胜利就会是托鲁的了。

由于左臂遭人截断,导致他身上似乎有什么重大的变化正在发生。

然而……

亚伯力克这么说完之后,便像滑行似地逼上前来。

「我要上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利器的尖端,噗滋一声,从托鲁的躯体——从他的胸口探出头来。

「什……?」

愕然发出声音的人,反而是亚伯力克。

托鲁看见那根从自己身体里穿刺出来的凶器之后——冷冷地嗤笑道:

「哎,来这么一招啊?也是……」

托鲁没能继续把话说到最后。自内脏逆流出来的鲜血,取而代之地从托鲁的口中汩汩流淌下来。这一记突刺,稍微避开了托鲁的脊梁骨,从左后方往躯干的中央而去——途中还穿过了心脏。

那是长柄战斧的尖端——如长枪枪尖般尖锐的部分。

「你为何刺他!」

亚伯力克质问「陆」的声音相当激昂。

然而——

「…………」

他的搭档——使长柄战斧者并没有回应他,只是迳自拔出武器。

下一秒,托鲁就像断线的人偶一样,当场瘫倒在地上。

◇◇◇

「托鲁!」

嘉依卡忍不住大叫出声,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但下一瞬间,一名不知何时跑近她的六连星众,以猛烈的力道按压她的肩膀,逼她再次坐回到座位上。

「哎呀哎呀,那家伙死掉了呢。」

「就是啊,死掉了呢。」

伊琳娜和爱琳娜用如银钤般的声音,咯咯笑着。

嘉依卡——就只是茫然地凝望着映照在烟幕上的光景。她身旁的阿卡莉,说起来虽是面无表情,但视线已不对着烟幕,而是对着自己的膝下。

辛一这么说完,便与之诀别似地转身背对托鲁,踏步离去。

「…………」

「你察觉出什么了吗?」

或许是因为之前预赛时产生了相当多的死者,所以尸体安置场里盈满着独特的异臭。

「……该不会……」

过没多久……

在这片寂静之中——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

然后——

这名乱破师,确实应该已经被刺穿了心脏才对。可是,他却大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落在自己身上的死神一样——紧接着叹了一口气。托鲁的目的,终究只是抢回嘉依卡三人、夺走遗体。仅仅在武斗大会取得优胜,并不是一个能化目的为可能的方法。

「死掉了呢,都是你们害的。」

◇◇◇

卫兵们离去后——门扉不知为何没关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人影站在尸体安置场的入口。

「好了——」托鲁站起身来,用做好觉悟的眼神静静说道:「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战斗。」

同时,银蓝色的光芒包住了托鲁的身体。

「是你们杀死的哟。」

「队长……」

「嘿——咻。」

托鲁和芙蕾多妮卡的尸体,加入了并排着好几具尸体的队列尾端。

「…………」

「——结果……」

各处施以钢铁补强、钉满钉子的厚实门板——被人打开了。

这里是……位于格兰森城内的尸体安置场。

既然已是尸体,那就不需要费心顾虑了。或许是出于这个心态吧?卫兵们连担架都没用,就只是抓着他们的衣领,当成垃圾般地拖着走。

托鲁悠然起身。

门被打开时所发出的「叽咿叽咿」如鸣泣、如苦喘的刺耳声响,或许是在祭吊即将出发前往地狱的死者吧?

如呻吟般低沉短促的声音,在地板上匍匐。

是辛。

芷依塔像是察觉到某件事情似地喃喃自语。

芷依塔以喋嗫般的声音如是说之后——开始游说自己的想法。

「你还真的老实地事先准备好这个,你就是这一点不适合当乱破师呐。不过,这张纸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啦。我姑且就放了阿卡莉吧。至于你们那儿的嘉依卡将何去何从,只凭我一己之言也帮不上忙呐。」

「结果你既没能成为骑士,也没能成为乱破师——没能成为任何人呐。」

她的音量非常小声,只有待在她身旁的马特乌斯听见了。

伊琳娜和爱琳娜一边端详着嘉依卡和阿卡莉的表情,一边故意这么说道。

然后——

冰冷阴暗的阗寂,在尸体安置场里急速蔓延。

辛这么喃喃自语般地说完后,走近托鲁的尸体,摸索他的胸口,从他身上抽出了一张纸片。托鲁之前答应辛,会事先写下「遗体」的藏匿地点,以及他所设下的陷阱的解除方法。

门边或许有卫兵正在待命吧,门扉再次发出「叽咿叽咿」的奇异声响,被关闭了起来。

这颜色——跟魔法发动时所产生的光芒一样。

大部分的城堡内部都会有这种放置尸体的地方。尤其是固守城池的期间,出现在城内的尸体就那那么放着不管。尸体一旦腐坏.很有可能会引起瘟疫。就算没有演变成那样,城内的士气也会因而下降。另一方面,如果量还算多,亦可以用来当作发动魔法的魔力来源。因此,丢弃等行为绝不可行。

于是,托鲁期待——一旦死在大家眼前,辛等人的监视视线,便不会再放在他身上了吧。

卫兵们一脸嫌麻烦的样子,把托鲁和芙蕾多妮卡的尸体搬进了尸体安置场里。

正因如此,尸体便统一被丢进易于保持阴冷密闭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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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棺姬嘉依卡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战乱期结束
  3. 03第一章 带着棺材的少N
  4. 04第二章 妹妹的抉择
  5. 05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
  6. 06第四章 追踪者们
  7. 07后记

第二卷棺姬嘉依卡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龙骑士的归来
  3. 03第一章 彷徨的开始
  4. 04第二章 隐居的英雄
  5. 05第三章 龙骑士的忧郁
  6. 06第四章 小规模战争
  7. 07后记

第三卷棺姬嘉依卡 3

  1. 01插图
  2. 02芙蕾多妮卡所写的随便版人物观察报告
  3. 03序章 一开始的背叛
  4. 04第一章 中场休息
  5. 05第二章 不归谷
  6. 06第三章 虚构交织成雾
  7. 07第四章 信頼的回报
  8. 08后记

第四卷棺姬嘉依卡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伊始之时
  3. 03第一章 追捕者与被追捕者
  4. 04第二章 银白与赭红
  5. 05第三章 本尊与冒牌货
  6. 06第四章 从者的选择
  7. 07终章 昨日与明日
  8. 08后记

第五卷棺姬嘉依卡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生命的所在之处
  3. 03第一章 翱翔天际的要塞
  4. 04第二章 恍若废墟
  5. 05第三章 空中之战
  6. 06后记

第六卷棺姬嘉依卡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魔N的YH
  3. 03第一章 杀人者的本悻
  4. 04第二章 天生嗜杀的生物
  5. 05第三章 要塞激烈相撞
  6. 06第四章 生命的完满
  7. 07后记

第七卷棺姬嘉依卡 7

  1. 01插图
  2. 02序章 狩猎棺姬的人
  3. 03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4. 04第二章 残兵败将之岛
  5. 05第三章 第八种
  6. 06第四章 皇帝的遗产
  7. 07后记

第八卷棺姬嘉依卡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斩首王的懊恼
  3. 03第一章 双胞胎公主
  4. 04第二章 习武之人的庆典
  5. 05第三章 模拟战争
  6. 06后记

第九卷棺姬嘉依卡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神使的诞生
  3. 03第一章 乱破师的适任资格
  4. 04第二章 公主们的抉择
  5. 05第三章 败北与违反
  6. 06第四章 真正的战斗正在阅读
  7. 07第五章 复活的仪式

第十卷棺姬嘉依卡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魔王的临终
  3. 03第一章 终结冒牌货之时
  4. 04第二章 昔日的残像
  5. 05第三章 神于天上目空此世
  6. 06后记

第十一卷棺姬嘉依卡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继承帝位
  3. 03第一章 三位王者
  4. 04第二章 升神仪式
  5. 05第三章 凌空战区
  6. 06终章 在这之后……
  7. 07后记

第十二卷棺姬嘉依卡 12

  1. 01插图
  2. 02最终章 棺姬的残影
  3. 03第一章 弓圣的忧郁
  4. 04第二章 弓圣的儿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
  5. 05第三章 弓圣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
  6. 0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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