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話　父親的覺悟

◆

——時間稍微回溯到七月上旬。

與洸太重逢那天的夜晚。

和食店的包廂裡，隼汰和洸太的對話持續著。

「……爸爸。你剛才說的拜託，是什麼？」

「……嗯。我希望你去調查亞季臨終前發生的事。」

「……咦？」

洸太像是思考般抱起了手臂。

「……剛才我說了，亞季過世前樣子變得不太對勁吧？」

「……嗯。」

「那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洸太繼續說。

「說不定，那個時候的亞季，已經不是我認識的亞季了。」

「…………」

「有可能和你一樣，是從別的世界來的亞季。」

隼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爸爸也這麼覺得？」

「老實說，我不知道。只是，聽了你的話，覺得或許有這種可能。」

洸太垂下了視線。

「……心愛的女人臨終前，到底發生了什麼。至少，我想知道這個。」

「……爸爸。」

而且，或許也需要一個人思考的時間。

「……可是，我還是想自己直接跟大家說。至少讓我好好——」

隼汰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洸太笑了。

「那也由我來承擔。」

「……媽媽她？」

洸太懷念地瞇起了眼。

但隼汰再次開口。

「嗯。你以為我當你爸爸幾年了。看臉就知道了。」

（……得停下來，好好想一想。）

隼汰無法反駁。

「嗯。只要扯到你的事，她從以前就整個人都變了。」

「……真的假的。」

「好。這樣就好。」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就說是我拜託隼汰的。因此，讓他暫時離開家一陣子。我打算這麼告訴她們。」

「你很溫柔。所以，心情我很明白。不過啊，希望你也注意到，那份溫柔正在勒住自己的脖子。」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沒事的。爸爸會好好處理。跟大家說明的事，也交給我吧。」

而且，也不想扯好不容易願意幫忙的父親的後腿。

隼汰點了點頭。

可是——

沉默了一會，洸太抬起了頭。

現在的自己能做什麼。怎樣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如果在這裡又由自己出面，也許會讓事情更加複雜。

「…………」

「……我受到最多照顧的人——」

「我有一個請求……」

「嗯。爺爺奶奶那邊我會去說。可以的話，希望你在暑假開始前就過去。」

洸太平靜地回答。

「……咦？」

可以尋找回到原來世界的線索。

「……爸爸。果然還是得跟大家說明一下……」

「所以。剛才你說想調查亞季娘家的研究資料吧？」

「……嗯。」

「……或許很少。」

「亞季的事不用急。在那邊好好休息吧。」

「你只要安排讓大家集合就好。之後由我來說明。」

「我就知道。好久沒看到你的臉，結果累成這樣。」

「不，等一下。還有學校，打工也是……」

洸太平靜地打斷了他。

「什麼？說說看。」

「就算自以為在為對方著想，結果也可能反而傷害了那些女孩子。」

和華奈、美櫻她們的關係會變得複雜，也是因為自己半吊子的態度。

「……你要怎麼說明？」

隼汰猶豫了。

「……嗯。」

「那些我會想辦法。生活費也不用擔心。」

隼汰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

「……咦？住？」

隼汰低下了頭。

「聽你剛才說的，你幾乎沒有獨處的時間吧？」

「……我知道了。」

「……那個，爸爸。」

「咦？我看起來那麼糟嗎？」

「而且，放著你不管的話，天國的亞季會罵我的。那傢伙啊，比我還明顯地把隼汰當命根子。」

隼汰抬起了頭。

「隼汰。」

「嗯？怎麼了？」

不想傷害任何人。雖然這麼想，結果卻沒能和所有人好好面對。

聽到這個回答，洸太也點了點頭。

「那就在那邊住一陣子吧。」

◆

七月中旬，星期日。

菊池家的客廳裡，瀰漫著沉重的沉默。

洸太的說明結束後，六個人誰也沒有開口。

不久，洸太再次開口。

「隼汰很長一段時間，幾乎都把自己關在家裡。好不容易能走到外面了，正因為是現在，我才拜託了他一件事。」

洸太依序看著六個人的臉。

「在那件事完成之前，不用回來。我是這麼告訴他的。」

「……洸太先生！」

最先出聲的是渚。

「怎麼可以這樣擅自……！請馬上把隼汰君帶回來！」

「……渚小姐。」

「好不容易才能說話了耶？能去學校了，也交到朋友了。為什麼偏偏是現在？拜託的事，待在這個家也能做吧？」

「渚小姐說的我都明白。」

「那，為什麼……！」

洸太一度垂下了視線。

「……我想讓現在的他，一個人靜一靜。」

「……這是什麼意思？」

「我很後悔。如果我能多陪在他身邊，或許就能察覺隼汰的異樣了。」

「……異樣？」

洸太抬起了頭。

然後，重新注視著洸太。

「…………」

當然，渚沒有沉默。

渚對隼汰的態度，華奈是知道的。

「我也反對。」

「……為什麼？」

「……話就到這裡。」

「這是我作為隼汰父親的請求。」

侑芽直直地注視著洸太。

「正因為如此，由我來支持他。不管那孩子背負著什麼，我都要作為母親和他一起面對。」

「這次的事，也是為隼汰好。」

但洸太搖了搖頭。

這是不容分說的宣言。

「……大家，都察覺到了吧？」

「洸太先生不在的期間，我一直待在隼汰君身邊。那孩子的變化，我也察覺到了。」

「連母親都不能知道嗎？」

「現在的他，一個人背負著什麼。我是這麼看的。」

「……不。我是隼汰的母親！」

「……洸太先生。」

那一幕，華奈默默地注視著。

「所以，我才拜託了他。我覺得他需要不顧慮任何人、一個人思考的時間。」

「……渚小姐的心意我很高興。」

洸太承受著那道視線。

渚一步也不退讓。

六個人的視線，一齊朝洸太集中。

「請告訴我他在哪裡。」

「……我可是，隼汰君的……」

渚將身體轉向坐在身旁的丈夫。

「為隼汰君好？……我無法接受。」

渚用力咬緊了嘴唇。

「如果不把隼汰君帶回來……那我也要跟去。」

「就算是渚小姐，也不能說……」

「說到底，那個拜託是什麼？你打算讓隼汰君做什麼？」

話說到一半，她閉上了嘴。

（……隼汰的母親？）

渚立刻打斷。

「……這個我不能說。」

「…………」

洸太繼續說。

洸太朝對面坐著的四名少女，深深低下了頭。

沒有人否定。

「…………」

「當然，不是要他一直離開。只是，暫時希望在這裡的各位，也盡量不要和隼汰見面。」

（……那是真心的嗎？）

這次是侑芽開口。

然後抬起了臉。

「……洸太先生。」

另一方面，美羽也對渚的話語抱有疑問。

渚的眉毛微微一動。

「……侑芽醬。」

「……即使如此，也不行。」

但兩人都沒有插嘴。

「隼汰的性格變了。……和以前的隼汰，簡直像另一個人。」

「……工作怎麼辦？」

「我會請假。」

「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喔。能請那麼久的假嗎？」

「……辭掉也沒關係。」

洸太皺起了眉。

「難得找到自己想做的工作吧？」

「……弟弟更重要。」

沒有迷惘的回答。

洸太輕輕吐了口氣。

「……妳這麼為他著想，我很感謝。但這次，我不能告訴妳他在哪裡。」

侑芽低下了頭。

「……為什麼。」

沙啞的聲音，落在客廳裡。

「……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洸太沒有回答。

看著這一幕，美櫻忍不住想開口。

（……明明之前都那麼冷淡。）

但她什麼也沒說，抿緊了嘴唇。

「……洸太先生。」

接著，美櫻開口了。

「……隼汰的手機，由我保管。」

洸太靜靜地聽著美櫻的訴求。

「……是關於隼汰的事。」

洸太的聲音很平靜。

美櫻的聲音顫抖著。

洸太只是注視著華奈。

「那個話，也讓我聽！」

一直沉默的華奈，拿出了智慧型手機。

「因為現在，我希望他不顧慮任何人地度過。」

「……洸太先生！」

就在那時。

「我很清楚，自己不該插嘴別人的家務事。」

剛才那溫和的笑容，已經不在那裡了。

華奈的腳步停了下來。

但那認真的眼神，讓華奈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為什麼，只有川口同學……！」

操作畫面，貼到耳邊。

這份心情沒有改變。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成為現在隼汰的力量。……拜託您。讓我見他。」

華奈什麼也沒回答，掛斷了通話。

洸太口袋裡，靜音模式的手機開始震動。

洸太告知。

「……隼汰，等著我。」

美櫻像是下定了決心，直直地注視著洸太。

「……為什麼？」

嗡、嗡。

然後——站了起來。

在那樣的互動中，美鈴默默地注視著。

「我也察覺到了，隼汰和以前的隼汰不一樣。」

「……華奈醬。」

「……我現在，就過去。」

回過頭的華奈，看到洸太的臉後說不出話來。

但在這裡衝出去，連去哪裡都不知道。

她小聲低語，像是說給自己聽。

正準備走出客廳的華奈，洸太出聲叫住了她。

拿出來的終端機，吸引了六個人的視線。

美櫻的眼中，微微泛起了淚光。

既然如此——

「……美櫻醬。」

「……之後，我有話要跟妳說。」

但沒有點頭。

華奈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美櫻提高了聲音。

像是在思考什麼，將視線投向美櫻的側臉。

下一瞬間——

「……我知道了。」

「……什麼事？爸爸。」

「……抱歉。」

現在就想立刻去找隼汰。

（……隼汰。）

「……可是，我也不想見不到隼汰。」

她站起來，正想走向洸太。

然而——

「……冷靜一點。」

那隻手臂，被美鈴抓住了。

「……佐佐木同學！放開我！」

「我不放。」

「……就說放開我！」

「聽話，冷靜下來！」

美鈴的聲音變得銳利。

「……聽見了嗎？」

美櫻語塞了。

看著這一幕，美羽默默地注視著。

（……姊姊，也太冷靜了吧？）

和其他四人明顯不同。

只有美鈴，從一開始就幾乎沒有動搖。

（……該不會，知道些什麼？）

美羽將視線投向姊姊的側臉。

不久，美櫻也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回了椅子上。

所有人都坐好後，洸太開口了。

「……大家，抱歉。」

美羽直直地看著洸太。

洸太環視了六個人。

「如果不告訴我隼汰君在哪裡……我也有我的打算。」

「不過，洸太先生。」

還有，現在圍繞著隼汰的狀況。

和剛才截然不同，平靜的聲音。

洸太沉默地注視著她的側臉。

「隼汰會好好回來的。所以，請你們相信他，等著他。」

她有些害羞地移開了視線。

「就像你想的一樣，隼汰也是我重要的兒子。……請不要忘記。」

「…………」

六個人的視線集中過來。

「……我知道了。」

洸太將視線轉向兩人。

「……什麼事？」

（……原來如此。）

洸太再次低下了頭。

「我不打算全部說出來。……即使是渚小姐也一樣。」

「我不在的期間，謝謝你們支持隼汰。」

接著，美鈴也開口了。

打破沉默的，是美羽。

「……爸爸。我、我會和隼汰……今後也好好相處的。」

一如往常，沉穩的語調。

「突然說這種話。對不起。」

臨終前亞季身上發生的、難以理解的變化。

沉默了一陣子。

「……嗯。請交給我們，伯父。」

他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咦？」

「……渚小姐、侑芽醬。」

為什麼能那麼冷靜。

渚沉默了一陣子，然後開口。

渚只是直直地注視著洸太，但洸太也沒有移開那道視線。

渚、侑芽、華奈、美櫻四人注視著兩人。

簡直就像，從一開始就知道些什麼似的。

「……這是當然的。」

有人小聲漏出了聲音。

就在那時。

「……還有，謝謝你們。」

但是——

「老實說，我很驚訝。沒想到大家居然這麼重視隼汰。」

「……可是，洸太先生？」

渚只說了這些，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拉開了身體。

「作為父親，我真的很開心。」

「……今後也請和隼汰好好相處。」

渚將身體湊近洸太，在他耳邊低語。

「兩位，之後我再跟你們談一次。」

忽然，前幾天和隼汰交談的內容掠過了腦海。

洸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唇邊，浮現著微笑。

洸太低下了頭，然後緩緩抬了起來。

洸太在心裡，對著亡妻低語。

（……看來，是妳幹的好事吧，亞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