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記憶成縛,環扣世人頸間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4.5萬 字


妮琳默然眺望着窗外飛逝的景色。
窗外並非有什麼有趣的景緻,唯有單調乏味的鄉間小路在眼前無盡延伸。這條道路早已無人費心修整,路旁雜草與樹木肆意叢生,雜亂無章。
這片鋪展的綠意,在她眼中並非生機盎然的原野,反倒像是一片綠色的荒原。究竟是自己的感官早已被都市至上主義侵蝕,還是沿途隨處可見的廢棄屋舍所致,亦或者,僅僅是因爲此刻煩躁的心緒——妮琳無從得知。
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景色實在寡淡無趣。可即便如此,此刻也只能專注地望着窗外,才能不讓自己的情緒愈發消沉。
因爲只要抬頭向前,布萊恩那張緊繃的臉便會闖入視野的邊緣。即便像這樣移開視線,妮琳也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那滿是不悅的氣息正絲絲縷縷地滲入自己的後頸。若是與他對視,心情恐怕會更加低落。
需要事先聲明的是——對於布萊恩·梅諾·莫德拉託警部這位警官,妮琳其實是頗有好感的。她清楚箇中緣由,也能理解他此刻的不悅。但即便如此,在這輛特里斯坦市警配備的狹小轎車裏,與一個心情糟糕的男人獨處,終究還是讓人感到窒息。
就在這時——
「你好像有話想說。」
布萊恩率先開口。
「都寫在臉上了——一副憋了一肚子話的樣子。」
爲什麼?——妮琳瞬間閃過一絲疑惑,想來是自己的神情映照在了車窗上。可她着實也沒料到,自己的表情已經差到隔着車窗都能被一眼看穿。
妮琳認命地將視線轉回前方。
「這話該對警部您說纔是。」
她刻意讓語氣不帶任何譏諷的意味,卻似乎還是失敗了。布萊恩的臉色愈發陰沉,沉聲說道:
「我天生這樣。」
「我也是。」
妮琳回了一句,便再次陷入沉默。
兩人心裏都清楚,彼此並無過錯。但在這狹窄逼仄的車廂裏,與一個心情欠佳的人一同顛簸了一個多小時,任誰的自制力都快要瀕臨極限。
話雖如此——
這是一目瞭然的配置——打空幾發子彈,就還剩幾個靶子。
帝都警察的總部位於帝都隆巴格,是一個偏向公安職能的特殊組織,與負責民生治安的隆巴格市警分屬兩個完全獨立的體系,互不相干。其前身是舊時代的帝室親衛隊,首要職責是護衛帝族成員的安全,以及維護帝都的治安穩定。
這是一個遵循着與普通社會截然不同的價值觀與行動理念運轉的武裝組織。
「——哇哦。」
第一發子彈,他藉着拔槍的動作順勢扣動扳機。
就在這時——窗外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河。
光是容忍這種蠻不講理的事,就已經夠讓人糟心了……而最讓她無法釋懷的,是自己一行人竟被當作跑腿的嘍囉,任其隨意差遣。
「有客人來了。」
「——我這槍法,也太爛了點吧。」
「——呼。」
布萊恩搖了搖頭。
他放下槍,一邊朝靶子走去,一邊低聲嘟囔。
「別再費盡心思找什麼『好處』來自我安慰了,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
妮琳強擠出一抹苦笑,無奈地聳了聳肩。
妮琳試圖打圓場。可布萊恩的回答中,卻透着難以掩飾的厭惡。
就在這時——
緊接着,一座石橋橫跨河面,出現在視野之中。橋的另一端,那棟他們早已無比熟悉的房子,也漸漸清晰起來。
山坡上騰起四團細小的塵土。
這裏正是雷奧特·斯坦博格的家。
「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而且,今天來的不止她一人。莫德拉託警部也跟她一起過來了。」
「……怎麼了?」
卡佩爾蒂塔淡淡地回了一句,又補充道:
「不過是名義上罷了。」
因此,民衆投向帝都警察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恐懼與厭惡,而非信賴。
話雖如此——
「……警部您也這麼認爲嗎?」
「可是斯坦博格先生他,反而——」
附近的灌木叢中,幾隻被槍聲驚擾的鳥兒慌慌張張地振翅飛起。
「我這是在表達嚇了一跳的心情。」
「你是想說,只要結果是好的,就能爲不擇手段的過程正名嗎?」
「就我這種膽子小的人來說,你要是能在悄悄靠近之前打聲招呼,我會很感激的。」
「可是——」
爲了完成任務,他們不惜將市民當作犧牲品,且絲毫不以此爲恥。因爲他們需要守護的,是帝族的安危以及帝國的顏面,而非那些無論有形無形的普羅大衆。
「那幫傢伙……打着提供新式裝備和指導的幌子,實則是想在特里斯坦市搞實驗。」
布萊恩目視前方,手握方向盤,語氣冷硬地說道。
布萊恩的表情稍稍緩和下來,有些歉意的說道。或許是因爲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他緊繃的神經才得以鬆弛了些許。當然,關於這件令人心頭沉重的差事,真正的重頭戲纔剛剛拉開帷幕。
不止是警察,整個公職體系的人向來都很看重同僚情誼。當然,與之相對的,他們的抱團排外意識也同樣強烈。
那是一棟用耐火磚堆砌而成的宅邸,堅固卻也如窗外的景色一般,透着一股冰冷的疏離感。
「聽說帝都警那幫人,還自詡是什麼『最後的騎士團』——簡直可笑,他們算哪門子的騎士團。」
傑克這個人,只要是帶「機械」二字的東西,就沒有他鼓搗不了的。當然,他畢竟不是專業人士,手藝遠比不上正經的槍械技師;但即便如此,簡單的調試他還是能搞定的。
距離三十梅爾託。雖說也得看靶子大小,但用手槍射擊的話,這已經算是相當苛刻的距離了。要是速射或者連射,難度只會更高。
「是嗎。」
畢竟,扛着一把造型如此兇悍的手槍,光是亮出來就能起到恐嚇的作用——對付門外漢尤其好用。當然,雷奧特也絕非那種關鍵時刻會在扣動扳機上猶豫的人;不過在他看來,要是能不開槍就解決問題,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工作認真負責是好事,但再這麼下去,小心錯過適婚年齡哦。卡佩爾,你也幫我勸勸她唄。」
布萊恩嗤笑道。
他們之所以特意選擇特里斯坦,而非帝都隆巴格進行實驗,原因之一想必是因爲這裏的SA事件發生率更高。畢竟隆巴格從人口比例來看,魔法士的數量本就偏少,所以SA事件的發生率也遠低於特里斯坦市。
一旦打破沉默,隨之而來的死寂便會比之前更加壓抑。妮琳爲了驅散這股沉悶的壓力,終究還是率先開口。
「這……」
● ● ●
「如果那些新式裝備真的卓有成效,到頭來不也算是爲特里斯坦市的治安穩定做出了貢獻嗎?事實上,這幾個月來,魔法士相關以及SA相關的案件確實在急劇增加。警部您也說過,如果不想出新的應對方法,遲早會撐不下去的,不是嗎?既然如此——」
這,就是帝都警察。而其中,尤以犯罪諜報部(CIS)和對SA攻擊部隊(ATASA)——俗稱「殲滅部隊」——的惡名最爲昭著,帝國議會每次開會,都會有人提出解散這支部隊的議案。然而,由於貴族出身的議員和部分國粹主義議員的強烈反對,這些議案往往因贊成票數不足而被否決,這早已成了家常便飯。近來,就連提出廢除議案的一方,似乎也開始變得意興闌珊。
伴隨着震耳的轟鳴,子彈呼嘯而出,將三十梅爾託外的靶子——擺放在檯面上的空瓶子擊得粉碎。彈頭餘勢未絕,徑直向前飛了數十梅爾託,最終嵌進了靶子後方的山坡裏。
雷奧特說着,扯出了塞在兩隻耳朵裏的海綿——這是他用來替代專業射擊耳罩的東西。看來就是因爲這個,他纔沒聽見卡佩爾蒂塔的呼喊。
緊接着,連射開始。
「啊……不,剛纔那邪話……抱歉。」
她那份說不清是執着、耐心還是執念的勁頭,就連雷奧特都忍不住有些佩服。但即便如此,他也絲毫沒有接受她提議的打算。
他本人對「騎士」二字有着自己的執着與堅持。或許正因如此,纔會對帝都警察妄稱騎士精神的正統繼承者的行爲,感到格外惱火。
「沒關係。彼此彼此。」
說到底——雖然同樣冠以「警察」之名,但將帝都警察與普通的警察組織混爲一談,本身就是一種誤解。
「可……你們畢竟是同行吧?」
「啊,該不會又是西蒙斯小姐吧——」
她其實早就察覺到了這一點。只是這件事實在太過駭人,她才一直刻意不去深想……可就算把否認的話語重複上千萬遍,也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
用手槍,就不要依賴瞄準器——這是他學到的準則。
「我本來就看他不順眼,但我現在想說的是〈標槍〉那幫人……尤其是那個叫馬克斯·金特的警視。」
妮琳對此也深有同感——但身爲同行的布萊恩,竟會如此直白地吐露對金特警視的反感,還是讓她頗感意外。
雷奧特盯着手中的〈烈焰〉定製款,轉身準備回屋。
「雷奧特。」
話一出口,妮琳便後悔了。再一次將這番話說出來,只讓她感到更加不快。
從組織性質來看,它更接近軍隊而非警察,上層人員幾乎全是出身騎士貴族階層的人物。
「任誰都看得出來。那幫傢伙根本沒打算刻意隱瞞。只要把文件手續做得漂亮些,他們隨時都能找藉口搪塞過去。」
「——啊,原來如此。」
理由單純的可笑——純粹只是因爲它的外形極具威懾力而已。
「果然是槍身鬆動了啊——早知道就該交給傑克去調試的。」
「誰讓警部您一個人越想越氣、臉色越來越差……我也只能勉爲其難地來安慰您了啊。我心裏也一樣不痛快好不好。」
「我也這麼覺得。這既違揹我的原則,也不合情理。更何況——我本來就看那傢伙不順眼。」
思緒越是深入,所觸及的事實便越是令人毛骨悚然。妮琳忍不住開始尋找反駁的理由。
手槍最大的優勢在於便攜性,小巧的尺寸讓它哪怕在室內也能隨心所欲地揮動。遠距離的精準射擊交給步槍就好;他的師父曾教導他,更重要的是要像操控自己的手臂一樣,本能地、自然地射出子彈。
雷奧特的語氣裏滿是無奈。
剩下的四個靶子——全都好端端地立在臺面上。不用說,子彈全打偏了。雖說他的槍法本來就算不上精湛,但這次的成績也實在太差勁了。看來第一發命中,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砰!
畢竟,沒人會在用食指戳東西的時候,還特意去瞄準吧。
「嗯?羅森斯托克工廠那件案子,我記得調查報告不是早就提交上去了嗎。」
布萊恩用不容置疑的語氣打斷了她,妮琳頓時語塞。
子彈五發,靶子五個。
雷奧特輕輕吐了口氣,右手猛地向上一揚。
自從羅森斯托克工廠那件事之後,妮琳至少每隔三天就會來一趟斯坦博格宅邸。每次來的目的都一模一樣——勸說他去考取正規戰術魔法士的資格證。
一雙赤紅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着他。
「我說的不是他。」
「要勸你自己去勸。」
妮琳下意識地想反駁——卻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話頭。
「我其實叫了你好幾聲了。」
聽着雷奧特那那瞬間泄了氣的聲音,卡佩爾蒂塔平靜地問道。
卡佩爾蒂塔依舊是那副淡然自若的神情,輕輕點了點頭。
雙動模式下,扳機與擊錘完全聯動,隨着手指前後扣動的動作,擊錘自動抬起、落下。面對.45口徑馬格南子彈的強勁後坐力,他沒有被震得手腕翻轉,而是調動整條手臂卸力,穩穩控制住槍身。槍口四次震顫,火藥的咆哮聲四次響徹午後的晴空。
雷奧特慣用的愛槍〈烈焰〉,是一把加裝了比賽專用重型槍管的定製款手槍。可說實話,雷奧特選擇這把槍,既不是爲了減輕後坐力,也不是爲了減少槍管上揚以追求射擊精度。
「無論怎麼想,這都算不上正當的交易。這分明就是徹頭徹尾的——恐嚇勒索。就算斯坦博格先生是無資質的戰術魔法士,提出這樣的交易也實在太不合理了。」
卡佩爾蒂塔邁步朝主屋走去,隨口答道。雷奧特與她並肩而行,順手將手槍插進了腰側的槍套裏。
「……真是讓人心情沉重。」
但恐怕比這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想將實驗帶來的風險與損失,全部轉嫁到特里斯坦市的頭上。
「他們的來意,我沒打探。」
兩人一邊聊着,一邊並肩走進了屋裏。
● ● ●
「——讓你們久等了。」
雷奧特說着,推開房門走進了起居室。
其實這棟房子裏原本也有專門的會客室,可他已經把那地方當成了儲物間,來客便只能被領到起居室來——已經是第八次登門的妮琳,偏偏對這種無關緊要的瑣事瞭如指掌。
「喲——好久不見啊,莫德拉託警部。」
雷奧特抬手打了聲招呼,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
「我們兩週前才見過。」
布萊恩語氣生硬地頂了一句。
他依舊是那副眉頭緊鎖的模樣。這人長相本就透着幾分兇悍,再擺上這副表情,更是顯得煞氣十足。不過在一旁的妮琳看來,他那副結實魁梧的身板,擠在沙發上卻莫名透着點侷促,反倒有些滑稽。
「說吧,這次又有什麼事?難道是終於要對我發逮捕令了?」
「搞不好,確實會走到那一步。」
布萊恩用近乎瞪視的目光盯着雷奧特,冷冷說道。
「『搞不好』啊——這話我可真是聽膩了。」
雷奧特的語氣裏聽不出半點興趣。
他可不是那種聽到「逮捕」二字就會慌了手腳的人。更何況,真要把他抓起來關進監獄,頭疼的反而是魔法管理局和警方。畢竟像他這樣實力強悍的戰術魔法士,放眼整個城市也沒幾個。
「我就直說了——雖然萬分不情願,但這次是來請你出手相助的。」
布萊恩的語氣和措辭,完全沒有半點求人辦事的意思——可雷奧特渾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真不巧,我的鑄型鎧還在維修中。最快也要下週才能拿回來。」
「我們不是來催你立刻行動的。其實是——」
「……真是讓人噁心的交易。」
「給我好好說話。你那根本不是『承蒙關照』,分明是『添麻煩』。」
「目前,ATASA方面已經派遣第四教導班〈標槍〉前來,除了提供裝備支援,還將負責專項行動組的實戰訓練。最遲半年內,配備新裝備的特殊行動組就將投入實戰。在那之前,所有對SA的作戰行動,都將由〈標槍〉主導。」
「嘛——說得也是。實在不行,我就連夜跑路好了。」
雷奧特苦笑着說道。
「特里斯坦市警和魔法管理局,其實壓根信不過帝都警那些新武器,對吧?而帝都警那邊,一心想在特里斯坦市撈點實戰數據。你們既不能讓議會批准的預算打水漂,又沒法明着說『我們信不過你們,得留個戰術魔法士當後手』。所以就打算把我這個本不該存在的無資質魔法士,當成應急底牌藏在現場附近——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
她的話音驀地一頓……但現在猶豫也無濟於事,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說道。
這反應其實也在意料之中。做生意這行當,看似講究理性,骨子裏卻總拖着些食古不化、毫無用處的舊習氣。不管哪個圈子,總不乏一羣死守陳規陋習、迷信無意義的吉凶預兆而錯失良機的人;至於那些打從心底裏抗拒新生事物的老傢伙,數量就更是多不勝數了。
「哎呀。你們這是在擔心我嗎?」
其實妮琳一直暗暗擔心,布萊恩會不會哪天突然爆發。
「所以?」
雷奧特笑着調侃道。
「…………」
妮琳點了點頭。
「恭喜高升啊。要不要我送你束花慶祝一下?」
「我是真心在替你擔心,斯坦博格先生。」
「差不多就是這樣。」
他們既然放了話,就絕不會只是嚇唬人,而是真的會找上門來逮捕你。
「這個方案,帝都警那邊也已經點頭同意了。不過他們也提出了兩個條件:一是必須由〈標槍〉全權決定是否允許魔法士介入現場行動。二是就算行動交由魔法士處理,相關事宜也必須嚴格保密。」
因爲對方壓根沒對傑西卡提出的「商品」,表現出半分積極的姿態。
傑西卡聞言,臉上綻開一抹豔麗的笑容。
「斯坦博格先生!」
「斯塔卡特小姐,老實說,我們對你口中的『商品』,實在是心存疑慮。」
「閉嘴。我可不需要你假惺惺的祝福。」
妮琳心裏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輕咳一聲打斷了兩人的鬥嘴,繼續說道:
雷奧特難得用帶着幾分感慨的語氣說道。
「……你們是在說壞事嗎?」
順帶一提——SES雖說是特殊部隊,卻沒有專職隊員。小隊成員平日裏都以普通警員的身份執勤,只有在緊急情況下,持有SES隊員資格證的警員纔會被召集起來,臨時組建作戰部隊。
布萊恩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重重放下了杯子。
雷奧特一本正經地說道。妮琳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一旁的布萊恩卻像是早就料到一般,頗爲贊同地點了點頭。
妮琳正想開口繼續解釋,雷奧特卻抬手打斷了她。
「說到底,這本來就是一筆見不得光的交易。你要是拒絕合作,他們也犯不着大動干戈地全城搜捕。只要對外宣稱『你跑了』,他們也算保住了臉面。」
卡佩爾蒂塔聞言,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再次推着餐車離開了房間。
(……難不成,他們倆的關係其實挺好的?)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讓屋裏的三人同時轉過頭去。
SES——特殊強制執行小隊。這是特里斯坦市警麾下,負責處理重案與特殊案件的精銳部隊。如今魔族的相關案件,都由這支小隊負責處置。布萊恩正是這支小隊的成員。
雷奧特一語道破了事情的本質。
「哦——」
布萊恩接過了話頭。
「……算是給計劃加一道保險。」
她對雷奧特確實有諸多不滿,也不乏輕視之處,但這並不代表她討厭或憎恨這個人。就算是工作往來,好歹也算相識一場,關心一下他的安危,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布萊恩說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恐怕是最穩妥的辦法了。」
「你也挺不容易啊。」
男人身後,站着兩個身穿深色西裝、看起來孔武有力的壯漢。他們一言不發,直挺挺地立在那裏,彷彿篤信只要像銅像般紋絲不動,就能散發出威懾力。兩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無聲的壓迫感卻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布萊恩沉聲說道。
「嗯——這可不是小孩子該聽的內容。抱歉,能請你先回避一下嗎?」
「……還是由我來解釋吧。」
「請進。」
「……也就是說——」
「這不是挺好的嗎?城市能重歸和平,警方的公信力也能提升,非法魔法士們則無處遁形。皆大歡喜啊。那麼——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你說得一點沒錯。」
這場談判,實在很難稱得上順利。
「可是,帝都警那邊——」
「說白了,不管是誰解決的魔族,功勞都得算在ATASA頭上——畢竟沒有實績,下一年的預算可就批不下來了,對吧?」
房間檔次算不上頂級……但結合價格與地段考量,倒也還算過得去。這是一間連通式的VIP套房,傑西卡一行人眼下佔據的這間,空間頗爲寬敞。至少,就算幾個像肌肉牆一般的壯漢悶不吭聲地杵在屋裏,也絲毫不會讓人覺得擁擠憋悶。
雷奧特似乎早有預料,聞言嗤笑一聲。反觀布萊恩與妮琳,卻是雙雙皺緊眉頭,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要是不肯當這個擦屁股的,你們就打算把我抓起來?」
「別這麼說嘛。畢竟我每次出任務,可都承蒙你關照了。」
被雷奧特的目光一掃,布萊恩略顯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
「說實話——」
在這略顯尷尬的沉默裏,這位CSA少女卻彷彿渾然不覺,自顧自地分發着茶杯,又拎起茶壺,往杯子裏注滿了香氣四溢的茶水。陶瓷杯盞碰撞的輕響,混着嫋嫋升騰的熱氣與茶香,漸漸驅散了房間裏冷硬幹燥的空氣。
「話說回來,你們真覺得我會乖乖答應?」
雷奧特還是那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催促着妮琳說下去。
「官方期待這支特殊行動組,能在不依賴戰術魔法士支援的情況下,獨立解決中等級別的魔族。至於行動組組長的人選,初步擬定由在魔族作戰領域中實戰經驗最豐富的莫德拉託警部擔任。」
「……豈敢豈敢,簡直讓我受寵若驚。」
看着雷奧特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妮琳忍不住加重了語氣,帶着幾分嗔怪。
「近半年來,魔族相關案件,以及非法——」
布萊恩低吼着反駁道。
倒完茶後,卡佩爾蒂塔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向妮琳和布萊恩問道。
雷奧特咧嘴一笑,笑得一臉輕鬆。
可如今,要用這種威逼利誘的齷齪交易來逼迫對方就範,無論怎麼想,都讓人心裏膈應得慌。
「姑且算是吧。不行嗎?」
妮琳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以及非法魔法士引發的各類案件數量,已經飆升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因此,特里斯坦市警與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分局決定,在帝都警對SA攻擊部隊第四教導班的指導下,於SES內部組建一支專門應對SA事件及非法魔法士的特別行動組。這項決議已經通過了市議會的批准。」
屋裏又恢復了那種不上不下的死寂。
「當然不會。你要是那種會乖乖聽話的人,我也用不着這麼頭疼了。」
那男人癱在塞滿緩衝材料的沙發裏,慢悠悠地開口。當然,要是當面把他當成老頭子看待,他鐵定要發火——畢竟他總標榜自己才四十多歲。可在傑西卡眼裏,不管是腦袋裏的想法,還是實際的行事做派,他都不過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古董。
妮琳卻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憋屈,總覺得自己像是被小瞧了,臉上的表情也不由得沉了下來。
「嘛……話又說回來,要是真能不靠戰術魔法師就搞定魔族,那倒也算是件好事。所以啊,別光耍嘴皮子,有本事就真刀真槍地做給我看——這話你大可原封不動地轉達給帝都警那幫人。」
「……別這麼說啊,搞得我好像很不通情理似的。」
一羣蠢貨,根本什麼都不懂。在這幫人的認知裏,所謂的「商品」,恐怕就只有武器、毒品和女人這老三樣吧。
「行了——我都懂了。剩下的話,不說也無妨。」
「〈標槍〉的金特警視是這麼說的。不過實際執行逮捕的,應該會是帝都警派來的執行官,以及特里斯坦市警的代表——也就是莫德拉託警部。」
正義。那種敢於當衆喊出,能庇護弱者,亦能在必要時化作利刃挺身而戰的正義——妮琳知道,這正是布萊恩·梅諾·莫德拉託的執念,也是他這個人的根本。想必雷奧特也清楚這一點。
地點是利戈萊託大道一棟獨棟建築頂層的酒店房間。
● ● ●
「畢竟是你的事,多少也認真考慮一下吧。」
「行動組的名稱目前尚未確定。名義上它隸屬於SES,是其中的一個分隊,但會配備專屬裝備,規模也與SES相當。實際上,它極有可能成爲一支完全獨立的部隊。」
雖然因爲身材魁梧,這點並不顯眼——但他們左側腰間鼓起來的東西,無疑是手槍。而兩人腳邊那幾個看似隨意擺放的行李箱裏,十有八九也藏着霰彈槍或是衝鋒槍。按理說,這種談判場合本該嚴禁攜帶武器,算是不成文的規矩,可偏偏總有人不屑遵守。事實上,傑西卡身後的兩名部下也同樣攜帶着槍械,樓下的停車場裏還停着阿爾弗雷德的鑄型鎧運載車。
隨着雷奧特的應聲,卡佩爾蒂塔推着餐車走了進來。
「就是這個理。」
「我是認真的。」
「連警部你也——」
妮琳也早有耳聞,帝都警的風評向來不怎麼樣。傳言說他們爲達目的,捏造一兩份罪證簡直是家常便飯。就算逮雷奧特會讓特里斯坦市警和魔法管理局陷入麻煩,他們也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更何況,雷奧特確實是無資質魔法士,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真要被揪住這一點,誰也保不住他。
如果是以正大光明的理由逮捕雷奧特——他定會堂堂正正地找上門,親手給他戴上手銬。他雖不是會爲此沾沾自喜的人,但也絕不會覺得羞恥。這就是布萊恩的爲人。
妮琳舉起手,接過了話頭。
管他是正經企業,還是黑幫組織,在這方面其實都沒什麼兩樣。
布萊恩話說到一半,突然閉了嘴,沉沉地嘆了口氣。這副模樣在這位警官身上可不多見,看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確實難以啓齒。
「我明白了。」
不過眼下,她得耐着性子,像馴狗一樣,好好給這羣守舊的幫派分子講個明白。只要能利用上他們的銷售渠道和人脈,她就能把〈簡鑄胄〉的銷路拓展得更廣,甚至打入海外市場也並非癡人說夢。
「那種廉價的鑄型鎧——不對,是叫〈簡鑄胄〉對吧?這玩意兒能當成商品賣出去?我實在是無法想象。或許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會有點興趣,但也就僅此而已了。這玩意兒不僅單價高,又是一錘子買賣,根本毫無賺頭可言。」
毒品這生意之所以有利可圖,是因爲癮君子會持續不斷地消費。他們會一直買,一直用,所以毒品買賣不僅能保證穩定的利潤,還容易操控市場價格。
「退一百步講,就算這玩意兒真能賣出去。可要是這東西氾濫成災,我們自己也得跟着遭殃。這可是會毀掉這個國家——不,是毀掉整個世界的東西。我親身經歷過『埃爾內費爾特事件』,那年我才十八歲。可直到現在,只要回想起來,我還會忍不住發抖。」
「就是那場著名的大慘案對吧。」
傑西卡點了點頭。她對那場事件其實沒什麼印象——但對於比她年長的一輩人來說,「埃爾內費爾特事件」這幾個字,無疑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理解您的顧慮,蘭迪尼先生。但您其實誤會了。這東西不是毒品,它根本不需要頻繁使用。對買家而言,重要的從來都不是『用不用』,而是『有沒有』。」
「……這話是什麼意思?」
蘭迪尼——這個在阿爾瑪迪奧斯東部地區一手遮天的組織幹部,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他那張窄臉本就透着神經質,此刻眉頭緊鎖,滿臉狐疑地打量着傑西卡。
「正如您所說,這東西一開始的銷路,肯定是以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爲主。不過您想想,要是這幫小子拿着這東西到處惹是生非,會變成什麼樣?面對會用魔法的傢伙,槍支根本毫無用處;要是碰上魔族,那就更是毫無還手之力了。試想一下,要是城裏到處都是這樣的傢伙,您覺得會怎麼樣?」
蘭迪尼的眉毛猛地一跳。
傑西卡知道,對方的興趣已經被勾起來了,於是趁熱打鐵地繼續說道:
「人們會整天提心吊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殺,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警察束手無策,戰術魔法士的數量又少得可憐,就算求助也未必來得及。對付魔法,終究只能用魔法。到了那個時候——如果眼前就擺着能和那些傢伙抗衡的力量,您覺得人們會怎麼做?」
「……荒唐。就算是這樣——」
蘭迪尼的表情,已經隱隱透出了一絲動搖。
再加一把火——傑西卡乘勝追擊,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蠱惑:
「當然,就算這樣也不是所有人都會真的去使用魔法。但是——就當是爲了以防萬一。難道您不覺得,大家會心甘情願地掏錢買一份保障嗎?這世道本就如此。這東西就像是放在廚房角落的滅火器,平時大概率用不上,可一旦到了其他任何手段都毫無用處,必須要用的關頭呢?尤其是面對魔族的時候,別說刀劍,就算是槍炮,也起不到任何作用。那樣的話……」
「……原來如此。」
蘭迪尼苦笑一聲,但眼神裏卻沒有半分笑意。那雙糅合了商人的狡詐與罪犯的冷酷的眼睛,正像在評估商品的價值一般,緊緊盯着傑西卡。
「你的意思是,這玩意兒和槍其實是一回事?」
「你這傢伙——」
說話間,馬克斯的目光落在了靠牆立着的那個黑色長匣上。
埃爾內費爾特事件——
「因爲『供貨商』那邊,主動把一個『計劃』送上門來了。」
「此話怎講?」
彷彿是算準了他的回憶已然結束一般,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只要稍有差池,這間客房便會瞬間淪爲槍林彈雨的戰場。
肺部與心臟在胸腔裏灼痛般地渴求着氧氣,可這份生理的本能,卻讓他愈發恐懼。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他生怕自己的心跳聲,會被那惡魔捕捉到。
「我聽人說那滋味妙不可言,是真的?」
他立刻趴在地上,屏住了呼吸。
少年剎那間萌生了這個念頭。沒有任何理由,卻對此深信不疑。一旦被發現,就徹底完了。會被抹殺,會被撕的粉碎,連屍骨都不會留下。就算逃跑,也絕不可能逃過它的追捕;就算求饒,它也絕不會心生憐憫。它就如同天災一般,只會憑藉着那股壓倒性的力量,將所有觸碰到的事物肆意蹂躪,吞噬着擋在面前的一切,單方面地進行着慘無人道的屠戮。
蘭迪尼猛地從沙發上彈起身。他身後待命的兩名壯漢幾乎是本能反應,立刻伸手摸向了懷裏。與此同時,傑西卡身後的部下也擺出了戒備姿態,與對方針鋒相對。
「蘭迪尼先生,您有沒有過嗑藥後再找女人的經歷?」
聽到這裏,蘭迪尼終於點了點頭。
「……你這傢伙……」
「很好。接下來就靜待聯絡吧。對了,之前說的那個『供貨商』的出貨記錄,已經掌握了嗎?」
即便付出瞭如此慘痛的代價,人類依舊沒有放棄魔法。不,他們不過是將眼前的禍患粉飾得更爲巧妙,卻早已忘卻了魔法那本質性的恐怖。
巨大的玻璃落地窗鑲嵌在牆壁邊緣,窗外正是裏利戈萊託大道鱗次櫛比的街景。雜亂的街區裏,此刻依舊人影攢動,如同螻蟻般往來不息。
「難怪你們會從我們這兒採購那麼多貨,原來是這個原因。」
饒是蘭迪尼見多識廣,聞言也不由得面露驚色。
當然,這些槍幾乎沒有真正派上用場的機會,更像是一種護身符。他們打着「保護自己和家人免受搶劫、襲擊等犯罪侵害」的旗號,心甘情願的掏錢買槍,說到底,不過是出於人類的本能——當面臨威脅時,想要擁有與之匹敵的力量來防身。
傑西卡故意舔了舔脣角,她太清楚男人們看到她這副模樣——尤其是看到她的胸和腰時,會產生怎樣的聯想。
「不管這些藥物原本的用途是什麼,只要用過一次,人們對第二次使用的心理門檻就會大大降低。您說對吧?」
「詳細情況,我之後會整理成報告發給你。雖說這是專線,但有些事,還是書面報告更爲穩妥。」
「言歸正傳——我們初期準備推出的,是最基礎的裝備,也就是所謂的『入門套裝』。等〈簡鑄胄〉普及到一定程度後,我們就可以順勢推出各種升級強化配件,比如增幅用的法杖、可裝填的咒文格式牌以及封咒素筒等等。」
傑西卡轉頭望向一旁。
「貨物送到了嗎?」
每當回憶翻湧,眼前浮現的總是那一幕光景。
彷彿將對方的話當作了讚美一般,傑西卡堂而皇之地笑着頷首。
傑西卡自然清楚這是強詞奪理。她也不確定思維刻板的蘭迪尼,究竟能理解幾分自己的這套說辭。但有一點毋庸置疑——他已經上鉤了。傑西卡決定再加一把火。
「送到了。追加的五支〈雷霆〉和彈藥,今早剛送到。我現在正讓部下清點確認。其他裝備都是向市警借來的,目前沒發現什麼問題。」
所有的違法行爲其實都存在這樣的共性——尤其是毒品,第一次嘗試時,人們往往會抱有極強的心理和道德負擔。更糟糕的是,有些毒品在服用後會帶來強烈的不適感,很多人爲了緩解這種不適,會選擇再次服用,最終陷入惡性循環的泥沼。
它赫然佇立在少年面前。
那時的他,還理所當然地活在大人的庇護之下。他堅信,只要放聲哭喊,就一定會有人來救他,一定會有人來守護他。於是,年幼無助的少年在狂風之中,在籠罩整座城市、令人窒息的昏沉空氣裏,不斷哭喊着。
漫天揚起的塵土與瓦礫,將視野染成一片灰暗,讓人連勉強睜眼都做不到。狂風的咆哮聲中,時不時夾雜着沉悶的轟鳴——想必是某處正在發生爆炸吧。渾濁的視線裏,偶爾閃過的赤紅或慘白的光芒,那大概是火焰的顏色吧。
「——是我。」
「只要體驗過一次魔法加持的歡愉,就再也不會滿足於區區藥物帶來的快感了。」
傑西卡靠羅米利奧協助,總共收集了近百種咒文格式。光是把這些咒文格式做成配件,逐一加價售賣,想必都能賺得盆滿鉢滿了。
蘭迪尼的組織主營的就是毒品生意,不管是興奮劑還是鎮靜劑,應有盡有,在東部地區的出貨量數一數二。當初,傑西卡正是爲了採購製作〈簡鑄胄〉所需的藥物,才和他們搭上了線。
蘭迪尼低吼着開口。
馬克斯悠然睜開雙眼。
可傑西卡卻嫣然一笑,從容地看向蘭迪尼。
事實上,直到三十年前,確實有一部分魔法士把「暫時操控神經,將快感放大數倍」當成一門生意來做。傑西卡手頭,就保存着好幾份疑似用於這種用途的咒文格式。
是在喊父親的名字?還是母親的?又或是漫無目的地求救?他已經記不清了。
「你的意思是,能用這個開拓新的客源?」
絕對不能被它發現。
優秀的狙擊手,往往會對自己慣用的槍械格外執着。因爲哪怕是同型號的槍,每一把也都會有着難以言喻的細微手感差異。而馬克斯,已經握着這把008號反覆射擊了數月,早已將它的每一處脾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還有一點。」
「這就意味着,我們還能開拓出這方面的市場。」
「那就拜託你了。說到底,我們現在掌握的情報還是太少了,尤其是缺乏對付中高級魔族的相關數據。對了……那個『保險』的事情,進展如何了?」
傑西卡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時染上了濃厚的興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 ● ●
「我倒是聽說過,很久以前,這種玩法在富豪權貴的圈子裏很流行……」
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他低聲咒罵着,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 難道你——」
「請放心。我們這邊可是有真正的戰術魔法士坐鎮的。區別街頭魔法士或者低階魔族,根本不在話下。好了——在這場好戲開場之前,您不妨先放鬆一下,稍作歇息。隔壁房間已經備好了紅酒,您不介意嚐嚐普魯奇內拉產的紅葡萄酒吧?」
「您以爲,我特意請您在今天這個時間、來這家酒店碰面,是爲了什麼?」
傑西卡話音一頓,神色陡然凝重。
「簡直瘋了!」
「沒有。碰自己的貨,可是會砸了飯碗的。」
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只要讓他們跨出第一步,就算放任不管,他們的依賴性和成癮性也會與日俱增。這也是這類藥物會被稱爲「魔藥」的原因。更何況,這個市場只會不斷擴張,幾乎不可能萎縮。
「真是愚蠢透頂。」
「……原來如此。」
可父親沒有來,母親也沒有來。沒有任何人向他伸出援手。
只是,在看見它的那一瞬間,他便停止了哭喊,甚至忘記了呼吸。那是一個太過強大的存在。無關理智,純粹是生物的本能在瘋狂尖叫:這東西,擁有着凌駕於世間所有生物之上的力量。在它面前,人類不過連塵埃都不如。若說這世上還有什麼能與它正面對抗,恐怕唯有神明。
「沒錯。這樣一來,就連那些原本對毒品敬而遠之的人羣,也會心甘情願地踏入這個圈子。只要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是『安分守己的普通市民』,也會輕易越過法律的界限。爲了活下去,爲了保護家人……當然,他們用什麼藉口自我安慰,跟我們可沒半點關係。」
將燃盡的菸蒂捻滅在菸灰缸裏,他的回憶也隨之中斷。
這是三十年前發生的一場巨大慘案,也是此後接連不斷爆發大規模魔族災害的導火索。這場災難,造成了難以計數的傷亡,阿爾瑪迪奧斯帝國更是花費了十餘年的時間,才勉強從重創中復甦。
正因如此,纔會有那麼多人嫌麻煩,轉而選擇購買私造槍支。
蘭迪尼立刻回答道,但語氣裏卻明顯透着幾分興趣。
「這麼說來,雖然強詞奪理,但這套說辭倒也勉強能自圓其說啊。」
「辛苦了。」
狂風呼嘯、肆虐天地,彼時年僅五歲的他,在風中聲嘶力竭地哭喊着。
「三十年啊……」
「這條街上的某個地方,很快就要鬧出點動靜了。」
「更何況——魔法士需要在自己的意識裏構築所謂的『假想魔法迴路』。嗯,說白了,就是成爲魔法士的前期準備工作。只有先在腦海裏搭建好施展魔法的基礎框架,才能真正使用魔法。而構建這個迴路,通常需要藉助藥物。是一種鎮靜催眠類的藥物,效果還得足夠強纔行。」
上鉤了——傑西卡暗自竊喜。時機到了。
取而代之出現在眼前的——是那堪稱世間最惡的恐怖存在。
說實話,他已經記不清那東西的具體模樣了。當時視線本就極差,更何況那怪物還離他很遠。
屏住呼吸,緊閉雙眼,五歲的少年將身體死死貼在地面上,匍匐着,一心祈禱着那巨大的災厄能夠快點離去……
他唯一記得的,是那東西比房子、比學校還要龐大得多。它以狂風與轟鳴爲衣,傲然聳立在那裏,並且,還在緩緩移動。
一個巨大的異形之物。
「道理我是聽明白了。但說到底,你們這〈簡鑄胄〉要真能賣得出去,前提是它得切實能用吧?不管怎麼說,這玩意兒畢竟是見不得光的黑市商品——不,正因爲是黑市貨,沒用的破爛玩意兒是根本賣不出去的。買家也沒那麼好糊弄。」
「請您親眼驗貨,確認我們商品的品質。或許,馬上——」
「是啊,我當然瘋了。」
他就在這樣的地獄裏,匍匐在地,不停地哭喊着。
「嗯,已經拿到了。不過,或許也不必等CIS的報告了。」
可人類,總是學不乖。
順帶一提,興奮劑和鎮靜劑的分類,是根據藥物對人體中樞神經的作用來劃分的:能刺激中樞神經,使人處於興奮狀態的,被稱爲興奮劑;反之,抑制中樞神經活動的,則被稱爲鎮靜劑。根據種類和用法的不同,其中一部分在醫療領域——尤其是在治療精神疾病方面——確實能發揮顯著療效。不過,蘭迪尼他們的主要客戶,顯然不可能是什麼醫生。
「哦?」
「另外,爲了壓低售價,我們在產品的耐用性上做了極大削弱……說白了,這東西用上幾次就會報廢。到時候,他們也只能再買新的了。」
電話那頭的人,甚至沒等他開口詢問,便徑直報出了身份。馬克斯重新坐回椅子上,簡潔地應了一聲。
這一點,總是讓警視馬克斯·金特感到無比憤懣。
他伸手撥開瀰漫在房間裏的煙味,拿起了聽筒。這間屋子是特里斯坦市警臨時爲他準備的辦公室。而這部電話,則是他特意申請架設的專線。雖然辦公室設在特里斯坦市警局第一分局內,但這條線路獨立於其他所有線路,簡單來說,就是無需經過總機轉接,就能直接接通的祕密專線。
那是惡魔。是霍爾斯特教所言的邪惡化身,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敵。它,就那樣佇立在那裏。
明明已經過去了三十年,那畫面卻依舊烙印在眼底,揮之不去。恐怕這輩子都無法磨滅了。童年時期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往往會塑造一個人的人格。如今,那一幕早已成爲鑄就馬克斯·金特這個人的重要碎片。
事實上——在黑市裏購買私造槍支的人裏,有將近一半都是所謂的「老實人」。在阿爾瑪迪奧斯,普通人想要正規持槍,必須向公安委員會提交申請並通過審覈。不僅審覈未必能夠通過,就算通過了,也得走一堆繁瑣的手續。
那是一個以輕合金爲框架,覆着樹脂與皮革的槍匣,表面刻着「ATASA」「AMI/ASR01」的字樣,以及編號「008」。這並非後來送達的物資,而是馬克斯前來特里斯坦市時,隨身攜帶的愛槍——雷霆。
「在某種層面上,可以這麼說。」
「您明白了嗎?」
聽到這個詞,馬克斯濃密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我已經派了一名魔法管理局的監督官去交涉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從中抽出一沓文件。
裏面是幾頁打印好的報告,還夾着幾張小小的照片——這是關於雷奧特·斯坦博格的調查資料。報告的前半部分由警方撰寫,後半部分則出自魔法管理局之手。
「從目前掌握的資料來看,那傢伙恐怕不會輕易配合。」
「……馬克斯。」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般的低語。
「我很清楚,你有多厭惡那羣『拘束衣』。但這個『保險』,是必須要有的。如果我們這邊有餘力,我早就把那對兄妹調過去支援你了——」
ATASA對〈雷霆〉的改良、新式武器的研發,以及配套戰術的擬定,即便在馬克斯遠赴特里斯坦的這段時間裏,也依舊在帝都警內部持續推進着。其中甚至包括一項殘忍的實驗:刻意將已判處死刑的罪犯轉化爲魔族,以此測量魔族的反應速度與魔力圈的覆蓋範圍。爲了防範意外,康科內兄妹——這支由ATASA暗中掌控的戰術魔法士小隊,一直駐守在帝都近郊的實驗場內。
「我明白。但他要是不答應,我們也別無他法。」
馬克斯語氣平靜地回應道。
「逮捕令已經申請好了吧?」
「當然,早就準備好了。」
「那就趁他還沒在外面惹出什麼亂子前,儘快把他抓起來。對付那些正規的『拘束衣』,一張文件就能輕鬆搞定。但像他這樣的存在,天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他能安分守己,就是最好的情況了。」
「馬克斯——」
「放心吧。下個月之前,我應該就能把第一份報告發給你了。就這樣。」
說完,馬克斯便掛斷了電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宗,隨即將它扔進了辦公桌旁的廢紙簍裏。
「指望『拘束衣』?簡直是本末倒置,荒唐至極。」
他的低語,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畢竟,無論好壞,執念都是塑造雷奧特·斯坦博格這個人的核心。
他感受着槍匣沉甸甸的重量,轉身看向部下。
執念、拘泥、執着。
雖然沒有徹底拆解檢查,但一把這麼多年沒保養過的槍,部件居然沒有出現生鏽老化的情況,實在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順帶一提,她曾說過,跟同事抱怨工作,就像對着鏡子自言自語,純屬白費力氣。說是因爲自己的牢騷,只會原封不動換來對方同款的抱怨。
親手殺死亦師亦父的「他」,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這份罪孽永遠不會消失。縱使世人皆忘,雷奧特也會銘記至死。
除此之外,帝都警的犯罪諜報部CIS,也早已派遣數名調查官潛入特里斯坦市,暗中監視着那些被當做誘餌的〈簡鑄胄〉購買者。
雷奧特輕輕釦了一兩下扳機,對着空處試射了幾次,隨後便把「獵狼犬」放在旁邊的工作臺上,又繼續翻找起儲物櫃來。
「對付魔族梅勒維埃倫特的魔力圈——尤其是伯爵級以上魔族的常駐魔力圈,普通槍械根本不起作用。」
不過——大概從第五次來訪開始,雷奧特和卡佩爾蒂塔就不再把她當客人招待了。具體來說,就是不再特意爲她騰出時間,也不會請她到客廳就座。但也沒有到刻意拒絕的地步,所以卡佩爾蒂塔還是會照常給她倒茶,遇上飯點,也會留她用餐。
「還有一件事。莫德拉託警部已經回來了。他說,戰術魔法士斯坦博格目前還在考慮,尚未給出明確答覆。」
「可是斯坦博格先生你不也用槍嗎?」
然而,就算要向絕望俯首稱臣,也必須先拼盡全力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否則,便毫無意義,就連絕望都會失去其存在的價值。這樣的話,哪怕他心甘情願接受任何懲罰,也不會有人選擇原諒。
爲了給自己的存在賦予新的變化與意義,究竟該以何爲目標?該做些什麼?又該執着於何物?
「暫時沒有。應該是按計劃進行中。」
LAF WOLF HOUND 44MAG.〈LAF獵狼犬.44馬格南〉。
更何況——卡佩爾蒂塔。是雷奧特讓她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場。對此,他從未後悔,也從未試圖遺忘或否認。可若有人問他,這這件事上他是否毫無罪責,雷奧特卻會無言以對。
「一種可以用來狙擊的新型步槍……」
向前踏出一步,或許就能看見截然不同的風景。只要一直走下去,總有一天——至少能抵達一個讓自己心安理得、無怨無悔的終點。
魔族梅勒維埃倫特的魔力圈,會根據施展的魔法調整自身性質,所以針對槍彈的防禦魔法,會極度特化〈防彈〉能力。這樣一來,對魔法攻擊,甚至說白了對近身肉搏的防禦,就會變得薄弱。」
妮琳湊過來,盯着工作臺上的「獵狼犬」說道。
● ● ●
「幾乎沒可能。」
「說起來,不管是轉輪手槍還是這把,你用的槍都好大啊。」
「好。」
部下迅速敬了個禮,緊跟在他身後。
妮琳之所以留下,是爲了推進她那套例行的《雷奧特·斯坦博格真人化計劃》(計劃命名:二級監督員 妮琳·西蒙斯)。
那是定義自我的標尺,是塑造如今自己的模具,是讓雷奧特·斯坦博格區別於他人、成爲獨立個體的某種存在。是層層纏繞、交織成形的鎖鏈。
「辛苦了。」
「你說的新式裝備,到底是什麼?連那位警部都不肯透露半點口風。」
妮琳突然像是喫了一驚似的,眨了眨眼睛。
不過是一味沉溺的、懦弱的妥協罷了。
每次拿起這把槍,他的心情就會變得五味雜陳。他曾好幾次想幹脆把它扔掉,可終究還是沒捨得——因爲這是「他」留下的遺物。雷奧特雖然繼承了不少「他」的東西,但這把手槍,是「他」生前贈予自己的最後一件物品。而這把槍最終卻成了奪走「他」性命的兇器,這究竟是命運的捉弄,還是冥冥之中的必然……雷奧特也無從判斷。
或許,他覺得這就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
「明白!」
這,無疑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必需品。
「警視。武器本體、彈藥、專用工具、備用零件,還有十五種特殊追加配件,全部清點完畢。五支〈雷霆〉的檢查工作也已完成。」
揹負着罪孽的罪人,究竟該去往何方?從停滯不前的地方邁出的第一步,究竟該朝向何處?
「不過,據他所說,斯坦博格的鑄型鎧目前正在維修,就算要行動,最快也要等到下週才能動身。」
他終於不再止步於這種不上不下的絕望之中。
它們本就毫無意義,遊離在普遍認知的範疇之外。但也正因如此,它們才得以定義獨一無二的個人。正是這些名爲執念的鎖鏈交織纏繞,才構築出了人類的個性。
他把木箱放到儲物櫃旁的工作臺上,掰開卡扣將箱子打開,從中取出的是一把自動手槍。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可得負起相應的責任啊——要是這麼說,這位大小姐又要生氣了吧。)
「——怎麼了?」
談話結束、布萊恩離開後,雷奧特、卡佩爾蒂塔和妮琳三人,便待在這間佔據了宅邸一半面積的房間裏。
雷奧特低聲嘟囔着。
能被所有人理解的事物,不配稱作執念。那不過是所謂的道理與常識罷了。誠然,它們同樣會將人束縛住,但即便將這些東西拼湊起來,也無法塑造出一個完整的人。縱有人的模樣,也不過是面目模糊的人偶。
執着於自己是個揹負罪孽之人。
「打擾了。」
但——
可事實上,這既非懲罰,也非絕望。
那是束縛人的枷鎖。人,亦會因它而自我禁錮。
雷奧特打開一個備用品儲物櫃,嘩啦嘩啦地翻找着裏面的東西,開口問道。
「我和很多魔法士之所以會用槍,主要是爲了牽制,分散魔族對魔法攻擊的注意力。當然,能從魔力圈外發起攻擊、趁其不備擊殺低級魔族,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好像是——」
可即便如此——
「太久沒用了,都忘乾淨了……早知道上次出門的時候就該買點的。」
執念,束縛着持有者的行動,禁錮着持有者的思想。卻也正是在這份扭曲的桎梏中,孕育出了獨特的形態,造就了個性,衍生出了混沌而多樣的可能性。
是斷罪的刑臺?還是赦罪的懺悔席?亦或是贖罪的苦役場?
馬克斯站起身,拿起了靠牆立着的〈雷霆〉槍匣。
「既然如此,暫時先放着他不管也無妨。對了——『供貨商』那邊,有傳來什麼消息嗎?」
「那裏只有.45馬格南的有緣式彈藥。」
雷奧特暗自思忖。
話雖如此,她也並非整天對着雷奧特喋喋不休地說教。
「嗯……真是個會挑時候的麻煩傢伙。」
馬克斯皺起眉頭,低聲說道。
這把手槍的口徑和全長都相當可觀,滑套側面刻着一行標識——
「以我的經驗來說,槍基本成不了決勝的關鍵。」
此次調任特里斯坦市警局,馬克斯一共帶來了十名部下。他們都是〈標槍〉小隊的成員,對外的身份,則是協助特里斯坦市警署熟悉〈雷霆〉這款新式裝備的教官——畢竟這批裝備是由「ATASA」調配給市警局的。
「那麼——出發吧。距離『公演』開始,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我本以爲自己對一切都無所執念——到頭來,終究還是有所執着的。)

妮琳慌忙擺了擺手。雷奧特也沒有追問,轉而把話題拉了回來。
地點是斯坦博格宅邸的車庫。
雷奧特應聲說着,從儲物櫃裏取出一個木箱。
(可是——)
部下走到馬克斯面前,筆挺地立正站好。
絕不能心懷希望,絕不能奢望未來。揹負着無法彌補的罪孽之人,註定只能在這份重擔下,漫無目的地掙扎,直至腐朽消亡的那一刻。這纔是最適合自己的歸宿——他曾這般想。
反倒像是想借着連日高強度工作的間隙喘口氣……最近這兩三次見面,她的話語裏,夾雜的抱怨和閒聊也多了起來。
卡佩爾蒂塔立刻答道。
「是啊。」
「話說回來——」
據雷奧特所知,妮琳調任特里斯坦市的時間還不長。因此,她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寥寥無幾,大概連個能吐槽工作煩惱的對象都沒有。
這把手槍確實造型粗獷、棱角分明,看着就異常沉重、格外佔地,卻又透着一股不容小覷的威懾力。而事實上,它也確實如此。
他刻意將自己困在「贖罪」的牢籠之中,不敢懷抱希望,卻也未曾真正陷入絕望——不過是在一味地躲進自己親手築起的黑暗之中,逃避一切。
既然已經決心告別沉淪的絕望,就需要有新的東西來填補它的空缺。
正因如此……妮琳不但毫不氣餒,也毫不避諱,總是抱着一摞文件,跟在宅邸裏四處打雜的雷奧特身後,亦步亦趨。在外人看來,這畫面着實有些滑稽,但妮琳本人似乎對此毫無察覺。
雷奧特也搞不清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但只要是關於斯坦博格宅邸的事,不管多瑣碎的細節,問卡佩爾蒂塔準能得到答案。從指甲刀的擺放位置,到備用彈藥的數量,無一例外。
雷奧特一邊回答,一邊反覆拉動這把名爲〈獵狼犬〉的手槍滑套,檢查它的運作情況。這把冠以獵狼大型獵犬之名的自動手槍,在他的操作下,發出了清脆悅耳的金屬聲響。
馬克斯點了點頭。順帶一提,他那支編號008的〈雷霆〉,早已由他親手拆解檢查完畢。對於一個槍手而言,尤其是狙擊手,是絕不會把自己愛槍的檢修工作交給別人的。
正因爲平時根本不用,他纔沒確認過彈藥的數量。說起來,上一次用這把槍是幾年前的事,他都已經記不清了。
(執念啊……)
「啊——沒什麼,沒什麼啦。」
「…………」
雷奧特隨口問道,卻莫名猜到了緣由。大概是因爲自己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了感慨的神色吧。
妮琳倚在車庫角落堆着的木箱上,看着雷奧特忙活的樣子應聲答道。她身旁靜靜站着的卡佩爾蒂塔,臉上一如既往地掛着那種模糊不清的漠然神情。
雷奧特在心裏嘀咕着,轉頭看向妮琳。
行禮後推門而入的,是他的直屬部下。
「該死,沒有了。只剩這四發子彈嗎?卡佩爾……臥室衣櫃裏是不是還有點.44馬格南子彈?要自動手槍用的那種無緣式的。」
「進來。」
雷奧特曾覺得,自己本就該一事無成。他早已認定,自己的人生沒有未來。對他而言,時間不過是自顧自地從身旁流淌,無論前路有什麼在等待,都不會與此刻有任何不同。
「你自己就挎着一把『獵鷹』,還好意思說別人?」
被雷奧特這麼一說,妮琳苦笑起來。
「那把槍只有出SA任務的時候纔會帶啦。平時要是天天挎着,肩膀都得累出肌肉來。」
她從魔法管理局領到的配槍——ami〈獵鷹〉自動手槍,在手槍裏確實算得上是大號的。畢竟要發射大口徑的馬格南子彈,槍身就必須做得比普通手槍更厚實,重量自然就上去了。
雖說不過兩公斤,聽着不算多重,可真要隨身帶着走,那分量會一點點磨得人難受。
「這種看着兇悍的槍纔好用啊,尤其是防身的時候。」
「防身的話……難道不是輕便小巧的更好嗎?」
「一般來說,只要掏出這種大塊頭的槍亮亮相,不用真開槍就能平息事端了。對付小屁孩尤其管用。」
「真的嗎?」
「我可是經驗之談,對吧,卡佩爾蒂塔?」
「……我覺得有時候反而會適得其反。」
卡佩爾蒂塔一臉淡然地答道,彷彿完全忘了前幾天剛發生的事。
「你這傢伙,就不能給點可愛點的反應?又沒什麼損失。」
雷奧特一邊說着,一邊開始拆解手槍。
大部分自動手槍都支持野戰快速分解,不用工具就能完成基本的維護。雷奧特熟練地卸下「獵狼犬」的彈匣,將滑套和底把拆分開來,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要將其常伴身側,熟稔於心。」
這是「他」教給雷奧特的話。
要讓槍如同身體的延伸,即便閉目凝神,也能行雲流水完成整套操作,就這般常握手中、反覆摩挲。年少的雷奧特彼時對此恪守不渝,而那段時光的修習成果,至今仍深深刻進了他的骨血裏。
「對了,西蒙斯監督官,你——有沒有什麼特別執着的事?」
「執着的事嗎?」
「聽熟人說的。說是有人把鑄型鎧的性能壓到最低,換來了量產的可能,這種東西已經開始在市面上流通了。最近案件激增,說不定就是這玩意兒搞的鬼。」
少女拼命奔跑着,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
「誒?可是——」
少女自己卻渾然不覺——她的體內早已被人下了藥。
(好開心,好開心啊!這種感覺,我還是第一次體會到!就算是被他擁抱的時候,就算是嗑藥上頭的時候,我都從未這麼快活過!)
雷奧特卸下「獵狼犬」的七發彈匣,塞入四發馬格南子彈,又重新裝回彈倉。.44自動馬格南彈本就不是常見彈藥,想買的話,得去有二級以上經營許可的大型槍械店纔行。
「私造的鑄型鎧。」
「啊,好的——誒?都這個時間了嗎?抱歉抱歉,我也該告辭了。」
不管是帶刀還是帶槍,身上揣着這種金屬疙瘩走路,衣服的輪廓和走路的姿勢都會受到影響。像便衣警察、臥底探員,或者是混黑道的狠角色,都知道怎麼掩飾這種違和感,但那些小混混可就沒這種本事了。
「對了,西蒙斯監督官。我接下來要出門一趟——」
雷奧特對着一臉茫然的妮琳揮了揮手,示意她別在意。
「對了,剛纔還沒說完。最近市面上好像開始流通一種奇怪的東西。」
「……你以爲我天天加班到半夜,是誰害的啊?」
拋開雷奧特這種極其特殊的存在不談,一般來說,非法魔法士大多會被黑幫或恐怖組織僱傭。他們有的會充當打手,有的則會像黑市醫生一樣爲人療傷,還有的會幫着合成毒品。
妮琳輕嘆一聲。
然而,裹在她身上的並非華麗的禮服,而是一件斑駁的鎧甲。原本灰撲撲的鎧甲表面,沾滿了父母與上門醫生的鮮血,宛如一件壯烈華美的裝飾。
「可以嗎?」
「是啊。這麼一來,現在特里斯坦市內就沒有能正常出動的戰術魔法士了。」
「這是我媽遺傳給我的頭髮,我可引以爲傲了。」
話音剛落,一隻白皙的手掌突然伸到了她的鼻尖前。掌心躺着幾顆棕褐色的巧克力豆。雷奧特不知道卡佩爾蒂塔是一直隨身帶着巧克力,還是剛好從哪裏拿出來的。
「執着的事啊……要說的話,大概是髮型吧。
「不過最近城裏不太平,就算不是學生,大半夜的也別隨便出門晃悠了。」
「這種小事也可以嗎?那……沒看完書的話絕對不會碰另一本;喜歡的菜和討厭的菜擺在一起時,一定會一口一口均勻地喫完;摸貓的時候一定要從下巴開始摸;絕對不戴圓形鏡框的眼鏡——」
那個身後跟着兩個穿黑西裝的彪形大漢的女人,給了她藥劑、一本書,還有一件能幫她實現願望的魔法衣裝。那件衣裝算不上優美,也談不上華麗,但其效果卻是貨真價實的。
「上週我都連續四天通宵加班了呢。最近案子一樁接一樁,這一個星期就出了兩件SA事件,六起非法使用魔法的犯罪案件。我真的快要忙不過來了,這數量也太反常了。」
「而那個能當後手用的無資質魔法士,現在還因爲鑄型鎧在維修,根本派不上用場呢。」
她一邊發出彷彿要刺穿天靈蓋的尖叫,一邊狂奔不止。
「搞不好,甚至有可能引發魔族大規模爆發。」
「就算這類鑄型鎧的魔法增幅率和控制率都很低,但如果只是單純的釋放破壞力,其實也不難使用。一旦這種東西大批量流入黑市,被用於犯罪活動,不管是警方還是我們,都只能束手無策。更何況,要是讓沒接受過正規魔法士訓練的普通人使用這種劣質鑄型鎧,魔族化的風險又會攀升到什麼地步……」
反過來說——一下子有六起非法魔法案件被確認,就意味着這些非法魔法士的善後工作做得實在太潦草了。
久違的解放感令她亢奮不已,掙脫了一切束縛、常識與未來的暢快,將少女的心房填得滿滿當當。
想來是段頗爲丟臉的回憶,妮琳的臉漲得通紅,狠狠瞪着雷奧特。
雷奧特皺起眉頭反問。
「……我不敢想象。」
「確實。看來必須儘快敲定應對方案了……」
「那我就不客氣啦。」
「話是這麼說……但至少現在還不算太糟吧……」
「……確實比以前多了不少。」
妮琳露出了一絲靦腆的笑容。
他刻意隱瞞了自己親眼見過這類東西的事。要是隨口說漏了嘴,指不定妮琳會當場拽着他衝進魔法管理局或者警察局。
「……要是去市中心一帶的話,我可以送你一程,怎麼樣?」
雷奧特輕描淡寫地吐出這幾個字,妮琳頓時驚訝地看向他。
「啊,謝謝。」
那無異於埃爾內費爾特事件的重演。要是在這些魔族裏,出現一頭成長到〈魔王路西法〉級的個體,那遭殃的就不止是特里斯坦市,整個阿爾瑪迪奧斯帝國都將面臨存亡危機。
「爲什麼不戴圓框眼鏡?」
「沒什麼……這就是所謂的人性吧。算了,別管我。」
沿途的行人面露驚恐,紛紛向兩側躲閃。可在她眼裏,這一幕卻像是臣民們在跪拜女王出巡。
雷奧特苦笑着說道。
妮琳拿起一顆巧克力豆,露出了笑容。都說甜食能緩解疲勞,而巧克力在甜食裏,效果更是格外顯著。
(喂喂,別來礙事哦,小心我殺了你。我要去找他,那個拋棄我的他。他居然找了別的女人,還說我「平庸又無趣」。真是太過分了,對吧?)
「這到底是什麼奇怪的比喻啊?」
給她下藥的,是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
「總之……接連發生兩起魔族相關的事件,我們已經徹底忙不過來了。」
「請喫。」
「難道你心境上有什麼轉變了?」
「這槍的子彈已經不剩多少了,正好要去店裏買點。」
更何況——
「!——你怎麼會知道?」
妮琳愣了一下,面露難色,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但她顯然決定避開這個話題,裝作沒聽見雷奧特的話,繼續說道:
「你看起來真的很累啊。」
「確實是這樣。」
妮琳小聲嘀咕着。雷奧特假裝沒聽見,繼續說道:
「原來如此,你的人生還真是豐富多彩啊。」
雷奧特晃了晃重新組裝好的「獵狼犬」。
SA(魔族)事件的數量本就已經夠反常的了,在此基礎上還出現了六起非法魔法使用案件被確認立案,就更不對勁了。
妮琳又像是撞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眨着眼睛看向雷奧特。
被妮琳這麼一問,雷奧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覺得渾身都透着一股脫力般的荒謬與疲憊,他抬手揉了揉臉。
「因爲別人說我戴圓框眼鏡的樣子看起來很像孩子。之前大半夜走路的時候,還差點被警察當成迷路小孩問話呢——你到底要我說多少啊。」
從雷奧特家走到最近的車站,至少要三十分鐘。以她現在疲憊的狀態,這段路想必會格外難熬。
妮琳嘴上客套着,臉上卻難掩喜色。
雷奧特飛快地瞥了卡佩爾蒂塔一眼,對方卻依舊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對他那帶着點埋怨的視線不爲所動。
「遇到帶刀的倒不奇怪,可最近我經常看到小鬼頭揣着槍到處晃。他們還以爲自己藏得很隱蔽呢。」
但和正規魔法士一樣,這些人靠的都是高超的技術喫飯。所以他們就算犯了事,別說留下證據了,很多時候都不會被立案。只要他們想,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一個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咿——!……呀啊啊啊啊啊!」
魔族大規模爆發——
算起來,從布萊恩離開後,他們已經在這裏待了兩個多小時。妮琳會比平時逗留更久,或許也恰恰證明了她如今有多疲憊。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只出現一頭中級魔族,整座城市都有可能陷入毀滅。
「是嗎?」
雷奧特插了句嘴,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斯坦博格先生……你是不是有什麼變化?」
「因爲你的反應太出人意料了。我還以爲,你會說出更冷漠的話,比如『嘛,你們就儘量努力吧』之類的。」
妮琳慌忙點頭應下,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時鐘,指針早已轉過四點。
「你這傢伙……嘛,或許換作以前,我確實會那麼說。」
「突然這麼問幹嘛?」
「前陣子不還少了兩名嗎。」
根據法規,任何人在使用過鑄型鎧施展魔法後,都必須強制休整三天。因爲有說法稱,連續使用魔法會積累一種魔法特有的疲勞——這種疲勞和身體上的疲憊截然不同——如果在此基礎上強行施法,會導致咒素的產生量大幅增加。
妮琳嘆了口氣。
「……哎?」
● ● ●
身披血鎧的少女放聲狂笑,在街道上狂奔——
真是個藏不住心思的姑娘。坦率或許算是優點,但在這世道上,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原來如此。還有別的嗎?」
那是一種調配成適合誘導催眠的藥劑,成了觸發她這場「解放」的開關。當然,這不過是個開始罷了。
雷奧特用一種近乎無語的語氣說道。
妮琳點點頭,站起身來。
「反正我要去城裏。」
「我的車擠一擠,坐三個人還是沒問題的。」
「你怎麼了?」
聽到雷奧特的話,妮琳頓時語塞。
「別管這個,說說你的。」
(沒人能攔得住我,沒人能困得住我,沒人能礙我的事!不管來多少人,我只要輕輕一扭,就能把他們碾成肉泥丟進垃圾桶,就像那些把我當成病人的傢伙一樣!只要念出咒文,你看啊!就像鮮紅的花苞綻放一般,雪白的牆壁上瞬間就會——)
「嗯,差不多就是……能讓人生變得充實的那種事。就算硬塞給別人一杯熱飲,對方也不會生氣的那種執念。」
「局裏已經爲此成立了特別小組。可問題是,特里斯坦市的戰術魔法士本來就少得可憐。正規註冊的只有四名,就算加上你這個無資質的,也才五名。」
幻覺、躁鬱、被害妄想——種種因吸毒引發的精神症狀,正一點點吞噬着少女的理智。此刻的她,早已喪失了正常的判斷力。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更不可能意識到,自己只是一件名爲〈簡鑄胄〉的商品的宣傳工具,是被拋到街頭的活廣告牌——是被選中的祭品。
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不過沒關係啦,我可是獨一無二的,沒錯,超級特別的!所以他一定會回到我身邊的,對吧?等他回來,先打斷他的腿,讓他就再也離不開我。接下來是手,這樣他就抱不了別的女人了。或許把舌頭割掉更好呢,誰讓他總說那麼多傷人的話。再把他的眼睛挖出來,這樣他就看不到別的女人了。對呀,剩下的部分泡進福爾馬林保存起來也不錯呢。嘿嘿,真是個好主意,好主意!)
那個拋棄她的男人,深深盤踞在少女的心底。
她要再見他一面,見那個把自己的人生攪得一團糟,最後卻逃之夭夭的男人。自從被拋棄後,少女就一直執念於此。她堅信,唯有如此,自己的人生才能重新開始。她要讓那個男人,把分手時對她說的那些狠心的話,一句一句地咽回去。
然而……此刻少女的腦海裏,那些所謂的「道理」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對那個男人的憎恨與愛意,早已在她的意識裏被攪成一團亂麻。少女只是循着這份洶湧的情緒,不顧一切地向前狂奔。
「站住!立刻站住!」
回過神時,兩輛警車已經橫擋在她的前進道路上。
「馬上脫下鑄型鎧,趴在地上!」
四名警察躲在警車後面大喊,其中兩人還故意亮出了霰彈槍,嘩啦一聲拉動泵動式槍機,擺好射擊姿勢,剩下兩人則舉着手槍。
終於反應過來的路人,慌忙趴在了地上。
按照規定,對於穿戴鑄型鎧的人,警察有權不經警告直接開槍。畢竟鑄型鎧的防禦力遠超普通防彈衣,魔法更是擁有槍械難以企及的破壞力。稍有遲疑,就可能造成大量市民傷亡。
然而不幸的是,警察們已經得知了這個狂奔者的真實身份。
她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女。醫院裏留有她的病歷,因盜竊和持有毒品的前科,警局也有相關的案底記錄。
她的父母都是教師,據說少女原本的性格十分乖巧。可她交往的那個男人不是什麼好人,教會了她吸毒、上牀,還有其他各種「墮落的遊戲」,最後卻將她拋棄。正因爲她本性純良,這份心理創傷才難以癒合,最終讓她染上了毒癮。
她因與皮條客接觸而被捕,又因被診斷爲重度藥物成癮,故而沒能被送往矯正院,而是在拘留起訴期間接受治療……而這次事件,就發生在治療剛顯成效的節骨眼上。
警察們對她的情緒,與其說是輕蔑,不如說更多的是憐憫。在他們看來,這個少女更像是個受害者。其中還有人,家中有與她同齡的女兒。
所以他們纔會發出警告,心裏都想着:能不殺她,就儘量別殺她。
可這個念頭,終究是錯了。
「是啊,我瘋了……徹底瘋了……」
雷奧特苦笑着低語。
那些拘束子,正隨着她狂奔的動作,像鬆動的螺絲一樣,不住地搖晃着。
倘若有人問她,究竟什麼樣的模樣才真正適合自己,她大概只會自嘲地牽起嘴角,輕輕搖頭吧。
三人的座位從駕駛座開始,依次是雷奧特、卡佩爾蒂塔與妮琳。妮琳此刻正倚着卡佩爾蒂塔的肩頭,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她偶爾還會磨牙,但整張睡顏看起來十分安穩愜意。
可她竟然沒醒。
「我是不是瘋了?」
少女所穿的鑄型鎧的胸口處,還殘留着小小的金屬配件。清晰可見的,上面還剩兩個拘束子。乍一看,這似乎意味着她還能再使用兩次魔法。
這位女監督官本就長着一張娃娃臉——此刻這般模樣,更顯得稚氣十足。而被她靠着的卡佩爾蒂塔,身上卻莫名透着一股超乎年齡的沉穩,兩相映襯之下,這份稚嫩的感覺就更加強烈了。
這是一種開發時間相當早的魔法。咒文格式相對簡單,威力卻不容小覷。
既然世間沒有任何地方能容下這具殘破的身軀——不如就用這具身軀,去給這個世界留下傷痕。用這具身軀,在世界的表面刻下自己的形狀。將自己的存在,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像一塊亙古不變的化石一般,深深鐫刻在這個拒絕承認她的世界上。
一切都轟然崩塌了。爲了守護這個早已毫無特權可言的伯爵頭銜,父親散盡了所有家財,最後在街頭被路過的小混混捅死。母親眼睜睜看着住慣了的豪宅被查封,被趕出家門的那天,她一病不起,住進了醫院。此刻的她,大概還在那間鐵窗緊鎖的病房裏,做着自己仍是在奢華上流社會里悠然遊弋的熱帶魚的美夢吧。
「哈啊啊啊啊哈哈哈!!」
於是,少女以常人難以企及的專注力,將這段咒文牢記於心。她有的是時間去記——除了去心理諮詢師的事務所,或是接受上門醫生的診療,她幾乎整日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這一點的呢?
「可別忘了哦,這是能讓你獲得解放的咒文,是魔法的話語。只要念出它,就沒人能攔得住你了。」
沒有回答。但回應她的,並非拒絕的沉默。
「……就像被母親抱着一樣。」
「你是不是有點爲難?」
少女放聲大笑着,衝破火牆繼續狂奔,心裏默默盤算着。
傑西卡沒有絲毫驚惶,只是迅速斂去臉上的倦意,從深陷的沙發裏站起身來。
只不過它的威力並不穩定,射程很短,而且完全無法控制方向,只能在設定好的中心點周圍產生衝擊波。後來隨着魔法的精細化發展,出現了更高級的突襲〈Assault〉,以及操控更精準、效率更高的爆破〈Blast〉系列魔法,這個魔法也就漸漸被淘汰了。
(還能再用兩次哦——這魔法的咒語,這能讓我變得不平凡的魔法。它會讓我變得所向披靡,變得獨一無二,超級厲害——他一定會誇我的,對吧?)
「不過……」
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目光投向阿爾弗雷德那張酷似骷髏的臉。
● ● ●
舉着手槍的警察們慌忙俯身躲避,可那兩名持霰彈槍的警察,卻遲了一瞬。
阿爾弗雷德面無表情,可傑西卡毫不在意,兀自問道:
鑄型鎧運輸車行駛了約莫一小時,終於抵達了利戈萊託大道。
「——看樣子,那邊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竟出乎意料地給出了回答。
世間再也沒有能容納她的「形狀」了。所有框架非大既小,沒有一個能讓她妥帖地嵌合進去。她就像一隻被敲碎了殼的蝸牛,成了一塊多餘的拼圖碎片一般,無依無靠。
可是——這個世界,早已是這些愚民的天下了。
她癱坐在昏暗房間的沙發裏,沉沉地嘆了口氣。
「不好!」
不知何時,阿爾弗雷德已然佇立在房間角落的陰影裏。唯有大衣領口處露出的那張蒼白臉龐,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彷彿一顆漂浮着的頭顱。
阿爾弗雷德頷首應下,轉身離開了房間。
所以——
或許是路面出現了什麼坑窪,一陣格外劇烈的顛簸突然撼動了鑄型鎧運輸車,原本靠在卡佩爾蒂塔肩頭的妮琳,腦袋咚地一聲滑了下來。
曾經塑造她的一切,盡數化爲齏粉。
「顯!」
「……沒有,還好。」
然而——
「穿上鑄型鎧,是什麼感覺?」
對此,少女毫無察覺。
貴族的時代,早已落幕。被逐出那個世界的她,再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魔法咒文,早已被牢牢地刻進了少女的意識裏。
扮演一個粗野的女人,原來也這麼累人。
然後——
然而——
卡佩爾蒂塔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一言不發。
這就是她的復仇。
傑西卡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一個沙啞得如同生鏽鋼鐵摩擦般的聲音,這樣通報着。
利戈萊託大道雜亂無章的街景,頓時映入眼簾。
她依舊歡呼雀躍着,在街道上狂奔不止——
「嗯,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但對少女來說,這已經足夠了。只要能清除擋路的障礙,就夠了。
衝擊〈impact〉——
傑西卡愣了一瞬,一時不知該作何回應,隨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這就像是把自己硬生生塞進一個不合身的軀殼裏。她只得扭曲着身體,佝僂着脊背,將自己硬嵌進「黑幫大姐頭」這個設定裏,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彷彿在發出悲鳴。
雷奧特的這輛鑄型鎧運輸車,在設計上本就優先注重行駛性能與耐久性,幾乎摒棄了所有多餘的功能與配置。調校偏硬的懸掛,會將路面的顛簸原封不動地轉化爲車身的震動;車廂內部的空間,客氣點說也稱不上寬敞。座椅同樣硬邦邦的,雖說理論上能容納三名成年人,但實際坐上去,三個人的肩膀就得緊緊挨在一起。幸好妮琳和卡佩爾蒂塔身形嬌小,才勉強緩解了擁擠。可不管怎麼說,單論乘坐舒適度,這輛車實在算不上什麼好貨色。
伴隨着尖叫,衝擊波轟然擴散開來。
那是一場無聲無光的爆炸。以少女爲中心,路面、建築牆壁被接連壓得凹陷下去,裂痕四處蔓延。警車被巨大的力量掀翻變形,像玩具一樣倒扣在地,來不及逃脫的警察被壓在車下,隨即車輛起火爆炸。
一隻失去了殼的蝸牛,一隻註定會在陽光下乾涸而死的蛞蝓。
這樣一來,她便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形狀了。
「真搞不懂到底誰纔是小孩。」
(還能再用兩次……)
她本就沒有所謂的「形狀」。
「嗯。」
只見她熟練地蜷了蜷身子,乾脆把頭枕在了卡佩爾蒂塔的膝蓋上,繼續酣睡。明明是怎麼看都不會舒服的姿勢,她卻睡得無比香甜,雷奧特用餘光瞥着她,不由得開口問道:
阿爾瑪迪奧斯貴族,斯塔卡爾特伯爵家的千金——傑西卡·拉格·斯塔卡爾特。
從那破碎的軀殼裏,流淌而出的是一團無形的、淤泥般的東西。
「……Wera · Zan · Yoron · Kwon……Maruku · Maruku · Faivan——衝擊〈Impact〉……」
他們是被繁文縟節禁錮的貴族,至死都無法從中掙脫。明明時代早已將他們拋棄,他們卻始終渾然不覺,認不清自己早已淪爲世人眼中的小丑。自己不過是一羣死死抓着虛無縹緲的名譽不放的可憐蟲。
她斂起笑容,神色恢復如常,接着問道:
那是一種既非肯定亦非否定的無言。或許,連他自己也無從知曉答案。但傑西卡卻似心滿意足般,輕輕點了點頭。
傑西卡喃喃自語着,笑了起來。
「那麼——以防萬一,你就穿着鑄型鎧待命吧。」

● ● ●
「這就是你的——『外殼』嗎?」
她的父母、祖父母,皆是這規矩的信徒。
最後,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我說——」
「——這樣啊,聽起來倒不錯。」
雷奧特瞥了一眼副駕駛座的方向,低聲嘟囔道。
不爲任何人,只是爲了復仇而復仇。這,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屬於自己的形狀。
是該逃跑,還是該扣下扳機?短暫的猶豫,葬送了一切。
「喂,卡佩爾。」
粗俗之人想裝出高雅的樣子,幾乎是天方夜譚。可反過來,高雅之人要扮成粗人,更是一種磨人的精神消耗。
然而……就在這樣的鑄型鎧運輸車裏,妮琳卻毫無防備地睡得正香。
她俯瞰着腳下的城市,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久久未散。
「睡得可真香啊。」
一如既往,是條令人厭煩的街道。遲鈍而單純的普通市民們熙來攘往,終日庸庸碌碌。出生、覓食、安睡、繁衍,最後走向死亡——他們竟還能爲這般乏味的人生感到滿足,一個個腆着面孔招搖過市,簡直與野獸無異。一羣毫無知性、教養與品格可言的愚民,心安理得地蜷縮在自己那渺小又無聊的「外殼」之下。
她並未真的期待回答。儘管也曾聽過他幾次說話,但這個男人始終如同一團裹挾着寂靜與幽暗的影子。他的周身彷彿連光線都忌憚靠近,聲音更是輕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那個在心理諮詢師事務所偶遇的女人,曾微笑着對她說:
「…………」
「現身吧·無形的鐵錘·破碎之波紋·席捲而至·碾碎一切·純粹之力——」
自打出生起,束縛她一生的便是那套繁文縟節的形式美,是貴族的規矩,是隻在狹小圈子裏通行的「理所當然」。從清晨睜眼到夜晚入眠,這套枷鎖從未鬆綁,束縛着她的一舉一動:用餐的姿態、更衣的動作,甚至連日常洗漱,都逃不開它的桎梏。那是專爲「斯塔卡爾特伯爵家的千金」量身定做的「得體」框架,像模具一般,嚴絲合縫地包裹着她的存在。
那語氣裏,似乎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或許,她其實正感到困擾。
在雷奧特的認知裏,除了埃萊娜·謝林格與傑克·羅蘭之外,就沒人能和卡佩爾蒂塔正常相處了。妮琳或許會成爲這例外的第三人——但卡佩爾蒂塔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
對於習慣了蟄居在陰冷黑暗中的人而言,就連陽光的照耀,都可能伴隨着刺痛。
雷奧特正思忖着這些——
「雷奧特。」
卡佩爾蒂塔突然開口了。
「怎麼了?」
「……來了。」
卡佩爾蒂塔話音剛落的瞬間——
從幾人的視角望去,左前方沿街而建的那排建築物的牆壁上,驟然蔓延開蛛網般的放射狀紋路。
「——!」
意識到那是裂痕的剎那,雷奧特幾乎是本能地猛踩剎車。畢竟是在市區,車速本就不快,但輪胎還是發出了尖銳的嘶鳴。鑄型鎧運輸車的車頭一沉,猛地向前栽去,驟然停了下來。
慣性之下,妮琳的腦袋從卡佩爾蒂塔的膝蓋上滑開,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儀表盤。
「——呃啊!? 」
雷奧特無暇顧及發出怪叫的妮琳,迅速將檔位掛入倒檔。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面牆壁——轟然碎裂。
混凝土碎塊四濺紛飛,牆面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巨大的半圓形豁口。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爆炸一般響徹四周——卻看不到半點火光。
雷奧特飛快地掃了一眼後方路況,隨即一腳踩下油門。儘管齒輪和懸掛裝置因這粗暴的操作發出抗議般的異響,鑄型鎧運輸車還是猛地向後倒去。
「哇啊!? 」
急加速讓車身劇烈晃動,剛掙扎着要坐起來的妮琳,後腦勺又一次狠狠撞在了前擋風玻璃上。她捂着腦袋,疼得齜牙咧嘴。
行人們像受驚的蜘蛛般,四散奔逃。以魔族爲中心,迅速空出了一片無人地帶。然而——
「…………」
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響徹雲霄。
妮琳竟一時忘了眼前的狀況,怔怔地凝視着那道身影。
少年大喊一聲,一把抱起嚇呆的小女孩,隨即連滾帶爬地逃離了原地。
然而——
「跑、跑、跑哪兒去啊……耶、耶、耶……」
那人在烈焰中淒厲地慘叫着,倒在地上拼命打滾,想要撲滅身上的火。可那火焰卻像擁有意志一般,死死纏在他身上,不肯熄滅。短短十秒不到,這名受害者就被燒得渾身焦黑,徹底沒了氣息。
它一口氣跳出將近十米遠,落地的衝擊力將石板路都震出了裂痕,隨即再次起跳。那扭曲的身影眼看着就要撲到鑄型鎧運輸車的車頭前。可載具沒有絲毫停頓,全速倒車疾馳。魔族則緊隨其後,一次又一次地跳躍追擊。
不知是痛苦還是疲憊……她腳步踉蹌地走到馬路中央,動作看起來毫無目的性,反倒像酩酊大醉一般,上半身不停搖晃,隨即雙膝跪倒在地。
妮琳的聲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嚨,嘶啞得不成樣子。
然而……它沒有脖子。
「啊、啊!」
然而……
子彈在即將命中魔族的前一刻,驟然懸停在半空。緊接着,便發出一聲輕響,汽化蒸發了。但方纔還在猶豫該撲向哪邊的魔族,捱了這第二槍,終於徹底轉過身,朝着他們步步逼近。
伴隨着令人牙酸的異響,那具私造鑄型鎧的胸口部位,竟像肋骨般緩緩裂開。各處的皮帶接連崩斷彈飛,從裂縫裏,有什麼東西——有什麼肉色的、難以名狀的東西,正一點點往外鑽出。
子彈確實射入了魔族的身體,迸濺出一蓬鮮血,卻也僅此而已。子彈不過是堪堪嵌進皮肉,根本沒能擊入內部、造成實質性的破壞。魔族甚至沒有晃一下,那傷口不過幾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
彷彿是被這聲呼喊刺激到了,那異形的生物悠然地轉動身軀,環視着四周。
「莉澤特……莉澤特!」
與此同時,雷奧特等人也注意到,這個身着私造鑄型鎧——也就是〈簡鑄胄〉的人,狀態很不對勁。
妮琳完全摸不着頭腦,一邊拔高聲音,一邊驚慌地左顧右盼。卡佩爾蒂塔則一言不發,伸手指向了那個牆洞。
兩根排氣管瞬間噴出滾滾濃煙,伴隨着雷鳴般的排氣聲浪,鑄型鎧運輸車猛地向後躥了出去。
那是——
那身衣裝的表面,印着灰色與茶褐色交織的不規則紋路。妮琳第一眼望去,竟沒看出那是什麼。那是血液乾涸變色,迅速褪去原本鮮活的質感後所變成的樣子。
「私造的鑄型鎧。」
「疼……!」
一個約莫十歲、梳着烏黑的垂髮綹的小女孩,正摔倒在地上,放聲大哭。
一道人影,突然從混亂奔逃的人羣中衝了出來。
「笨蛋!快跑啊!」
「抓穩了!」
「斯、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語無倫次的呼喊,被一聲槍響徹底撕碎。
雷奧特望着那道人影——望着那扭曲的姿態,冷冷開口。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藏在墨鏡後的雙眼,卻像鎖定了獵物般眯了起來。
它沒有配套的法杖,覆蓋金屬部件的區域也少得可憐。整體做工十分簡陋,各個部位的設計更是毫無統一性可言,活像是把一堆零散的部件胡亂拼湊而成。而且,爲了彌補金屬外殼的不足,衣裝上到處都纏繞着皮帶狀的皮革條,那模樣,莫名讓人聯想到灰色的繃帶。
妮琳臉色慘白,失聲驚呼。
不遠處,一個看似她母親的女人正焦急地想要擠開人羣衝回來……可在四散奔逃的人潮面前,她根本寸步難行,根本無法靠近自己的孩子。
而那聲嘶力竭的慘叫,更是刺激到了魔族。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變調的驚呼。
路人紛紛下意識地向後退去,卻又忍不住圍成一圈,注視着這個突然出現的詭異身影。
「哇……哇啊啊啊啊啊!? 」
「什麼啊——……什、那是!? 」
那團血肉像尋着出口的毒蛇一般,在私造鑄型鎧的內部四處湧動、鼓脹。皮革與樹脂的部分被撐得扭曲變形,金屬零件相互碰撞,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噪音。這股異動蔓延至全身後——終於,徹底撐破了〈簡鑄胄〉的束縛。
那是一個孩子。
「桀桀桀桀桀桀!!」
那具私造鑄型鎧的胸口位置,沒有拘束子。
圍觀的人羣早已被這詭異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此刻徹底陷入了恐慌。
沒人會因此苛責他們。畢竟,他們既非英雄也非豪傑……不過是一羣沒有任何特殊力量的普通人罷了,沒人會強求他們做出超越恐懼的舉動。
那是一個少年。一個看起來隨處可見的——極其普通的少年。年紀和個頭,都和幾天前糾纏卡佩爾蒂塔的那羣人差不多。恐怕只是恰巧路過此處的路人。
槍擊成功轉移了追擊少年少女的魔族的注意力。這很好,這當然很好——可這之後,又該怎麼辦?
「那就是……」
是她已經耗盡了所有拘束子,還是這東西本就做工粗糙,從一開始就沒被設置有效的拘束值?答案無從知曉。但雷奧特和妮琳瞬間便意識到——這個穿戴者,已經跨過了那條絕不能逾越的紅線。
他望着抱着少女狂奔而去的少年背影,低聲嘟囔着。
魔族縱身一躍。
穿戴者猛地抬起右手,像是要拍死蟲子一般,拼命按壓着那處凸起……可那團鼓起來的血肉卻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反而頂開她的手,像軟體動物的肢體般,在外面蠕動翻湧。
「好了,小姑娘。來陪我玩玩吧?」
妮琳突然失聲尖叫,伸手指向對方。
妮琳下意識地就想推開車門衝下去。可她心裏也清楚,自己此刻就算衝出去,也根本無濟於事。她和小女孩之間的距離太過遙遠,恐怕還沒等她跑過去,魔族就已經先一步動手了。
魔族腹部那張臉咧着嘴獰笑,隨即邁開腳步,朝着小女孩走了過去。
本該從兩肩之間伸出來的頭顱,不知爲何,竟長在了腹部的位置。那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少女的臉。此刻,這張臉正死死貼在它的腹部上,咧開嘴,發出桀桀的怪笑,同時吐出一條長長的舌頭。那舌頭軟綿綿地垂在地上,活像一條尾巴。
離它最近的一名路人,渾身驟然燃起熊熊烈火。
「魔——!」
「呃……呃……」
喊完這句話,雷奧特……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容。
「是個女的……」
任誰看了這副模樣,都會毫不猶豫地斷定——這是粗製濫造的黑市贗品。
「得、得想想辦法——!」
一切都是徒勞。一旦魔族化的進程開始,就再也無人能夠阻止。
「居然有點……覺得『這小子還挺帥的』。」
那是一身形似人類的詭異衣裝,乍看之下,與魔法士們使用的鑄型鎧十分相似。
但對於早已看慣了正品鑄型鎧的雷奧特等人,兩者之間的諸多差異顯而易見。
可即便如此——
那異形怪物反而像是被勾起了興趣,開始追着少年和少女狂奔。
彷彿是爲了配合漸漸消散的粉塵,一道人影從牆洞的煙霧之中,緩緩走了出來。
雷奧特低語道。正因爲這身鎧甲的金屬部件很少,反而比正統鑄型鎧更能勾勒出穿戴者的身體曲線。
雷奧特從腰側拔出了「獵狼犬」。現在動手的話——趁她還沒完成變異,或許還能一槍將她射殺。
話音未落,雷奧特再次扣下了扳機。
有一道人影,被遺留在了那裏。
普通人,什麼都做不了,也什麼都不會做。
它有四肢,長度和形狀都與常人無異。
「——什、什麼東西?怎麼回事?」
整具私造鑄型鎧從內部被撕裂開來。這件本應將人類束縛在「人」的形態中的拘束服,終究沒能承受住來自內側的力量,如花朵綻放般碎裂崩壞。
可這哭聲,卻恰恰吸引了魔族的注意。
小女孩的哭聲戛然而止,顯然是被嚇得連意識都凝固了。她半僵在原地,發不出半點聲音,只剩壓抑的、顫抖的喘息。
這一幕,足以讓所有人心頭一震。面對魔族這種人類的天敵,縱使是成年人,也會嚇得腿軟,更何況是去救一個素不相識、落了單的孩子,根本沒人有這樣的餘裕。
在所有人看來,這個小女孩的命運,已然註定。
「找、找、找到啦……在、在這兒啊——!」
「呃……呃呃……」
「魔族!!」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彷彿是聽到了母親聲嘶力竭的呼喊,小女孩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聽到槍聲的少年下意識地回頭——而妮琳望見的,是半個身子探出車外、舉着獵狼犬瞄準的雷奧特。
「斯、斯、斯坦博格先生——」
「今年秋天,最前沿的流行款式。」
雷奧特利落地縮回車內,藉着衝勁抬腳狠狠踩下油門。
「咕呃……呃呃呃!」
「真是的……」
只聽叮的一聲輕響,如同風鈴晃動,一枚彈殼從空中墜落到路面上。
「別回頭!快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
破碎的牆洞處,混凝土粉塵瀰漫開來。萬幸的是,似乎沒有路人被直接捲入這場事故,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怔怔地望着那面破了個大洞的牆壁。
因爲,魔族已經轉過頭,盯上了這邊。
輪胎在地面劃出漆黑的剎車痕,鑄型鎧運輸車還在急速後退。
可偏偏,他們剛纔後退拉開的距離,成了致命的阻礙。此刻的射擊路線上,滿是還沒反應過來、四處亂竄的路人。若是貿然開槍,必定會誤傷無辜。就算是雷奧特,也沒有把握在這種情況下,用這把數年未碰的手槍,精準命中那個即將變成魔族的目標。
整輛鑄型鎧運輸車倒着在街道上橫衝直撞,活像一顆失控的炮彈;而那魔族就像一隻捕食的青蛙一般,不斷跳躍着緊追不捨。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妮琳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哈——哈——」
可雷奧特卻一邊急促地打着方向盤,一邊咧嘴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他透過後視鏡和側後視鏡確認後方的障礙物,一邊剎車避讓,一邊猛踩油門提速。運輸車擦着消防栓、路燈,還有嚇得呆立原地的路人身邊驚險掠過。速度表的指針一路飆升,周遭的街景都被甩成了模糊的殘影。
然而——在這一切都飛速倒退的世界裏,唯有魔族的身影時大時小、忽明忽暗,如同鬼魅般逆着洪流,死死地咬在後面。
「哈!這傢伙——」
雷奧特把油門一腳踩到底,大聲喊道。
「還挺帶勁的!」
全速後退的鑄型鎧運輸車猛地衝到了十字路口的拐角。
雷奧特狠狠一腳踩下急剎車。四輪瞬間抱死,輪胎在路面上瘋狂摩擦卻無法立刻停下——車身開始失控側滑。由於貨廂空着、整車重量失衡,車頭根本剎不住慣性,猛地甩了起來。
瞬息之間,鑄型鎧運輸車完成了一個九十度的甩尾掉頭。
「呃啊啊啊——!? 」
車內的妮琳被晃得東倒西歪,慘叫連連。
而卡佩爾蒂塔,在這般驚心動魄的狀況下,不知爲何卻絲毫不見狼狽,依舊一臉平靜地目視前方。這份完全不受慣性影響的鎮定,大概就是她和妮琳的區別所在吧。
衝得太急的魔族,徑直從急停在路口的鑄型鎧運輸車上方飛了過去。
「跑……跑哪去啊……嘿嘿嘿嘿嘿——」
「哦?那去哪兒玩呢?公園?劇院?還是能看海的餐廳?小姑娘,你選一個?」
雷奧特再次踩下油門,載具終於調轉方向,向前方疾馳而去。魔族也立刻再度起跳,緊緊追來。
魔族狠狠砸在石板路上,彈起了兩三下。

「來吧,小甜心。抱抱我。」
這位CSA少女,邁着堅定的步伐,走到雷奧特前方几步遠的位置,面無表情的赤紅眼眸,緊緊盯着他的背影。
「總……總算……找……找到你啦……」
終於——
丟下這句話,雷奧特這次再也沒有回頭,徑直朝着魔族走去。
魔族發出一聲怪叫。
「別胡說八道了!你快跑啊——」
「我、我知道了——」
「這把槍,可是有擊殺魔族的戰績的。」
雷奧特揚了揚手裏的槍,像是在安慰她。
「嗚哇啊啊啊!? 」
「卡佩爾,把槍交給西蒙斯監督官。監督官,我開車騰不出手——」
「要是菲莉希絲他們能快點趕到,那就再好不過了……」
「真是的。」
魔族獰笑着,張開雙臂,朝他撲了過來。
雷奧特渾身一震,像是被她的氣勢震懾,一時無言。但很快,他便苦笑着,邁步朝着魔族走去。
「抓好了!」
妮琳全然不顧對方的呵斥,尖叫着問道。
「——你這個完全沒腦子又不靠譜的傢伙!」
眼看就要撞上路人的瞬間,鑄型鎧運輸車猛地一個急轉彎,堪堪避開。巨大的慣性直接將路邊一個露天攤位撞得粉碎。好在攤主和顧客早就逃得精光,雷奧特便毫不在意地再次踩下油門,一邊不停按響喇叭,一邊操控着載具疾馳。
說着,雷奧特將手槍遞給了卡佩爾蒂塔。
「怎,怎麼辦?——你難道不是早就計劃好了才這麼做的嗎!? 」
(當年……也是這麼近的距離嗎?)
說實話——雷奧特心裏清楚,想要甩掉它並非不可能。
這個距離,已經完全在魔族的魔力圈範圍內了。他們的生或死,全在它的一念之間。
當然,魔族的大腦未必就在那張臉的後面,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賭一把了。
好在撞進去的是一家木質結構的小店,車身並沒有嚴重損毀,但不知是車身還是車輪,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輪胎徒勞地在碎石瓦礫上空轉,整輛車進退不得。
他連忙掛入倒擋,猛踩油門——可載具卻紋絲不動。
後視鏡裏,魔族的身影消失了。
這是雷奧特能想到的,眼下唯一的辦法。
面對那對少年少女,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毫無疑問,這絕對是魯莽又欠考慮的行爲,簡直蠢得離譜。
這分明就是在自尋死路。連偷襲的機會都沒有,僅憑一把手槍,根本不可能贏。更何況——雷奧特的槍裏,應該只剩一發子彈了。
魔族獰笑着,一步步逼近。它沒有再跳着撲過來,或許是覺得根本沒必要,又或許是想慢慢戲耍獵物。
「沒辦法了。」
「榮幸之至。」
妮琳點點頭,握緊了那把獵狼犬。
只要開上寬闊的直道一路猛衝,這頭魔族很快就會對這種單調的追逐感到厭倦。可那樣一來,它十有八九會掉頭去襲擊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可就在這時——事到如今,雷奧特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皺起了眉頭。
那扭曲的身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可下一秒,它便若無其事地,穩穩地站了起來。
「不行啊!斯坦博格先生!!」
巨大的後坐力震得妮琳雙手高高揚起,她拼命穩住槍身。那發.45口徑的馬格南子彈,在即將命中魔族面部的瞬間便憑空消失了……但魔族的身影卻猛地向後彈開。
「哦?現在才發現啊?」
「咿呀呀呀——就、就待在那兒,別、別跑啊——」
「沒啊……我就是臨時起意,其實壓根沒考慮過後果。」
妮琳急得說不出話。
「嗚……呵……呵……」
「我沒穿鑄型鎧,槍裏也只剩兩發子彈了。」
載具又一次衝到了十字路口。
恍惚間——十二年前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斯、斯坦博格先生!」
近在咫尺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它呼吸裏的腥臭味。
「呃——」
妮琳嘴上罵着,臉上卻莫名地透着一絲雀躍。
那一瞬間,這位向來吊兒郎當的戰術魔法士的臉上——竟閃過一絲靦腆的笑意。
「快走,西蒙斯監督官。別管我們。」
幾乎是同一時間,妮琳鼓足全身力氣,扣下了獵狼犬的扳機。
原來,面對子彈的威脅,魔族的魔法防禦自動啓動了。而這防禦啓動的瞬間,它對自身魔力圈的掌控出現了短暫失控,再也無法抵抗慣性的衝擊。
貼在腹部的那張臉——不知爲何,竟還殘留着一絲人類時期的影子,此刻卻像在開着惡意的玩笑一般,咧着嘴獰笑。
雷奧特猛地打滿方向盤,故意讓輕飄飄的車尾甩出一個誇張的弧度,完成了一次漂移轉彎。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瀰漫開來,地面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弧線,隨即載具再次加速。
與此同時——雷奧特也失去了對鑄型鎧運輸車的控制,車子一頭撞進了路邊的建築裏。
話音一頓,他猛地打了把方向盤。車輪碾過路邊攤位上散落的水果,堪堪避開路人,又一次在蜿蜒的街道上蛇形穿梭。
可即便如此——
「不行啊!你們兩個到底在想什麼!!」
先在這附近繞圈子拖延——只要能撐到警察或是魔法管理局的人收到通報趕來就行。到時候,把這爛攤子交給緊急出動的戰術魔法士處理就好。
「卡佩爾,西蒙斯監督官,你們快跑。」
「放心……我可沒打算死,原諒我這一回吧。」
雷奧特一邊用食指撓着臉頰,一邊說道。看着這位「無資質的戰術魔法士」的側臉,妮琳竟有那麼一瞬間,忘記了眼前的危機,看得有些出神。
妮琳嘶聲大喊着,身旁的卡佩爾蒂塔卻徑直走了過去。
「……卡佩爾。」
雷奧特一邊呵斥妮琳,一邊猛打方向盤。
「麻煩你替我開槍。打不打中都無所謂,等那傢伙追膩了我們,就朝它開槍吸引注意力。對了,這槍和〈獵鷹〉的握把形狀不一樣,注意別被後坐力傷到。」
話說到一半——雷奧特突然閉上了嘴。
普通的槍擊,對它已經沒用了。但如果能勾起它的興趣,把自己當成玩弄的獵物,靠近到貼身的距離——他就可以把「獵狼犬」的槍口塞進它嘴裏,射出最後一發子彈。
雷奧特低聲嘟囔着,伸手從妮琳手中拿回了獵狼犬。
雷奧特這麼做,分明是想犧牲自己,爲他們爭取逃跑的時間。
雷奧特猛地一腳踩下剎車。
「你、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啊!? 」
「嘿嘿嘿嘿……!」
「斯坦博格先生!? 」
「啊——」
妮琳一邊嘶吼着,一邊心裏清楚,自己說的全是廢話。連高速行駛的鑄型鎧運輸車都甩不掉的傢伙,他們就算徒步逃跑,又怎麼可能跑得掉?
雷奧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瞥了妮琳一眼。
妮琳臉色煞白,對着他的背影大喊。
它竟扒在了車上。
妮琳嚇得臉色慘白,到了嘴邊的尖叫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惡——」
雷奧特單手持槍,走下了鑄型鎧運輸車。
雷奧特強壓下轉身逃跑的衝動,迎着魔族一步步走近。
「我——就是爲了此刻,才守在你身邊的。」
「嗯,該怎麼辦呢?」
魔族伸出那觸手般的手臂。
眼下,只能先爭取時間了。
雷奧特刻意放慢了腳步,以免過分刺激到這頭魔族。
「——隨你便吧。」
「最誒誒誒誒……最喜歡歡歡歡……最喜歡你啦啦啦啦……」
「你、你在胡說什麼——」
「沒轍了嗎?」
「閉嘴!」
很明顯——這頭魔族,或者說,變成魔族的那個少女,生前應該對男性有着某種執念。雖未被正式證實,但據說魔族在做出特定行爲時,總會被其身爲人類時的意識與記憶所影響。
「別丟下我,不要走啊——求求你了嗚嗚嗚。」
察覺到那傢伙要縱身猛撲的瞬間,魔族已然出現在了前擋風玻璃的正前方。
就在魔族撲過來的剎那,雷奧特猛地蹬地,縱身撲進了它的懷裏。
他將槍口死死抵住那張少女的臉,扣下扳機——
「——!? 」
回應他的,不是槍響,唯有一聲空洞的金屬撞擊聲。
啞火了。
(偏偏在這種時候!)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少女的臉猛地翻起白眼,發出一聲尖銳的咆哮。
「用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給你……全部……都給你……!嘿嘿嘿嘿嘿!」
緊接着。
雷奧特只覺得側腹傳來一陣劇痛,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中。
幾乎是同時,毫無徵兆地,魔族的上半身炸開了一個血洞,鮮血和碎肉四濺開來。
「——!? 」
雷奧特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向旁邊飛身撲開。
轟鳴聲在樓宇間反覆迴盪,一道黑影破空而過。
那黑影穿透雷奧特方纔所在的位置,狠狠刺入魔族的軀體。魔族仰身向後踉蹌。
轟鳴聲,接連響起,一聲,又一聲。
「是槍聲!? 」
「嗚哇啊啊啊啊啊!」
魔族腹部的少女臉發出淒厲的慘叫。
它的魔力圈驟然增強,開始針對性地防禦那些速度快到足以威脅自身肉體的物體——也就是子彈。
傑西卡神情淡然地開口。
「已經夠了。你也……可以安息了。」
「您沒事吧,斯坦博格先生!? 」
「關於你們的傳聞,我倒是聽過不少。」
雷奧特望着架在鋼製平臺上、外形格外修長那柄的步槍,低聲喃喃道。他雖對槍械略知一二,卻從未見過這種款式。僅僅掃上一眼,就能看出這柄槍在諸多方面都徹底脫離了槍械的常規範疇。
蘭迪尼語氣煩躁地打斷了傑西卡的解說。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槍械對完全處於戰鬥狀態的魔族毫無作用。它們的魔力圈能夠無視物理法則,直接將自身期望的現象具現化。所以,靠『蠻力』根本無法擊破。它們不是在反彈子彈,而是直接製造出了『子彈靜止』的狀態。」
「那都是老黃曆了,是早該丟掉的舊常識。」
傑西卡嫣然一笑,輕聲應道。
「……你……你去哪了……」
男人說完,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雷奧特一番,從頭到腳,毫不掩飾審視的意味。
「從魔力圈的範圍和形態來判斷,恐怕是「子爵」級的魔族吧。看樣子應該是穿戴的時候,沒把拘束子鎖緊才導致了暴走——」
誠然,「槍械無法擊殺魔族」是大衆公認的常識。當然,戰術魔法士們其實都清楚,這一說法並非絕對——但那也僅限於對下級魔族發動偷襲,或是趁其形態異變的間隙發起先手攻擊而已。
雷奧特低聲說道,語氣平淡得近乎呢喃。
「我要聽的是名字,〈標槍〉先生。」
「他們……居然用槍殺死了魔族?」
「我一直在被教導,槍械是殺不死魔族的。至少在魔力圈的防禦面前,槍械毫無用處——」
蘭迪尼投來疑惑的目光,彷彿在問她爲何會知曉此事。傑西卡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雷奧特再次抬頭望向固定在平臺上的步槍——那把名爲〈雷霆〉的槍。
馬克斯的聲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雷奧特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波瀾。
「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此刻,沒有任何安慰的話語是恰當的。無論她的背後曾有過怎樣的隱情,在走向魔族化這個最壞的結局之前,她本該有無數條其他的路可以選。可即便如此,她還是選擇了淪爲加害者的道路。既然如此,那麼在這窮途末路之上,她也該獨自承擔起這份責任。事到如今,她早已沒有資格再接受他人的慰藉。
「不過……」
「那就拜託您了。」
「原來如此,是那傢伙啊。」
雷奧特神色凝重地環顧四周,然後緩緩走向倒地的魔族。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雷奧特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着和〈守護者〉同款城市迷彩作戰服的中年男人,不知爲何竟和妮琳並肩站在一起。
馬克斯的語氣,就像是在照本宣科地朗讀一份調查報告。
然而……
雷奧特挑了挑眉,語氣意味深長。
傑西卡放下望遠鏡,低聲呢喃道。
● ● ●
雷奧特輕嘆一聲,緩緩站起身來。
在鑄型鎧運輸車方纔疾馳而來的道路遠方。
「…………」
「可是……真的有人能用槍殺死魔族嗎?」
她的腦組織恐怕已經損壞到了致命的地步。那份本該支撐她橫行無忌、不死不滅的魔力,終究沒能創造出任何奇蹟,只是在不斷消散流逝。
「是帝都警署的ATASA部隊哦。」
就在這時——
雷奧特將視線轉向身旁的妮琳,似乎是在詢問她是否認識此人。可沒等妮琳開口,男人便用公事公辦的語氣搶先插話。
「蘭迪尼先生,魔法——包括魔族在內,早已不再是足以毀滅世界的威脅了。既然如此,將它們作爲商品流通,自然也是可行的吧?」
「上頭有過提議,想將你吸納爲SES新部隊的協力者。不過據我所知,你給出的答覆似乎並不怎麼友好。」
「確實是一場精彩絕倫的演示啊。我明白了……我會試着在幹部會議上提議的。」
「抱歉,那把步槍的各項參數均屬機密。我沒法告訴非相關人員的你。」
「用槍……射殺了魔族嗎。」
鋼製平臺上,隱約可見一道疑似射手的身影,還有一把以騎槍般異常修長的槍身見長的狙擊槍,靜靜架在那裏。
「嗚啊!? 」
約莫兩百米開外的地方,停着一輛大型車輛。
但凡普通人目睹過魔族與人類的戰鬥,臉上大都會浮現出這樣的神情。畢竟那番景象,足以將觀者的神經摧殘殆盡——魔族的醜惡兇殘與壓倒性的力量,配上人類那令人絕望的渺小無力,在這一刻,「萬物之靈長」這種說法,聽起來只會無比空洞可笑。
妮琳衝了過來,卡佩爾蒂塔也緊隨其後,從她身後緩步走來。
「你對它感興趣?」
「話說回來——那玩意兒就是你們的新式武器?」
「當然感興趣。」
「是ATASA下轄的第四教導團〈標槍〉……他們正在收集新式對魔族步槍的實戰數據。」
雷奧特的語氣裏,帶着濃濃的諷刺意味。可馬克斯卻面不改色,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
在她們視線的盡頭——
● ● ●
蘭迪尼依舊滿臉難以置信。
只是……
「……去死吧。」
「但那把步槍,卻實實在在射殺了魔族。任誰都會好奇這其中的門道吧。」
〈守護者〉的車尾正對着他們的方向,貨廂像貝殼般向兩側大幅敞開,一臺搭載着可容納一人的鋼製平臺的起重機,從廂中緩緩伸出。
這般利落的手法,對於僅數人的作業團隊而言,實在堪稱精湛。他們先是封鎖現場,禁止無關人員進入,接着拍下取證照片,再將魔族屍體與若干採集樣本一同封存進密閉容器中。整個過程耗時不過短短十分鐘左右。
魔族腹部那張殘破的少女臉龐,有氣無力地呢喃着。
「你……你去哪了……別……別丟下我……我這麼……這麼……喜……喜歡你……啊……」
「你心裏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雷奧特直視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洞口位置稍稍偏向中線右側——右眼上方的皮膚像腫塊一樣鼓了起來,隨即鮮血從眼窩和鼻腔中噴湧而出。
雷奧特在魔族身旁單膝跪下,伸手撫上那雙漸漸失去光彩的眼睛,輕輕幫她合上了眼瞼。彷彿是爲這場落幕的悲劇,落下了最後的帷幕……殘存着少女面容的魔族,徹底停止了所有動作。
雷奧特低聲呢喃。
「你作何感想,與我無關。」
蘭迪尼輕輕嘆了口氣。
「——你是誰?」
「不對,我在意的是最後射殺它的那羣人。」
魔族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慘叫,它像是在渴求什麼一般,朝着天空拼命伸出雙手——隨即轟然倒地。
身旁的蘭迪尼面色凝重,一臉疲憊地癱坐在沙發上。
就在雷奧特用千斤頂頂起鑄型鎧運輸車,清理掉卡在車身底部的碎石瓦礫時,那羣人早已完成了大半工作,開始着手準備撤離。
「是嗎?」
「你就是雷奧特·斯坦博格吧?」
「不是反坦克步槍——」
「……真大啊。」
「眼下那武器雖還處在實用測試階段——但總有一天,像你們這樣需要被『束縛』的存在,將會變得不再必要。依賴魔法這種詭異又危險的力量而構建的病態社會,註定要被徹底修正。我們要超越魔法,而這,就是第一步。」
「……那是什麼?那難道是——」
「或許,魔族已不再是你所想的那般可怕了。」
魔族的屍體當場便被迅速回收了。
「你這登場的方式也太過張揚,反倒更讓人反感。」
「ATASA第四教導團〈標槍〉所屬,馬克斯·金特警視。」
它癱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上有四個彈孔,每個傷口都像是被微型炸彈炸開一樣,血肉模糊,明顯不是普通子彈能造成的創傷。
「真可惜。」
那是一輛車身塗着迷彩色、造型扁平的怪異卡車,其硬朗粗獷的外觀,一眼就能看出是軍用規格的設計。這是羅瓦爾公司生產的多用途高機動車——〈守護者〉。
「可我怎麼瞧着,你反倒很開心啊?」
「我也聽過好幾次關於你的傳聞。你雖是無資質的戰術魔法士,卻從不接手觸犯刑律的委託,專攻對魔族作戰——正因爲這份實力,你才能屢次逃脫拘捕。在非法戰術魔法士圈子裏,你和那個臭名昭著的『影法師』、阿爾弗雷德·施坦威、康科內兄妹等人齊名,算是相當有名的人物——」
「哦?是嗎?」
雷奧特轉過身,面對着男人說道。
「……原來如此。」
一聲悶響,少女的額頭炸開了一個血洞。
雷奧特話音稍頓,看向馬克斯,想聽聽他的說法。可對方卻一言不發,沉默以對。
可即便如此——
「——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呢。」
「呵,話題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啊。」
雷奧特苦笑一聲。
「你很討厭魔法士?」
「無關喜惡。魔法對人類而言,是一種過於強大的力量。它能跳過過程,直接抵達結果。它不像文明與科學那樣,需要一步一個腳印,靠積累努力與經驗才能前行。總想着走捷徑、輕易逾越障礙——這種想法,本身就極度危險。」
馬克斯轉頭望向正在將封存魔族遺體的集裝箱裝車的手下,沉聲說道。
「一味跳躍——前方未必就有堅實的地面。」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特里斯坦市警車的警笛聲,看來警方總算是收到通報,匆匆趕來了。
〈守護者〉收起起重機,將貨廂牢牢關閉。
「我正是擔憂這一點。人貴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者,終將自取滅亡。無一例外。」
馬克斯說完這番話,便擺出一副「談話到此爲止」的架勢,轉身背對着雷奧特離去。妮琳看着馬克斯遠去的迷彩服背影,又看看身旁的雷奧特,臉上滿是困惑的神色。
「斯坦博格先生……」
「哎呀呀,真是個熱血上頭的大叔啊。」
雷奧特給出這樣一句評價,隨即邁步走向鑄型鎧運輸車。
好了——趁被市警的人抓住問話之前,趕緊溜吧。
「哎?這怎麼能——」
妮琳的「不行」還沒說出口,就被雷奧特搶先打斷。
「你呢,監督官?要是你做好了被他們盤問一整天的準備,那我就不勸你上車了。」
「這……」
配合警方調查本是市民的義務。從性格上來說,妮琳實在不願逃避這份責任。可另一方面,在這般忙碌的時期,要是因爲錄口供被耽誤一整天,也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更何況——看馬克斯他們的架勢,顯然也打算在特里斯坦市警抵達前撤離現場。只見他們迅速收起封鎖現場用的警戒線,馬克斯和幾名疑似部下的男子,悉數登上了〈守護者〉。
雷奧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應聲的是站在布萊恩身旁,同樣正看着資料的紅髮女子。
「那是什麼東西?」
「什——」
「這又是爲什麼?」
傑克點點頭,應和着雷奧特的話。
「是。」
● ● ●
雷奧特說着,聳了聳肩。
「真是……」
傑克輕描淡寫的一番話,讓雷奧特和妮琳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這不過是份臨時湊數趕製出來的東西。而這份資料,也恰好印證了此次〈雷霆〉的配發事宜,對帝都警方而言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雷奧特的語氣裏滿是驚歎。
「嗯,沒錯。槍身至少有反坦克步槍那麼大,口徑倒是挺小的。」
「所以說你們外行人就是這樣。不過嘛,我對槍械也不算多精通啦。就算你把發射用的火藥量加得再多,槍管太短的話,也沒法充分發揮火藥的威力。畢竟子彈之所以能射出去,靠的是火藥爆炸產生的氣壓推力,可要是槍管太短,氣壓還沒來得及充分推動子彈加速,子彈就已經飛出槍口,氣壓也就跟着四散流失了。」
「這到底是基於什麼原理開發出來的武器?」
這兩人似乎都明白對方話裏的深意,可她卻完全摸不着頭腦。
利戈萊託大道事件之後——雷奧特去槍械店買了〈獵狼犬〉的彈藥,順路便來了傑克的工坊。
「沒錯,就是能爲子彈爭取到更多時間。爭取到子彈足以命中魔族腦髓的時間。這點時間可能也就千分之一秒左右,但對擁有超高初速度的子彈來說,這一瞬間足以飛出一米遠了。要知道,就算是中級魔族,魔力圈的最大半徑也不過十米左右。這一米的差距,可就至關重要了。」
順帶一提,雷奧特身旁還跟着卡佩爾蒂塔和妮琳。妮琳似乎也對那把步槍的真面目頗爲好奇,便跟着一同前來了。
「更何況——要是沒法證明這種戰術和武器的有效性,他們不僅拿不到下一筆預算,面子上也掛不住。所以啊,他們先摸清那些可能變成魔族的人,還有非法魔法士的動向,等對方一魔族化就立刻狙殺。這樣既能收集到數據,又能立下功績,簡直是一舉兩得。」
「難、難道他們就眼睜睜地——」
妮琳臉上滿是驚愕。
「要是那幫傢伙真和地下作坊有勾結,那他們肯定會監視所有〈簡鑄胄〉持有者,等他們一魔化就挨個狙殺。畢竟他們還需要在不同的城市環境下收集實戰數據,說不定還會在每個持有者身邊都安插了人手呢。別忘了,帝都警察可是有個叫CIS的部門,幹這種監視跟蹤的活兒可是一把好手。至少……他們能迅速應對魔族相關的事件。
它究竟是如何突破魔族的魔力圈,對其本體造成打擊的?
「彈頭啊——是安全鉛彈和爆破彈的折中款式吧。真夠狠的。」
「反應再快,說到底也只是一種『被動反應』罷了。既然如此,只要讓子彈的速度,比魔力圈將其識別爲異物並加以排除的速度更快,搶先命中目標不就行了?」
關於魔族肉體與魔力圈的關係,目前存在着這樣一種假說。
遞過來的資料薄的可憐。
正因如此,它纔會被廣泛用作鑄型鎧和法杖的零部件;而溶解了賢者石粉末的液體,也正如傑克所說,是繪製二次拘束術式圖版時會用到的塗料原料。
「也就是說啊,」
● ● ●
傑克從正在調試的〈斯福爾泰德〉上抬起頭,開口說道。
「怎、怎麼會——」
正因如此,從正面朝魔族開槍射擊,想要破壞其腦組織也是極其困難的——甚至可以說近乎不可能。
她幾乎不施粉黛,穿着素色襯衫和牛仔褲,一身毫無修飾的打扮,外面還套着一件白大褂。雖說這穿搭風格實在樸素,可到了她身上,不知怎的,卻顯得別有一番韻味。
威力再大,若無法突破魔族的魔力圈,終究也是白費功夫。
妮琳慌忙伸手抓住鑄型鎧運輸車的車門。
「初速度不是由火藥量決定的嗎?」
布萊恩一邊翻着資料,一邊對比着擺在眼前的〈雷霆〉。
要說他來這兒的緣由,細數下來有四件事:一是順路過來確認工坊的工作進度;二是讓傑克幫忙調試〈烈焰〉;三是給過度使用的鑄型鎧運輸車做個簡單檢修;最後一件,則是因爲他實在對〈標槍〉部隊用的那把步槍耿耿於懷,想聽聽精通機械工學與魔法工學的傑克的看法。
「……還真是個狠辣的玩意兒。」
「……你也這麼覺得?」
他身旁的妮琳則一臉認真地側耳傾聽着。對她而言,關於槍的認知,也就僅限於自己的〈獵鷹〉,她生怕漏聽一句,就徹底跟不上話題。
傑克再次停下調試鑄型鎧的手,轉過身來。
「這我明白。可爲什麼這樣的設計,就能對魔族奏效呢?」
「——哎?」
聽着雪莉那莫名興奮的語氣,布萊恩一臉無奈地說道。
所謂魔力圈,相當於一團不定形的軀體,它的外緣起着魔族「皮膚」的作用。因此,該假說的提出者認爲:一旦有物體違背魔族的意志,試圖高速侵入其魔力圈時,魔力圈便會像產生免疫反應一般,將這一異物排除出去。
光是想想,便令她感到心力交瘁。
「要是不介意聽聽我的推測,我可以解釋一下哦?」
「也就是說——」
「就是用超小型雷管和火藥做基底,再裹上細粒霰彈壓制成型的彈頭。彈頭侵入目標體內的瞬間,雷管就會啓動,把霰彈炸得四散飛濺——嗯,簡單來說,你就把它理解成,往對手身體裏打進去一顆手指頭大小的手榴彈,讓它在裏面炸開就行。飛濺的霰彈會把目標的組織攪得稀爛,所以傷口才會看起來像被硬生生剜掉一大塊肉那樣。」
賢者石易於傳導魔力這件事,雷奧特和妮琳也早有耳聞。
不同等級之間的差異自不必說,就算是同一等級的魔族,外形和能力也可能天差地別。要想收集到有效的統計數據,就必須積累大量的實戰記錄。
「魔法攻擊之所以更容易對魔族奏效,就是因爲它很難讓同爲魔力構成的體系產生異物排斥反應。魔力不會排斥魔力,因爲二者本質相同。而賢者石這種對魔力傳導阻力極低的物質,自然也不容易觸發魔力圈的排斥機制。就算真的觸發了,反應速度也肯定會比其他材質慢上不少。」
「簡單來說吧,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槍管做得這麼長,大多是爲了提升狙擊的精準度,再就是爲了提高子彈的初速度。」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真如我們所想,那西蒙斯監督官,你們的工作量說不定還能減少不少呢。」
「可就算如此,這發子彈是怎麼打穿魔族的防禦的?」
雷奧特問道。
「嘛——要說原理的話,我覺得其實挺簡單的。」
資料上寫着,該槍需使用專用子彈,至少對「伯爵」級以下的魔族能夠造成殺傷效果。事實上,〈標槍〉的隊員們迄今爲止,已經用這支〈雷霆〉射殺了四頭魔族。
「當然,我們沒有任何證據,這只是我們的猜測而已。但這麼一想,這幫傢伙說不定還和製造〈簡鑄胄〉的地下作坊有勾結呢。就算本事再大,他們剛到特里斯坦市,不可能這麼快就摸清所有〈簡鑄胄〉持有者的底細,除非他們手裏有買家名單之類的東西。」
布萊恩隨手丟下資料,開口說道。
「至少確實有學者正兒八經地提出過這個理論。名字我記不清了,不過以前在科學雜誌上看到過相關論文。只是我也沒想到,真會有人把這個理論付諸實踐,造出這種對魔族武器來。」
事實上,以教官身份派來的〈標槍〉隊員們,每天只花一小時左右的時間,和布萊恩他們碰面,裝模作樣地上些理論課,其餘時間便行蹤成謎,沒人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可這玩意兒——」
妮琳來回看着傑克與雷奧特的臉,一臉困惑。
「那個——」
「行吧。那你加油。走了,卡佩爾。」
她名爲雪莉·亞里亞,是特里斯坦市警第一分局鑑定科的女鑑定員。
根據這一假說,魔族的肉體與人類肉眼所見的形態截然不同,其本質,其實就是魔力圈本身。
事實上——魔族這種存在,本身就很難用一個平均數值去界定。
「所以啊,要匹配增加的火藥量,就得有足夠長的槍管——長到能把子彈加速到極限的槍管。槍管一長,槍膛裏的膛線自然也更長,彈道穩定性也會跟着變好。順帶一提,口徑做得小,多半也是爲了減輕子彈本身的重量,從而獲得更高的初速度。」
「兵器這東西,本就是爲了強行達成目的而存在的。不過話說回來——聽你這麼一說,我總覺得這事有點不對勁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啊——我要上車!我要上車啊!」
然而。
傑克說着,又低頭忙活起鑄型鎧的調試工作。
這麼一想,傑克的話聽來竟無比現實。
「夠粗暴的一把武器啊。」
「賢者石這東西,可是種很奇妙的礦石。什麼分形結構理論、壓電效應之類的,那些複雜的具體原理我就不多說了——說白了,這東西的構造特性和人類的神經系統高度相似,有着極易傳導所謂魔力的性質。」
「啊,對了對了。要是可以的話,最好給子彈套上一層賢者石鑄成的外殼——或者用摻了賢者石粉末的塗料,就是畫二次拘束術式圖版時會用到的那種,把子彈表面給塗得結結實實的,這樣效果會更好。」
眼睜睜地等着人類魔族化嗎?
「那把槍體型大得離譜,槍管尤其長,槍聲也震天動地,而且啊——是先看到子彈命中,後聽到槍響的。」
「……原來如此。」
「……真的就這麼簡單?」
在妮琳看來,馬克斯確實像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借用布萊恩的話來說,他就是那種堅信「目的能讓手段正當化」,甚至還能將其堂而皇之公之於衆的人。
「扛着那麼沉的一把槍,光是搬上車就得費不少功夫。更何況狙擊這活兒,就算是在車載平臺上進行,也絕非易事。風向、溫度、溼度都會影響彈道,光是找個能保證彈道穩定的射擊位置,就得花上不少時間。可他們卻能追蹤到一直在移動的魔族,還趕在特里斯坦市警抵達之前便完成了狙擊、收走屍體並撤離……這麼一想,他們恐怕是早就料到事件會發生,提前守在那兒了吧?」
裏面只記載了那款新式武器——AMI·ASR01〈雷霆〉的基礎性能與基本操作方法,僅此而已。說白了,這份資料可有可無。尤其是操作方法部分,不光是針對〈雷霆〉,凡是用過槍的人,連看都沒必要,盡是些老生常談的內容。
雷奧特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妮琳不由得眨了眨眼。
「說來聽聽。」
「魔族的個體差異本就極大。」
「難、難道說——」
「那個ATASA的狙擊部隊……好像叫〈標槍〉是吧?這幫傢伙,很可能是爲了收集實戰數據,故意放任那些〈簡鑄胄〉的持有者暴走,變成魔族的。」
「也就是說——」
至於卡佩爾蒂塔,還是老樣子,一臉讓人猜不透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的茫然表情,乖乖地坐在牆邊的鐵管上。
究竟是該履行市民的義務留下,還是該爲了避免麻煩趕緊逃走?雷奧特瞥了一眼又陷入道德困境的妮琳,輕描淡寫地說道:
「這、這簡直……」
倘若自己獨自一人留在這裏,妮琳就得同時以目擊者和魔法管理局監督官的雙重身份,向特里斯坦市警和帝都警方兩頭解釋所有情況。
這種由魔力圈觸發的免疫式反應,速度要遠超子彈的飛行速度——具體來說,是比子彈接觸魔力圈後,穿行至領域內側的魔族本體、乃至深入其腦組織的整個過程都要更快。而且距離魔族的核心腦部越近,這種反應的速度就會越快。
明明有能力阻止這一切,卻故意放任不管?甚至還期待着那些〈簡鑄胄〉的持有者墮入魔道?他們明明有無數機會出手干預,卻偏偏視而不見!甚至還和製造那些害人的違禁鑄型鎧的作坊同流合污!
「這絕對不行!絕對不能允許這種事——」
「好啦好啦,」
傑克連忙打圓場,插話道。
「這也只是我們的憑空猜測而已啦。」
「可是……這種可能性……」
妮琳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小聲嘀咕着。
傑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停下了手裏的活兒,湊到雷奧特身邊,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喂,雷?」
「幹嘛?」
聽到傑克這壓低了的神祕語氣,雷奧特也下意識地小聲回應道。
「這姑娘,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那個新認識的小妞?」
「……我覺得,我很有必要跟你好好談一次。」
雷奧特被他拽得身體歪斜,一臉無奈地說道。可傑克卻完全沒聽進去,反而自顧自地點着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雖說看着一臉稚氣,倒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不過嘛,我瞅着還是比不上菲莉希絲。雷啊,你這審美是變了?還是說,這姑娘屬於那種看着一本正經,牀上功夫卻厲害得要命的類型?我可聽說啊——越是這種看着正經的姑娘,私下就越……」
「你這傢伙,是發情期到了嗎?」
雷奧特皺起眉頭,一臉嫌棄。不過他心裏也清楚,傑克這話裏,其實也藏着幾分關心的意思。
雷奧特向來不擅長維繫長久的人際關係。像傑克這種介於熟人和朋友之間的存在,還能和他保持往來;可若是有人越過界限,過分親近他,到頭來往往會因爲他的疏離,悄無聲息地離開。
這自然是源於雷奧特的性格。不管是朋友還是戀人,他從不會對誰格外執着。有也好,沒有也罷,都不會影響他的行事步調。所以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這個男人根本不需要我。待在他身邊毫無意義。對他而言,我不過是周遭環境的一部分,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替換、被取代的零件罷了。
他就像是一具被過往的枷鎖層層纏繞、密不透風的人偶。那副被枷鎖禁錮得堅硬無比的軀殼,早已沒有一絲縫隙,容不下新的羈絆生根。倘若有人想走進他的世界,就必須將那些枷鎖一根根剝離——可時至今日,還從未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別介啊,我可是同性戀。」
她終究還是印證了自己的預感,那股不安,果然成爲了現實。
「……頭一回聽說。離我遠點,別碰我,不許靠過來。」
「我總覺得心裏慌慌的……真的,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有空在這兒胡思亂想,你還不如趕緊找個戀人或者情人。」
妮琳長嘆一口氣,滿臉無奈。
「……人家正愁得焦頭爛額,你們倆居然還有心思……」
「沒什麼,就聊聊雷奧特·斯坦博格的風流韻事罷了。」
聽到妮琳的問話,傑克輕飄飄地揮了揮手。
「——你們倆在那兒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就這樣,一週之後——
妮琳心裏清楚,自己的直覺向來很準。妹妹總是笑着說她就是天生愛操心的命。
然而——
「逗你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