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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3.9万 字

超过某种程度的叫喊,与其说是人声,反倒比较趋近于音波。

没有明确意义。没有抑扬顿挫。

单纯只是一股劲儿地迸发出来的——音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若称「向某人传达某事而发出来的声音」为「人声」或「言语」的话……那么,因冲动而迸发出来的惨叫或咆哮,确实不在其范畴之内,反倒算是「精神在震颤」的声响——或是「精神碎裂成粉末时」的崩溃声响。

「——什么!」

究竟是谁吼出了这般呐喊?

他们全都惊愕得瞪大双眼。在他们的视线彼端——豪华美丽的金发,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了颜色。简直就像是药品在漂白衣物一样,那微妙的颜色变化带走了一切,留下了一整片的纯白。哦不,是「银白」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

基烈特队。

由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担任队长的这个部队,是东方七国会议下的跨国组织——〈克里曼机构〉所拥有的有效战力之一。该机构的目的是「提供与战后复兴相关的各种支援」。

以「战后复兴支援」这种和平目的为己任的〈克里曼机构〉,居然拥有规模不大、却发挥得出实际效用的战队……其原因在于——他们需要尽力驱逐那些有可能打乱现今和平时势的人、事、物。

譬如:残兵败将沦落而成的山贼。又譬如:战后剩余的兵器、流出到市面上的武器所引发的犯罪行为。再譬如:整组军用物资的暗盘交易……等等。

因为漫长悠久的战乱时代才刚过不久,因此每个人都偏向用暴力来解决事情。「商量?等让对方趴倒了之后再说!」——这种思维,现今仍在人与人之间蔓延。因此,借由第三者介入来解决纠纷,往往需要「能让双方先乖乖听话」的有效战力。这方法虽然野蛮,但「论是非对错」并非基烈特队的工作。

「薇薇!」

「喂……喂!」

这一年多来〈克里曼机构〉对基烈特队下达了一个任务。

而紧接着,就发生了「异常变化」。

「没事吧?薇薇!」

开口如此问的人,正是基烈特队的机工师「芷依塔·布鲁萨斯可」——她尚显年幼的脸蛋因惶恐而扭曲了起来;眼镜里的瞳眸因震惊而睁大。

尼古拉耶用左手挡下了接连飞过来的第二根,哦不,是第三根飞针才对——

未握飞针的另一手——薇薇猛地击出左拳,正中李奥纳多的腹部。

「咦?啊——好……好。」

从薇薇全身上下涌现出来的杀气,绝不是闹着玩儿的。

是李奥纳多。

这一拳的力道,压根不像是身材非常娇小的少女该有的力气。

这样子简直——

「危险——」

但即便如此……她反应有必要激烈成这样吗?

她紧抱着头、全身开始哆嗦痉挛的模样,让基烈特队的所有队员不寒而栗。

他高举起来的右手、骨节突出的粗壮手指,正抓着一根针。

芷依塔连忙向她跑过去。

原为佣兵的大块头——基烈特队副队长「尼古拉·阿弗多托尔」出声大喊。

就算是恐惧或绝望下的反应,但她这模样未免也太过……异常。

芷依塔吃了一惊,回头望向马特乌斯。

不过,前述这些变化,都需要耗费一段相当的时间。

这时,有个东西从她的鼻尖擦掠而过。

「呜喔……!」

她那一心三思的思慕之情,着实令人动容。虽然当事人亚伯力克并未察觉到她的心意,但她那流露出来的情意相当明显,让其他队员们自是不言而喻。只要是为了他,薇薇真的可以——绝非比喻或夸饰——毫不犹豫地飞身跳入水火之中吧。

「芷依塔,你快退下。薇薇就由我和李奥纳多来制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基烈特队里,使用这种「武器」,哦不,使用这种「凶器」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薇薇连抽手的动作让他们看见,便不着痕迹地放出了飞针。尼古拉风驰电掣地在空中抓住了那根凶器。

「技巧就不说了,这速度和力道……!」

「她坏掉了吗?」

「…………」

化解薇薇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的攻击,就已经让李奥纳多拼上全力了。

薇薇的左手倏忽闪现。

「这简直就像是——乱破师所使用的奥义〈铁血转化〉。」

尼古拉举起右手,接住薇薇再度射过来的飞针。

「啊啊啊啊——」

芷依塔呼唤好友的声音——突然拔了一个尖儿。

「薇薇!薇薇!」

「什么!」

薇薇最后翻了个白眼,然后当场膝盖着地。

只不过……

「暂时超越肉体极限的技能——不过……」

「——!」

其长短粗细跟裁缝用的针不太一样。那玩意儿要是刺进要害里的话,足以要人性命。

又细又尖的——银色凶器。

他被卷入了两座超级巨大的魔法机关——两座航天要塞的战斗之中,结果没能生还。

非横向旋转——而是纵向。

发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化得这么明显,明显到肉眼可见……这太不合理了。

毕竟他们人在机动车里,因此尼古拉原本拿手的武器「长机剑」,正靠立在墙边。他无法在车里面使用,是故,尼古拉做好了挨她一击的觉悟,张开双臂,打算借此机会扣住薇薇。

「薇薇!薇薇——!」

正因为她长得一副令人松懈大意的模样,想当然耳,便被人彻底磨练成暗杀的「武器」了。养育她的贵族,原本似乎打算要在不久的将来,利用她来解决或操纵自己的政敌。

缉捕那些自称是贾兹帝国皇帝「阿图尔·贾兹」遗孤的少女——「嘉依卡」。

然而——

薇薇爱慕着身为队长的亚伯力克·基烈特。

从薇薇嘴唇里迸发出来的那道「音波」变得细碎了起来。

而且,也有所谓的「少年白发」。还有一种单纯是色素不足或缺少色素而造成整体体色偏淡的病症,虽然发病的人数并不多。此外,也有人天生生下来就是一头白发。既然她头发原本是金黄色的——所以有可能是失去了色素,而让头发看起来像是银色的吧。

「哦呜——!」

她,以及基烈特队所有队员的视线,全都落在他们「已经完全蜕变」的伙伴身上。

抬起了她那张原本向下低垂的脸孔。

但下一秒,薇薇一个巧妙的翻转。

她曾经习得的——彻底掌握的暗杀者技能,应该还牢牢地镌刻在身体里吧。然而,如今运用该技能的人,心里却欠缺着精神中枢。暗杀者本来并不会像这样不顾周围的人、迳自散发着杀气。而是会像剥蛋壳时一样的平心静气、毫无杂念——在竭力收住杀气的情况下杀人。能够做到如此,才是所谓的暗杀者。

「——!」

过去她曾被某位贵族当作养女养育,也因为如此,她的容貌确实出落得像是出身于贵族世家一样——呈大波浪状的金黄色头发、如大粒宝石般的碧蓝色瞳孔、无可挑剔的完美五官、白皙滑嫩的肌肤——虽然身上各处都还带着一股稚嫩,但她确实已经具备了好几样堪称「美女」的要素。

然而——

是的。薇薇·荷罗派涅的美貌相当非凡。

她以脚踢地,借力使力,就这样子当场向后翻了个斤斗——暗藏铁片的长靴趾尖处正中了尼古拉的下颚。

不过,她还是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前的情形已经超出他们所有人的理解范围了。

哦不,不只如此……

基烈特队的所有队员们都回到了〈四月号〉上。这时,与亚伯力克同行的亚人兵士「李奥纳多·史特拉」,告知了他们这个惊人的事实。

「——呃,喂!」

「唔嗯——」

薇薇·荷罗派涅——原为暗杀者、现为基烈特队一员的少女。

芷依塔一边借着马特乌斯的手站起身来,一边点头答应。

至少基烈特队里的所有人,都从未听闻过这样子的现象。

当她正用手上的第三根针,重新戳向往后仰倒的尼古拉喉头时——从一旁插刺过来的短剑挡住了她的攻势。

人类的头发,因操心过劳而化为一头白发,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如此沉吟说道、并在尼古拉身旁备好战斗姿势的人,正是秃头的魔法师——马特乌斯·卡拉威。

「铮!」的一声,针尖猛烈撞上短剑剑锋,绽出了火花。

尼古拉一边扔掉飞针,一边说道。

「呜!」

「呜——?」

马特乌斯迅速地接住李奥纳多被击飞的身体,然后沉吟说道:

马特乌斯的表情,隐约带着一抹颤栗之色。

「薇薇,振作点——呀啊!」

「这家伙——已经不正常了。」

《棺姬嘉依卡》7 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插图(1)
《棺姬嘉依卡》 · 7 · 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 第1张插图

尽管不是暗藏着利器,但力道和角度相乘之下,铁片可发挥出跟利器一样的效果。尼古拉的下颚到左颊被她劈开,他一边喷出鲜血,一边向后仰倒。他万万没想到薇薇竟会在室内做出这般超乎常人的特技。尼古拉光是能够惊险躲过她这瞄准喉头的一击,其身手就已经值得好好赞扬一番了。

薇薇发出「当!」的一声,落地之后,这次换横向旋转。

薇薇的右手飞快动作。

「…………」

薇薇脸上的那双眼睛,并不是大家看惯的蓝色——而是已经变成了紫色。银发、紫眸。

下一瞬间,薇薇并未掷出第四根飞针,而是用手拿着针,猛地袭向了双手不得空的尼古拉。

哦不,应该说是「已经不在此世了」吧。

「——!」

薇薇有些晃啊晃地站起了身来。

亚人兵士大多数都比普通人类的动作还要灵活,在行动速度上占有较大的优势。这样子的亚人兵士——攻击速度和下手机会居然被普通的人类压制至斯。

从刻在各处的基烈特家家徽就能明白:这台白色大型魔法机关,原本是基烈特队队长「亚伯力克·基烈特」的私人物品——然而,它的真正主人「亚伯力克·基烈特」,他人现在却不在此处。

虽说贾兹帝国已在战国时代末期灭国了,但身为北方大国,持续君临了三百多年的贾兹帝国,其影响力依旧未减。因此,有不少好事之徒企图假借该国正统继承人的身份,揭竿而起、领头叛乱。赶在事态尚未发展成如此之前,将「嘉依卡」缉捕起来——或驱逐赶走,便是基烈特队目前的任务。

李奥纳多呻吟般地说道——他高举起来的短剑,绽出一次又一次的火花。

这名亚人兵士偏中性的漂亮脸孔上,总是挂着柔和的微笑,永远带着一股飘逸超然的氛围……然而,他现在却紧张得面露僵硬的表情。

连尼古拉和李奥纳多也不禁惊讶得暗哼了一声。

因为在她近旁的兽耳兽尾少年——亚人兵士「李奥纳多·史特拉」扫了她一腿。仰躺在地板上的芷依塔压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脸混乱的表情——

「……!那是……」

大型机动车〈四月号〉既是基烈特队的「脚」,亦是他们的「家」。

尤其是她那头豪华亮丽的金发,最让人印象深刻。

李奥纳多被击飞出去,同时难看地喷出一大口气和口水。

她那杀气既明确且强烈——浓烈到足以让李奥纳多瞬间做出反应。薇薇并不是……因为精神错乱,所以才胡乱丢掷自己的随身武器。她是抱着杀人的打算而掷出了飞针,否则不会产生这般浓烈的杀气。

「并不是说『极限』就真的不存在了。一旦超过限度、使用时间过长的话,想当然耳,还是会导致肉体崩坏。」

「这情况……如果不抱着杀死她的觉悟……」

尼古拉一边用左手捂着下颚,一边站起身来。

「怎么这样,请等一下,薇薇她……」

芷依塔连忙想要上前——马特乌斯却制止了她。

「那个薇薇,可是打算杀了我们啊!」

尼古拉如此怒吼完之后,便把备用的短剑,从腰后抽了出来。

他一边按压着腹部,一边和站起身来的李奥纳多,一起攻向了薇薇。

「…………」

薇薇依旧沉默无语。

佣兵和亚人兵士,两人皆自许自身的高超本领和能力。然而,对上他们两人,薇薇不仅没被压制住,其攻击甚至越发凌厉——她的速度和力道不断攀升。

「啧——」

尼古拉一边咋舌,一边用短剑抵挡她连续送出的飞针攻击。

至于李奥拉多,他已经连开口说话的余力也没有了。

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更加胶着。这一点,任谁都看得出来。

因此——

「芷依塔!」

看到芷依塔跑入机动车的驾驶座,马特乌斯扬声唤道。

因为机动车里很狭窄的关系,尼古拉的长机剑就不消说了,马特乌斯和芷依塔也很难在车里面妥善运用他们的魔法机杖。只能仰赖擅于格斗技的尼古拉和李奥拉多去当薇薇的对手,便是出自于这个原因!

「这车子也是魔法机关!」

芷依塔如此说完,便把用来操控机动车的连接用绳索,缠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

黑发黑瞳的年轻人。

李奥纳多一边垂眼望着不省人事的薇薇,一边说道。

少女背上正背着用来容纳死者的黑色容器。

「因基烈特殿下的死讯而精神错乱?」

陆地的边界——沙滩上,水不停地如此反复着有如在胆怯害怕般的动作。

「你舔舔看那个水,应该很咸。」

托鲁皱了好一会儿眉头,仿佛在搜索着适当的回答。

年轻人无奈地说道:

李奥纳多对马特乌斯摇了摇头。

「——嗯哼。」

涌过来、又退回去。涌过来、又退回去。

棺材。

具有亚麻色头发与琥珀色瞳孔的少年。

「但光只是这样,还是无法说明她的瞳孔颜色啊。」

「哎,毕竟我是在山间的亚裘拉村里长大的啊。」

尼古拉和李奥拉多立刻过去按住她的手脚。

芷依塔最后回头转向背后说:

「出来吧——〈回旋者〉!」

「…………!」

高雅漂亮的五官。他的容貌,任谁都会如此赞同吧?然而——同时,他的姿态,任谁都会觉得有些异样吧。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很古怪、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足。仿佛欠缺着人类理所当然该有的、理所当然该具备的某些东西。有如人偶、又有如幻影,完全没有活人该有的味道——给人如此的印象。

当然——这台〈四月号〉里,并无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从她歪头纳闷的反应看来,她似乎原本至少就知道「海」这个单字。

那也像是世界的脉动一样。这个世界还活着——而这广大的水流,也可以想作是它体内流动的鲜血。

「托鲁,海,初次,体验?」

对于那些待在自己体内的愚蠢人们、以及他们的悲喜交加。

从视线的一端绵延至另一端,看起来仿佛无边无际的广袤水域。

听了他的这番话,尼古拉、马特乌斯、以及芷依塔三人,纷纷面面相觑。

尼古拉和李奥拉多一边旋转着,一边七歪八扭着。虽然他们的确跟薇薇拉开了距离,但在狭窄的车内——他们没能完全收回各自手上的短剑,因而被薇薇四周所产生的涡流给弹飞了出去。

银发少女——嘉依卡睁圆了大眼。

「银发,再加上紫眸——这简直就是『嘉依卡·贾兹』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那是——

在海风中飘汤的银色长发。双眸里是有如宝石般的紫色。

有一对眼睛从距离有些远的山丘上往下望,望着那台停在街道边的白色大型机动车。该说是冷淡、还是无情呢……那双透明的眼神里,不带任何感情上的摆汤或混浊。

尼古拉一边按押着薇薇,一边沉吟说道。

这回旋魔法,原本是施展在串起车轮的车轴上、以及和车轴串在一起的齿轮上。效果虽然单纯,但力量也相对地非常强大。芷依塔将魔法效果的展现位置,重新设定在薇薇的所在之处,而且还调整了旋转的圈数、及其力矩的大小。

◇◇◇

「是吧。大概。」

芷依塔解除魔法的瞬间,薇薇趴倒在地。

「托鲁,该不会,第一次,见到海?」

是故,初次对上他的人,大抵都会先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快离开薇薇!」

下一瞬间,空气便以薇薇为中心——猛烈地刮起了漩涡。

「——!」

马特乌斯说。

尼古拉暂且先用马特乌斯递过来的手铐——本来是要用来抓捕「嘉依卡」的工具——铐在了薇薇的双手上,同时说道:

嘉依卡又质问。

「……算是呐。」

接着,她干涉了机动车这个魔法机关的操纵术式,用口头上的咒文诵咏重新调整、并重组了该术式的一小部份。芷依塔的魔力虽低……但她调整术式的速度,却不是其他魔法师所能比拟。一般魔法师,需要耗上半天左右才能完成的术式重组,在她做来——只需要瞬间。

◇◇◇

嘉依卡似乎有点介意对方的这个用词,于是开口质问。但那年轻人却兀自说道,而未多加理会她。

「那个个体的『觉醒』还没完全,就已经结束了啊?」

这人的年纪看起来比少女略长个几岁,大约将近二十岁——或许在十七八岁左右吧。

被唤作「托鲁」的年轻人,一边用指尖搔挠着脸颊,一边回以借口般的话语。

虽然这年龄应该称得上是「尚属少年」,但这人身上却带着一股非常老成的感觉。仿佛世间里的所有悲欢离合都已经大致领略过了,因而倦极般地摆出了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以及懒洋洋的安详态度。虽然长相端正,但却也将这名少年衬托得像个大人一样。

托鲁有些难为情地从嘉依卡的身上撇开了视线。

「——!」

「嘉依卡……」

少女伸指询问的是……眼前辽阔的大量水流。

然后——薇薇她……

「………………」

这魔法能发挥出足以驱动机动车的力量。因此想当然耳——以薇薇一个人的力量,不管再怎么挣扎,都无法抵抗得了这道魔法。

与此同时——在〈四月号〉车外。

年纪约在十五岁上下吧。皮肤白皙、身材娇小、纤细玲珑,简直就像是出自名匠之手的洋娃娃一样,非常可爱——如果粗暴地抱住她的话,很有可能会马上碎掉——全身笼罩着这般梦幻易碎的氛围。这名惹人怜爱的少女,简直就像是以幻想维生似的,欠缺着凡人该有的俗味。

「卜拉乌·尼古·欵鲁姆·那堤,特奴——」

世界如果也是个生命体的话——那么,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感想呢?

不过……薇薇似乎已经昏厥过去的样子。并不只是转到头晕眼花而已,在强大力量的摆弄下,想必她浑身上下都累积了不少剧烈的疲劳吧。

「海……………这个?全部?」

接着——

接着,这名少年会对问话的那方,只报上自己的名字:「奇伊」。

他以食指、大拇指摩娑着下巴,然后歪着头说道。

奇伊如此喃喃自语着——接着,便开始悠然地朝〈四月号〉走了过去。

「……什么?」

「我,海,初次,体验。一样、一样。」

不过……

嘉依卡突然绽放出如花开般的笑靥,同时用手指来回指着自己和托鲁。

不消说,这正是因为他们三人的脑中,也飘过了一样的念头。

「不过,这次的案例还真是有意思。或许利用这边这个,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你该不会没听过『海』吧?」

「……海!」

是要用来装她自己呢?还是要用来装其他人呢?抑或者,那只是看起来像棺材,但其实是别的什么东西呢?不管怎样,那个极为不吉利的「附属品」,为那位惹人怜爱的少女,另外增添了极为奇异的感觉。

「……这……」

在她的背上,有个东西强烈地破坏了她外貌给人的印象。

开口如此答道的是——站在少女背后的两名人物之中的一名。

有种微妙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居然问这是『什么』……」

少女站在沙滩,兀自茫然地眺望着眼前的景色。

「………………」

芷依塔所弄出来的效果,来自于机动车驱动术式的调整改动。

「呜喔!」

「应该?」

「大概?」

不过……这是在只看她「本身」时的评语。

「这究竟是哪门子的玩笑啊!」

「…………!」

则在刮起漩涡的回旋空气中,任气流摆弄着。

困惑不解的表情,在尼古拉和李奥纳多的脸上一闪而过——不过,他们一个是擅于洞察战况先机的佣兵、一个是反射神经极佳的亚人兵士。他们两人像是被弹飞似地跳了开来,跟薇薇拉开了距离。

「………………」

虽然他的动作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但他的表情却有种空洞的感觉,远远称不上有什么发自懊恼的颤抖或扭曲。看起来就只像是「明明没在烦恼,但却故作懊恼」的模样。

她那张表情里,满是明显的安心与兴奋。简直就像是在说着「跟你一样,我好开心」的表情——对着她那张坦率的笑颜,托鲁面带着些许困扰,再度搔了搔脸颊。

「真是的——」

至今都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人如此互动的第三人——嘉依卡背后的另外一人,一边刻意地叹着气,一边耸了耸肩。

「哥哥真是不知世事,真让人困扰呢。」

「这算是『不知世事』吗?」

托鲁半眯着眼,睨瞪着身旁的人……跟他一样黑发黑瞳的女孩。

整体的气质冷若冰霜,容貌比例均匀,应该不会有人称赞她为「可爱」。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美丽」吧?而通常大多数的人,应该都是称她为「冰山美人」吧。她的黑色长发绑高在后脑勺,这种发型看起来不仅便于行动——也为这女孩更增添了凛然的氛围。

「不过,这般纯真无知的哥哥,也很不错呢。」

女孩一边大力地点着头,一边说道。

虽然她每个动作都很刻意夸张,但相反地,这名女孩的脸上,却不太显现出什么表情。

她现在也一样是面无表情。这女孩身上有着非常奇妙的特色——语气和表情都淡定到可说是空灵透明的地步,但动作和台词却正好相反,有点像是演技很差的演员一样。

「不错个头!」

托鲁呻吟般地说。

「那——你自己又是如何?」

「我当然跟哥哥不一样啦。」

女孩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哦不,等等。如果哥哥觉得『妹妹不知世事、纯真无知到总是抓着哥哥的袖口,跟在哥哥的屁股后面』比较好的话,我很乐意变成不知世事的人!」

女孩紧紧地握了握拳头。但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

「我不是在说这个。阿卡莉,你应该跟我一样,都是在山间小村长大的吧?你什么时候来看过海了啊?」

「唔……?」

被唤作「阿卡莉」的女孩歪头疑惑:

而他们也不晓得——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一般来说,若想要欺骗某个人,那么,在那之前必须要先取得那个人的信赖。

「所以我刚才不就跟你说过了吗?」

嘉依卡·贾兹。〈禁忌皇帝〉的女儿。

人称「装铠龙」的魔法生物。

浑身湿透的嘉依卡,一边吐出口中的盐水,一边大叫。

「噗嘎啊啊啊!」

然而,另一方面……生长于战乱之中的人们,对「和平」这个概念认知薄弱,因此,也有人时时怀念着战乱的时代。由暴力来解决所有事情的时代,实在是太过漫长了。是故,人们对这种由法理来处理事情的世界,不禁感到有些异样——甚至觉得焦躁难安。

在亚裘拉村里,作为乱破师训练的一环,托鲁当然也曾接受过游泳教育——泳技训练。当时,他也曾经听说过:「单纯只是游泳的话,海其实比较容易浮起来」这个说法。因此,他脑袋里很明白,他根本无需如此地不安。

「确实如此。不过,你说的情况,应该不仅止于这一次而已吧。」

并非「坠落」于虚空的恐惧,而是来自于「有可能被拖入水底」的畏惧。坠落而死就只在一瞬间而已,但溺死不仅要经历漫长的痛苦,而且尸体大致上都会变得惨不忍睹。

托鲁苦笑。

因为她背上背着棺材的关系,因此现在就像被倒翻过来的乌龟一样,手脚不停吧嗒吧嗒地拍打着。托鲁一边注视着这副模样的她,一边用无奈的口气说:

在使出真正的诡计之前,先告知对方正确的情报,让对方深信「自己不是敌人」——此乃谋略之根本。就算一开始抱着怀疑,但只要收受过两、三次正确的情报之后,对方就会渐渐地卸下心防,而不再去多做那些检证情报真伪的功夫。

明明形貌不管再怎么看、不管从何处观察,看起来都像个人类,但那个存在却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虽然用同样的语言说话,并能够进行表面上的沟通,但与那个存在正面相对的时候,总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做着非常不对头的事情。

忽地有人唤了他一声,于是托鲁转过头去。

「我们可以信他信到哪种程度呢?」

直至贾兹帝国灭亡之前,世人都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由此可见,「贾兹皇帝遗孤」这个存在本身,应该是捏造出来的吧?虽然也有人这么想,但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至少有遗孤的可能性存在——有人打算将贾兹皇帝的正统继承人拱上台,以图复兴贾兹帝国。而后者无疑会成为战乱的火种。

「听说大海魔远比装铠龙还要更像怪物呢。」

「超乎想像!」

「毕竟装铠龙可以变身成人类啊,原本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姿态呢。」

托鲁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背靠在船缘。

阿卡莉也同样把身体倚靠在托鲁旁边的船缘,然后眺望着海。

「……说得太迟了啊。」

她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蹲在海边———动也不动地凝望着在沙滩上漫步的小小螃蟹。

然而……在此情况下,有一位自称嘉依卡的少女,巧遇了一位乱破师。那位乱破师不仅因和平时代的到来而失去了栖身之所,也因为在这个时代下找不到生存目标,因而每天过着抑郁烦闷的日子。

阿卡莉将两手摊开,摆出一副「来吧!」的样子。但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超……超咸!」

「我们太依赖芙蕾多妮卡了啦。」

「是啊,所以才更伤脑筋啊。」

透过人类的语言,而让对话得以成立。正因如此,才不知不觉地产生了「应该互相理解了吧」之类的期待——抑或是误解。但究其根本,人类与装铠龙本就是不同的生物。听说夜行性动物、或某种爬虫类,可以透过与人类相异的视觉,看清人类眼里只觉得清一色黑的一团漆黑——而芙蕾多妮卡的眼里,说不定映照着跟人类眼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

在此情况下,有一个传言开始流遍了菲尔毕斯特大陆的各个地方——似乎刻意针对着「复兴贾兹帝国」一事。

「再说了,就算在水里又怎样?只要有那只龙少女和嘉依卡在的话,怎样都行得通吧?之前在航天要塞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向托鲁等人提供情报的谜样少年。

漫长悠久的战乱时代结束了。

被人一唤,嘉依卡便抬起了头来。

因此,直属于东方七国会议的〈克里曼机构〉动用了好几个部队,开始逮捕、或驱逐名唤为「嘉依卡·贾兹」的少女。

「真是的,哥哥太早贸然下结论了啦。」

「唔嗯。但我连半句话都没提到过『我有看过海』之类的主张啊。」

「都是因为你老爱用一些奇怪的迂回说法啦!」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是在褒扬我。」

托鲁的话还没说到最后,嘉依卡便被从身后扑过来的大浪卷了进去。她的背部被涌过来的波浪压着、脚跟被退回去的波浪拖着,于是嘉依卡「扑通」一声跌了一跤,溅起了一道水花。

「有时候会有大浪扑过来,你要小心一点——啊。」

◇◇◇

「对了,嘉依卡。」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这次才特意绕了远路啊。」

「时不时就咻地不见人影,也不清楚她最后关头会是在想些什么。哎,毕竟她不是人类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

托鲁忽然皱起眉头。

她的名字是芙蕾多妮卡。没有姓氏。名字也是托鲁为了方便起见而为她取的。

「在弃兽之中,确实只有装铠龙和大海魔可以跟人类互相沟通吧?」

「呃,刚才我跟嘉依卡说我没看过海的时候,你不是高高在上地断然说:『哥哥真是不知世事,真让人困扰』吗?」

这次的目标——听说就在那海面的下方。

托鲁哑口无言。

事情发生在刚逃出加瓦尔尼领地的时候。

「——哥哥。」

「那作为褒扬,就让我来摸摸你的头吧。哥哥。」

人类啊——很容易产生这种错觉呢。

托鲁的表情骤然心灰意冷地蔫了下来,并垂下了头。

在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企图复兴贾兹帝国。

「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看过海』了?」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托鲁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村里是这么教的啊。」

「——呣咿?」

经历了一些周折之后,该名乱破师「托鲁·亚裘拉」和妹妹「阿卡莉」决定一起追随嘉依卡,并和嘉依卡一同踏上了收集〈禁忌皇帝〉遗体的旅途。

水面从眼下缓缓地流过。

虽然他本身有搭过船的经验,但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是被水环绕的情况,却还是第一次体验。脚下没有可供牢牢踏实的大地,就这层意义而言,虽跟当初航天要塞时——他被抛在空中时的情形一样,但却有种不太一样的不安感。

外形相同的话,就会让人不由得感到很亲近。

来历不明,其心中的盘算亦是谜团重重。尽管他所提供的情报大致上都正确,但即便如此,要把他想作成是自己的同伴:心里还是会觉得有些抗拒。个中因素虽难以用言语表述——但托鲁的说法:「总觉得很古怪、很恶心」,应该是最切中核心的表现了吧。一旦承了命令,不管是怎样的对象,都能够不分差等、冷静如常地杀死——这即是人们蔑称为「战场走狗」的乱破师。而身为这样的乱破师,当他对上奇伊时的情况,真的非常可耻丢脸。

人称「战乱中心」的北方大国——贾兹帝国。

托鲁一行人乘着嘉依卡所驾驶的机动车〈斯维特莱纳号〉,行进在街道上。

嘉依卡大喊。而螃蟹则像没事般地从她的额头上——漫步而过。

托鲁一边从船缘眺望着海面,一边皱着脸。

阿卡莉点了点头。

虽然作为知识,他们早已知道这世上有装铠龙的存在,但托鲁和阿卡莉都是直到最近才亲身遇上了这种生物——在离开村里以后。装铠龙的数量原本就很少,也因为难得一见的缘故,因此关于它们的知识,难免掺杂了传闻。

「哎,是没错啦。」

他的妹妹「阿卡莉·亚裘拉」——恰好正绕过了甲板上堆得有如高墙般的好几个箱子,然后朝着他走了过来。

海上可自由行动的范围——可逃之处,极为有限。

娇小玲珑的身材、再加上永远光泽动人的金发、以及又大又圆的红色瞳孔,外型着实可爱得很——然而,这些都只不过是拟态而已。对她而言,所有的形态都只是拟态。而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真正姿态」也说不定。

「你的语言表达,真的老是很猥亵耶!」

他忽然调转视线,只见一名少女正在船头附近的船缘悠闲地坐着。

「怎么了吗?你的脸怎么绷得老紧啊?」

「叫做……奇伊吗?」

「呣唔。与其被摸,哥哥果然还是比较喜欢来回抚摸别人吧?」

「不过,这种糊里糊涂的地方,也是哥哥的魅力所在呢。」

在他的知识和经验之中,却有一个可说是恰与这个道理完全相反的存在。

「……」

「万一情报有错的话——哦不,应该说万一是陷阱的话,那可就糟了呐。」

该国支配者〈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背后有众多纷纭的传说。他的死,降下了战国时代的布幕,而勉强可称作为「和平」的时代,总算造访了这片菲尔毕斯特大陆。以东方七国会议为中心,各国建立了表面上的合作体制,试着复兴这块因长久战乱而凋敝不已的世界。

托鲁回过头,越着肩膀,再次将视线投向那汩汩流动的海面。

「不需要。」

阿卡莉一边凝望着张口结舌的托鲁,一边耸了耸肩,说道:

◇◇◇

「他目前为止的情报,应该都是正确的吧?」

「…………」

总而言之,航天要塞坠落之后的一团乱,虽然让他们一行人全都疲惫困顿,但在那团混乱之后,他们总算成功回收了「遗体」——其中也包括了曾被对方夺走的部份。

嘉依卡手上的「遗体」,这下就总共有四份了。

如果八英雄真的把贾兹皇帝的遗体切割成八分,并分别带回家的话,那么剩下还有同样的数量——四份,换言之,「回收遗体」之旅,可说是总算来到了折返点。

但是,他们既不晓得「遗体」究竟是否真被八英雄均等地分割开来,亦不晓得「遗体」被英雄们带回家之后,是否还保持着当初的状态——还是已经又再被割成更多块了呢?

当然,那些被分割开来的尸块,很有可能被转卖、或让渡给许多不同的人。

「好啦——接下来怎么办?」

嘉依卡坐在机动车的驾驶台上——托鲁坐在她的身边,一边眺望着天空,一边说道。

「…………」

嘉依卡不发一语。

她用一种有些抑郁消沉的表情,凝望着前方。

托鲁叹了一口气之后,稍微增大音量说:

「好啦,接下来怎么办?我的雇主?」

「……呣咿?」

嘉依卡略显慌张地转头望向了托鲁的方向。

「商量?议题——为何?」

「呃,关于下一个『遗体』……」

托鲁一边对着她苦笑,一边说道。

「寻找。当然。」

「是没错啦。但刚才在那镇上得来的消息值不值得相信,却是个问题呐。」

托鲁一行人适才为了补充食材等物,而顺路去了一趟沿途的小镇。

然后,他们在那儿——打听到了关于「遗体」的事情。

托鲁如此回应,同时用手向阿卡莉、芙蕾多妮卡打暗号,叫她们「不要乱动」。

从托鲁的角度看来,他就像踏入了〈斯维特莱纳号〉的阴影中一样。

然而……

托鲁一边愕然回头,一边把手探向挂在腰间的两把小机剑。

「你自己又是如何呢?」

托鲁也跟着踏出脚步。

当然,虽说他们之前已经有打过照面,但也不是什么彼此寒喧问候的交情——

奇伊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

倒抽了一口气。

托鲁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视线转回到前方。

「喂……!」

听了托鲁的大喊,嘉依卡连忙操作机动车的驾驶杆。

托鲁是名乱破师。人类的死亡,对他而言,虽称不上是「日常」,但也毕竟算是他的本门生意。然而,也因为如此,要他在毫无意图、毫无觉悟的情况下杀死毫无关系的其他人,他多少会有些抗拒。如果没有分清楚工作与滥杀的区别,那么乱破师就岂止是刺客,根本就连人都不是了。

〈斯维特莱纳号〉在街道上以一定的速度奔驰着。忽然,有一道人影出现在车子的前方。笔直绵延的道路并无任何曲折。而且,直到刚才为止,明明除了托鲁一行人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他们附近原本应该没有任何人影才对。

「呣咿?」

换言之,这是一场竞争。

不知道是吓到愣住了吗?那人影完全没有逃,就这样子呆呆地站着没动。而且,刚刚〈斯维特莱纳号〉连一半的车速都来不及煞住,就这样子从正面笔直地撞了上去。钢铁制的车身,再加上托鲁等人、以及他们的行李重量,若从正面被辗过去的话,想当然耳,下场肯定很惨。

奇伊微倾过头。

「——」

他似乎对托鲁一行人的——哦不,应该是对嘉依卡的——行动很感兴趣,因此常常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给了情报之后就马上消失离开。本名不明、所属组织不明、经历不明。他们唯一知道的,就只有那张五官、以及「奇伊」这个称呼而已。

「船……购入?」

极为唐突。毫无任何脉络。

「这世上真的只有一个托鲁·亚裘拉吗?」

简直冷静沉稳得不合此时此景的声音,轻轻地抚上了托鲁的背部。

「哈尔特根公国的公王『巴尔塔扎·哈尔特根』。他是八英雄之一。」

「……总之,你就是不打算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啰?」

「非常。」

奇伊的身影已然不在那儿了。

「吓到你了吗?」

「笨蛋,快停车!」

「可恶……!」

他既有了这般觉悟,反而便觉得没有什么时间限制了。然而……

就算像这样连眼睛眨都不眨地猛盯着对方瞧,他也没自信能看得住对方。该怎么说呢?他觉得自己所拥有的常识,根本就无法套用在这名少年的身上。

「呣咿?」

亚麻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瞳孔。精致漂亮到可怕的地步——有如人偶般的脸孔。

「你刚刚有看着他吗?奇伊那家伙往哪儿去了?」

——从机动车中冒出来问话的人,正是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

「——关于下一个遗体……」

「喂!没事吧?」

确实不是「姐妹」。

「奇伊。你知道嘉依卡有复数以上的存在吗?」

收集完「遗体」之后要怎么做?关于这点,每个嘉依卡的想法,似乎都有些微的差异……但不管怎样,她们都不可能感情融洽地互相平分吧。如此一来,今后很有可能会演变成「遗体」争夺战。而在这种情况下,无疑是手上已先得到较多「遗体」的一方,会比较有利。

「——我要问个问题。」

托鲁皱起脸来,说道:

当然,没人能保证「这传言是真的」。

「慢慢找——虽然我们最初是这个打算……」

或许会耗上好几年,甚或好几十年。

然后——

「怎么可能啊?船类的专门技术到底是需——喂,看前面啊!前面!」

她们也都在收集着「遗体」。

奇伊如此说罢,接着——便以飘然的轻盈动作踏出了一步。

据说……「〈禁忌皇帝〉遗体的其中一份,在海运途中,因船只沉没而沉入了附近的海域。」

「怎么了吗?」

托鲁目不转睛地盯着奇伊。

托鲁曾经见过这名人物。

辗到人了。

每个传闻都仅仅止于「船只沉没的位置并不明确,但大概就在这附近」。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言,在人与人口耳相传的过程中,其细节总是会渐渐地变得模糊暧昧。

「我们没时间去理会这些毫无根据的传闻——不过,也没办法断言这传闻绝对不正确。」

再说了,说什么「海运途中」,那究竟原本预定要从哪里的谁,运往何处、谁人的手上呢?这点也不明确。虽然听说是附近交易港口的作业员亲眼所见,但那名作业员是谁、那船只的名字是什么、拥有者是谁……这些细微的资讯,都很暧昧不明。

「…………嗯哼?」

嘉依卡在驾驶台上发出惊讶的声音。

「然而——现在却有好几位你的『姐妹』迭出。」

「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托鲁·亚裘拉。」

毕竟她们全都不分长幼,通通主张着「自己才是嘉依卡」。

虽然托鲁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蠢,但他还是一边询问,一边探望着车身下方。好一点的话就是骨折——惨一点的话,恐怕连人类的外形都没了吧。

然而……

托鲁和阿卡莉在镇里好几个地方部份别确认过了,但所有的传闻内容几乎都大同小异。

「亲切的人!」

「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时间限制。那明天离开山区,去附近的渔港城镇晃晃看吧。我们如果要去确认传闻的话,应该可以在那儿把船只弄到手吧。」

那么,他很有可能知晓嘉依卡「们」存在的背后内幕——

他们首先遇上了「红色」嘉依卡。接着是人在加瓦尔尼领地的「蓝色」嘉依卡。她们每个人都是本尊——至少她们本人都是如此主张。而根据「蓝色」嘉依卡所言,这世上似乎还有无数位「本尊嘉依卡」。

「……!」

「那我反问你。」

「——奇伊。」

托鲁将手撤离开小机剑,然后一边转过身来,一边说。

「你真的觉得『我』是之前跟你见过面的『我』吗?」

「…………」

「……」

〈斯维特莱纳号〉一边发出「叽叽叽」如惨叫般的刺耳金属声响,一边急遽减速——即使如此,车子还是无法完全停住,因而打滑了起来。〈斯维特莱纳号〉虽在街道的路面上留下又大又乱的辙痕,但幸好没有翻车,安全地停住了。

年龄不明。外表看起来虽像个少年,但他的动作却没能让人揣测得出年龄。既不幼稚、亦不显得滑头。让人不禁想质疑:「这真的是发自人类的言谈举止吗?」——从那人的身上,可以感觉到他就像是作工极佳的人偶,仿佛被人用细线操控着,而「没有人类的内在」似的。

那动作在托鲁的眼里看起来,简直做作至极。仿佛模仿人类动作的人偶一般,动作里面并未放入疑惑纳闷的情绪。

如果奇向多位嘉依卡提供相同的情报……

「还是老样子,连点预兆都没有,就莫名奇妙地跑出来了呐。」

嘉依卡似乎单方面地欣然接受了提供情报的奇伊,认为他是个「亲切的人」。但套句托鲁的话来说:太过信任这来历不明的家伙,实在是太危险了。

奇伊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差点被〈斯维特莱纳号〉辗过去了——虽然很显然他应该有被辗过去——但他却一副从头到尾都没发生过这个事实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说着话,也毫不把托鲁等人的讶异放在心上。他那说话的方式,简直就像是从刚才就已经聊了一会儿,而现在正在话题的途中似的。

奇伊一边面露静谧的微笑,一边如此说道。

「我知道。这只是比喻啦。」

「总之,这次的情报就只有这样而已。期待你们的奋斗。」

「发生什么事了?」

托鲁蹙眉说道。

嘉依卡拼命地左右来回摇着头说。

托鲁当初决定受雇于嘉依卡的时候,几乎没有「遗体」的相关情报。老实说,托鲁也没有把握嘉依卡是否能够成功地回收全部的遗体。

「…………」

「什么?」

《棺姬嘉依卡》7 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插图(2)
《棺姬嘉依卡》 · 7 · 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 第2张插图

「持有遗体的人,在哈尔特根公国那边。」

托鲁从机动车上飞身跳下。

「——嘉依卡。」

「不是,姐妹……!」

「呣唔。为弄清楚,确认看看?」

「喂,等——」

那人安然地站在托鲁的背后——对方身在这个位置,如果真有杀人的意思的话,应该可以马上致托鲁于死地吧。

嘉依卡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她似乎思索用词思索了好一会儿……

「……突然,消灭。」

然后才如此说道。

「阿卡莉,芙蕾多妮卡。」

「在我看来,也是如此呐。」

这么回答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

换言之,奇伊不只人类的视觉而已,就连装铠龙的视觉,也能同时欺瞒得了。

还是说,他根本没在欺瞒——他其实可以在一瞬间化身影于无形?虽然也可以想作成他是使用了魔法,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应该会察觉得出来才对。

「真是——棘手的家伙呐。」

托鲁喃喃碎念。

现在应该还不是敌人吧?不过——那玩意儿一旦成了敌人,将会如何?

老实说,他根本想不到该怎么样对付他。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托鲁叹了口气——然后向嘉依卡如此问道:

「奇伊那家伙叫我们去那个叫做哈尔特根公国的地方,但那个沉没传说的『遗体』要怎么办?」

基本上,为了防止腐坏,「遗体」大多被封在密闭的容器里面。因此,就算真的是在海运时随船沉没,其「遗体」本身安然留存下来的可能性依然很高——如果那个传闻真的『属实』的话。

「哥哥——」

阿卡莉单举起一只手,对托鲁说道:

「如果那个叫奇伊的家伙,真如哥哥所怀疑的一样,也向其他『嘉依卡』提供情报的话——那么那个『红色』什么的,应该已经先一步去取得哈尔特根公园的『遗体』了吧。」

「嗯哼?」

与勒脖子的强劲力道相反,对方以平静安详的口吻如此说道。

紫瞳银发。

「……别……开……玩笑……了……!」

而那两只手臂,正分别被应该已经死掉的两个人紧紧地抓着。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你可以死了。这样比较轻松哦。」

所有的遗体,在喉咙、眼睛、嘴巴、额头——致命的部位上,都深深地插满了飞针。

「……怎……怎么了吗?」

这时,薇薇才终于发现到了。

像是被恶梦的冲击弹出来似的,薇薇倏地一跃而起。

淡然的语调,反而更增添她的不悦。

「所以呢,你瞧——」

「骗人……」

对方的手——勒住她脖子的那两只手臂,离开了她的脖子。

「什……!」

「至今为止,辛苦你了。接下来就换我了。仅此而已。」

自己双手的手腕上,正铐着手铐。

◇◇◇

对方究竟是谁?

托鲁点了点头。而嘉依卡则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歪头纳闷着。

「这样的话,我们就先让别的嘉依卡去回收哈尔特根公园的『遗体』好了。我们可以之后再去从旁夺取或想办法做些什么就行了。这边的传言,很有可能还未传入其他嘉依卡们的耳里。毕竟我们现在明明人在传说中的港口、海域附近,但奇伊刚刚却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情。」

她加重手上的力道,意欲将对方的双手拉开。

那儿……出现了同伴们的遗体。

那语气、那声音,简直就像是在述说着理所当然的大道理一样。

「…………?」

那眼熟的武器,是她自己的所有物。

「薇薇——」

「所以啊,我就跟你说了吧。」

「咦?」

然而——对方的手却丝毫未动。明明对方的手臂看不出来有什么肌肉,但她不管怎么推压、拉扯,就是没能让对方的手指离开她的脖子。

他的目的依然不明。虽然到目前为止,他提供了不少颇有助益的资讯,但如果太过依赖他的话,也不晓得何时会被他一脚绊倒。

就连清醒了之后,也还残留着非常生动鲜明的难受后劲。

勒着别人脖子的同时,说话方式却像在进行着无关紧要的单纯工作一样。虽然说着听似体贴着想的话语,但另一方面,其声音、语气,却有如绞杀家畜一般——毫不带任何的感慨。

那双手并不粗壮。她觉得——就算凭自己的腕力,应该也可以拉扯得开吧?

但映在眼前的,却无疑是——自己的脸。

单纯只是——真的就像是在进行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的规定工程一样。

凝结在对方背后的漆黑,忽然变得稀薄了起来。

「人类无法自己一个人活下去。因此,当完全失去了家人、恋人、好友、伙伴之类的对象时,便会感到绝望。并不只是单纯『再也见不到』而已,而是当人类用自己的手完美地排除掉他们的时候,便会放弃『继续活下去』。」

嘉依卡大大地点了点头。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到底变成怎么样了。

明明是正面相对,但对方的脸受黑影遮盖,因此她无法看个明白。不过,她似乎在某处曾经听闻过对方的声音——她有些微的印象。

大家为何像如临大敌般地浑身警戒呢?仿佛她——是个敌人一样。

芷依塔、尼古拉、马特乌斯、李奥纳多。

「呣咿?满足?」

「……呣咿。」

他们不清楚那个叫做奇伊的少年到底在想些什么。

对方简直就像是在开导她似的,以冷静沉着的口气对她说:

然而……

他们——都纷纷摆着备战的姿势。

喘着气出声唤她的人,正是芷依塔。

「虽然『嘉依卡们』收集『遗体』的动机,抑或背后内幕,似乎都有些不一样,但她们应该不会只满足于『一份』而已吧?」

然而——

「亚伯力克——大人!」

唯独这两点,与自己——与薇薇·荷罗派涅的有所不同。

「搞什么啊?这个!」

「——!」

「你睡了十天……呃,先别管这个了,你现在没事了吧?」

「换言之,我们——你已经拥有四份『遗体』了嘛?哎,虽然我们不晓得『遗体』是不是真的只被分成了八份,但你所拥有的份量,不容小觎。如此一来,我们可以以此为饵,将其他人引诱过来。在故意放出风声之后呐。」

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一边因急遽恢复的呼吸而急喘着,一边站起身来,想要俯视对方如今终于暴露在光线下的面孔——

「好。就这么决定了。」

「大家是怎么了——吗?」

一回过神,她发现自己的脖子正被人紧紧地勒着。

完全不容置喙似的——沉着平静,却也异常的独断专行。

「你就去死吧。就此消失吧。之后就由我来替你……」

「……啊啊,原来如此。」

是她自己杀死的。是她自己毁掉的。毁掉了所有的可归之处——

她一边感到呼吸困难,一边挣扎抓着对方的手。那双勒着自己脖子的手。

薇薇按压着胸口,遏制心脏激烈的悸动——然后……

「去死吧。」

还有——

她急喘般的呼喊了这个名字。

可是……

◇◇◇

他们强硬地拉开了对方的手臂,甚至将对方拽倒在地。

「你说『没事』,是什么意思?」

「……!」

薇薇以愠怒的声音问道。

「没用的。因为你已经没有什么归宿了。是你自己毁去的啊。你一旦知道了事实,反而会希望自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吧。」

对现在的自己而言,他们是她的全部。把自己养育成暗杀者的养父、连脸孔都不复记忆的亲身父母,对她而言,根本就什么都不是。可是,他们——他们是自己出生以来第一次结交到的好伙伴,哦不,是她的「家人」才对。

「呼哈……哈啊……呼啊……」

刚刚的梦境究竟是怎么回事?

「……芷依塔!副队长!马特乌斯!李奥……!」

对方那张被影子掩盖住的黑色脸庞,淡淡地对她说道。

「……!」

「为……什么……?」

莫名其妙。

在镜中已经看惯的五官,就这样子原封不动地映在眼前。然而—

既没有取笑,亦没有嘲讽。

虽然他们没有配备着武器,但很显然地都是战斗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面对着敌人一样。而他们的视线,全都朝向着薇薇。

「呣咿。当然。」

「那么,我们就先以传言为优先,应该也没关系吧。而且,每一次、每一次都照着奇伊的话起舞,感觉真有点不爽呢——呃,我是说:或许有点危险呢。」

用来隔间的东西现在全都被推到了墙边,而熟识的伙伴们正围在薇薇的四周。

眼熟的〈四月号〉内部——在这之前,她似乎被迫睡倒在卧铺的上面。〈四月号〉的里面,设有小巧、但数量恰与人数相同的卧铺。此外,隔间也设计成近似单人房的样子,让基烈特队的队员们可以在自己的空间里好好地休息。

对方的话语忽然紊乱了起来。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资讯一旦齐全。旋即当机立断——时常在战场上单独行动的乱破师,往往有『确认事情优先顺序』的习惯。反过来说,如果事情在逻辑上已经有了结论的话,那么托鲁便会马上行动,而不再继续伤脑筋。

「以传言——沉入海中的『遗体』为优先吧。好吗?」

托鲁耸了耸肩。

「……!」

啊啊。确实跟对方所说的一样。

这究竟是哪招?警戒以对的态度就先姑且不管了,但铐手铐之类的,绝非一句「开玩笑」就可以了事的吧。

「所以说,那个——」

芷依塔有一瞬间似乎感到有些困惑般地顿住了言语——

「你恢复正常了?」

「『恢复正常』?你在说什么——」

薇薇皱起脸来,环视着伙伴们。

然而,别说芷依塔了,就连尼古拉、李奥纳多,甚至连从不开玩笑的马特乌斯,也都毫无笑意,且并未摇头,就只是以严肃的表情凝望着她。

「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是怎么了?」

从她脑海中闪掠而过的联想。

浑身戒备的伙伴们。手铐。没事。恢复正常。

换言之——

「难道我做了什么了吗?」

「……马特乌斯?」

尼古拉扬声询问。

「我想应该是没事了吧。」

马特乌斯点头说道。

他既精通于通讯系的魔法,亦拥有优秀敏锐的观察力。要用最低等的魔法来精密操控大量的鸟兽,光靠同时发动的术式,是万万不足以达成的。必须配合每个个体来调整术式,因此,需要有好眼力,以分辨操控对象的个性。

「言行、眼神、动作,全都跟平常的薇薇·荷罗派涅一样。」

「…………」

马特乌斯如此断言的同时——基烈特队的所有成员,都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而唯独薇薇不懂他们叹息的意义何在。

如果芙蕾多妮卡愿意以龙的形态为他们飞翔的话,那么他们甚至无需特意坐船了。不过,正如先前托鲁也曾说过的一样,他们并不清楚芙蕾多妮卡在最后关头会是在想些什么。就这层意义而言,这名龙少女其实就跟奇伊一样。不过,她的来历,并没有暧昧不明到跟奇伊一样。因此,托鲁就渐渐地没再那么地警戒她了——但即便如此,托鲁还是尽量避免拟出那种「非有她在,否则会无法成立」的计划或作战。

「所以总之就是……那个啥?你整天喊着要杀我、要跟我打,其实只是在模仿人类而已,并不是自己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所以得找个适当的时间点,瞒过船员的眼睛,偷偷地下船才行……」

「这话轮不到你来说吧?」

「……难道你的轻佻,其实也是来自于多明妮卡原本的个性?」

芙蕾多妮卡微笑。

「……托鲁?」

「因为我想不到有什么其他更适当的说法了。装铠龙啊,跟人类相比之下,喜怒哀乐之类的感情很薄弱唷。不过,我想大部份的弃兽应该都是如此。所以呢,我的表情既是抽取自多明妮卡的记忆,而我的言行举止中比较偏情感的部份,也有很大一部份都是模仿自多明妮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薇顿口无言。

这个装铠龙的化身,似乎觉得船啊海啊很稀奇似的,一刻也闲不下来地到处走走看看。刚才还看到她未经允许就爬上了帆柱,被不知她真实面貌的船员大骂了一顿……不过,看来她好像还没有受够教训的样子。顺道一提,嘉依卡老早就开始晕船了,所以阿卡莉现在正在船尾那边照顾着她。

薇薇一边掬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喘着气说道。

芙蕾多妮卡。

她真的不懂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我在加尔瓦尼领地时也已经说过了。你所提的契约,确实极具吸引力,但我总觉得现在的我,会耽溺于契约的力量。毕竟我现在还——太过半吊子了。」

「发动了攻——你……你说我吗!」

当然——也没有客房、指定席之类的高级服务。航海途中,乘客们便待在不会打扰到船员们的地方或坐或躺。甲板上堆了无数的木箱,因此在船上放眼望去的视野并不是很好……在木箱与木箱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乘客身影。

托鲁苦笑。

芷依塔对薇薇如此说道。她眼镜里的双眼,正汪汪盈着泪水。

托鲁一边看着在船头附近工作的船员们,一边说道:

「不过,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暂且恢复正常了吧。」

「阿卡莉也没有晕船啊。哎,虽然不习惯坐船,但调整身体状况是乱破师的基本技能呐。〈铁血转化〉正是这种技能的终极代表呢。」

如果多明妮卡原本的个性真如这个芙蕾多妮卡一样开朗的话——那么,应该是上战场之后,没能守护住妹妹、看不破妹妹的死,才导致多明妮卡的个性产生了决定性的变化。至少现在的芙蕾多妮卡,和托鲁他们所知的多明妮卡,这两人之间,很难找得出共通点。

托鲁苦笑着说道。

芙蕾多妮卡忽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虽然我说我只不过是因为想要和托鲁再战一场,而一路跟着你们……」

老实说——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要仰赖她的帮忙。

「……虽然这是个很难得、很值得感激的提议……」

托鲁皱起脸来,陷入了沉默。

银发紫瞳。这副模样,简直就是那个——

帆柱共有四根。站在如巨木般的柱根处向上仰望的话,可以看到在日光照射下呈亚麻色的巨大船帆,正鼓满着风,大大地膨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平常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在你那副小小的身躯上啊?」

芙蕾多妮卡将手臂交叉抱胸,然后歪头说道:

◇◇◇

「真的是……搞什么鬼啊……!」

「对了,托鲁?」

「嗯哼。」

托鲁眯起双眼,望向海平线。

「托鲁没事?」

「——啊。在耶,在耶。」

「谁……谁?呃,不对。这是我?怎……怎么会!」

「我并不讨厌嘉依卡和阿卡莉。杀了托鲁的话,她们应该会不开心吧……从这层意义出发的话,我就也不怎么讨厌托鲁啰。」

「还会有谁?」

「你究竟是我们的敌人?还是伙伴?」

然而,她却找不到自己身上总是带着走的飞针。

薇薇一听,便探头望向镜子里面。

「对不起,我们卸除了你的武器装备。」

他忽然侧身让薇薇看向他的背后。包括针袋在内,薇薇平常藏在全身上下随身携带的暗器——暗杀用的隐密武器,全部都在他的背后。那些武器全都堆在固定于墙上的架子上。

「真是太好了……」

「…………」

「你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突然就变了,然后就猛然向我们发动了攻击。」

芙蕾多妮卡以爽朗愉快的语调,说着令人不安的话语。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了嘛!」

「哎,毕竟有嘉依卡的斥水魔法嘛。在一定时间内应该多少撑得住吧。而且——」

「我本来——当自己是托鲁的敌人。可是!」

「还没。只知道个大概。所以得想个方法搜索。」

不过,基本上这种船是用来运送商人们的物资,或马车因重量、体积等问题而无法运载的行李。让乘客搭乘,反倒比较偏向于「顺便」而已。

「你看看——自己的脸吧。」

薇薇忍不住把镜子丢了出去,同时探手摸索着怀中的武器。

镜面上是——

「……听你这么说,我该感到高兴吗?」

芙蕾多妮卡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又问。

尼古拉话中的语气,蕴含着一丝无奈——以及总算安下心来的情绪。

「但这只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是人类的话,多半是这么样的心思吧』。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虽然我的确是想要和托鲁战斗、想要杀托鲁,但我并不想要你死掉啊。」

「我们才想问你呢。」

一名娇小的少女,突然从木箱的阴影处探出了脸来。

真是出乎意料——她本身说不定也搞不太懂自己的心情呐。

薇薇焦躁地问道。于是芷依塔解开了她的手铐,并将一面带着把儿的小镜子递给了她。

「下船?」

李奥纳多苦笑。

「因为我们——用人类的说法来说的话,即『本身的自我很薄弱』呐。」

李奥纳多耸了耸肩,说道:

「也就是说:『可以自由自在地操控身体的感觉』啰?真是方便呢。」

「自我很薄弱?」

「那个船只沉没的地方啊,你已经弄明白在哪儿了吗?」

「…………」

或许托鲁只是没有自觉罢了。失去了哈丝敏的他,在阿卡莉眼里看来,搞不好也是变得判若两人了呢。

「哎,我就是因为也想要区分清楚伙伴与否的事情,所以我才问托鲁要不要跟我缔结契约嘛。」

芙蕾多妮卡歪着头,仔细地端详着托鲁的脸。

托鲁一行人所搭乘的大型帆船——具备着两个以上的纵帆与横帆。

芙蕾多妮卡忽然歪头询问。

「对我来说,所谓的『伙伴』,就只限于我的契约对象而已。」

芙蕾多妮卡说。

「你不『拜托』我运送你们过去吗?」

海的正中央——放眼望去,什么东西都没有。就算可以下得了船,但下了船之后,也没有可供双脚站立的地面。

当要攀登岛屿的时候,要么使用嘉依卡的飘浮魔法,要么就活用托鲁他们的峭壁攀登技术,反正最后总该有办法成功登陆的吧。

托鲁一边以正面重新迎对芙蕾多妮卡,一边问她:

薇薇反射性地想要攻击镜中的人物——但她发现那并不是在梦中勒住自己脖子的敌人,而是她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就趁这个时候问你一个问题吧。」

「话说回来,你在水中要怎么搜索?托鲁你们应该没办法游那么长的距离,呼吸也没办法撑那么久吧?光是要抵达深深的海底,就已经够呛了吧。」

芙蕾多妮卡端详着托鲁的脸,然后说道:

「这——这个……」

尼古拉说道。

或许失去重要的人,会让人丧失至今为止的自我吧。

托鲁这么说着。同时,他的胸口深处涌出了晦暗的情绪。

「这附近——再往北边一点的话,似乎有一些零星的岛屿。听说兴许是因为海流的关系,所以岛屿四周全都是陡峭的悬崖。因为太难登陆了,所以全都是些无人岛。要回去的时候,可以暂且先登上那附近的岛屿,在岛上等待可搭的船只经过——这样应该比较实际吧。」

这艘船是巡逻运船——定期用海路来运送物资和乘客的一种船。

托鲁耸了耸肩。

不过,对薇薇而言,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

「或许吧。」

托鲁他们能够用自我暗示或精神统御之类的方法所操控的,仅仅只是「感觉的方法」,一种延伸身体感觉的运用——而芙蕾多妮卡的魔法,装铠龙的魔法,却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身体形状,简直毫无道理可言。如果有人问说哪个比较方便的话,显然是后者才对吧。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总可以等到那个『总有一天』吧?」

「啊——哎,应该……可以吧。」

托鲁暧昧地苦笑。

简直就像是被人求婚了似的,他微妙地感到有些害羞,或类似于害羞的奇妙感觉。

托鲁为了要躲开她的视线,便自船缘起身——

「……哎呀。」

他差点就要撞上了刚好从木箱阴影处走出来的其他乘客,于是他闪避了一下。

对方也在刹那间避开了托鲁——托鲁跟对方两人互相擦肩而过,然后都纷纷回头越肩望向对方。

视线——相交。

「——!」

托鲁——以及对方……

不知道是哪一方先伸手探向了武器。

「——!」

托鲁一边将右手探向腰上其中一边的小机剑,一边伸出左掌。

他用左掌按住对方正欲拔出的武器——剑的柄头。这个招数,只有在双方手臂碰得到对方、双方几乎密贴的距离下,才能够使得出来。

「呜……」

因柄头被托鲁压住,而无法将剑拔出剑鞘的对手,一边以右脚为轴心旋身,一边用左脚放出了一记飞踢。不过,托鲁以「踏近对方」来对付这记飞踢。飞踢最强的威力,即在于脚尖。所以只要踏近对方,压缩彼此的距离,即能大幅减低被脚踢中的威力。

「——!」

托鲁又再踏近了一步。

对方乱了姿势,而且又因为飞踢而失去了平衡,于是当场倒下——哦不,是摔成了屁股着地。

「痛……」

薇薇、芷依塔、以及李奥纳多纷纷倒抽了一口气。

「当然是〈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皇帝本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铲除?杀光?你说的『觉醒』是?」

奇伊重新审视了一下薇薇,然后喃喃地说了些什么。他并未配备着任何武器,就只是伫立在那儿而已。看起来虽然并不像是个敌人,但是——

过了许久之后,奇伊才如此喃喃低语。说罢,他的右手便高高举起,以他苍白的指尖指着薇薇。

「为了让她们收集自己的『遗体』、让他自己复活。」

「你刚刚说了『觉醒』,对吧?」

「我认为——此次乃特殊案例,故可说明。」

虽然芷依塔跟李奥纳多就在她的身边,但他们两人都没吭声。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随便说些毫无责任感、毫无可信度的话语,反而只会让薇薇更加混乱而已。

总而言之——

人类只要活着,就会经历喜怒哀乐、或各式各样的经验,从而在心里生出某种偏斜或扭曲——这些心理变化会逐渐形成为个性。

「……!」

◇◇◇

不过,长得太过漂亮,反而有种空洞虚伪的感觉,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人工造物似的。

然而……

「记忆寄宿在遗体之中……」

虽然她不复记忆,但听说她在得知亚们力克死亡的那一瞬间,因精神错乱而攻击了自己的同伴们。而且,她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还变成了别人绝对会以为是「嘉依卡」的颜色。

「『奇伊』。目前姑且使用着这个名字。」

就连对李奥纳多的试探话语,奇伊也毫无情绪上的表示,就只是淡淡地如此宣告。

薇薇垂着头喃喃说道。

薇薇愕然无语。

现在——基烈特队正将〈四月号〉停放在街道的一旁。

「不能跟你们说明来历。这个是不能说出去的事情。」

「女儿」一事,是在战后——即「嘉依卡」出现的同时,才在四处各地流传了开来。

奇伊如是说,说得好像是在讲旁人的事情一样。

芷依塔一边用眼镜里的眼眸直盯着奇伊,一边问道:

「名唤『嘉依卡』的存在,作为〈禁忌皇帝〉的继承人、作为负责收集遗体者,早就已经被人着意安排好了。当然,只有一个人的话,恐会因应付不了不测,而或死亡、而或无法行动。是故,在世界各地播种了多位『嘉依卡』。若要精确地叙述的话,那么就是——已事先在世界各地的孤儿身上,植入了成为『嘉依卡』的『要素』。」

「——!」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奇伊静静地这么说着。

「正如你所见的一样。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就只是那样而已。」

简直就像是忽然从天而降一样。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感觉到声音主人的气息。哦不,就连现在,她也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而他的声音,则有如风声、雨声之类的自然现象。

身穿红色衣裳的——另一位嘉依卡。

「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告知你们。并没有被赋予相关的权限。」

她并未预料到会有人回应,然而背后却忽然响起了这番话。

「我在说:你的『觉醒』,在尚未完成的情况下就已经结束了。」

芷依塔——魔法机工师少女开口说道:

这名少年——突如其来地跑出来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然而,这名少年并没有前述的心理状态。薇薇完全感觉不到。被人刻意培养成暗杀者的薇薇,已经练就了这样子的反应:先观察他人的个性——以及从个性衍生出来的习性,然后再下意识地以此摸索出最佳的对策应对对方……但是她现在却完全做不到。对方明明确实就存在在那儿,但她却无从想出个头绪来——对方压根没有个性,她到底该怎么应对,才能够引出这个人什么样子的反应呢?

声音的主人如此报上了名来。

到目前为止,「银发紫瞳」、「〈禁忌皇帝〉女儿」的特征云云,她都已经听到快烦死了。而她看她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个「嘉依卡」啊。

「换言之,你的行动,都是奉更上位的某人之意吗?」

感觉她之所以站立的基石,好像全部都被根除、全部都被挖掉了似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能说啊。」

「但没想到竟会是在此处呐。」

那名剑士一脸僵硬地瞪着托鲁。

「这句话,该是我向你说才对。」

嘉依卡·布芙丹。

「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啦………」

尼古拉和马特乌斯正在车内等待着定期联络的时刻到来,准备要向机构本部询问今后的行动方针。而芷依塔和李奥纳多则陪同薇薇走出了〈四月号〉,一起在车外休息着。〈四月号〉是贵族的所有物,因此以机动车来说,其内部装潢可说是相当的豪华舒适。不过,即便如此,如果一直待在车子里面的话,还是会越待越闷。

愤怒、悲伤……诸如此类的感情,一旦超过了一定限度,便会为人带来虚脱的感觉。

奇伊以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口气,如此回答她:

跌在地上的剑士,已不足为惧。

他那讲话方式,简直就像是从远远的——哦不,是像从遥不可及的高处向下俯视着人类一样,超然淡远,且极为干硬。

奇伊转头望向李奥纳多所在的方向,并对他如此回答。

「……!」

从李奥纳多把手放在腰上短剑的情况看来,身为亚人兵士的他,应该也感受到一样的感觉了吧。声音的主人显然非比寻常。早在目视确认到他的身影之前,他们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古怪。

「…………」

对着对方如此说道。

托鲁以一脸厌烦的表情——

「我不能说啊。」

「对人类而言,自身与周围之间的关联,非常的重要。人类以关联——以名为『羁绊』的丝线,织成自己的『栖身之所』。不过,只要用自己的手破坏掉全部的关联,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栖身之所』了。等于完全否定了至今为止的自己。最后,『觉醒』便能顺利地进行。然而——」

「…………」

芷依塔以喘不过气般的声音问道。

「真的是……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亚麻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对方是一名脸蛋十分漂亮的少年。

「复活——」

托鲁不给对方半点站起身来的空隙机会,他以凌压其上的姿势,将飞镖对准了对方的鼻尖。在这种密贴的状态下,果然还是这种机动性佳的小型利器比较好用。

芷依塔代为问道。

她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薇薇只能束手无策地凝视着眼前的现实。她甚至连长吁短叹的力气也没有了。

「……」

薇薇茫然地喃喃低语。

「真是有趣的结果。不过,这说不定也是企图之中的事情呐。」

奇伊凝视着芷依塔、以及她身旁的薇薇。

「本来啊,你应该要把在此之前的羁绊——在此之前的人格消除得一干二净;把身旁的人,呃,基本上就是家人、友人、恋人之类的,全部都铲除、全部都杀光才对。」

「正如你所见,她当然是觉醒成『棺姬嘉依卡』——名唤为此的存在啊。」

正因为这样,所以从之前就有着这么一说:所谓的「嘉依卡」,只不过是企图复兴贾兹帝国的残党所拱出来的偶像罢了。

「贾兹皇帝完成了复活的技术。我确信他已经完成了。而复活的技法全都沉睡在『嘉依卡』的身体里。当所有遗体全都收集齐全了之后,『嘉依卡』身体里的技法便会觉醒,让〈禁忌皇帝〉复活过来。」

「修复肉体之后,只要再跟记忆全部连接在一起,或者……?」

薇薇愕然回头。

对于薇薇的问题,奇伊如此回答。

「那问你别的事情。所谓的『嘉依卡』,究竟是什么?」

芷依塔问道。

「所以说,薇薇究竟是觉醒成什么呢?」

奇伊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薇薇,一边说:

不——绝不可能如此。

李奥纳多问。

极具特征的色彩配置——比起五官上的特征,颜色往往会率先烙印在观者的意识之中。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发生在你身上的『觉醒』却失败了。所以,你在此之前的人格,得以保留了下来。」

「植入了『要素』……?是……是谁做的?」

银发紫瞳。

那名少女一边用紫色眼眸直瞪着托鲁,一边这么说着。

话说从头。在战前,并无人听说过有〈禁忌皇帝〉女儿的存在。甚至连帝妃、侧室之类的存在,也从来都没有人听说过。敌国就不消说了,但听说就连贾兹帝国的藩属国或同盟国,也对贾兹皇帝的家庭关系毫不知情。

「〈禁忌皇帝〉原本没有『女儿』。」

他只是个恰巧经过、且脑袋有病的路人吧?

「你是什么人?」

薇薇话说到一半——便发现她身旁的芷依塔,正低垂着头,默默地沉思不语。

她重新凝望着自己在镜中的脸孔。

「……哎,虽然我原本就有在想,我们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再遇上了吧。」

「…………为……为了……什么目的?」

「你在说些什么啊?」

所谓的魔法,原本就是借由消耗生物的记忆以引发出奇迹的一种技法。

据说贾兹帝国大幅改良了魔法,让魔法变得更为发达——而如果真是本身即为大魔法师的贾兹皇帝本人,那么,就算他真的完成了那样子的技术,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

「芷依塔——」

薇薇仍旧直勾勾地瞪视着奇伊,同时侧问芷依塔:

「只要有遗体在,就能够让死者死而复生。真的有可能……真的有这样子的技术吗?」

「理论上——大概可以。虽然几乎都是空头理论……」

芷依塔说完之后,忽然察觉出了她的意图,因而睁圆了眼镜里的双眸。

「薇薇,你该不会……」

芷依塔惊讶地回头望向薇薇。

「……假如只有一只手臂的话,若勉强使用了这种复活死者的技术,会变成怎样?」

薇薇举起一只手,止住了芷依塔的话。然后,又开口向奇伊这么问道。

「记忆或许会变得不完整,又或者人格会产生缺陷。老实说,关于这部份,都只留有尚不完整的资讯。毕竟开发这技术的贾兹皇帝本人,已经死掉了啊。」

「…………」

薇薇紧咬着嘴唇,沉思了好一会儿。

不晓得奇伊对这副模样的她,究竟是做何感想——他依然以平静的口吻告之:

「当然,你要怎么做,都是你的『自由』。」

◇◇◇

嘉依卡以一脸苍白的脸孔呻吟着:

「呜——………………」

起初刚登上船的时候,因为她是初次体验搭船,因此有些兴奋了一下——然而,出航之后,过没多久,她就开始深受强烈晕船之苦了。再描述得更具体一点的话——嘉依卡现在正靠在船尾的船缘。面对着大海,将胃中的所有东西倾吐一空。

「午餐……没有意义……」

嘉依卡一边擦拭着嘴角,一边喃喃低语。

「托鲁,阿卡莉,退开!」

「随便乱使出魔法『互相攻击』的话,船会沉的啊!」

阿卡莉眯着双眼,歪头思考——

「什么『做什么』?——啊。」

他恐怕是从帆柱上飞身跳下来的吧。

白色嘉依卡突然一副「我想起来了!」的样子,来回张望着四周——然后,她在距离有些远的木箱上,找到了一名魔法师。那名魔法师正采取着伏击的姿势,将机杖对准着托鲁这边。

「我才想问呢。刚刚突然就撞上了啊。」

是个男人。那男人一边微笑,一边旋转着长长的武器——长枪。在牵制托鲁和阿卡莉的同时,男人站起了身来。

出声沉吟的嘉依卡。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把手指戳进喉咙里催吐吧。」

下一瞬间,发出嗡嗡震吟的飞镖高速飞来,托鲁将一只手高举至眼前——隔空挟住了飞镖。

嘉依卡连忙背起棺材,追在她的后面。被人用稻草绳固定着的大量木箱,让甲板上变得像是个迷宫一样。两人搜索着托鲁的身影,走在货物之间的缝隙——

托鲁抬起头来大喊。

托鲁本人如果也在场的话,恐怕又会大叫或怒吼了吧。不过,不巧的是,周围别说是托鲁了,就连船员们也不见踪影。哎,毕竟应该没人会出于喜好,而自愿去接近素昧平生、猛吐着胃里食物的人吧。

托鲁、阿卡莉、及嘉依卡一边稍作应战的姿势,一边和大卫、红色嘉依卡、赛尔玛三人对峙。只是……在场者之中,唯独芙蕾多妮卡一副兴味盎然地观望着双方,毫无任何警戒的样子。

「呣咿!」

他正以凌压在上的姿势——压制着倒在地上、直起上半身的少女。

——他话才说到这儿……

「呣唔……」

托鲁说完,便伸指指着脚边的少女。

「……不过,或许也有这样的万一?」

「虽然哥哥老是这样,但我还是要说:『哥哥,那应该是我要说的话才对。』」

名字确实应该是叫做「大卫」——红色嘉依卡的同伴。

阿卡莉回嘴说:

托鲁叹息。

「托鲁、阿卡莉……!」

她慌慌张张地放下棺材,打开棺盖,从棺材里面取出已拆解的魔法机杖零件,然后开始组装了起来。她平常不管做任何事情,都很迟钝缓慢,但唯独这件事情别有不同,手法快速利落得连托鲁都不禁讶然。

没错。既然红色嘉依卡和大卫在此,那么这名魔法师少女,理所当然地也会出现在这附近啊。

似乎直到现在,才总算发现到托鲁的对手是谁。

「话说回来,哥哥去了哪儿?也没看见芙蕾多妮卡的踪影呢。」

「呣呣?」

「…………沟槽?」

「住手,你想干什么啊!」

阿卡莉说完,便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开始在堆积如山的木箱之间走着。

看来他总算察觉到自己跟少女的姿势,从旁观者看来会是怎样子的感觉了吧。

「……诶?要怎么办啊?」

「当然,我记得很清楚。不过……」

「虽然你老是这样,但我还是要问:『你这是在干嘛啊!』」

「哥哥!」

嘉依卡似乎忘记了晕船,一蹦一蹦地跳着。

托鲁一睑无奈地转头望向嘉陕卡——白色嘉依卡。

「哥哥应该没有变态到会因为呕吐物的臭味而感到兴奋吧。」

托鲁他们唤称为「红色嘉依卡」的另一名嘉依卡。

阿卡莉一边歪着头思考,一边皱着眉如此低喃。

阿卡莉如是说。

「……!」

「就佯称解开胸口会比较舒服,然后哥哥就会在这个时候趁机偷窥胸部的沟槽。」

兀自点头的阿卡莉。

「…………」

「但你应该要先把胃液的臭味解决掉再说吧。」

托鲁大声喊道:

她仿佛力气已然耗尽似的,任双臂迳自悬在船缘。

托鲁大喊。

虽然同样都是银发紫瞳,但她的眼种有些锐利,头发也比较短。因此,「白色」——跟托鲁一起行动的嘉依卡和她,两人给人的印象反而恰恰相反。

「你仔细看清楚啊!」

在她们的视线彼端——出现了托鲁的身影。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勉强自己忍住呕吐感的话,会更痛苦哦。」

「我也是第一次在海上搭船。不过,以前修练的时候,要么被狂摇、要么被折腾,所以早就习惯………………哦不,等等。装作晕船的样子,然后要求哥哥来照顾我——这招说不定也行得通哦?」

让嘉依卡卸下棺材的人,正是阿卡莉。因为会妨碍到她帮嘉依卡按摩背部。

「在这里使用魔法——」

「托鲁,喜欢银发?」

嘉依卡一脸落寞的表情,低头将视线投向了自己的胸口。

「就跟你说『住手』了!」

「我才不管什么怎样了、或嘉依卡先不先的问题……」

「——阿卡莉!」

特征为浅黑色肌肤、红色毛发的年轻女孩。

顺道一提,她很难得地将棺材放在了自己的脚边,而没有把它背在自己的背上。

「这样啊,哥哥特别喜欢银发吗?」

阿卡莉如此说完之后——忽然歪着头思索:

下一瞬间,响起了「当!」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取而代之地降落在他们两人适才的所在位置上。

阿卡莉望着蹦蹦乱跳的嘉依卡,对她如是说:

「当我在照顾呕吐的嘉依卡时,哥哥究竟是在做什么啊?」

「唷……」

「居然抛下自己的妹妹不管,还扑倒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可疑女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大卫一边说道,一边伸手给红色嘉依卡,助她站起身来。

红色嘉依卡的另一名同伴——这一位的名字,确实应该是叫做「赛尔玛」吧。

大卫反倒一副很享受这般情况的样子,如此问道。

「——嗯?」

「我……我没有!你看了就该知道了吧!」

「——!」

托鲁和阿卡莉便分别往左右跳开,将红色嘉依卡留在了原地。

另一方面,嘉依卡——

嘉依卡不知何故,一脸开心地如此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少女的名字是嘉依卡·布芙丹。

「阿卡莉!我——真的,晕船!阿卡莉,假的,晕船!所以,我先!」

嘉依卡一边大喊,一边把魔法机杖的前端,指向了那名还坐在地上的少女。

「你们难道都没有记忆力吗?」

白色嘉依卡将机杖朝向大卫。

「唔嗯。颇值得一试。」

嘉依卡仍维持着瘫在船缘的姿势——闻言,她的身子微微地颤了一下。

「真是太巧了呐,白色的。」

纵长的脸孔和下颚前端的伤口,都是很特别的特征。一旦遇上过一次,便会牢牢记在脑海里了吧。

阿卡莉一边走近托鲁,一边伸出了一只手。托鲁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边把挟在手上的飞镖交还给她,一边往后退了一步,并伸展自己的身子。

两人停下脚步。

「…………」

阿卡莉瞥了她一眼之后——双臂交叉环起,并且说道:

「阿卡莉。托鲁,没事?」

「…………!」

托鲁眨了眨双眼。

因为他们身在货物的阴影处,因此船员们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察觉到托鲁等人的剑拔弩张……一旦进入了真正的战斗状态,就没可能不被发现了。而且,他们肯定不会放任、也不会无视这一切吧。船员们并不晓得他们之间的曲曲绕绕,那么到时候必定会演变成三方大乱斗。

真是棘手的情况。

「马上就在这儿继续上回的战斗吗?」

大卫一边环视着甲板上,一边说道。

「虽然是个有点不太一样的舞台,但这样子应该也挺有趣的吧。」

「我可不打算和你们一起死在海底呢。」

托鲁维持着备战姿势,同时如此回应:

「……原来如此,你们也打听到一样的传闻了呐?」

「嗯?你在说什么事?」

大卫佯装不知地歪头反问,但恐怕八九不离十了吧。

在海运途中连船带「遗体」地沉入海底——他们应该是来找这个传闻所说的「遗体」。不过,红色嘉依卡一行人,应该也没有想到会碰巧撞上托鲁他们吧。

所有的人都一个个互相瞪来瞪去,过了好一会儿,都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托鲁」

发出这道声音的人,是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红色嘉依卡。

她的手离开了蛇咬剑的剑柄——她背在背上的武器,然后放松肩膀的力道,并且说道:

「总之暂时,双方一起,放下武器。同意?」

「…………好吧。」

托鲁慢慢地再往后方退了两步,而当红色嘉依卡等人随之进入他可视眼界的同时,他将手抽离开了小机剑。而阿卡莉也同样将手抽离开了她背在背上的爱用铁锤。

「……真巧。」

红色嘉依卡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就是说呐。」

而想当然耳,关于她的事情,亚伯力克·基烈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托鲁犹豫着是否要再继续追究。

「所以,我———定……」

老实说,名唤蕾拉的女人即为「蓝色嘉依卡」——这件事情托鲁也只是耳闻罢了。蕾拉并未在他眼前自称为「蓝色嘉依卡」。

真的——薇薇她真的很高兴。

◇◇◇

「这句话,该是我们这边对你说才对……真的是……」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托鲁稍微快了一些吧。托鲁猛然抽出两把小机剑,向前踏出一步。就在这个瞬间,蛇咬剑发出了唰唰作响的独特出鞘声响。

那些人全都身穿着如风衣般的灰色装扮,掩着兜帽,将头部遮藏了起来。兜帽下的样貌因为藏在微微的暗处,而让人看不清楚。五官便不消说了,甚至连性别、年龄也看不出来。

(……追问下去好吗?)

懂事以来,薇薇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我们也还没到『好久不见』的程度呐。」

「没错。当然,『白色』手上的『遗体』,总有一天,拿到手。」

托鲁耸了耸肩。

当然,彼此都还没消除掉紧张感。不过,她现在身上,丝毫感觉不到敌意之类的情绪。尽管他们总有一天会为了「遗体」而互相争夺,但原本对对方就没有抱持着什么憎恶或嫌厌的心情。

没错。这都是亚伯力克的功劳。至少薇薇是这么想的。

他们并没有如奇伊般稀奇古怪——没有莫名缺少某种气息。

这种麻烦的心思,或许是来自于贵族少爷才有的天真价值观。

白色嘉依卡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来回回——

勉强来说的话——换装就只是一道划分差异的程序罢了。

亚伯力克给了她新生命。

「我还以为你们在那之后肯定会纠缠不休地追上来呢。」

船员们在旁边忙碌地来来去去,偶尔对托鲁、红色嘉依卡的身影投以疑惑的一瞥……但却没有出声叫唤。对他们而言,这两人不管哪方,都只是乘客——运载货物时顺便一起运载的陌生人罢了。

好几个灰暗的未来预想图,闪过了托鲁的脑海。

「……?」

「——!」

「我们过见了另一名自称『嘉依卡』的家伙。听说那家伙说了『自己也是真正的嘉依卡』。」

「……记忆缺陷。」

所以,这次换她还亚伯力克一条生命。只要能让他复活,她什么事都愿意去做——不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然,欺骗他人、在他人轻忽大意时从背后刺杀,便是所谓的暗杀者,因此,并没有一定要穿些什么特别的衣服。平常的衣服,往往就是暗杀者们所谓的工作服。

活着的意义。这如果是其他人所暂时赋予的话……

自己并非作为某个道具,而是作为一个人活着——她获得了身为「人」的「栖身之所」,而不是身为「暗杀道具」的「摆放之处」。被分配到基烈特队之后,她第一次得以以人类的身份重新降生于世。

他似乎是这么想的。

红色嘉依卡垂眼说道:

◇◇◇

「那个嘉依卡——姑且称之为『蓝色』。那家伙说:嘉依卡有很多个,而且全部都是本尊。」

「……嗯。」

两人在船头的尾端面对着面。

薇薇按压着胸口,喃喃自语。

接着——

然而,明知她那段暗杀者的过去,他依然把她当作普通的少女来看待。薇薇很快地就发现到:每每遇上动武的场面,他总是尽量不让她上场——总而言之,他就是费尽心思不要让她使用到暗杀的技能。

「……什么时候?」

托鲁苦笑。

「……呣唔?」

「…………」

那是她被人当作暗杀者来养育时的东西。

基烈特队中的其他人,也都不会轻蔑她是个暗杀者。她不晓得这是他们每个人自己原本的想法,还是效法亚伯力克队长的结果。不过,薇薇认为:正因为亚伯力克的想法如此,所以他们才会集结在亚伯力克的麾下——然后便这样顺顺当当地组成了部队行动。

不过——正因为这样,薇薇在发现到这件事情之后,反而更积极地使用她的暗杀技能。实际上,在此之前,即便她用不着杀死对手,她依然连看见暗器都会心生厌恶。然而,她却因为想要帮上亚伯力克的忙,而展现出身为暗杀者的自己。

阿卡莉等人不禁愕然,而大卫他们也同样吃了一惊。

穿风衣的家伙们,短短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一齐拔出了剑来。

红色嘉依卡的身上,已经感觉不到杀气、战意之类的氛围了。她如果无意战斗的话,那么大卫和赛尔玛应该也会遵照她的意思吧。

双方的反应几乎同时。

然而——

白色嘉依卡也跟她一样。她们的记忆里,都有一定程度的空白。

这些不知为何人的家伙们,似乎只是擅长于体术,尤其是体术的延伸技能——控制气息的技巧。他们消除掉自己的气息,然后静悄悄地包围住托鲁、以及红色嘉依卡一行人。就「擅于秘密行动」这一点而言,可说是近似于暗杀者、或托鲁他们这类的乱破师。

因此,驱使她们的动机——过去的记忆,与她们的现在,并未连串。

刀身微弯、厚度微薄的曲刀——俗称新月刀的武器。虽比骑士、剑士所用的长剑还要脆弱,但相对地,这种刀子的锋利度极佳,挥舞起来的速度也会很快。

同时,不知为何有些莫名不满的样子。

她们记忆里的空白,如果真是某种刻意而为的设计安排呢?

「就连你们自己,似乎也没有完全弄明白自己的事情呐。」

不过,就算这样,有时候还是得穿上非平常穿的衣服去工作,譬如趁夜行动时等等。有时候为了躲在暗处,穿行于窄路,然后悄然逼近目标的背后,她就会选择穿上和平常洋装不一样的衣服,即所谓的「暗杀装束」。

「这些家伙……!」

为了活下去,薇薇到处去找工作,最后受雇于〈克里曼机构〉——之后,薇薇便被分配辛由亚伯力克·基烈特所率领、并且有在实际工作的部队之中。

阿卡莉、芙蕾多妮卡、以及白色嘉依卡远远地围着两人,注意观察着他们。而大卫和赛尔玛亦是如此。

「……不足为信。」

托鲁和红色嘉依卡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松缓了下来。

红色嘉依卡面露诧异,似乎很惊讶托鲁居然不受自己的挑衅。

不能让女性去战斗。若是少女的话,更是如此。

(如果——全部真的都是「本尊嘉依卡」的话……)

当然,这是在她一身的暗杀技能受到认可之后的事了。

红色嘉依卡一行人,先前为了夺走托鲁他们——白色嘉依卡所持有的「遗体」,而向他们发动了袭击。那时候经历了一番周折,托鲁他们才总算击退了红色嘉依卡等人……因为托鲁并没有赶尽杀绝,所以一直提防着他们日后又来挑战。

「我们找到了……新的『遗体』。」

「除了我们手上的遗体之外的部份?」

托鲁眯起眼睛,看着红色嘉依卡。

他们将之拿在手上——攻上前来,也全都发生在同一时间。

船上虽然载着大量的货物行李——但甲板上,靠近船头的附近,并未堆着木箱,因此算是个比较空旷的空间。

简直就像是闭拢陷阱口一样,十几只凶器一起朝托鲁一行人挥舞而来。

就算要她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以作为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跟白色嘉依卡相比之下,她还是老样子,有种很强的气势、抑或莫名紧绷的氛围总是围绕在她的身上。虽然五官一模一样,但她给人的印象却与白色嘉依卡相差甚远。与其说是头发长短的关系,倒不如说是因为这股氛围所导致的吧。虽说她们两人都一样莽撞无知,让人光只是在一旁看着,就无法丢下她们不管。

这个想法忽地从托鲁的脑海中闪掠而过。

不论是白色嘉依卡还是红色嘉依卡,如果追究得太过火的话,那就会很像是在否定她们自身的人生目标。如果对她们说:「其实只是其他人对你们添加了手脚,并让你们深信是自己主动想到的。」——最后,嘉依卡她们是否会接受这种说法呢?

「你——你们……」

托鲁用指尖搔了搔脸颊,然后说道。

「哎,没亲眼见过的话,果然是会这么想吧。」

「…………」

十几个人影突然出现——围住了托鲁等人。

「没办法。」

「……『自己也是』?」

大卫备妥长枪,而阿卡莉则从背上抽出了铁锤。

「……基烈特大人。」

她带到〈四月号〉车上的手提行李箱中——有一件衣服沉睡在里面的最下层。

「怎么了!」

「——」

红色嘉依卡很干脆地否定。

托鲁,以及红色嘉依卡。

养育她的贵族养父失势并自杀之后,薇薇便成了自由之身。然而,她为何还留着这件可说是象征她暗杀者时期的衣服,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不过,一旦拿出来穿穿看,便会发现那装束反而比她平常的洋装,还要更合于她的身体。

仿佛就是连那装束都在告诫着她:不管她多么地想要忘记,她都已经是个「已完成」的暗杀者了。而那告诫的声音,正是她已故养父的声音。

从平常的洋装换穿成其他的衣服,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事情的发生,突然得让人不禁有此疑问。

红色嘉依卡说道。

「啧!」

托鲁和红色嘉依卡马上背靠着背,同时挥起了他们的剑。

红色嘉依卡所使用的蛇咬剑,一边蜿蜒起伏,一边牵制杀将过来的风衣家伙们,而托鲁的那对小机剑,则一次又一次地格挡掉对方砍下来的新月刀。

然而——

「——!」

另一边,卖弄般地以单手拿着长枪的大卫以及手拿机杖的赛尔玛——完全被无视了。芙蕾多妮卡也是。穿风衣的家伙们有一半针对着托鲁和红色嘉依卡,剩下的一半则朝白色嘉依卡和阿卡莉的位置而去。

「——哥哥!」

阿卡莉大喊。她迅速地拔出铁锤,一边挥舞着,一边退避那些穿风衣的家伙们。

「这个感觉是——」

「我知道!」

对方一个大步上前,托鲁用左边的小机剑朝他斩击过去。

这一招攻击,反过来利用了对方抬脚上前的时机。

以速度相对加倍的利刃,瞄准对方的——膝盖。对方抬脚上前的那一瞬间,会难以迅速地抽回脚、或抽回膝盖。就算马上躲避,其膝盖以下的部份还是会有些偏迟。当然,那部位并非什么要害,但斩击如果击中该部位的话,那一瞬间,对方的行动事实上就等于被封锁住了。

不过……

「——!」

托鲁的这一击,被对方轻易地躲开了。

亦非躲向右边,亦不是躲向左边。更不是退至后方,那名身穿风衣的对手,踢了一下甲板,然后轻飘飘地浮了起来,简直就像是没有体重似的——接着,他便降落在托鲁手握小机剑的手臂上了。

「——!」

托鲁迅速收回手臂。但对方顺着托鲁的动作,反而更接近他了。对方以单脚跳起,瞄准着托鲁的下巴。

「可恶——」

托鲁倾倒身子,闪躲对方的这一踢。

眼前这名亚人兵士,竟丝毫不因大海魔的出现而惊慌。

蛇咬剑——由钢丝将十几个小型利刃连接在一起,伸长则可为鞭,缩短则可为剑——哦不,是「可变为锯子」才对。这武器依使用方法的不同,而能发挥出各种巨大的威力。不过,事实上,只当成鞭子来挥舞、或只当成剑来砍击,会比较单纯且灵活。

巨大的——白色触手。

「我觉得这情况还真有点——不太公平呐。」

亚人兵士短促地呻吟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通过气脉让某种感觉从烙印在手掌上的刻印通过——然后借此操控此剑。如果使用者真有那个意思的话,也可以让它像一条触手一样,依照使用者的意思弯折扭曲、甚或攻击敌人。不过,这些都是在空旷场地上才能发挥得了的功能。

而且——

「呜哇——」

大卫表情扭曲地说道。

亚人兵士们所做的好事。

装铠龙的化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船桅上去。她现在正坐在船桅的支条上,俯视着他们的战况。她一副完全状况外的样子,以优哉游哉的语气出声叫唤:

总而言之——现在已经离开陆地有一段距离了,要么就是得要有驾船的技术,再不然的话,就是得让别艘船只守在附近。在这些全都没有的情况下杀死船员,无异于是自杀的行为。

「喂喂,托鲁。」

当然,他所质疑的并非伦理道德上的问题。佣兵对于杀人,本就没有什么禁忌。若有其必要的话,佣兵可以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就杀死毫无抵抗能力的小老百姓。不然的话,不就没办法承接正规士兵所厌恶的肮脏工作了吗?就这一点而言,佣兵可说是乱破师的同类——哦不,倒不如说:「乱破师只不过是一部份的佣兵专门化之后的职业罢了」。

「嘉依卡!」

「搞什么啊,你们……!」

但这对手,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而且,亚人兵士那边人数较多,且每个人的基本能力似乎都很高强的样子。一旦被他们包围,到时候肯定会惨败。

托鲁左右手的小机剑被人牵制着。另一名亚人兵士趁机从托鲁的背后袭击了过来。

「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啊——」

哦不,不对。确实有大量的水涌了上来、有无数的飞沫被溅到了半空中——但那只不过是余波罢了。从水面下出现的那个是……

「呜……!」

「你愿意帮忙吗?」

托鲁一边扑向甲板,一边捡起甲板上的小机剑。

托鲁一边用小机剑格挡着右右左左、层出不穷的新月刀,一边说道。

「——!」

新月刀的攻击,接连不断地紧逼而来。托鲁一边焦躁地大吼———边巧妙地接着招,并在他的四周迸出好几朵铁与铁相撞的火花。

「…………」

然而——大卫的声音里也蕴含着浓浓的焦躁。

反过来说——

大卫他现在所质问的是「在航行中的船上杀死了船员」这件事情。

托鲁一边拿着两把小机剑牵制着周围的亚人兵士,一边慢慢地朝白色嘉依卡、以及阿卡莉的身边移动过去。从刚才就一直跟托鲁互击了许多次的亚人兵士,也跟着他追了上来。不知道他是有备用的还是捡来的,刚刚应该已被击落的新月刀,再度握在了他的手里。

红色嘉依卡一边挥舞着蛇咬剑,一边低吟般地说道。

(和大海魔合作——不,难道是操控?)

刚才托鲁等人和红色嘉依卡一行人即便撞上了,也还是按捺下来,而没有战斗。因为这里是船上,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很有可能会大家一起葬身于海底。而杀死操纵船只的船员们——即代表船只本身将会失控。

还是指「对手是亚人兵士」这件事呢?

大卫大喊。

在七种弃兽之中,与装铠龙并列为特殊种类的巨大海中弃兽——大海魔。根据传闻所说,这种弃兽拥有高度的智能,而其强大的魔力,不管是多么大型的船只,都可以轻易地弄沉。据说有的地方,必会携带一名奴隶上船,在遭遇到大海魔的时候,便将该奴隶当作活祭品丢入海中。

「要我帮忙吗?」

这种情况真的很难突破。

不过……

大海魔和装铠龙一样,都拥有高度的智能。因此,精神支配的魔法对它们起不了作用。那么——他们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还是说,大海魔——跟芙蕾多妮卡一样——因为某种利害一致的关系,所以和这些亚人兵士们一起来袭击嘉依卡们?

数名船员听到了骚动之后,纷纷跑了过来。

事先就已经预测到了?不对,若只是如此的话,他们反倒不会来发动袭击了吧。

因为只有那对耳朵、以及耳朵周围的部份被亚麻色的兽毛覆盖着,因此看起来就更为显眼了。

虽然这记戳刺被对方躲开了——但小机剑的剑尖却将对方风衣的兜帽部份,大大地劈裂了开来,一路劈到肩膀的后面。

具有双色毛发、以及兽耳的人类。

「亚人兵士……!」

他们仿佛嫌船员们碍事,而回头砍了船员们。他们的动作正确无比,简直就像是锄头一样,对船员们的脖子一个横砍——应该几乎所有人都是当场死亡吧。

他们全都一边喷着血,一边趴倒在甲板上。

其他亚人兵士们也纷纷掀开了风衣的兜帽。有的人是兽角、有的人是兽耳,虽然有些细微的差别,但每个人都有一个共通点——都长着一副跟人类一样的面孔,并且都具备着跟人类明显不同的「部份」。

红色嘉依卡也焦躁地呻吟了一下。

即便托鲁躲过了他的踢击,穿风衣的家伙也依然毫不动摇,反而继续出招砍人。

虽然那触手的主人有一大半都还在水面下……但应该没有错。

换句话说——

有水柱从船舷的彼端喷涌了上来。

托鲁不认为一对一的打斗他会输掉。

穿风衣的对手一个反身。

唯独有一点除外——他的脸孔外侧,有一对长着兽毛的尖耳,从黑色头发之间向上竖着。

在海风的吹刮之下,对方的脸孔暴露了出来。

「这情况是怎样啊!」

如柱子般朝天屹立的触手群,在下一瞬间一齐挥了下来,击打在船舷上。刺耳的声响响起,木制的船身到处都塌陷了下去,可以看到甲板上出现了明显的龟裂。木箱轰隆轰隆地倒落了下来,被压在下面的船员们,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透过魔法向孕妇胎内的胎儿施以干涉,创造出具有高度能力的个体——在战国时代末期,各国都在进行着这样子的实验。

「呜——」

「…………」

这时——

在这片甲板上,到处都是堆得高高的木箱。如果随便把蛇咬剑伸长挥甩的话,锋利的部份会嵌入木箱之中,而导致整把剑再也动弹不得。但话说回来,就算她用剑的形状去挥砍,而一旦对上了复数以上的敌人,那么她身上就一定会有破绽出现。若要击退敌人,那么反而是攻击距离较长的大卫还比较吃香。

托鲁用左边的小机剑接下了对方的砍击,同时——逮着了机会似地,用小机剑强行击落了对方的新月刀。透过气脉,可以将机剑耍得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份一样。这是使用机剑者才做得到的精妙动作。托鲁就这样子朝着对手,又踏上前了一步。接着,马上就用右边的小机剑放出了一记戳刺。

一条触手的粗细,粗达一个成人的一合抱左右。而且那触手竟有十余条之多。

但下一瞬间——

亚人兵士的正面胸口硬生生地吃下了托鲁的这记后踢,然后就这样子飞了出去。

既然有一个人已经暴露出外貌了,那么就无需再继续掩藏下去了——或许是因为这么觉得吧……

芙蕾多妮卡忽然歪过头——

不过,托鲁自己也放开了武器。刚才与他交锋的亚人兵士,这次送出了一记锐利的突刺。托鲁一边侧身躲过这一记突刺,一边以赤手空拳,击向了对方的脸孔。

「——!」

托鲁马上交叉小机剑,接下了这一击。本来应该可以弹掉的一击,居然变成从正面硬生生接下。这是因为托鲁有一瞬间,被大海魔引走了注意力。

「可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啊啊,可恶!」

红色嘉依卡被他一喊,蓦然回头一望。木箱在濡湿的甲板上滑到了她的眼前。红色嘉依卡正拿着蛇咬剑,挡接着亚人兵士的新月刀,根本无暇去闪避它。

(没时间让我使出铁血转化吗?)

托鲁思索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

托鲁放开小机剑,身子一沉,朝背后的亚人兵士送出了一记后踢。

「呀啊——」

新月刀挥了下来。

然后——

本来情况就已经很棘手了,现在又来了个大海魔,这下可真的只能束手无策了呐。

换言之,这些家伙早就已经知道大海魔会来袭击了。

至少没有国家敢公开以部队的规模来操用亚人兵士。

(这些家伙该不会……!)

◇◇◇

「是弃兽——大海魔吗?」

蛇咬剑发出声响,柔软地弯绕。

亚人兵士的相关技术,属于魔法技术的应用。而亚人兵士的相关技术做得最进步的,果然还是贾兹帝国。据说其他国家也都努力地达到了实际应用的阶段。然而,战国时代结束之后,各国在亚人兵士开发一事上,事实上遇上了重挫——可以无视伦理道德的理由已然消失。在这种和平的时代里,没有他们的栖身之所,而听说试作阶段的亚人兵士们,后来都被某些组织给领走了。

仔细一瞧,他那双瞳孔是金色的,而且反射出来的光彩也跟平常人不一样——简直就像是夜行性的肉食动物一样。

这时,刚才被托鲁用后踢踢飞的亚人兵士,又再度攻了上来。

击打的力道并没有很重,但这样就已经很够了。不论是多么刚猛的家伙,只要被打到鼻尖,通常都会退怯个几秒钟。而且,鼻子的正下方,是人体的要害之一。如果打击正中那儿的话,肯定会痛苦得昏迷过去。

(芙蕾多妮卡所说的,就是这个吗?)

(可恶——)

大海魔的出现,害甲板上变得湿淋淋的,一不小心脚就会打滑。相较于他们,亚人兵士们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有设想到这个状况了,因此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附有防滑钉的鞋子。迈出的步伐时而向右、时而向左,有时候为了躲避大卫的长枪而翻翻斤斗,但他们完全没有因打滑而姿势不稳的样子。

实验结果,便是创造出了亚人兵士——长得跟人一样,但却有着非人的能力、并长着兽耳和尾巴,是个有如异形般的存在。

虽然还残留着些许稚嫩,但那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颚,全都端端正正地长在一张少年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部份。或许是他那眼梢微微吊起的双眸吧?让他散发出些许刚毅好强的感觉……不过,就构成要素而言,他的样貌是极为自然的人类脸孔。

红色嘉依卡的蛇咬剑,乃机剑的一种。

她是在说「多数对少数」呢?

「呜——」

大卫迅速地用长枪尾端的金属帽戳入木箱,将它从红色嘉依卡的眼前挪开。

然而——

「呜喔!」

不过刹那,亚人兵士的新月刀便在他的侧腹剜了一刀。

「大卫!」

赛尔玛扬声大叫。

应该是她在下一瞬间击出了魔法吧?——锐利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透明不可见的利刃划破了空中飞溅的水花及木箱,并朝那亚人兵士飞去。不过,或许是因为水花及木箱的关系而看出了那道轨迹,所以亚人兵士得以轻易地躲过了这道攻击。

而且——

「——!」

「赛尔玛!」

这次换大卫大叫。

大量的海水扑天盖地地冲到了她的身上。

这景况——真是太神奇了,海水从海面喷涌上来,在空中斜了个角——以非常锐利的角度弯折而下,准确地瞄中了她。虽说是水,但大量的话,会是种非常厉害的凶器。赛尔玛坐在木箱上,全身被海水冲击、弹飞。

「嘎啊……!」

这恐怕是……大海魔的魔法。

「呜……」

赛尔玛一边呻吟,一边想要站起身来。但她在木箱上手脚打滑,连起身都没办法做到。不仅如此,连她伸往机杖的指尖也打滑了,机杖从她的手边滑了开来。

糟了。只有亚人兵士的话就算了,但连大海魔也一起合作向他们发动攻击,这下红色嘉依卡一行人,根本没有与之较量的方法了。哦不,就连托鲁他们是否有方法——

「托鲁!」

红色嘉依卡回头望向乱破师青年所在的方向。

而且——

亚人兵士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色嘉依卡,一边如此宣告。

红色嘉依卡四肢无力地喃喃低语。

「喝……喝呜……!」

木箱忽然滑动——不但以破竹之势滑行过来,而且还撞上了某个东西,弹跳般地飞了过来。如果和它正面撞上的话,全身的骨头应该会被撞碎吧。

大卫和赛尔玛也被触手高高地举起到她的身旁,陷入了同样的险境之中。

然而——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托鲁……!」

那甲壳之下,有颗眼球正在咕噜噜地转动着——虽然明显异于地上的生物,但光看形状便知道那是颗眼球。而触手全部都连接在那颗眼球的下方。

并不是船只被海流冲走。而是大海魔正在移动着,同时紧抓着红色嘉依卡一行人,并让亚人兵士们搭乘在其他触手上或螺旋壳上。

红色嘉依卡激烈挣扎。

红色嘉依卡企图用蛇咬剑切断那缠绕上来的触手。

红色嘉依卡为了闪开木箱,而往一旁跳去。

「——」

恐怕已经有大量的海水流入了船舱之中吧——红色嘉依卡回望四周,看到了各处连通至甲板下的门扉、盖子,全都弹飞似地掀翻了开来。这是甲板下被水侵入,而导致空气被压缩的结果。

如此一来——

但是——从木箱阴影处飞出来的新月刀,却拨掉了她手上的武器。

用来固定木箱的绳子早已断裂,而因为海水导致地上湿滑的关系,木箱都滑聚到了甲板上的某一处,让空间变得比较开阔了一点。不过,船也因此而大大地倾斜着,在原本就已经濡湿易滑的甲板上,也就越来越难以维持笔直站立的姿势了。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蛇咬剑离开了她的手,一边在空中旋转着,一边和水花一起闪闪发亮着。接着,她甚至看到另一名亚人兵士接住了她的武器。

这个世界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慢慢地越变越倾斜。

所谓的大海魔——从外表来看,大致上就是这样子的生物。

「船……!」

等在那儿的是巨大的白色触手。

巨大的鹦鹉螺。

托鲁他们不知何时跑到了离红色嘉依卡有些远的地方战斗。

但在下一瞬间,卷住她身体的触手,使劲地勒紧了她。

「——!」

「没用的。」

《棺姬嘉依卡》7 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插图(3)
《棺姬嘉依卡》 · 7 · 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 第3张插图

「大海魔的触手,你是挣脱不了的。放弃吧——『嘉依卡』。」

「…………托鲁。」

红色嘉依卡伸手探向备用的武器——她腰后的短剑。

——红色嘉依卡拼命地挣扎着。一名「站在」另一条触手上的亚人兵士,在她的身旁对她如此说道。红色嘉依卡的记忆如果没有出错的话,他正是最初和托鲁互相斩来击去的那名亚人兵士。

「托鲁……!『遗体』……!」

「…………」

尽管那块状因海水而濡湿着,但那坚硬材质的反光却更加清晰明显了。

「哈呼……!」

「呜啊!」

红色嘉依卡因肺部空气被挤压而急喘了起来。

巨大的身躯上绘有漂亮的圆形和螺旋,漂亮到很难想像是自然的造形——简直就像是某种人工结构似的。这个比地上任何动物都还要巨大的块状,是个螺旋状的贝壳。

那壳上相当于「嘴巴」的部份,有个如盖子般的三角形甲壳。

拿着一副黑色的棺材。

然而——船只的后半部已经几乎没入了水中。托鲁他们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船身一边在水中冒着泡泡,一边沉入了海里。船身后半部的附近周围,都没能照到他们的身影。

虽说应该不会有人回应她的大喊——但有一条触手从水面下伸了上来。

「你们,操纵——大海魔?」

「……你是何人!」

但触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取而代之的是——有一个巨大的块状从水面下慢慢地现出了身影。

红色嘉依卡以有些哀戚的声音大喊。

他知道她——她们是「嘉依卡」,所以才袭击了她们?

渐渐沉下去的船只——看起来显然正越来越远。

呃,不对。这应该是——

红色嘉依卡一脸愕然地望着那名亚人兵士的脸。

「…………!」

那是红色嘉依卡平常拖着走的棺材。当然,那副棺材里面,放有一份她好不容易到手的「遗体」。

「——大……大意了。」

这艘船就快要裂成两半了。

刚才大海魔击打上来的触手,导致甲板上出现了巨大的龟裂。船身正从那龟裂处开始分裂。

「——!」

亚人兵士重复了这句话。

眼前因窒息的痛苦而染成了红雾。红色嘉依卡回头望向托鲁他们刚才所在的方向。

过没多久——船只便完全没顶,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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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棺姬嘉依卡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战乱期结束
  3. 03第一章 带着棺材的少N
  4. 04第二章 妹妹的抉择
  5. 05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
  6. 06第四章 追踪者们
  7. 07后记

第二卷棺姬嘉依卡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龙骑士的归来
  3. 03第一章 彷徨的开始
  4. 04第二章 隐居的英雄
  5. 05第三章 龙骑士的忧郁
  6. 06第四章 小规模战争
  7. 07后记

第三卷棺姬嘉依卡 3

  1. 01插图
  2. 02芙蕾多妮卡所写的随便版人物观察报告
  3. 03序章 一开始的背叛
  4. 04第一章 中场休息
  5. 05第二章 不归谷
  6. 06第三章 虚构交织成雾
  7. 07第四章 信頼的回报
  8. 08后记

第四卷棺姬嘉依卡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伊始之时
  3. 03第一章 追捕者与被追捕者
  4. 04第二章 银白与赭红
  5. 05第三章 本尊与冒牌货
  6. 06第四章 从者的选择
  7. 07终章 昨日与明日
  8. 08后记

第五卷棺姬嘉依卡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生命的所在之处
  3. 03第一章 翱翔天际的要塞
  4. 04第二章 恍若废墟
  5. 05第三章 空中之战
  6. 06后记

第六卷棺姬嘉依卡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魔N的YH
  3. 03第一章 杀人者的本悻
  4. 04第二章 天生嗜杀的生物
  5. 05第三章 要塞激烈相撞
  6. 06第四章 生命的完满
  7. 07后记

第七卷棺姬嘉依卡 7

  1. 01插图
  2. 02序章 狩猎棺姬的人
  3. 03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正在阅读
  4. 04第二章 残兵败将之岛
  5. 05第三章 第八种
  6. 06第四章 皇帝的遗产
  7. 07后记

第八卷棺姬嘉依卡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斩首王的懊恼
  3. 03第一章 双胞胎公主
  4. 04第二章 习武之人的庆典
  5. 05第三章 模拟战争
  6. 06后记

第九卷棺姬嘉依卡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神使的诞生
  3. 03第一章 乱破师的适任资格
  4. 04第二章 公主们的抉择
  5. 05第三章 败北与违反
  6. 06第四章 真正的战斗
  7. 07第五章 复活的仪式

第十卷棺姬嘉依卡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魔王的临终
  3. 03第一章 终结冒牌货之时
  4. 04第二章 昔日的残像
  5. 05第三章 神于天上目空此世
  6. 06后记

第十一卷棺姬嘉依卡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继承帝位
  3. 03第一章 三位王者
  4. 04第二章 升神仪式
  5. 05第三章 凌空战区
  6. 06终章 在这之后……
  7. 07后记

第十二卷棺姬嘉依卡 12

  1. 01插图
  2. 02最终章 棺姬的残影
  3. 03第一章 弓圣的忧郁
  4. 04第二章 弓圣的儿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
  5. 05第三章 弓圣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
  6. 0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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