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話 光芒消失的理由

「……！」

冰冷的水拍打著全身，隼汰嗆了一口水。一瞬間，失去了上下方向的感覺。

即使如此——他唯獨沒有放開懷中的美羽。

「佐佐木同學……！」

他拼命想撐起身體——動作停了下來。

踩得到底。

「……咦？」

站得起來。

水位只比腰部高一點。

水流也不像之前掉進去的那條河那麼湍急。

抬頭一看，兩人摔下來的不是垂直的懸崖，而是一道延伸至河邊的陡峭斜坡。

途中還長滿了枝椏和灌木。

似乎是運氣好，一路被那些植被阻擋著滑下來，才削減了衝擊力。

「……得救了。」

隼汰大大吐了一口氣。

體育服沾滿了泥巴，手臂和臉頰上也有淺淺的擦傷。

身體各處隱隱作痛，但看起來沒有大礙。

他這麼判斷著撐起身體，就在那一瞬間——。

「……！」

右肩傳來一陣劇痛。

隼汰遞出了手機。

「……那就好。」

「給。」

隼汰立刻看向美羽的臉。

螢幕依然是一片漆黑。

美羽什麼也沒說，把臉別了過去。

「打不開嗎？」

美羽也急忙想上岸。

兩人一起坐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大概是滑下斜坡時，為了護住美羽而狠狠撞到的吧。

「哪裡痛？」

幾乎同時，懷裡傳來了小小的聲音。

「……！」

「……嗯。」

看著她的側臉，隼汰問道。

「…………」

河岸邊。

兩人環顧四周。

「就說了沒事。」

隼汰撥開水面，走到岸邊。

「好痛……」

滑下斜坡的時候。

「沒事。」

隼汰始終——像是要護住她一樣，緊緊抱著美羽。

「是那個嗎？」

「腳？」

「能走嗎？」

「這個？」

美羽借著隼汰的手臂，總算上了岸。

聽到這個，隼汰終於鬆了一口氣。

踏出右腳的瞬間——。

「佐佐木同學？」

美羽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等一下！手機……！」

濕漉漉的草叢間，掉著一個黑色的東西。

隼汰率先走過淺灘。

「……謝了。」

「吵死了。」

「……嗯。」

撿起來一看，美羽的表情放鬆了下來。

美羽正想跟上，突然抬起了頭。

「佐佐木同學！」

隼汰折返回來，扶住了快要倒下的身體。

「……沒事。」

「……太好了。」

「我實在不太相信。」

直到掉進河裡的那一刻。

「…………」

和平常一樣帶刺的聲音。

「……為什麼要那麼亂來？」

美羽接過來，立刻按下了電源鍵。

膝蓋一下子沒了力氣。

「手機？」

「……好像撞到了。」

額頭上沾著泥巴，頭髮和體育服也濕透了。

「總之先上岸吧。」

「剛才不是喊痛了嗎？」

「我才沒有亂來。」

「啊……！」

「都跑到懸崖邊，還掉下去了。」

「…………」

「手機也很重要，但受傷了就沒意義了吧。」

只有河水流淌的聲音，在兩人之間穿過。

不久，美羽將視線落在濕透的手機上。

「……這個，裡面存著我和爸爸的回憶。」

「咦？」

美羽握緊了手機。

「……我不想弄丟。」

「…………」

隼汰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自己也失去了母親。

不想失去與再也見不到的人之間的回憶，這種心情，他痛切地明白。

「……這樣啊。」

隼汰也從口袋裡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總之先聯絡老師——」

他看向螢幕。

「……沒訊號啊。」

輕輕嘆了一口氣。

「在這裡乾等也不是辦法。回去吧。」

「……吶。」

「這次又怎麼了？」

隼汰想了想。

「妳走不動吧。」

如果是稍早之前，光是想到就應該會覺得噁心。

「別勉強。」

隼汰苦笑了一下。

「到底是怎樣啊……」

「……嗯。」

「如果是那邊的我，大概很輕鬆。」

而這次——也是。

頭頂上，樹木的枝葉交疊，月光從葉縫間灑落。

「什麼啊。」

隔著背傳來的體溫。

「……啊？」

「為什麼我得跟你一起掉進河裡兩次啊。」

（……我，被男生背著。）

隼汰的臉扭曲了一下。

「明明就有。」

美羽站了起來。

「不……這太難看了吧。」

「抱歉抱歉。」

「…………」

美羽輕輕吐了一口氣。

「上來吧。」

只有河水聲在迴響。

「……」

「我又沒有要你道歉。」

隼汰什麼也沒說，在美羽面前蹲了下來。

每踩一步，鞋底就微微陷進土裡。

立刻皺起了臉。

「這邊的我，好像窩在家裡好一陣子了。完全運動不足——……」

◆

她戰戰兢兢地，把身體靠上了那道背。

上次也是這樣。

「不過，也算是個不錯的回憶吧？」

（……為什麼。）

兩人離開了河邊，走在一條通往原路的小山徑上。

「……拜託了。」

支撐著自己雙腿的手臂。

「嗯。」

背上傳來美羽的聲音。

「嗯？」

「……吵死了。」

一點都不覺得討厭。

「哪裡不錯了！再來一次我可不幹了！」

「那要在這裡等救援來嗎？」

「…………」

「喂！」

「重不重？」

「吶。」

「…………」

「……說得也是。」

「我才沒有。」

美羽瞪著隼汰的背，瞪了好一會兒——。

走了幾步，腳又停了下來。

美羽探出了身子。

明明觸碰了這麼多。

「你肩膀受傷了吧！放我下來！」

「沒關係啦。」

「怎麼可能沒關係！」

「因為妳幫了我啊。」

「……咦？」

美羽猶豫了一下，輕輕鬆開了繞在隼汰右肩上的手，改為抓住他的體育服。

「要是佐佐木同學沒有來，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

「說不定連學校都待不下去了。」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謝謝妳。」

「…………」

美羽沒有回答。

只是抓住隼汰體育服的手指，稍稍加了一點力氣。

踩斷枯枝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路上響起。

「……我啊。」

忽然，美羽開了口。

「以前，被霸凌過。」

隼汰的腳步微微慢了下來。

「……咦？」

美羽忍不住差點笑出來，慌忙抿緊了嘴。

可是。

「…………」

「……嗯。」

「姊姊也很討厭男生……所以一開始，她叫我不要靠近你。」

美羽抬起了頭。

「對那邊的佐佐木同學來說，會被一個陌生男人單方面盯著看，完全就是個噁心的傢伙吧。」

「因為身體很弱，班上的男生常常幫我。有些人就看不順眼。」

不知道為什麼。

短暫的沉默。

不知為何。

這讓她覺得有點——不開心。

但隼汰的答案，沒有改變。

「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一樣……」

「我也會有點寂寞就是了。」

隼汰的腳步聲，一瞬間停了下來。

隼汰出了聲。

「可是，」

「…………」

「所以，我想至少要把證據留下來。」

「回去之後，如果在學校裡看到妳，我大概會想起今天的事吧。」

「……我只是自己想做才做的。」

「……什麼啊。」

美羽隔著隼汰的肩膀，注視著漆黑的山路。

美羽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補上了這麼一句。

「那時候，一直保護我的是姊姊。」

隼汰輕輕笑了。

「今天也是，明明什麼也沒做，卻被當成壞人。即使這樣，你還是想一個人想辦法解決。看著那樣的你……我果然，還是沒辦法袖手旁觀。」

（……要回去啊。）

美羽的聲音很平淡。

「啊！」

「什麼？」

「你果然，還是要回去嗎？」

「因為在原來的世界裡，我從來沒有和佐佐木同學說過話。」

美羽沒有再多說什麼。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濕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了重疊的影子。

「嗯？」

「如果找到了回去的方法，我就會回去。」

「你剛才說過了吧。」

「……不過啊。」

突然，隼汰開口了。

聲音稍微小了下去。

兩人走到了一處稍微開闊的地方。

「…………」

「謝謝妳。」

那個完全不認識菊池的，另一個自己。

話語中斷了。

「怎麼了？」

（那邊世界的我……也和菊池在同一所學校啊。）

只有那句話，殘留在胸口深處。

「『我一定要回到原來的世界。』」

「咦？」

「是這樣啊……」

「吶，菊池。」

「聽到你在學校被欺負得很慘，還有你媽媽過世的事……」

「那個，是不是燈光？」

「……這樣啊。」

樹木的縫隙間。

一直只有黑暗的山路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

也能聽見人聲了。

「該不會……真的走回來了？」

「大概是吧。」

「……太好了。」

美羽這麼回答。

可是——。

面對著隼汰背上望出去的燈光，她不知為何，感到了一絲寂寞。

美羽無意識地，加重了抓住隼汰體育服的手指的力量。

（……我，怎麼有點奇怪啊。）

◆

「川口、佐佐木。妳們待在這裡！」

老師尖銳的聲音，在夜晚的山路上響起。

「警察和消防隊正在搜索。再往前很危險。接下來交給搜救隊吧。」

「……不要。」

華奈當場回答。

她盯著漆黑的山路前方，往前踏了一步。

「我也去找。」

「川口！」

「老師，我也去。」

在。

華奈——只看著隼汰一個人。

華奈用力握緊了雙手。

「美羽！」

「……隼汰。」

「嗯。其他地方都沒事。」

沒有回應。

即使如此。

美鈴也不肯退讓。

「妳們兩個。」

然後——看到了。

同時，美鈴衝了出去。

手臂和臉頰上也有傷。

搜救隊員的聲音響起。

「現在就交給搜救隊吧。」

「我明白妳們很擔心。可是，在黑暗的山裡搜索很危險。要是連妳們都出了事怎麼辦？」

平時的冷靜已不復存在。

聽得到的，只有搖動樹木的風聲，以及遠處搜救隊員交錯的喊聲。

「……！」

她看向美羽在隼汰背上的腳，表情再次暗了下來。

「有沒有受傷！？哪裡有傷！？」

「……隼汰。」

平安回來。

「姊姊……」

聽到這個回答，美鈴大大吐了一口氣。

「……大概，沒辦法。」

（隼汰……！）

緊握的雙手，微微顫抖著。

就在那時。

「腳好像扭到了……剛才開始就腫起來，滿痛的。」

華奈抬起了頭。

燈光的另一頭——看得見人影。

「這樣啊……」

「……腳，讓我看看。」

身上沾滿了泥巴和水。

「等等！」

「找到了！」

「走不動嗎？」

美鈴奔向妹妹身邊。

「…………」

踢著濕滑的地面，奔過漆黑的山路。

但安心也只維持了一瞬間。

（拜託……）

在她身旁。

只是，持續注視著黑暗。

老師的制止，已經進不了她們耳中了。

美鈴憂心地皺著眉，注視著美羽的臉。

「美羽！」

「兩個人都回來了！」

「真的只有這樣？」

一旁的女老師靜靜地開口。

山路深處，好幾道燈光搖晃著。

華奈沒有回答。

還活著。

華奈也跑了起來。

「…………太好了。」

一直緊繃著的東西，一下子全部鬆開了。

「太好了……」

聲音在顫抖。

「真的……太好了……」

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即便只有一瞬間，她還是浮現了那樣最壞的想像。而那個人——就在眼前。

「……隼汰。」

華奈像是放下心來般吐出一口氣，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瞬間。

一直只映著隼汰的華奈的意識，終於轉向了他的背上。

「…………咦？」

腳步停了下來。

當然，她從一開始就看到了。

也看到美鈴跑了過去。

也聽到了聲音。

只是——隼汰還活著。

光這件事，就佔滿了她的腦海。

所以，她理解得慢了。

在隼汰背上的——是美羽這件事。

美羽看著隼汰的眼神。

（……不對。）

她這麼想。

胸口深處，一道黑色的東西滲透了開來。

不再讓他一個人。

明明這麼決定了。

「…………」

小到誰也聽不見的聲音。

自己想要待在身旁的人。

明明明白。

她明白。

然後。

美羽抓著隼汰的體育服，將身體靠在他背上。

聲音漏了出來。

謝謝妳。

臉也很近。

「……為什麼。」

對那五個人的憤怒。

好討厭。

就不會變成這樣。

——還是好討厭。

這次一定要，待在他身邊。

「…………這樣啊。」

然後——。

她這麼說過。

不會受傷。

對美羽的嫉妒。

華奈的腦海中，浮現了另一張臉。

「…………」

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什麼也——做不到的手。

『隼汰的容身之處，由我來創造。』

可是此刻，在那裡的——是美羽。

不可原諒。

「…………」

她救了隼汰。

待在最近的地方的——也是美羽。

理由，就只是這樣而已。

美羽，也不會待在隼汰最靠近的地方。

把他逼到絕境。

結果——隼汰受傷了。

甚至冒著危險，救了隼汰。

還有——對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的焦躁。

所以本來的話——。

華奈緩緩地，看著自己的手。

隼汰不會遭遇危險。

——為什麼，會在那裡。

害他身陷險境。

什麼也沒抓住。

可是——。

成為隼汰同伴的，也是美羽。

自己想要待的地方。

把什麼也沒做的隼汰當成壞人。

救了隼汰的，是美羽。

如果沒有那些傢伙。

應該要這麼說的。

而且——。

和華奈所認識的美羽，有些不一樣。

美羽沒有錯。

隼汰的背上。

全部，在胸口深處攪在一起。

設計隼汰的那五個人。

連華奈自己，也已經分不清了。

自己在對誰生氣。

是什麼，讓自己這麼討厭。

只有一件事——她明白。

討厭傷害隼汰的東西。

討厭折磨隼汰的東西。

還有。

討厭讓隼汰——遠離自己的東西。

「…………」

已經，受夠了。

華奈緩緩抬起了頭。

剛才還被淚水沾濕的雙眸中——。

靜靜地。

只剩下光芒，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