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習武之人的慶典

高亢尖銳的聲音響起，他的小機劍被人猛然彈掉。

那勁道彷佛連同他的手指都要拔起來似地，將小機劍刮飛了出去。飛出去的小機劍，刺進了生長於附近的樹幹裏——然後停住。

「可惡！」

託魯一臉不甘心，扭曲着表情，警戒着對方。

兩把小機劍其中的第一把，早在白刃相交時，就已經被對方打落了。現在的他已手無寸鐵。不過，即使如此也仍不放棄作戰，纔是亂破師之本色：心、技、體，全爲戰鬥的道具。雖說他現在是赤手空拳，但戰鬥並未因此而結束——他是一路被人如此教誨至今。

然而……

「好了，你已經輸了。」

辛嘆了口氣，如此宣告。

「什——」

被人單方面宣告敗北，託魯不禁沉下臉來。

他那直性子的部份，其實也是他的弱點——託魯本身恐怕沒有理解到這一點吧。辛聳了聳肩，轉身背向託魯。

「等等，辛哥——」

感覺到託魯緊追在後的氣息——辛回過頭，將手中的飛鏢對準了託魯。

「——！」

戳在喉頭的銳利尖端，令託魯頓時僵住。

「看吧。你啊，真是太好懂了。」

「辛哥，你剛剛說修練結束了，還背過身去……」

「誰說了那種話？」

辛臉上掛着清淺的笑意：

「我只是說了『你已經輸了』，然後轉身背向你而已。是你自己任意判斷成『我結束了修練』吧？」

「呃，不是說就算沒了武器也小放棄作戰，纔是——」

但他並沒有繼續說完後面的話。他懷着無處可去的憤怒，就這樣子佇立在原地。

若只是以一名兵卒的身份作戰的話，他的能力已經很足夠了——不，他的能力之強，根據不同情況，說不定「光靠武藝就出人頭地」也不會是一場夢。但是，這樣就太過單一化了，並非亂破師之才。

（——哥哥。）

「好，我知道了。」

戴爾索蘭特市領主暨八英雄之一：「羅伯特·阿巴爾特」，將他的宅邸本身改造成一整個魔法機關。他的魔法雖然很強，但偏偏是種無法靈活運用的招式——和侵入者針鋒相對時，若有其他傭人或衛兵在場，只會干擾到他。因此，當初宅邸裏的人才少到不自然的地步——

這招人稱「隱形」的技法，若修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那麼不管站在誰的眼前，都不會被發現——但託魯和阿卡莉還沒達到那般境界。不過，他們只要一動也不動，那麼就算是相當不錯的練家子，也理應察覺不出待在隱蔽處的兩人存在。

（不要動。有陷阱。）

兩抹影子穿梭在陰影和陰影、暗處和暗處之間，快速地奔跑着。

託魯對阿卡莉一頷首，兩人便同時一起移至隱蔽處——將氣息完全消除掉。

阿卡莉並未出聲，僅以嘴脣的蠕動來傳達意思。

你就是這一點特爲尤甚啊——辛在心裏面偷偷添注。

至少一看便知他們不是亂破師或暗殺者之流。

「意思是一樣的吧！」

然而……

託魯眉頭緊皺。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等託魯回答，辛便下了這個結論。

而城堡要塞的內部構造，大部份都不怎麼多樣化。

早一步潛入敵人的要塞，好讓己方軍隊得以輕易攻入。混進城內的士兵裏，煽動他們的不安、降低他們的士氣，或者直接暗殺掉執掌指揮權的人……等等。這些城堡要塞的侵略方法，正是亂破師的本行特長。

「那當然是有武器的狀態——」

總覺得他們的動作很雜亂。

「…………」

託魯的個性，不曉得是與生俱來，還是由於哈絲敏事件而造就他變成如此。若是後者，那麼他或許有可能會在今後的人生學會「靈活」——雖然這恐怕需要他再親身經驗過相當於哈絲敏事件的事情，或者還需要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吧。

位於公國首都中央的這座城堡，是前四代哈爾特根公王所修築而成的公王御所——因此，該構造爲戰國時期典型的城堡。城堡位於山丘之上，睥睨整片城下市街，並具備了圍繞城堡本體、又高又堅固的城牆，以及面向東西南北各方位的瞭望塔。

「沒什麼警戒吶……」

「——！」

太利的刀鋒，很快就會有裂口。而在戰場上，那些就算多少有點鈍，但不裂開、不凹折的武器，纔是真的有意義。

託魯一一確認似地喃喃低語。

銀白色的光芒漸漸減弱——地面上的暗處越發深濃。

（應該不會在城內設下致人於死的陷阱吧——是警報用？但這種設置方法……）

緩慢漂移的雲朵，逐漸遮掩住天上的月亮。

「那是指——我……我的心靈脆弱，是嗎？」

「咦……？」

辛放下飛鏢，然後說道：

一邊這麼喃喃自語，然後低嘆了一聲。

那兩抹人影利用鐵爪、細繩攀登城牆，以驚人的速度潛入城牆的內側——然而，他們這時卻暫且停住了動作。

「聽好了，託魯——我們是亂破師。最終要殺死對手，只有自己活下來，纔是真正的勝利。不管怎樣的過程都無所謂。所以我們才能接受骯髒齷齪的工作、奉卑鄙下流爲圭臬。」

託魯兩人開始慎重地行動。

雖然這樣的修練，將他的身體能力鍛鍊到了最極限，但同時，可說是「他的才能極限」之類的東西，也暴露在他自己，以及周圍的人的眼裏。

「但是我……！」

「你太過耿直了。教你的事情，你很快就能吸收。身體能力也很不錯。但心靈太易脆了。」

「是嗎？那麼，你剛剛爲何赤手空拳地警戒備戰？」

「那是……」

「是沒錯。不過，有武器的狀態和沒武器的狀態，你在哪一個狀態下會比較強？」

「你不覺得——跟戴爾索蘭特市的領主宅邸一樣嗎？」

「…………」

這樣剛好正中對手的下懷啊。

接着——

雖然亞裘拉村裏的人各自有程度上的差距，但每個人都受着成爲亂破師的教育。每個人都將「上戰場工作」當作是一個目標，過着天天修練的日子。因此，對亞裘拉村裏的人而言，「成爲亂破師」即是他們的存在理由。

◇◇◇

「你真是太坦率、太死腦筋了。」

少女——阿卡莉原本在稍遠處等着託魯兩人結束脩練。她看着辛的臉，對他如此問道。雖然她是個總是面無表情、不太親近人的女孩，但是……

「我知道啊。」

阿卡莉所說的，正是當初把第一個「遺體」弄到手時的事。

託魯有些忍耐不住似地揚聲。

城牆的內側，有一條——「線」，被設置在御所用地的角落一隅。

腦筋太過死板、視野太過狹小。

既可從建築技法推測出大概的結構，而且相關推測，還可透過實際的髒污、受損程度來進行確認。再配合周邊地形一起思考的話，推測的準確度就會更高。什麼房間在哪個位置、衛兵被配置在哪裏——就算是初次造訪的城堡要塞，託魯兩人也能從外部大致確認出這些資訊。

「……！」

因爲他們認爲：哈爾特根公王真的持有「遺體」的話，那麼應該是把遺體收藏在寶物庫裏了吧？當然，把「遺體」放在寢室或其他房間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畢竟那不是什麼裝飾起來會有多開心的玩意兒，因此他們一開始最該懷疑的地方，就該是寶物庫吧。

簡直就像交替託魯兩人一樣，約十人左右的人影出現了。

「我是爲你好，你就留在村裏吧。你不適合在戰場上工作。」

「——嗯哼？」

或許是這評價頗出他意料之外吧？託魯慍怒得面紅耳赤，向他追問。

考慮到圍城戰而修建得固若金湯的構造，其中城牆的內側，也是複雜到超乎所需——第一次拜訪這座城堡的人，往往都會……迷路。

那麼，這個可說是充滿可趁之隙的狀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伏下身來，注視着「那個」。

忽然——託魯停下動作，用手向阿卡莉打了個暗號。

辛把託魯留在原地，徑自邁開腳步。

即使不是在黑夜裏，也很有可能會看漏的細線。

託魯可以說是一把磨利到極限的刀鋒。

「她那樣也是另一種意義的頑固吶。」

（就白天在街上聽來的消息，理應有一定的人數居住在這城堡裏纔對。和羅伯特·阿巴爾特那時候的情況應該不太一樣吧。）

（好像有什麼人要來了。）

「託魯，所謂的純鐵啊，意外地易碎喔。岩石也是。剛硬，但易脆。因爲不會變通，所以一旦超過某條臨界線，就會輕易地粉碎。你啊，大概一旦認爲自己已出盡全力，就會當即乾脆地放棄就死，做不到拼死掙扎。可是，這般英勇果敢的傢伙——不適合當亂破師。」

確認格蘭森城的內部——此外，如果可以的話，便直搗類似寶物庫的地方——這是他們今晚的目的。

辛自己也知道他現在所說的話很殘酷。

「不是脆弱。是易脆。」

「縱使公王本身是個武人，能夠保護得了自己，但這未免……」

「城內的構造，大致上不出城堡的基本……衛兵的配置爲守城的最低限度……」

辛靜靜地如此告之。

互相靠在一起，以竊竊私語的音量交談的那兩抹人影——正是託魯和阿卡莉。

「…………」

（……雖然……看起來不像是門外漢……但是……）

（哥哥。）

「那麼，你不就該以取回武器爲優先嗎？當然，老是拘泥於武器，而反倒給人可趁之隙，那可就愚蠢透頂了。你的第一把小機劍、第二把小機劍，既沒有掉在拿不回來的地方，也沒有折斷吧？」

況且，託魯——自哈絲敏事件以來，便奮勵修練到偏執的地步。

託魯茫然地眨了眨雙眼：

「他還在那邊。」

一羣人影從黑暗之中飄然浮現。

「託魯哥哥呢？」

「…………」

「這次也……」

辛回過頭去，一邊越眉目送她那張背影—

忽地——阿卡莉摸上託魯的肩頭，向他比了比某個方向。

興許是覺得辛說的話還挺有道理的吧……託魯陷入了沉默。

格蘭森城。

他們恐怕抱着消除腳步聲的——打算吧？那羣人一邊儘量以低聲私語交談着，一邊在城內土地上行走。裝扮各自不一——拿在手上的武器非但沒有統一，甚至很多看似是從農具、料理用具等改造而成。

就算真的有人目擊到了這一幕，應該也沒有多少人會發現到那是兩個人影。如野獸般快速、如幻影般輕盈。那兩抹影子，穿過城堡周圍的市街，朝坐鎮於中央的公王御所而去。

「難說喔……」

跟剛纔的那十個人不同，這些人全都穿着貌似訂製的灰色裝束，而且還以相同顏色的布覆蓋臉部，只露出上半部的兩隻眼睛——如此這般的模樣。因此，幾乎無法辨別出他們每個人的區別。而且，就連他們的運腳方式，也全都非常相似。

阿卡莉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任何話，徑自穿過辛的側旁，朝託魯身邊跑了過去。

對挑釁的言語，馬上就劇烈反應。事事物物都從正面去衝撞。

那恐怕是在同樣環境下重複同樣修煉的成果吧。

而且——

（亂破師……！而且跟亞裘拉的動作不一樣！）

託魯一邊不寒而慄，一邊下了如此判斷。

（恐怕是昴星團六連星衆——）

穿着灰色裝束的亂破師們，無聲無息地包圍住剛纔的那羣男人。

等到被完全包圍住之後，他們才終於發覺到亂破師們的存在。

「喂——！」

「這些傢伙是什麼時候！」

那羣男人慌慌張張地背靠着背，面對灰色裝束的人們。先不提他們每個人的動作舉止，就整體而言，他們沒有好好做到同心協力。而且，他們的動作在託魯的眼裏看來，非常的緩慢遲鈍。

然而——

◇◇◇

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變了。

變得面目全非——就算這樣說也不爲過。

雖然以前也稱不上仁政，但統治方式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問題……公國國民之間並未出現太大的不滿。至少——即使在戰亂期間，公國既無貧困的問題，也未因戰禍而荒涼，仍得以維持一個國家該有的體面。

然而……這三年多來，哈爾特根公王的執政方式突然丕變。

他開始主辦武鬥大會——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雖然戰後約有兩年的時間中斷未辦，但武鬥大會是從前代、前前代哈爾特根公王開始，就一路延續至今的「傳統」。國民們原本也很高興武鬥大會恢復舉辦。

然而……每個人的表情很快就僵硬了起來。

因爲史帝芬·哈爾特根爲了武鬥大會，開始傾盡公國的所有。

增稅後的錢，全都被使用在武鬥大會的會場整備、參賽者的獎金上。

優勝獎金大幅增加金額一事蔚爲話題，不只國內，就連從其他國家，也來了許多習武之人和觀光客——想當然耳，治安開始亂了起來。公國內的犯罪案件數量在這三年間增加了超過三倍以上。雖然公國政府增加了衛兵來應對，但完全趕不上事件發生的頻率。

實際上……儘管他身爲一國之王，但聽說他在武術上具有相當不凡的造詣。

「雖然你們以爲完美地跟內奸串通好了，但事情太過順利的話，你們反倒應該要先有點戒心吧。」

「——怎麼可能！」

他有棱有角臉上蓄着鬍子，是個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漢。

正因如此……國民們難免心想：「只要沒了那對『雙胞胎毒婦』的話……」

裝在裏頭的石頭爆出火花——

此言既出，同一時間——灰色裝束的亂破師們行動了。

五官也是——雖然他一臉精悍，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特徵。既不美、也不醜。勉強說來，就只有那對彷佛在平靜微笑般的眯眯眼，能給人留下印象而已吧。

然而……那竟是公王那邊着意安排的陷阱。

尼古拉說道。

這一切，全都始自於三年前。

有種廢墟般的氛圍飄散在此——這的確是個事實。芷依塔將此評爲「恐怖」的心情，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人類對不自然的氛圍，往往會感到恐懼。尤其是在夜裏，更是如此。

「若你是指『擊斃了賈茲皇帝』一事，那就沒錯。」

雖然胡戈並非完全不懂武術，但以亂破師爲對手，而且還人數衆多，他要戰勝他們，到底是不可能的。

當然，這是個賭注——賭公國是否會去詢問機構本部所在的維馬克王國。如果公國有去確認，那麼基烈特隊早已脫離〈克里曼〉機構的事情，就會被揭穿——換言之，公國馬上就會知道：他們其實在用〈克里曼〉機構的名號招搖撞騙。

雖然〈克里曼〉機構並未掌有多大的實權，但畢竟是由複數國家出於「戰後復興目的」，以共同名義創立而成的跨國機構。而哈爾特根公國在賈茲帝國討伐戰時，也是聯名的聯合國之一，合該無法忽視該機構的要求。

古來聖賢帝王上了蛇蠍毒婦這類人的當之後，誤入歧途不復返的例子不勝枚舉。雖說是養女，但每個人都在想：伊琳娜和愛琳娜應該是哈爾特根公王的情婦吧。

胡戈一這麼叫完，便將塞滿火藥的炮筒丟出去，然後連忙躲到了倒躺在地面上的同伴屍體的下方。

他們每個人，都是曾經經歷過兵役——戰場的人。至少他們都知道何謂互相砍殺的現場。而非昨天、今天才剛握起劍來的門外漢。

「總覺得氣氛有點恐怖耶。」

至今不露聲色到讓人直以爲是影子或機器人的亂破師們，雖然僅僅一瞬而已，但還是出現了動搖。他們動作一頓的模樣，令胡戈心下大快。

史帝芬大大方方地承認，並接着說：

「你們就爲了問這種無聊的問題，而特地跑來請求謁見本王？」

「——！怎麼可能！」

他們原本是做如此打算——就算另兩小隊因某些理由被發現、被抓起來，只要剩下的那一隊有達成計劃就可以了。但是，如果從頭到尾就是個陷阱的話，那麼其他隊的人已經遭到殺害的可能性很高……

「是的。現在部隊隊長『亞伯力克·基烈特』因某些原因而不在隊裏，但隊長已將全權委任給我們了。」

只是……武鬥大會恢復舉辦的時間，剛好跟公王領養兩名少女作爲養女的時期一致。

那男人說完，從樹梢上跳下來——但絲毫聽不見半點着地的聲響。不僅如此，就連在跳下的途中，他的身影也像消融在空中似的，和漆黑融爲一體，再也看不見了。

所謂的「眨眼之間」，指的正是他眼下之事。

「各位，原諒我吧！」

向公王進諫停辦武鬥大會的家臣，皆遭公王親手處刑。

胡戈連忙將視線轉向聲音響起的方位……長在城內用地上的某棵樹木，其枝梢上，正站着一名男人。

「亂破師嗎……！」

當然，打從一開始，他就對庶民的聲音不聞不問。

「謀反是死罪。」

不過，從他身上感覺不太到「暴君」身上常有的肆無忌憚、酒池肉林、桀驁不遜——之類的氣氛。反倒給人一種一本正經、固執己見的武人印象。

「所以其他隊也……！」

胡戈·卡爾森呻吟般地如此脫口而出。

他們不懂公王爲何執着於武鬥大會到這種地步。

雖然全身充滿着身爲公王的威嚴——但就薇薇等人事先在城邊市街打聽來的情報而言，他其實並不受到臣民的愛戴。簡言之，他就是個「暴君」。

很多國民認爲：這對雙胞胎正是公王豹變的原因——萬惡的根源。

抬臉望去——一名冷酷粗獷的中年男子，正要在王座上落座。

「……你感覺跟其他人似乎有些不同吶。」

這當然是他在信口雌黃，但公王那邊應該沒有方法可以當場確認是否屬實。

「……是僧兵嗎？」

當初討伐賈茲皇帝的八名特攻隊，其名皆尚未公諸於世。

然而……

胡戈原本是名僧兵。

如今，公國可說是「僅爲舉辦武鬥大會而存在」的一個國家。至少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爲了舉辦武鬥大會，即使將國土、市街、村鎮、國民全都消磨殆盡，也毫不在意吧？在「一切全爲武鬥大會」的情況下，如今全國上下都充滿了針對公王的嗟怨之聲。

謁見廳裏，僅有十名左右的禁衛騎士，便再看不到其他人影了。就房間大小和公王立場而言，這數量不得不說「未免也太少了」吧。好像有什麼冷冷清清、悽悽慘慘的空氣漂浮在這謁見廳裏。

胡戈等人實際上分成三小隊，同時潛入城堡裏頭。

薇薇小聲地回覆。

男人的語氣中，並無嘲諷的意味。他單純只是據實以告——給人如此的印象。

不過，如尼古拉所料，哈爾特根公國似乎沒有去詢問的樣子。

據聞當初有幾個國家主張說：一旦將八英雄的名字公佈出去，那麼在各國的戰後處理——具體而言，即在賈茲帝國資產、領土、人民的分配方面上，會不太好辦。然而，表面上卻揭示着「爲避免賈茲帝國殘黨報復」之類的理由。

胡戈愕然脫口說出這個名詞。

「那些瑣事就不用提了。說吧，找本王有什麼事？」

薇薇、芷依塔和尼古拉，被帶到了位於城堡深處的謁見廳——等待公王的出現。

◇◇◇

「——！」

九名同伴全都被刺中或剜開致命的要害，趴伏在地上。而胡戈之所以倖存，完全只是出於僥倖——因爲他被同伴們圍繞在中間的關係。如果他不在這個位置的話，那麼他現在就算已經被殺死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胡戈取出一支事先藏於懷中的炮筒，然後在地面上使勁摩擦炮筒的前端。

薇薇頷首贊同。

透過快馬或信鴿交換書信，會耗上不少時間。至於魔法通訊，則必須要在雙方事先同意的情況下，同時發動魔法術式纔行。因此，魔法通訊通常就只會被用在就算耗上那些工夫也必須要確認的重要案件上。

當薇薇正在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男人一這麼說完，便瞬間眯起眼，打量了胡戈一會兒。

史帝芬·哈爾特根。

胡戈等人透過公王下面的內奸……透過幾名守城士兵的引領，成功地潛入了這座城堡裏。雖說是士兵，但同時也是普通人的孩子——家人、親感、熟人、朋友都住在城邊市街裏。胡戈原本單純地相信：爲國內惡化情形感到痛心的人們，是自願向起義的他們提出協助。

「哎，不管怎樣，陛下都無法輕言饒過有意反抗的傢伙吶。」

「是啊……」

這點在薇薇、尼古拉的眼裏看來，可說是顯而易見——就算他只不過是坐在王座上而已，防備上也依舊是滴水不漏。他並未擺出備戰的姿勢，而是一身自然的體態，然而卻毫不留任何有機可乘的餘地。

「——你們就是〈克里曼〉機構的人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該怎麼說呢？有點寂寥的感覺？印象中，國王的城堡，正常不是會再更熱鬧、更華麗一點嗎？」

那人穿着以黑色爲基調的衣服，與其他亂破師不同，他並未蒙面，一身就算走在街上也看不出有什麼特異之處的模樣。至少在路上和他擦身而過時，胡戈肯定更不會注意到他吧。

是的。除了他以外，其他人全都已經被殺死了。

此時時分已過黃昏，天色暗了下來——黑色在窗外慢慢變濃。

聲音突如其來地從深處的王座那兒傳了過來，簡直像是在說：「無需形式上的客套寒暄了」。

亂破師……「卑鄙很好」、「卑劣是理所當然」，在戰鬥時百無禁忌的戰場走狗。

當然，這應該是因爲〈克里曼〉機構的名號派上用場了吧。

「你們早在進入這座城堡的時間點，就已經死了。」

尼古拉單刀直入地劈頭詢問。

這麼一來……

好巧不巧多數國民都有經驗過戰國時代，都曾體會並記得「凡阻礙者，殺之除之」乃基本概念的時代。這種想法至今依然盤繞在他們的腦海裏。因此，要不了多久，就有一部份的國民，籌設了暗殺伊琳娜和愛琳娜的集團組織，並開始行動了。

「就像自行跳入狼嘴的兔子一樣。」

伊琳娜·哈爾特根，以及愛琳娜·哈爾特根。

哈爾特跟公國的國教，是個名爲「納沙真教」的宗教組織。而胡戈以前原本隸屬於該宗教組織之下。然如今，納沙真教變得有名無實，公王視納沙真教的僧侶們如無物，不將他們放在眼裏。

公王突然徹底拔除納沙真教的既得權益——上自騎士敘勳，下至租稅免除。想當然耳，僧侶們對此暴行訴諸抗議，但前去上訴請願的人們，沒有一個人有再回來過。

他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不過，確實如他所言。

而這無非說明了：武術已深深浸染在他的身體裏，且理所當然到如同走路、落座等日常生活中幾乎無需意識的動作一樣。

謁見公王的許可——雖然耗了他們整整一天，但並未發生什麼特別的問題。

「聽說八英雄將賈茲皇帝的遺體切割成八份，各自當作戰利品帶回家了……？」

「恐怖？可是，並沒有很多衛兵排在一起嚇人啊……」

有個人聲淡淡地如此宣告。

「本王和七名部下一起組成特攻隊，衝進了賈茲帝國的王城。雖然最後打倒賈茲皇帝，是集結了其他七人之力才總算成功，但砍落他頭顱的人，正是本王。雖然聯軍各國似乎有各種想法，但這件事，本王可沒特別藏着掖着。」

「陛下，您是八英雄之一，沒錯吧？」

「…………」

小聲地如此評語的人，正是那位戴着圓框眼鏡的機工師女孩——芷依塔是也。

他視線越過一個接一個倒伏在地的同伴們，看到了一羣全體穿着深灰色裝束的男人們。他們現在刻意散發出來的獨特殺氣，連胡戈也是第一次碰到。

再這樣下去，不論是這個國家，還是納沙真教，全部都會毀滅。下此判斷的胡戈還俗之後，率領男人們策劃了暗殺伊琳娜和愛琳娜的計劃，然而——

他們恐怕就是傳說中的——

史帝芬一臉無奈的樣子，開口說道：

「去好好調查一下我國武鬥大會的舉辦要項吧。」

沒錯。史帝芬所舉辦的武鬥大會——即將贈與參賽優勝者的獎品，其中就列載了一項「公王在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時所獲得的戰利品」。如果是熟知前述傳聞的人，肯定任誰都會想到：「這個獎品該不會就是『那個遺體』吧？」

怪物〈禁忌皇帝〉，據說活了三百年之久——另一說是超過三百年以上。

他的遺體肯定能成爲優秀的魔力來源，或是比同重量的黃金還要來得更加值錢。

這的確非常適合拿來作爲八英雄之一所主辦的武鬥大會優勝獎品。

「我們想要跟您暫借一下『那個遺體』。」

「——我拒絕。」

史帝芬立馬回答。

「本王都已經公告周知，說那是武鬥大會的優勝獎品之一了。事到如今才改換成別的東西的話，本王不就成笑柄了嗎？」

「但是——」

「你們找本王就爲了這件事嗎？如果是的話，那你們這趟就白跑了吶。」

「…………」

對方不容分說的語氣，令尼古拉頓失他該繼續說下去的話語。

相反地——

「……陛下。聽說陛下有兩位掌上明珠？」

開口這麼詢問的人，正是薇薇。

「嗯哼？」

史帝芬彷佛重新——哦不，初次發現到薇薇的存在似的，眯起雙眼，注視着她——但毫無特別喫驚的模樣。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

那是名光頭的中年男子。額骨突出的削瘦臉孔上，帶着苦行過的痕跡。

對於已經習慣黑暗和寂靜的眼睛、耳朵來說，這簡直就等同於兇器。

沒錯——跟薇薇一樣。

「本王這兩個女兒怎麼了嗎？」

「等……等等！等等我啊！」

不管潛入格蘭森城的那羣傢伙究竟是誰，他們的事跟託魯一行人根本毫無關係。當然，託魯兩人也沒有非救他們不可的道理。要是在此隨意插手的話，反而是愚蠢至極。不僅對自己不利，而且還會跟昴星團六連星衆槓上。

朝他倆跑過來的人，正是剛纔那些侵入者之中唯一的生還者。

「——哦啊，伊琳娜、愛琳娜。我還在工作中呢。真是抱歉吶。」

「真的耶，不論是頭髮的顏色，還是瞳孔的顏色，都跟我們一樣呢。」

卻萬萬沒想到，他們竟是被其他侵入者的失敗連累，而動用這條路徑。

「——！」

喫驚的只有薇薇他們這邊的人。那對雙胞胎和史帝芬一樣，就算看到薇薇的容貌，也毫無特別喫驚的模樣。銀髮和紫眸是相當罕見的特徵——應該很少碰得見同時擁有這兩種特徵的少女。跟她們具有相同特徵的對手就在眼前，卻對彼此的共通性不做任何感想，要說奇怪的話，她們還真是奇怪吶。

但她不明白這異樣感背後的真正原因。

他比託魯兩人多了好幾倍的經驗。身爲亂破師，他倆應儘量避免和他對戰。說實在的，託魯兩人原本真的打算對那些侵入者們見死不救。

「你是？」

託魯兩人看着率領六連星衆的那名男人的臉孔。

「——！」

有人揮開大量揚起的煙塵，急急忙忙地朝託魯兩人所躲藏的隱蔽處跑了過來。看來他應該不是明知託魯兩人在此，所以才跑近他們，而只是單純的偶然罷了。

（而且還有——辛。）

薇薇喃喃自語般說道：

擅於武術的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沒道理察覺不出這對雙胞胎的異樣氣息。她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身旁，先不管芷依塔，至少連尼古拉似乎也注意到她們散發出來的氣息很奇怪。

史帝芬對那兩名少女如此說道。

（……話說回來……）

她們確實存在在那兒。站在那裏聊着天。但氣息卻非常薄弱。

而她的感覺正在告訴着她：事有反常。但她不知原因何在。

僧兵一邊這麼喊，一邊追在託魯兩人的身後。

尼古拉以此話作結，向公王低頭鞠了個躬。

「呃……」

轟隆巨響和劇烈閃光迸發了出來。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另外，毫不猶豫地拿同伴的屍體當作盾牌——他如果真是僧兵的話，這點也就想得通了。

然後——

如鈐鐺般清脆的聲音響起，同時有兩名少女從王座後面現出了身影。

老實說——託魯兩人原本打算旁觀到底。

但八英雄之一——「遺體」持有人的身旁，居然跟着嘉依卡！對薇薇一行人來說，這個事實是最教人驚訝的事。老實說，這次的謁見，也是有「確認此事」的含意在。

究竟是什麼呢？

史帝芬又臉色一變，一邊以冰冷的視線望着薇薇，一邊向她問道。

「我們好無聊。」

託魯一這麼說完，便往來時路跑了起來。

「——！」

「阿卡莉，撤退囉！」

要是「完全沒有氣息」的話，還能想像成是幻影之類的東西——但她們單純就只是「氣息薄弱而已。

就算眼睛看不見，也能憑藉着聲音投擲飛鏢。

一路修練至今的她，擁有着「辨讀對方氣息」的技巧。因此，她總是能在看穿敵人大意的那一瞬間、瞄準對方鬆懈的那一剎那，旋即送上致命的一擊。

（……是僧兵嗎？）

他剛剛全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壓迫感全都煙消霧散。而那副模樣，正如一名面對着愛女的父親一樣。若是有毫不知情的人看了，說不定還會爲之一笑呢。

◇◇◇

託魯以刻意壓低的嗓音，如此對他吼道。

「工作還沒結束嗎？」

託魯兩人和男人對上了眼。

這是種筆墨難以形容的感覺。不過，硬要說的話，那就是「氣息的薄弱」。

「真是麻煩吶……」

至少就謎樣少年「奇伊」的話語，以及薇薇等人收集至今的情報看來，嘉依卡應該是那樣子的關係纔對。

（這傢伙……！）

他將笛子往頭上——一拋。

炸藥——雖然亂破師也有在用——但僧兵們更常使用此物。僧兵們在大多時候，都被教義禁止「不得使用巨大威力的魔法」。因此，聽說他們爲了代替魔法，而相當擅長於調配火藥。

亂破師大多具備着在夜間——在無燈的黑夜裏戰鬥的技能。

不過——他感覺到朝他們接近的六連星衆，似乎有止住腳步的跡象。他們是在猶疑不定吧？那些傢伙現在應該正在心想：「僧兵竟突然隔着煙扔擲飛鏢過來！」

然而……

薇薇支吾其詞，一道可說是天真無邪的聲音蓋過了她：

他果然是在公王那方——換言之，從託魯一行人的角度而言，即是在「敵人那方」。

他們透過教義，克服自己的恐懼和忌諱。一旦高揭着「爲了教義」這個大仁大義，那麼僧兵們也就能夠毫不躊躇地將同伴的屍體當作道具來使用了。這就是僧兵們所持有的精神。

有人類氣息正從煙霧的彼側朝他們步步逼近。託魯一邊低喃，一邊伸手探入懷中，然後朝那些氣息胡亂扔擲飛鏢。

男人睜大雙眼，沉吟問道。

薇薇是名暗殺者。

他似乎不是很走運，連半個都沒有命中到的樣子。

薇薇從剛纔——雙胞胎現身以來，就一直覺得有種異樣的感覺。

「可惡——」

這兩人恐怕也是「嘉依卡」吧。

「你們不是公王的手下，對吧？請救救——」

「若真是那樣的話，我可就舒心多囉！」

不過，反過來說，因爲魔法用起來比較便利，因此在資金充裕、需要多種行動的正規軍隊之中，大多都還是會僱用魔法師。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父親大人，你看、你看，那個女孩跟我們一模一樣耶。」

看來他剛剛是以同伴的屍體爲盾牌，擋去了炮筒在自己身旁迸發時的爆炸氣浪，並在亂破師們動搖的瞬間，趁隙逃了出來。而他恐怕連往哪裏逃，都沒有先考慮清楚，就只是「先跑再說」而已。

「——！」

「薇薇……」

且說——

芷依塔勸告般地出聲喚她。

這次好像被察覺到了吧？金屬相撞的聲響，從煙霧的彼側傳了過來。恐怕是被人用手背套甲或長劍擊落了吧？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有先想好被發現時的脫逃路徑了。

史帝芬換了張表情，望向了她們兩人。

（而且還……兩個人？「嘉依卡是互相爭奪遺體、龍與龍鬥士的敵對關係」，難道不是這樣嗎？）

具有銀髮紫眸的一對雙胞胎。

「讓你們久等了吶。不過，他們已經要回去了。」

那兩個笛子互相拉扯着彼此，一邊旋轉，一邊發出高亢尖銳的聲響，飛走了。

（公王呢……？）

「你想得救的話，就別再唧唧喳喳個沒完沒了！」

雖然身在遠處的託魯兩人，尚有閉眼捂耳的餘裕——但就算是六連星衆，在那般極近距離下，捱上那麼一招，也還是會有一段時間不能動彈吧。因爲人一旦遭受到那麼近的強烈衝擊，平衡感就會被打亂、身子便會難以站穩。而那是用修練也改善不了的人體本能。

「………………我們會再來拜訪您。」

託魯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從懷中取出兩個用繩子綁在一起的小笛子。

但史帝芬、伊琳娜和愛琳娜對薇薇——對她那充滿反諷的話語，並未做出什麼特別的反應。

「——拜託了，要給我注意到啊！」

託魯轉頭，又再丟了些飛鏢。

錯不了。那人是辛·亞裘拉。

託魯也做出了和辛一樣的判斷。

「只是剛好長得像吧？」

這無非是在催促薇薇他們：「快給我滾吧！」

「……是嗎。」

「——好！」

下一瞬間，城牆的一部份開出了一個洞。

既無轟鳴，亦無爆炸聲響。也並非遭人砸碎。

那個部份就只是——突然化爲沙狀，瓦解了下來。

用於攻城戰的魔法。記得是叫做——〈粉碎者〉？

據說用法非常困難的魔法，本來要是隨便亂用的話，有時候會摧毀到完全無關的地方，或者魔法效果會彈回來反噬自己，釀成嚴重的悲劇。

不過，具有高度專注力的魔法師，只要有充分的時間調整好術式，即可在城牆上挑個自己喜歡的位置弄出一個洞，而洞的大小也可隨自己的喜好操縱自如。因爲這魔法並非爆破，因此無需擔心熱浪或衝擊。一旦穿出洞來，即可在那一瞬間馬上飛身跳入。

在緊急時刻，利用這魔法當作確保脫逃路徑的手段，着實非常方便。

託魯兩人抓着僧兵的衣領，從突然裂開的大洞飛身跳出去。

洞外——

「託魯！阿卡莉！」

有着妮娃、芙蕾多妮卡和嘉依卡三人的身影。

她們三人都穿着風衣，並將風帽拉得很低，因此就算有人看到了她們，也不知道她們長成什麼樣子。不過，託魯和阿卡莉光用身高、站姿，即辨識出她們了。而且，再怎麼說，抱着機杖，又揹着棺材的人，肯定是嘉依卡沒錯。

「什麼都行，快來個重重一擊，好讓他們停腳！」

託魯指着洞的另一頭，並對嘉依卡喊道。

「呣咿！」

嘉依卡迅速操作裝杆。

她將機杖稍微朝上——

「——出來吧，〈粉碎者〉！」

大叫的同時，術式啓動。

當然，在單純條件下所舉行的比試，和實戰並不相同。

妮娃說完，緊緊地抓着嘉依卡。

當然，因達不到〈六連星衆〉所要求的水準而脫離組織的人，並不在少數。因此，最後組織裏都只會剩下少數的精英。不過，人員爲絕對少數的話，的確在戰場上會常常陷入苦戰。因此，有不少權貴們認爲——以組織、部隊行動的〈六連星衆〉，在各方面都比較好用。

譬如：即使只是單純的絆住對方行動……要託魯和阿卡莉完全絆住三名〈六連星衆〉的人，根本近乎於不可能，但反過來就很有可能了。

「我真不知該從何處吐槽起纔好。」

「少……少在那邊裝傻了！那頭銀髮、那雙紫眸，你——你就是！」

阿卡莉交叉手臂，點頭說道。

充血的眼裏，迴旋着顯而易見的憎惡——

而嘉依卡的身前——

◇◇◇

僧兵一這麼大叫，便馬上彈跳般地站起身來，上前揪住了嘉依卡。

對於託魯的發言，阿卡莉挺起胸膛反駁：

裝鎧龍的化身爽快地點了點頭。

這是在他們潛入城堡前，就已經事先找好的「中繼站」。若直接返回真正的據點——這裏指的是旅店或〈斯維特萊納號〉——有引來跟蹤者之虞。因此，他們才暫時先潛藏在這樣子的「中繼站」裏。刻意將追蹤者引來中繼站，不失爲一個使對方混亂的方法。這也是野獸爲了保護幼孩不受天敵危害，而會採用的一個方法。

託魯一下這個判斷——便馬上轉身，面向那名貌似僧兵的男人。

託魯纔剛打算向他搭話，那名僧兵便突然發出了沉吟般的聲音，如此說道。

「專精單一技能這個部份……在單純的情況下，他們大多比我們優秀。」

總而言之，妮娃似乎以爲僧兵想要抱住嘉依卡，而她撞飛僧兵，是因爲她要表達「可以抱住嘉依卡的人只有她自己一個」——

如此一來，就是阿卡莉、嘉依卡、芙蕾多妮卡、妮娃之中的——某個人了。

潛入城堡的偵查工作雖然失敗了……但託魯等人總算得以逃過一劫。

託魯連忙吐槽她。

「呼啊？」

從正面對戰、打倒了多少敵人——亂破師纔不管這些直觀的評價標準。那些本該是騎士或戰士的職責，而亂破師則負責那些戰鬥以外的部份。

「究竟是指誰……？」

則站着一臉茫然、面無表情的妮娃。

舉例來說：若彼此同樣擁有劍術的技能……

「……毒婦？」

「…………」

「這個可惡的毒婦……！」

「而且……」

上自單純戰鬥，下至情報操作，在戰場上什麼都乾的職業人士——正是所謂的「亂破師」。不過，〈戰魔衆〉偏向培育一個個多才多藝的亂破師，而〈六連星衆〉則相對於此，偏向培育多位專精某一技能的亂破師，然後以數人至數十人的組合來推銷給權貴顯要們。

不管怎樣……

「逃命囉！」

魔法的術式，原本需要一邊誦詠長長的咒文，一邊進行調整。但如果跟剛剛已經施展過一次的魔法是同樣招式的話，就只要進行最起碼的微調即可。

「總之，先報上你的名——」

「六連星衆很棘手。」

下一瞬間，城牆的上端瓦解——紛紛落在託魯兩人剛剛所穿過的洞穴位置。

下一瞬間，她變身成了如野狼般的大型野獸，銜着嘉依卡和妮娃的衣領，讓她們乘在自己的背上，然後開始猛力地跑了起來。

「所謂的毒婦，應該是指『哄騙男人、讓男人盡照她的話去做的女人』吧？」

如此說的託魯，已經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換句話說，這兩個流派的差異在於：僱主對亂破師多樣化對應能力的要求，看是要靠一個人身上所塞滿的各種技能來一手包辦，還是要透過組合了豐富人材的組織隊伍來搞定。

對方到底不會做出口吐哀鳴之類的愚蠢行爲——但在洞另一頭的六連星衆，似乎有趑趄不前的跡象了。遭〈粉碎者〉破壞的城牆上端，化成了沙狀，因此就算掉落下來，也幾乎沒什麼殺傷力——但沙子堆積在託魯兩人剛剛所穿過的洞孔前，幾乎堵住了那整個大洞。

不過——僧兵可沒辦法像他一樣「一切都無所謂」。

託魯、阿卡莉，以及——僧兵，則追在它的身後。

「如果要在額頭上刺上那種刺青的話，我寧可死了算了！」

尤其是在亂破師他們那種不擇手段的作戰情況下，果然大多還是擁有綜合性技能的人比較強吧——但反過來說，若是在條件極爲侷限的狀況下，譬如在一間什麼都沒有、完全封閉的密室裏，那麼專精單一技能的強處，往往能發揮到最極限。

「我可不是在炫耀，但哥哥幾乎從不照我的話去做啊。」

而基本上一個任務必派出複數人員的〈六連星衆〉，也相當擅於將落單的對手逼入特定的情況之中。

嘉依卡翻了翻白眼。

儘管同爲亂破師，但這兩者——這兩個流派，性質上有些微的差異。

總之——

「——！」

「我覺得很可愛啊……」

心無旁騖地只專門磨練劍術的人，以及被迫同時修練多種技能的人，到了最後，這兩者單比劍術的話，將會是哪個人比較優秀呢？——這答案不消多想吧。

「呣唔……」

「他們就像狼羣、虎羣一樣。只看『一個個人』的話，或許是我們這邊比較強。但是——即使一個六連星衆的人，只有我們的三分之一強，那麼他們只要有三個人在，實力就會跟我們對等了。而且，合計的戰鬥力既然相同，那麼人數較多的那方，在戰術上也比較能活用。一個個人無法包圍得住敵人，但如果有三個人的話，就可以辦得到了。」

「是……是嗎？」

阿卡莉如此說。

「就是說啊。」

「妮娃……？」

「你還真接受了啊？」

「哼嗯。是指嘉依卡嗎？」

「——追兵呢？」

託魯是個男的，所以當然不會是他。

「這時候拜託你否定啊！」

嘉依卡沉吟：

「至於妮娃嘛，比起哥哥，她反倒更喜歡嘉依卡的樣子。如此想來，嘉依卡哄騙了哥哥和妮娃，所以『嘉依卡就是毒婦』這個結論，是再妥當也不過了！」

換言之，託魯他們要是被拖進那樣的狀況裏，他們就輸定了。

「……理解。不可避免。」

託魯在手掌上把玩着煙霧彈，以便無論何時都能夠馬上投擲出去。他將煙霧彈收入懷中，然後說道：

接着——

老實說，亂破師在戰場上直接對乾的情形並不多。

「你就是這一切的……嗚哇！」

阿卡莉難得地如此抱怨。

「然後——那邊的龍女孩，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被哥哥哄騙的那一方。」

阿卡莉交叉手臂，然後說道。

「沒感覺到動靜。」

「是啊。前陣子我拜託哥哥『請在額頭上刺上「妹妹」』時，你不是馬上就回絕我了嗎？」

託魯用一臉厭煩的表情對阿卡利這麼說。

「呣？強敵？同樣，亂破師？」

「你完全沒想到是在指你自己的可能性嗎？」

嘉依卡歪着頭，納悶地問。

妮娃瞬間衝進嘉依卡和僧兵之間，將後者撞飛了出去。她身體雖然嬌小，卻把高大的僧兵撞飛得很遠——正常很難想像得到居然會有這種事，但不管怎麼說這個少女並不是正常人類，因此誰都不曉得常識可以套用在她身上到哪種地步。

「……嘉依卡，是我的。」

〈亞裘拉戰魔衆〉和〈昴星團六連星衆〉。

當然，即使逼不得已要作戰，他們也不會執着於一對一、面對面的本領較量。他們反而會羣起圍攻、封鎖對方的行動之後，以壓倒性的勢力殺死對方——這種方式應該遠較一對一的戰鬥要來得多吧。而〈六連星衆〉恰恰適合這種卑鄙的戰鬥方式。

託魯一大叫，芙蕾多妮卡便點了點頭——小小地爆炸了。

「應該暫且沒事了吧。」

男人在房間深處背靠着牆壁，頹坐在地，一動也不動。

以野獸來比喻的話，他們的差別便在於：一派是單獨狩獵，另一派是成羣狩獵。

嘉依卡驚訝地戒備——在他的手即將碰觸到她的前一秒，僧兵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房間深處的牆邊。或許是衝擊弄痛了他某個部位，他用跟剛剛站起身來之前幾乎一樣的姿勢頹坐在地，一動也不動地呻吟着。

突然被人認定成毒婦，嘉依卡不禁眨了眨雙眼。

「哼嗯。果然被哄騙得服服貼貼的呢。」

阿卡莉望向芙蕾多妮卡，又再說道：

「『同是亂破師』也是個問題——但六連星衆作爲亂破師的特質，和我們有些微妙的不同。這一點也很棘手。」

「……呃？」

嘉依卡驚訝地看着那名少女。

託魯試着在嘴裏複誦那個單詞，彷佛在學說異國語言一樣。

託魯氣索神蔫地呻吟。

阿卡莉貼在牆壁上，一邊窺探着外面，一邊回答。

雖然他剛纔乖乖地跟着託魯一行人來到了此處，但總覺得他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用兇惡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瞪視着託魯等人。至少託魯很確定：面對將他從險境解救出來的恩人，他不該是那樣子的眼神。

這裏是——位於格蘭森城某個角落的空房子裏。

「喂，該感嘆的應該不是那一點纔對吧？」

託魯吐槽完之後——朝尚在呻吟的僧兵問道：

「我再重新問你一次。你究竟是什麼人？雖然看起來似乎是個僧兵……」

「……你們也被那個毒婦騙了嗎……？」

僧兵一臉不甘地如此說。

「我聽不太懂。『我們「也」』是什麼意思？除了我們以外，還有人被這傢伙騙了嗎？」

「少裝了！你們也是公王的——」

僧兵說到這兒……似乎才終於回想起了這件事實：適才是託魯一行人將他從公王所僱養的亂破師集團手下解救了出來。

看來他真的非常地憎恨那位「毒婦」呢。

憎恨憤怒到無法冷靜地判斷。

「……呃不，怎麼可能。可是……」

「好了。快說你的名字吧。先跟你說好，我們可不是公王那一派的人。」

「…………」

僧兵在託魯一行人的身上快速地掃視了一圈，然後皺了一會兒眉頭。

「我叫做……胡戈·卡爾森。」

他多多少少懷着戒心，卻還是開口說道：

「我原本確實是名僧兵，但現在已經沒有僧籍了。只是個還俗後的普通男人。話說……你們真的不是領主那一派的人馬嗎？」

「如果你比較想要我們是公王派的話，那我們現在就去把你交給那羣亂破師吧。」

託魯一臉嫌煩地說：

「當然，我們也不是你的同伴。只是我們潛入那座城堡的日期時間，剛好跟你們撞上罷了。老實說，對我們而言，這根本就是天外飛來的橫禍。」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吧？除了這傢伙之外，我還看過另兩個同樣的人呢。」

她們爲何要極力宣傳遺體就在她們自己的手上？她們爲何要將遺體揭示爲武鬥大會的獎品呢？

「不過，哥哥啊。公王的養女聽說有兩位，而且都是銀髮紫眸。這也就是說——同爲嘉依卡的兩個人，攜手合作了嗎？」

「嗯哼。有稍微動了點腦子啊。」

這兩個嘉依卡的心裏，打的應該是這種算盤吧？

他——不，也包括他的同伴們，他們的視線前方，有兩道人影正悠然而立。

「什麼……？」

伊琳娜微笑說道。

「這麼說來，他們應該也猜到我們會去偷了吧……由於〈六連星衆〉也摻了一腳，我看要把遺體偷出來，應該相當困難吶。」

伊琳娜對他們微微一笑。

一臉覺得有趣、如此評語的人，則是愛琳娜。

「……原來如此。」

「啊啊，你們要繼續保持緘默的話，也沒有關係。我們再去問地牢那邊的人就行了。不管是哪一邊先說，我們都無所謂。願意說出來的就釋放，不願意說出來的——哎，沒用的傢伙，就直接處刑吧？」

又或者，這只是因爲胡戈等人認識以前「正經的」公王，所以纔會那麼想也說不定。但託魯認爲：他們一旦殺死了公王的養女——還是情婦？——公王其實反倒會被怒氣衝昏頭，而對待領地居民的態度很有可能只會更硬，不會更好。

武術修練場的正中央——有五名左右的男子正倒躺在地上。

看來是說中了吧——那羣男人短短地哼唧了幾聲。

至少因爲他有着武人般質樸剛毅的性格，因此並不太怎麼鋪張浪費，在稅制方面也維持得相當穩定——另外，聽說他不論身份，凡犯罪的人一律嚴加處罰。這般嚴正公平的處事態度，當初倒挺受領地人民的愛戴。

但儘管如此，國民之中的每一個人要堅定決心、通同一氣，得花上一定的時間。反過來說，如無聚攏他們的既有組織——沒有可說是「核心」的人力關聯的話，反公王勢力不可能這麼快就能集結起來行動。

這三年多來，公國國民對公王的信賴一落千丈。

不消說，他至今遇到的另兩名嘉依卡，實際上就是「紅色」和「藍色」。但託魯並無仔細向他說明的打算。越講事情只會越麻煩。

她的意思是——要得救的話，就出賣同伴吧。

男人們一臉疑惑地皺起了臉。

如果就目前爲止的事態發展來忖度的話，嘉依卡們應該要互相搶奪遺體、彼此互相爭鬥，纔是最基本的行爲模式纔對。總而言之，互爲敵人的兩名嘉依卡，究竟有沒有可能攜手合作呢？

「該怎麼辦呢……」

稍施一禮之後，如此報告的亂破師——正是辛·亞裘拉。

「不，其他還有五個人左右。已將他們丟入地牢裏了。如有需要的話，要帶他們來此處嗎？」

沒錯。這正是疑點。

「看來這組織似乎是以納沙真教的僧侶爲中心吶。」

聽了託魯的說明之後，嘉依卡點了點頭。

「…………」

「……瞭解。」

然而……據說公王的態度，在某個時間點突然爲之豹變。

「可是，紫眸銀髮——可不是什麼常見的特徵……」

「…………」

「如果真有其他已經將『遺體』全都收集完的嘉依卡存在的話，那麼設置這個武鬥大會陷阱，應該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吧。至少在公王這兒的兩名嘉依卡非常確信：其他嘉依卡肯定還沒收集完所有『遺體』。爲了讓這個『陷阱』顯得更真實，絕對條件就是——她們本身也持有着至少一個的遺體。」

當然，武器之類的東西部已經被人全數奪走。對方彷佛是要確保他們沒有攜帶隱藏武器，而逼他們呈現出極具屈辱的模樣——只穿着一件內褲。

自稱胡戈的男人，又沉思了好一會兒。

她們從修練場的入口，直直地走來男人們的所在位置。

「正確來說，她們跟你一樣，都是『〈禁忌皇帝〉的遺孤』、『自稱嘉依卡的人』。」

「雖然我們確實曾跟紅色聯手戰鬥過……」

戰後，公王不再站上公衆舞臺，而呈現半隱居的狀態。約有兩年的時間，他只下達最起碼的吩咐指示，而政務則全權委託給臣子們代管。即使如此，公國臣民的生活，並無太大的變化。

「嗯？這傢伙叫做『嘉依卡·托勒龐特』唷。你是不是把她和誰搞錯啦？」

然後，胡戈開始……訥訥地娓娓道來。

——託魯裝出平靜的模樣，如此說道。

「——可惡的毒婦！」

順道一提……不論是去年的優勝者，還是前年的優勝者，都從提示成好幾個選項的優勝獎品之中，選擇了「敘勳成禁衛騎士」。換言之，「遺體」雖然被供作爲優勝獎品之一，但至今似乎都還在公王的手裏。

真是僧兵式的思考。以爲這世上依然有正義之類的「正道」，只要秉持耐性地好說歹說，大部份的人就會理解、信服、革心。

「抱着跟我們一樣的打算嗎？」

「呣咿？」

據胡戈所言，這個國家的公王——史帝芬·哈爾特根，原本是個因擅長武藝而聞名遐邇的大人物。在政治方面，絕非無能，亦非暴君。硬要說的話，他過去的施政，還算頗獲好評。

「恐怕是在等其他『嘉依卡們』聚集過來吧。」

「那麼，那女孩爲何會在這裏？」

被絆倒在泥地上的其中一名男子，抬臉如此大吼。

「退一百步來想，就算我們知道她們聯手合作了，但她們爲何要特地……把『遺體』設定成優勝獎品呢？」

「有二十二人。我方無人傷亡。就我等確認的結果，武裝入侵的人，共有三十三人。各分成約十人左右的小隊，自三個方向潛入——他們的想法似乎是：爲了掩護其他兩隊的存在，最先被發現的小隊要引起騷動，以達聲東擊西之效。」

託魯對她作此解釋。

◇◇◇

而擔負「核心」作用的，看來似乎就是納沙真教。

「我知道唷。『那種事情不能說出去』、『怎麼可以背叛同伴』，對吧？」

然而……

他們原本以爲——鐵定會被還以大罵、嘲笑，然後就這樣子被殺死。但伊琳娜毫無激動的情緒，反而一副媽媽在對可愛的孩子說話一樣，口氣十分溫柔。

託魯確認胡戈已完全昏迷之後，開口說道：

雖然這裏是在城堡裏，亦即屋內，但腳下卻鋪着模擬實戰場地的泥土。被撞倒在地的男人們，臉上也沾滿了砂土。他們每個人的手腳，全都被安上了枷鎖。雖然傷勢不重，但看得出來他們全身上下部佈滿了傷口。

那個時間點，指的正是「迎來那兩位養女」之後。

一想到前途困難重重，託魯便忍不住嘆了口氣。

伊琳娜歪着頭詢問辛。

「死傷者呢？」

「不需要啦。」

總而言之——

辛以淡淡的口氣如此回答。

阿卡莉傾首提問。

「呣咿？根據？」

「你們抓到的傢伙，這些就是全部了嗎？」

兩名少女走到那羣倒在地上的男人近旁，保持着微妙的距離——以她們的步幅來看，大約是兩到三步左右。就算男人們突然起身襲擊她們，她們也能從容退開的距離。她們和男人們之間保持着這般距離，然後——蹲了下來。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其他男人也開始用難聽的話大罵愛琳娜和伊琳娜，但無論是她們本人，還是站在修練場牆邊的辛和六連星衆亂破師等人，全都是毫不介懷的樣子。愛琳娜和伊琳娜在形式上是公王的養女——即公主大人。對着她們詈罵詬誶，是得以用不敬之罪判處嚴懲的重罪。

「這公王的『養女們』，就是嘉依卡。」

「既然事已至此，就只能用那兩名毒婦的死，來向公王進諫了。我們是這麼想的。」

納沙真教的僧侶們——尤其是僧兵，以及立場與之類似的人們，彙集了熱情的信徒，組成了反對公王的集團。

他們分成數隊，試着同時潛入城內。彼此之間互爲掩護——只要數隊之中有一隊能夠達成目的，那便足矣。他們應該是抱着這樣子的想法吧。

託魯一邊這麼說，一邊朝阿卡莉微微點頭。

而地上的男人們，正是潛入格蘭森城城堡內的反公王勢力等人。

阿卡莉不知何時已站到了胡戈身旁。她啪咚一聲，手刀落在胡戈的脖子上——原僧兵頓時失去知覺，垂下了頭來。

然而，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內容，卻是殘酷至極。

「…………」

「這個公國的公王，是在迎來那兩名養女——呃，情婦之後，才明顯地變得很怪。名爲伊琳娜和愛琳娜的雙胞胎。兩名銀髮紫眸的少女……」

嘉依卡歪着頭，納悶地指着自己的臉。

胡戈眯着眼說。

以「遺體」爲餌，把那些同樣和自己正在收集着「遺體」、「自稱嘉依卡」的人釣上來。

愛琳娜接替伊琳娜，一臉愉悅地說道：

託魯聳肩說道。

「喂，你們。要不要做個交易啊？」

「——剛剛在抓到的另一隊那邊。」

阿卡莉眯起眼，以食指抵額。

倒在地上的那羣男人，扭過身子，跟同伴們面面相覷。

「……果然沒錯吶。」

既然有辛和六連星衆——有亂破師在隨時警衛着，那麼應該不會是藏在託魯等人能輕易找得到的地方，或是他們輕易到得了的地方吧。

「你們的勢力——似乎是很有組織地在行動呢。唔嗯，只要你們把所有的相關人士，以及勢力據點說出來的話，我可以把你們釋放出去哦。」

而且話說回來，他們連遺體被保管在哪兒也都不曉得了。

正是愛琳娜和伊琳娜。

「如果地牢的同伴們也這麼想就好了吶。如果兩邊都同樣相信對方，繼續保持沉默的話，哎，沒辦法吶——唔嗯，那就無限期地關在牢裏，關到你們願意說爲止吧。」

「換言之——公王持有『遺體』的傳聞，很有可能是真的囉？」

託魯的聲音裏差點忍不住流露出喫驚。他硬生生嚥下驚歎之後，對他點頭說道。

「…………」

「如果兩邊都同樣出賣對方，想要自己得救的話，唔嗯……雖然沒你們的事了，但想稍微讓你們記取一下教訓，好讓你們以後再也不敢做出這種事來。弄瞎雙眼，或是截斷手腳之類的下場，你們可要先做好覺悟囉？至少還留了條小命嘛，還算不錯吧？」

「…………」

男人們不禁呻吟。

雖然愛琳娜和伊琳娜剛剛說是「交易」，但交易條件非常可怕，而且是她們單方面提出。

當然，在武裝潛入公王城堡的時間點起，他們就已經有自覺：一旦被抓，就得做好被處刑的覺悟了。

然而——他們沒有想到會被逼迫要做出這樣的選擇。

若是出賣同伴的話，出賣的那一方無罪釋放。同時，被出賣的那一方處以極刑。

若是相信同伴，一起保持沉默的話，全都無期徒刑。

若不信任同伴，互相出賣彼此的話——雙方將失去雙眼，或是一隻手腳。

他們該怎麼做？

無論如何都想要獲救的話，他們合該出賣同伴，以求無罪釋放。

但這個道理——同樣聽了愛琳娜和伊琳娜的說明之後，地牢的那些同伴們應該也已經發現了纔對。如果地牢的同伴們也已經出賣了他們，那他們將全部一起被截斷手腳，或被弄瞎雙眼。

那麼，還是共同保持沉默，選擇無期禁錮，然後再逃獄，或等待其他人武裝起義吧。至少遠比被殺死、被斷手斷腳、被弄瞎雙眼，還要來得好太多了。這個應該可說是最爲理智的選擇吧。

但是——地牢的同伴真的不會出賣自己嗎？有沒有可能愚蠢地相信同伴之間的「羈絆」之後，結果只有自己被迫抽中最慘的籤呢？

「……」

男人們以困惑的表情，凝視着彼此的臉。

想當然耳，就算去問愛琳娜和伊琳娜，她們也不會把地牢同伴所下的判斷告訴他們吧。

過了一會兒——

「請……請給……請給我們……一些時間。」

「那個『騎士』大人，不懂馬術吧？」

◇◇◇

「…………」

作爲一種賦予最高權力者權威暨統治國民的輔助道具，大部份的國家裏，大都會有「國教」這樣子的存在。透過宗教面來對國民證明國王、皇帝即是「正統」，以達安定國家之效。

然而……有一天，史帝芬的武術師父對他如此說道：

「這是我偶然聽到的吶。聽說公王廢除了國教教會——是叫做『納沙真教』來着吧？」

「啊——……」

現在也是——

簡言之，胡戈等人正在對公王採取叛亂行動，若跟他們聯手的話，說不定可以輕鬆地把「遺體」搶過來——嘉依卡似乎是這麼想的。這或許確實不失爲一個好方法，但是——

「……也就是說，那是去年還是前年的武鬥大會優勝者？」

薇薇低聲沉吟。

「…………咦？」

原本在路上的人們，慌慌張張地往道路兩旁退開，讓出了通道。也有很多就這樣子躲進建築物裏，然後就不再出來的人。

尼古拉如此說。

「……這是怎麼回事？」

他想變強。

當然，背後有高額金錢在驅動的情形也不在少數。畢竟多數經濟上已經夠富足的人，下一步尋求的往往就是權威了。同時，教會幾乎都會被免除租稅，而信衆們的捐獻當然也都很多……就連以財力而言，教會也擁有着相當大的力量。

尼古拉指着「騎士」的腰。

「…………！」

正因如此，就連國王或皇帝，也不能輕易無視國教教會的意向。而廢除國教教會，簡直是太荒謬了。這種做法——在國民之間很容易引起暴動啊。

託魯曖昧一笑。

「而且啊，聽說武鬥大會本身從全國——哦，不只，從周圍諸國吸引來了大批遊客。這個國家，尤其是這個首都格蘭森，因此而受惠不少。似乎有很多國民也暫時因此而沒了怨言呢。」

他想獲得不輸給任何人的強大力量。

薇薇皺起眉頭。

「受了教誨？受誰的教誨？」

託魯一邊目送遠去的僧兵背影——一邊嘆了口氣。

「…………騎士大人是嗎？」

「太強硬了吧。但爲什麼要廢除？」

男人們掙扎般地喘道。

「就是那兩個雙胞胎啊——是叫做愛琳娜和伊琳娜來着嗎？那兩個嘉依卡仿製品，似乎跟公王說了『國教什麼的，根本就不需要』之類的讒言。被那兩人迷得失去自我的公王，聽從她們的話，廢除了國教教會。」

「少爺。即使如此，您到了戰場上，也萬不可輕忽大意。無論少爺身懷多厲害的技術，您的身體也並非變得比鋼鐵還要堅強，亦不是再也不知疲累的感覺。請您聽好了，即使是高手，一旦動搖的話，照樣會被雜兵殺死。這就是戰場吶。」

市街上……飄散着有些荒涼的氣氛。

只要暫時停下腳步，仔細看看路上的情形就能明白了。

老實說，「乘馬」這個行爲意外地需要「習慣」。並不只是光坐着就好。若沒有相當的馬術控制身體配合馬匹動作的話，很快地全身上下就會開始發痛，不是鞋咬腳，而是馬鞍咬屁股和大腿。

——尼古拉回頭望向格蘭森的城堡，如此說道。

「騎士」及其一行人，在行人突然變少的道路正中央前進。

明明應該是路上充滿喧囂、人人最充滿活力的時間——早上，卻有種虛無空洞的感覺。

「嚇！閃開！閃開！騎士大人要通過了！」

熱鬧喧譁的氣氛，只圍繞在那些從市街外，或從國外而來的外來者身邊。因此，一旦離開武鬥大會參賽者和觀光客們所聚集的驛館街，在格蘭森所感受到的氣氛，就會急速地荒涼下來。

託魯臉上露出自嘲般的表情，補充說道：

「要嘛就是優勝者，要嘛就是排名前幾名的受獎者吧。」

尼古拉加深了苦笑。

「太過分了……」

「…………」

「那些情感確實會引燃強悍的鬥志，但大多時候會使人的視野縮小，變得只看得見稱自己心意的人、事、物。結果，爲了一己之理而到處行動，連累周圍的人，最後自取滅亡。若要跟人聯手的話，倒不如和滿肚子算計的傢伙，還比較令人安心——我們可是受了這番教誨呢。」

「所謂的騎士——貴族，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能當得成？在大部份的國家，除了國王的敘勳之外，確實還需要國教教會的承認。我聽說教會可不會承認那些沒教養、沒品行的士兵呀？」

明明很熱鬧。明明建築物既未崩頹，亦無髒亂。

「……所以是怎麼一回事？」

薇薇眯起眼說。

武術也是贏取國民敬畏的手段之一，而藉由武勳，可將自己在貴族社會中的地位提升得更高。正因爲這樣，所以貴族們花費相當多的工夫和金錢，給自己的弟子施行武術教育。

「劍的掛法也很奇怪吶。以他那個掛法，如果就那樣子拔出來的話，會砍到馬頭呢。」

「…………」

但尼古拉並未回頭理她，而是壓低音調對她說道：

「你看，那個『騎士』大人。因爲騎在不太習慣的東西上，所以感覺很難受吧。」

尼古拉比了比小巷另一側的出口——出口再過去有一幢建築物。

「而且，憎恨啦、厭惡啦……出於那種情感而作戰的傢伙，相當危險。」

總而言之，所謂的國教教會的功能，大多時候既是施政組織的一部份，也是身份階級、權力結構、經濟機構的一部份。

尼古拉躲進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狹窄小巷，同時驚訝地喃喃低語。

更何況，他們出生於不知會被誰背叛的權力鬥爭之中。因此，對他們而言，能確實跟在身上的「財產」之一，便是技術。而與「保護自己」有直接關係的財產，則是武術。找高手來當師父、花錢建設修練場、耗費大半日子在修練上，而非爲生活而工作……能夠如此「奢侈」，也是貴族、王族獨有的特權。

「等等，尼古拉。爲什麼要……」

「呣咿？」

託魯難爲情地搔了搔臉頰：

「那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嘉依卡臉上浮現出「好意外」——之類的表情，然後眨了眨雙眼。

「馬術和劍術啊，若是在騎士世家的話，從懂事以來就得開始修練了。換言之，那位『騎士』大人是『暴發戶』啊——大概到去年以前，都還不是騎士吧。」

◇◇◇

貴族、王族之中，原本就有許多擅長武術之人。

「爲何？能夠幫忙，我們——奪取遺體。那個人——對遺體，沒興趣。」

尼古拉背靠在建築物的牆壁上，一邊交叉手臂，一邊將下巴往某個方向昂起。

「因爲我不太欣賞那種傢伙。你要是問我『不欣賞哪裏？』，我也說不太上來吶。」

託魯身旁的嘉依卡，忽然邊端詳他的臉邊說：

尼古拉以摻雜着苦笑的聲音說道。

被他抓住衣領、推進小巷裏的薇薇，對他發出抗議的聲音。

「哎，竟洞察了所有事情，並做到這般地步，那一對雙胞胎，真是了不得很角色吶。」

「所以纔有那種騎士大人吧？先不管他有沒有教養人品，但他既能在武鬥大會上排名很前面，那他的本領應該是貨真價實的吧。至少對那些沒學過武術的庶民而言，是他們絕對敵不過的怪物。那種傢伙可是每年都增加個好幾人喔？只要不是自己人被直接殺死的話，庶民不會隨便起來暴動。」

尼古拉用手指指着走在路上的那一大列人馬。

雖然他出生於重視武術的家庭，也是個中原因之一，但自從他發現自己也有跟父親、祖父一樣的才能之後，他就放入了更多的幹勁在鍛鍊武術之上。

「那是怎麼回事啊？馬鞍也大得好詭異。」

話說回來，若追溯貴族、王族的祖先——其實大抵都是山賊、海盜之類的人物。在那些人物之中，最強的人取得了權力，然後創立了現今的制度。僅僅如此而已。因此，貴族、王族打從一開始，身上就流着野蠻的血液。

當然，國教教會無論在哪個國家，都擁有相當大的權力。

隨着沒品的言辭響起，一名騎在馬上的「騎士」，和幾名貌似隨從的徒步士兵，從道路的正中央通過。

因此，那個有問題的「騎士」——爲了不給大腿和屁股帶來太大的負擔，而在馬鞍上裹裝了好幾層的厚布，來抵銷馬匹步行時所帶來的震動。拜此所賜，他整體看起來有些奇妙，馬鞍周圍特別隆起了一大塊，作爲一匹「騎士的馬」，真的是非常的難看。

路上熙來攘往的行人，大多帶着陰沉的表情，一副精疲力盡、腳步沉重的模樣。當然，這種情形不管在哪個鎮上都很常看到——但格蘭森的特徵，亦即問題，則在於——這些人看起來幾乎都是本地人。

「你看看那兒？」

——在戰場上失去一隻眼睛的師父，一邊用剩下的右眼凝視着史帝芬，一邊教誨他。

◇◇◇

「關於這件事啊……」

亂破師前輩常常眯起雙眼、露出靜謐笑意的那張臉，從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託魯並未說出口——而是旋踵轉身，一邊催促着嘉依卡，一邊開始朝阿卡莉等人已先行返回的旅店方向走去。

「國民們怎麼可能默不作聲？」

薇薇花了若干的時間，才理解到那棟正是教會的建築物。

「……託魯？」

薇薇也很快就察覺到了：馬上騎士的姿勢有些奇怪。

史帝芬·哈爾特根亦如此。那些閉門造車、獨自練劍的庶民一輩子也到達不了的境界，史帝芬年紀輕輕時就已經達到了。

在戰國時代這種環境裏，就連貴族、王族也被要求要有相當的武力。

即使是將平民拔擢爲貴族——譬如騎士敘勳等，基本上是由國王或皇帝來專斷決定。不過，正如薇薇所言，爲了取得國民們對這個決定的理解、加強這個決定的權威，普遍會採取這樣的形式——由國教教會承認，並給予神的祝福。

雖然胡戈一副還有些無法釋然的樣子，頻頻回頭望了他們好幾次，但過沒多久，他就這樣子融進了路上的熙來攘往之中，消失不見人影了。嘉依卡跟在託魯一行人身邊的事，以及託魯等人站在與公王敵對的立場上一事，雖然胡戈看起來似乎很想知道關於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但託魯並未對他說明這些事情，而徑自放走了他。

人一旦遭遇到未曾體驗過的事情，就會動搖不安，而露出可趁之隙。

牆壁上到處都是裂痕，煙燻的痕跡簡直像是受過火災的洗禮一樣，殘破荒涼到會讓人錯看成廢屋——不過，就原本的規模而言，那建築物相當的大。

「年輕女孩到處亂晃的話，很容易惹來麻煩喔！」

因此，光只是持續鍛鍊肉體，也毫無意義。

還要鍛鍊精神。如果不同時段練「心」的話，人類既變不成無敵，亦不會永勝。

「師父啊，我不懂您說的事。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動搖……」

「少爺——」

師父忽然不知從哪兒取出了一個布包。

師父抱着的那個布包會動。不僅如此，還依稀傳出聲音。

尚且純真無垢、完全不知此世污濁的嬰兒。

師父單手高舉那個被包在白色布巾裏的嬰兒，然後—

「少爺——」

他竟然把那嬰兒扔給了史帝芬。

「——！」

史帝芬反射性地用雙手接住了嬰兒。

然而——下一瞬間，師父抽出長劍，以劍尖抵進史帝芬的咽喉。

「師父……師父啊，您這是……」

史帝芬抱着嬰兒，呻吟般地說道。

「少爺，您剛纔不是說了，您不會那麼輕易就動搖嗎？」

「……那是……可……可是……」

「所謂的『殺伐』，正是如此；所謂的『武術』，亦是如此。先不管少爺要不要採用這種手段，但敵人或許會做這種事也說不定。到了那時，少爺要怎麼做？抱着嬰兒，讓自己的身體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敵人的劍下嗎？」

「…………」

史帝芬啞口無言。

雖然本來是一種防禦魔法，但特徵是連震動、聲響也會被完全遮蔽——因此也能夠用來防止盜聽。雖然作爲代價，這種完全遮蔽的魔法會讓光和空氣也無法出入，因此看向窗外，只會看到有如被塗黑般的漆黑，而且如果就這樣子維持太長時間的話，裏面的人很容易就會窒息。

銀絲般細滑光亮的頭髮。

但在初次上陣之後，他知道自己錯了。

「絕無，偷聽。」

當然，那是師父出錢買來的孩子……在貧困生活中煎熬的庶民，或拋棄孩子、或爲減少家中人口而殺子、或販賣小孩等等，都不算罕見……不管怎樣，那都是個沒有美好未來的嬰兒。

「父親大人。」

就算他這麼質問自己，他也不可能回答得了。殺人沒有理由。因爲史帝芬已完全變成了這樣子的生物——只要有能殺的對象、應殺的對象、可殺的對象出現在眼前，他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先殺了再說。

他和七名部下一起衝進了——帝都城堡，亦即天守閣。

每個部位都配置得絕妙——優美典雅的容貌。

因爲只要有人在附近豎耳聆聽，他們大都能透過對方的氣息動靜馬上察覺出有人在偷聽。

………………

史帝芬一邊啜泣，一邊將兩名少女抱到懷裏。

託魯依序環視了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妮娃的臉一圈，然後說道。

「我都……幹了些什麼事啊……」

銀絲般細滑光亮的頭髮。

兩名少女微笑說道。

殺了他曾經抱在懷裏的嬰兒。

史帝芬的嘴中，溢出了不知是第幾遍的贖罪話語。

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貴族還是庶民；男還是女。

「唯獨我們能夠原諒你唷。」

伊琳娜。愛琳娜。他的兩個——

「我認爲，潛入奪取應該很困難吶。」

託魯兩人和嘉依卡待在一塊兒的場景，已經被辛看到了。雖然他們不曉得辛對嘉依卡們的「遺體爭奪戰」一事知道得有多詳細，但如果他作爲公王的警衛隨侍在側的話，那他就算已經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大概，也沒什麼好奇怪。

陶器般光滑白皙的肌膚。

好想要。好想抱她。

平常——如果只是說說話而已的話，託魯他們不會神經質地戒備偷聽到這種地步。

「就算遇神，也能毫不猶疑地殺神。擁有那樣子的心，體會武學的真髓吧。」

他只要一想起那時候的事，就總是會這樣。一睡着必作夢。對那名少女的愛戀心情，以及對自己無處可泄的憤怒，總是一起湧上心頭。

他在那兒被無名雜兵刺傷，帶着一身的血、汗、淚四處逃命，這時他才明白：師父說的是正確的。

「請原諒我！」

他的師父一邊用單隻眼睛靜靜地凝視着那副模樣的他——一邊說道：

但是……那個時候……

史帝芬漸漸地將人類只視爲殺伐的對象。

「因此，少爺啊，請您現在在此殺了那名嬰兒吧。」

爲何殺了她？爲何？

她所使用的魔法，聽說具有「將房間本身變爲完全密室」的效果。

纖細到彷佛一抱緊就會行將折斷，但同時又確確實實地存在在那兒。

露骨狠毒、滿是泥濘、猶如地獄的戰場。、

「殺了那個沒有任何罪愆、代表純潔無垢的嬰兒。就像神一樣。」

——嘉依卡自信滿滿地說。

殺了素不相識的嬰兒。

青白色的光之魔法陣以機杖爲中心慢慢旋轉、慢慢擴散。

然而——

但是，如果對方有亂破師的話，那就有太多各種不安了。

史帝芬已經在戰場上將自己的思考及情感切割開來，因此這對他而言，是理所當然的決定。

「對方原本就有六連星衆和辛，而辛應該已經發現到我們的存在。雖然他可能還不曉得我們是否站在與公王敵對的立場——」

師父的教誨常在他心裏一隅——但他總覺得還是有些疑慮。史帝芬知道自己還沒辦法坦然接受那樣子的教誨。

他的身體被鍛鍊成專門破壞人體。幾乎無需思緒來介入，即能實現殺傷對手的最佳方案。

「什……什麼？」

「沒事的。就算其他的任何人無法原諒你。」

史帝芬一向沉迷武學，對女人也不太感興趣的樣子，因此周圍的人甚至擔心他傳宗接代的問題——這樣的史帝芬，在此時第一次對異性萌生了戀慕之情。

一旦殺了人，就再也無法挽回了。既然最直接具有「原諒權利」的人，已經死了，那麼「原諒這個行爲本身，也已經無法辦到了。

遇上了那名少女。

陶器般光滑白皙的肌膚。

「抱着那樣的期待去行動的話，就太蠢了吶。」

縱使見到裸女，也不起慾望。

（那人無疑是辛。）

跟那時候的少女一模一樣的臉。

白皙的裸體自史帝芬的左右兩邊，捱上了他結實的身體。

在那之後的史帝芬，選擇了嚴峻的環境，投身鍛鍊自己的心。

無法忘懷。史帝芬光只是回想，就後悔得渾身發顫，同時勃起——

「哦哦……」

寶石般渾圓美麗的瞳眸。

緊接着，他將這兩具白皙的裸體按倒在自己的身下，以猛烈到意欲忘卻所有的力道，奮力征服她們。

「——安心上路吧。」

過沒多久，魔法陣與整個房間重疊，牆壁、地板、天花板都帶着磷光般地微微閃耀着——然後光芒在眨眼之間消失，再度恢復成平凡的旅店房間。

寶石般渾圓美麗的瞳眸。

他流滿冷汗、全身濡溼。

如果死者能夠原諒殺了自己的人的話呢？

「能確實完全遮蔽嗎？太好了。」

嘉依卡一邊操作着對準上頭的機杖，一邊總結咒文誦詠

不過，如果這能夠辦得到的話呢？

在那場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時。

爲了將真正的強大——同時深植於心與身。

每個部位都配置得絕妙——優美典雅的容貌。

「出來吧——〈遮蔽者〉！」

◇◇◇

該怎麼下劍、該刺入哪裏，才能確實又快速地殺死？赤手空拳時該怎麼做才能幹掉對方？

「我最喜歡的父親大人。」

他現在看到人，就只先思考這類的問題。

「好……關於接下來該怎麼做的問題。」

史帝芬雙手覆面，呻吟哀鳴。

然後，史帝芬上了戰場。

史帝芬在那兒遇上了她。

那一天，史帝芬——第一次殺了人。

當史帝芬驚覺之時——他的劍已經揮下去了。

「…………！」

正因如此，他才完美地無視了那道從心底深處湧現出來的傾慕之情，而驅動了他的身體。

託魯探索了一下外面的氣息動靜——發現無法探查之後，對她點了點頭。

「我——我把『你』……」

託魯嘆息。

沒錯。殺了某人的罪愆，本就無以償還。

對史帝芬而言，人類就是他要去毀壞、要去殺死的東西。如此而已。如今的史帝芬思考、呼吸、存在，僅僅只是爲了——有效率地破壞生命、殺傷人體。僅僅爲此罷了。

阿卡莉如此說：

他不曉得是不是還有其他亞裘拉村的人。但不管怎樣，辛身爲託魯和阿卡莉的亂破師前輩，他的存在無疑是他們的不安要素。他若認真消除氣息藏身起來的話，託魯他們應該無法察覺出來吧。

那名少女滾落在地板上的臉孔，至今仍縈繞在他的腦海裏，想忘也忘不掉。

兩名少女如此說完之後，從左右兩邊輕輕地剝開史帝芬覆於自己臉上的手。

大家都只不過是——人類。大家都只不過是肉塊。

史帝芬在牀上坐起身來。

每個人的性命都是平等的，因此不論殺誰，都無甚差別。

「『遺體』恐怕也不會藏在從外頭觀察城堡即能馬上明白的地方吧。」

「——交涉，讓渡。」

嘉依卡舉起一隻手說：

「和芙蕾多妮卡時，一樣。」

「我？啊啊……」

芙蕾多妮卡以一臉茫然的表情歪頭納悶。

但她似乎很快就察覺到嘉依卡說的是「多明妮卡·斯考達」時的事。

雖然最終演變成了戰鬥，但一開始遇上多明妮卡·斯考達——芙蕾多妮卡時，他們確實想過請她讓出「遺體」。世上並不是只有強行奪取這麼一個方法——這麼教導嘉依卡的人，確實是託魯自己，但是…

「那不太可能吧。」

託魯聳了聳肩。

「現在的狀況和那時候完全不一樣。對方與其說是公王，倒不如說是『嘉依卡』喔？另一個——不，據說有兩個是嗎？——總之，有另外的『你』。別人拜託你說『請把遺體讓給我』，你會老老實實地交出去嗎？別人要你賣的話，你打算賣多少錢？」

「……呣唔。」

嘉依卡皺起臉來呻吟。

「如此一來……果然只能瞄準動用到『遺體』的時候了。」

阿卡莉如此提議。

「是啊。時間上會是在大會的決賽——吧？畢竟對方說了，如果優勝者想要的話，就會把遺體當作獎品頒贈給優勝者。實際動用到『遺體』的時間，恐怕會是在決賽的前一夜吧？」

託魯交叉手臂，在腦海裏模擬狀況。

他們現在還不曉得武鬥大會的詳細情形……看來他們有必要去打聽打聽詳細資訊，包括會場示意圖等等。至少如果公王考慮在會場上將優勝獎品「遺體」展示出來的話，那麼很有可能會從目前的收藏地點拿出來——從動用遺體時的警衛配置推測出大概的移動路徑，以及決賽時的保管地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託魯啊。」

芙蕾多妮卡忽然想到了什麼似地說：

人數出乎意料地多。若考慮到昨天和前天已經接受登記整整兩天了，那麼參加的人數，肯定不下一、兩百人。

基本上——魔法並不包含在武術的範疇裏。至少這一點是世間一般的認知。

「既然我們還不曉得武鬥大會是怎樣的水準、怎樣的形式，那麼現在什麼都說不得準——不過，就『打探對方態度』這層意義爲出發點的話，總之先參加看看，也不失爲一個辦法。」

「——人數還真多吶。」

託魯沉吟，老實說，他真的沒考慮過這一招。

那實質上就是街頭巷戰。

「公王陛下也有審慎考慮到這點。因此大會的預賽，聽說會在北邊的廢墟舉行。」

「武器沒有限制，只要是能帶着走的都可以。盔甲、護具也隨大家喜歡。聽說也可以用機杖。」

託魯和嘉依卡互看了一眼。

「如果有很多強者的話，就太棒了。好期待、好期待呀。」

食堂裏一片譁然。

「反正都不怎麼好對付吧？」

託魯歪着頭，納悶地問他身旁的裝鎧龍化身。

「廢墟……？」

嘉依卡小聲地喚了他一聲。

◇◇◇

「……託魯。」

「原來如此……」

聽了老闆的回答之後，客人們紛紛驚訝地讚歎。

旅店老闆劈頭就這麼說。

「原來如此。要選出實戰很強的『真正』武學之才……確實只有這種方法了吶。雖然當然有擅不擅長街頭巷戰的問題……」

「會有數名魔法師使用航天機兵的專用機杖，把從上方俯瞰的風景，就那樣子如倒影般地映在觀衆席，並用魔法扭曲光線，將各處的戰況投射給大家看。」

因爲昨晚旅店老闆在做說明時她不在現場，所以他還以爲她對這個武鬥大會並沒有抱太大的興趣——但看來她昨晚缺席，單純只是自己一個人去「覓食」了吧。

她這不單只是「仿效他人」這般半吊子的扮演而已。裝鎧龍是徹徹底底地在模擬她以前與之肉體、精神「相連」的對象。想當然耳，裝鎧龍本身也受了很大的影響。極端地來說——芙蕾多妮卡因扮演多明妮卡多時，因此多少有些部份已經變成多明妮卡的個性了。

「是啊。只要是能用來戰鬥的，不管是什麼，通通都可以用——哎，也曾有魔法師和劍士組隊戰鬥過啊。」

阿卡莉舉起一隻手，向老闆發問。

來登記參加的人，只有託魯和她而已。嘉依卡、阿卡莉和妮娃則留在旅店。畢竟嘉依卡和她的棺材跑出來到處亂晃的話，就太過引人注目了。言行舉止有些奇怪的妮娃也一樣。

「這主意或許意外地不錯。一旦進入正式選拔，武鬥大會參賽者及其相關人員，聽說皆可住在城堡內的兵營裏。」

其它客人也問出了極爲重要的疑問。

阿卡莉頷首。

「…………哦哦。」

「理所當然地贏得——也有這麼一個方法，不是嗎？」

武術上的個人強弱，對亂破師而言，毫無意義。對手比自己強的話，那自己就用更有利的條件去戰鬥，想辦法彌補強弱的差距即可——這種想法纔是亂破師該有的。譬如：設置陷阱、以多制少、用更強的武器——等等。這世上並不存在絕對的強和弱。現實是——就連高手，有時候也會被門外漢刺殺。

這傳單被張貼在街上的各處。參賽者不僅會拿到記載了相同內容的文件，也會有口頭上的說明。不過……武鬥大會的觀賽者中，也有不少不識字的人，因此旅店老闆正在對旅客們說明着武鬥大會的種種事項。

「……你是說：參加武鬥大會，取得優勝嗎？」

不過，對於這個問題，旅店老闆邊摸着自己光溜溜的禿頭邊說：

雖然從兩天前就開始收受報名了，但登記手續似乎相當耗費時間跟工夫，因此照順序排隊的人們，正聚集在登記處的周圍。

這也就是說，嘉依卡有意願的話，她也可以參加武鬥大會了。

「瞭解。」

不過——

設在城堡正門旁邊的登記處周圍，被貌似參賽者的人們擠得水泄不通。

「即使不取得優勝，也至少能更輕易地接近『遺體』吶。」

翌日——格蘭森城堡的正門前。

沒錯，這就是魔法的最大問題。

該說她是天真無邪，還是漫不經心呢……簡直像是來參觀某個祭典一樣，一副開心的表情和語氣。她應該是打從心底在期待着這個武鬥大會吧？

「當然，武鬥大會時不用留一手唷。」

芙蕾多妮卡以曖昧的說法回答他：

「當然……沒能通過預賽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武器也請用開鋒過的真槍真刀。『盔甲、護具隨大家喜歡』就是爲了這個啊。聽說公王陛下的想法是：『讓實戰最強的人獲得優勝』……」

託魯從未想到這個主意。

當然，關於戰爭的是非對錯，託魯自己也沒資格去評論。不過……

「但是，誦詠咒文的那段時間，會被別人幹掉吧？不，在此之前——魔法不是沒辦法酌以調整嗎？」

託魯說道。

聽衆之一驚訝地發問。

「我知道。」

「或許是扮演多明妮卡時的毛病，還殘留在身上吧。」

看來武鬥大會不論是官方當莊家，還是私賭，似乎都是熱門的賭博對象。就連在這間旅店，也有在販賣非官方的賭博券。換言之，老闆的說明，也算是經營和宣傳的一環吧。

現在的她，並非嬌小少女的姿態，而是高挑的成人女性。

這三年來的武鬥大會，和戰爭結束前所舉辦的武鬥大會完全不一樣，也自是理所當然。哈爾特根公王正在把已經結束、成爲過去的戰爭——化作爲表演節目。偏偏有不少人，都還懷念着過去漫長悠久的戰國時代。而這個表演，正是看準了那些人懷念的情感。

由於這種戰場的遮蔽物很多，因此當要使用魔法、弓箭等中距、遠距的攻擊方法時，需要用到某些戰術。這確實既可奇襲、亦可利用地形進行立體作戰，將是極具實戰性的情況——但在那種街上所進行的戰鬥，要怎麼提供給觀衆看呢？

託魯的視線一望過去，嘉依卡、芙蕾多妮卡也跟着一起頷首——而妮娃則只是茫然地承接着託魯的視線而已。

「那樣是要怎麼給觀衆看呢？」

但是……這種重視實戰能力的選拔方式，莫非是兼爲之後向列強諸國（包括維馬克王國在內）宣戰時所需的增招兵力？這樣子的想法，會是他想太多了嗎？待在公王身邊的那兩個嘉依卡，在收集完全部的「遺體」之後，也計劃要發動戰爭之類的嗎……？

託魯點頭回應。

託魯喃喃低語。

魔法——沒辦法酌以調整。雖然一開始可以縮小威力，但那樣只會影響到射程和效果範圍，並無法做到「只降低殺傷力」。至少比武時的「點到爲止」，是不可能做得到的——這就是魔法的攻擊。

前來登記報名武鬥大會的託魯，嚇了一大跳。

「…………」

「既然有魔法攻擊的話，那觀衆席不就也很危險嗎？」

他不曉得那對雙胞胎嘉依卡，跟這個武鬥大會的形式有多大的關聯。

「真是盛況呢。嗯。」

「……唔咿。」

（這麼說來，「紅色」之前曾說過她一旦收集完全部的「遺體」，之後便要再次復興賈茲帝國，將叛逃的傢伙全數殺光……）

正因如此，他才至今都沒怎麼去調查關於武鬥大會的內容……

「……基本上要兩人一組。」

魔法師被允許參加，也是合情合理——因爲這已經完全是場「戰爭」。

嘉依卡面帶緊張的表情，微微地點頭。

「…………」

「總之，公王陛下非常注重『真正的武學』。這三年的武鬥大會，和戰爭結束前所舉辦的武鬥大會，完全不一樣。在平坦、毫無障礙物的比試會場上，彼此從正前方面對面攻擊——公王陛下似乎從以前就對這種比試方法抱持着質疑……」

◇◇◇

託魯和嘉依卡、阿卡莉一起在食堂邊緣聽着老闆的說明。

「你……對武鬥大會這麼有興趣？」

喧鬧嘈雜的音量，在客人之間越來越大聲。

與他們對立的兩位公王養女，若真是嘉依卡的話，想當然耳，他可不認爲對方真的會老老實實地把優勝獎品「遺體」交出來。即使如此，只要他們能光明正大地進出城內的話，他們就能輕易地知道城內的情形了——包括衛兵、亂破師等人的配置。

「魔法師也可以參加嗎？」

如此說的阿卡莉，正以食指抵額——她應該是在腦海中整理着剛剛在街上收集而來的各種資訊吧。或許也是爲了防止武鬥大會時的不公平或作弊的行爲，通過預賽的武才之人及其隨侍，聽說得一起住宿在同一個城堡內。

「——！」

這也就是說，雖名爲「武鬥大會」，但實質上是互相殘殺。儘管聽過武鬥大會的傳言——但或許很多人都不曉得：武鬥大會的殺伐之氣竟是如此之重吧。

旅店老人邊笑邊說：

芙蕾多妮卡在託魯的旁邊，一臉滿足地這麼說。

透過魔法扭曲光線，投射出特定的地點——這技術大部份都是使用在軍事要塞或掌權者的城堡，很少會用在庶民的娛樂上。當然，航天機兵的機杖亦同。而且，爲了這個武鬥大會，公王似乎已事先準備了多位魔法師。

以前——芙蕾多妮卡扮演了好一陣子她已故的契約主人「多明妮卡」。

「應該是因爲進入前幾名的人，會拔擢成保護這座格蘭森的騎士，所以擅於街頭巷戰，是進決賽前的最低條件吧。」

託魯原本對武鬥大會本身沒什麼興趣。

「嗯？是嗎？或許是喔。」

她那副模樣，託魯也曾經看過——

「北邊的廢墟——是指格蘭森北邊的廢棄街道嗎？」

阿卡莉感慨般地點了點頭。

客人用完晚餐之後——食堂搖身一變，變成了旅店主人說明武鬥大會的會場。順道一提，旅店老闆似乎是託魯一行人剛踏進旅店時，那名接待他們的老嫗的丈夫。是個微胖的禿頭老人。

託魯忽然瞥見……找託魯等人麻煩的那羣男人們，似乎也在食堂佔了一角，聽着老闆的話。不過，他們毫無喫驚的模樣。是在完成登記參加時，就已經聽說過了吧？

老闆的其中一隻手，正拿着記載了武鬥大會詳細事項的傳單。

「畢竟她執着想要戰鬥，執着到死掉了爲止嘛……」

「我也不是不懂那種心情啦。」

託魯一邊回想着當初還是多明妮卡時的芙蕾多妮卡，一邊說道。

當然，託魯並未直接見過多明妮卡本人。他終究只不過是認識了模仿她的芙蕾多妮卡而已。然而……爲守護重要的血親而戰，爲重要之人奉獻出自己的一切之後，才得知這一切都只是付諸流水。對於多明妮卡得知此事時的絕望，託魯也有能感同身受的部份。

他想靠自己的力量，多少改變這個戰國之世。

託魯抱着這個想法，一個勁兒地埋頭修練。他並不想要爲戰而戰。他想要爲了達成某個目的而戰。然而，那個目的在「戰爭結束」這個事實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結果，託魯豁出一切之後，最終只不過是淪落成一個隨波逐流、怠惰懶散的廢人罷了。

不過……

「——！」

託魯忽然眨了眨眼睛。

他的視線一隅—

「託魯？」

「抱歉，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千萬別脫離排隊的隊伍喔！」

託魯把歪頭納悶的芙蕾多妮卡留在原地——追趕着他在人山人海之中隱約看到的那道身影。銀色長髮。那無疑是嘉依卡沒錯。雖然她不知爲何沒有揹着棺材，但那頭極具特色的銀髮，他決計不會看錯。

但是——

（那個笨蛋，怎麼會……）

嘉依卡的身旁，似乎沒有阿卡莉和妮娃的身影。而且，她如果沒揹着棺材的話，那她就完完全全毫無對戰的武力了。就算再怎麼粗心大意，也總該有個分寸吧，怎麼就這樣子一個人走在這等同於敵陣的城堡周圍市街上！難得有些驚慌的託魯——朝那銀髮少女追了過去。

「喂——」

他以略大的音量，對着嘉依卡呼喊。

然後——

「——！」

頓時冒出的異樣感，讓託魯馬上向後仰身了半步。

「關於『嘉依卡』是怎樣的存在……」

「你爲何——不，我想先問你，你那頭髮是怎麼回事？」

「……少搶我的臺詞。」

「亂破師……！」

薇薇——一副恨恨地如此說道。她那雙紫色眼眸，與其說是在注視着託魯，不如說是在注視着別的什麼東西——彷佛在注視着某處遙遠的彼方。

「哎，雖然我似乎——變身失敗了吶。」

基烈特隊裏的金髮暗殺者。

她是——

「什麼……？」

託魯和薇薇互相瞪視了好一會兒……

「你……莫非是基烈特隊的暗殺者……！」

「真是太搞笑了。居然連自己所跟隨的對象，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對手應該也是出於驚訝，不，應該是出於反射的動作吧。和嘉依卡同樣銀髮的少女，手拿着暗殺用的暗器——飛針，愕然地注視着託魯。

但薇薇抬掌拍掉了他的手。她把暗殺用的飛針重新挾在指尖，一邊戒備，一邊這麼說：

「你——！」

「你……！」

「看你那模樣，想來是什麼都不知道囉？」

「——！」

「……！」

下一瞬間，某個銳利的東西從他鼻尖擦掠而過——飛過了他的臉部上方。

「在我想來，一開始根本就不存在着任何一個『嘉依卡』。那些傢伙都只是後天『變成』的——就像我一樣。」

她穿着便於行動、基調爲黑的衣服，而衣服外頭則裹着一襲風衣。整體而言，近似於阿卡莉的裝扮。至少不是像以前託魯所看到的那種使用了大量綴花邊布料、猶如貴族大小姐的打扮。

銀髮少女沉吟般地說道。

彷彿在睥睨着無知的蠢蛋一樣。

託魯忍不住伸出手，探向她的衣領——他打算抓住她的衣領質問她。

沒錯。她不是嘉依卡。但是，眼前的少女……髮色和眸色跟以前託魯見到的時候不一樣……雖然她的五官看起來很眼熟。

漸漸雙方都解除備戰姿勢，然後悄聲對話了起來。

她不是嘉依卡。至少不是和託魯他們一起行動至今的「白色」。

「………………」

「你在說什麼？你是知道些什麼了嗎？」

彼此瞬間迸發出殺氣——引來了周圍的目光。

薇薇的語氣裏摻雜着嘲諷與憐憫。

薇薇一邊露出自嘲的神色，一邊悄悄地笑了。

確實是那個名喚「薇薇」的少女。

託魯和那名銀髮少女雙雙重新擺出備戰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