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 Determination as a Generalist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1742 字
我家附近曾有一家家庭經營的小洋食店。那是一家以鬆軟的手工漢堡肉聞名的小店。我小時候常被父母帶去喫飯,但站在廚房裏的店主年紀已經很大了,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就關門歇業了。
每次從那棟還殘留着些許往日痕跡的建築前走過時,最先在我舌尖復甦的,並不是美味的漢堡肉,而是並不好喫的歐芹的味道。
父親不允許剩飯。現在想來,那種又幹又柴的歐芹,或許本來就沒打算讓客人喫完,但即便如此,父親仍然命令我一片也不許剩下。
理由很簡單。父親對我要求完美。至少,要求我始終以完美爲目標。他常掛在嘴邊的座右銘是「要做一個通才」。這裏所說的通才,並不是指能利用各種食物、適應多樣環境的生物。
而是【什麼都做的人】。
父親說,作爲人類社會的一員,要想出色地履行自己的職責,就必須具備在各種場合都能發揮作用的能力。而所謂的通才,表面上看似什麼都會,但實際上,是什麼都去做,對任何事情都不敷衍的人。
人難免有擅長與不擅長的東西。但如果因此只優先選擇擅長的事情,而忽視不擅長的部分,就會留下漏洞。爲了不留下漏洞就必須什麼都做。哪怕是歐芹也不能剩下。就算剩下歐芹店家也不會在意,但一旦開始因爲好惡而挑食,人就會慢慢變成有偏好會逃避的人,而那種偏差終有一天會成爲致命的漏洞。因爲不擅長不喜歡就敷衍了事,最終即便能力再強,也會淪爲對人類社會毫無用處的失敗者。父親曾說他絕不允許那樣的人存在。
父親是走在最前沿的醫學研究者。他擁有巨大的免疫研究實驗室,帶領着數十名學生,致力於消滅癌症的研究。如今,他已是醫學研究科和醫學部的主人,還兼任着多個學會的理事。母親說,父親不僅靠研究成果,也是因爲在激烈的權力鬥爭中一路勝出,才坐上了現在的位置。
父親是爲了世人,爲了社會竭盡全力地一步步爬上來的。正因爲如此,他才無法容忍只做自己喜歡事情的人。尤其是那些明明有能力,卻仍然如此的人。
在這樣的父親教育下,我成了一個能笑着把硬硬的歐芹喫下去的孩子。學習,運動,各種教育資源從不吝惜,過着極其優渥的人生。
但若要說一句貪心的不滿,那就是作爲什麼都可以做的代價,【我卻不被允許沉迷於任何一件事】。
熱衷教育的父親教會了我科學。而我,被它的魔力深深吸引。科學對我來說就是魔法。圖鑑和專業書籍是魔導書。我幾乎是以閱讀魔法幻想小說的熱情,一頭扎進科學的世界。
父親阻止了我。起初,他還爲我的熱情感到高興,但漸漸地,他開始露出不悅的神色。最終有一天,他將我珍藏的書籍和實驗器材全部封存在了儲物間裏。
「已經夠了。理櫻你的熱情已經開始失控了。」
那是在我升入初中,違背父母建議沒有選擇運動社團,而是加入科學部的時候。
同情我的母親,在第二年我生日時,以把封存的東西拿去跳蚤市場賣掉爲條件與父親交涉,最終把儲物間的使用權和唯一的一把鑰匙交給了我。
「女孩子,總會有不想讓父親知道的祕密吧。」
父親似乎始終無法完全接受這個理由,但最後還是點了頭。在盛開的染井吉野櫻花樹下,他對我說了一番話。
「這種櫻花是精英的象徵。在幾百上千種培育出的品種中,最受歡迎,被推崇至今,最終支配了日本的景觀。人生,也有在漫長歲月中形成的成功範式。只要不偏離那個範式,就能一直走在成功的道路上,別忘了這一點。」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名字中所承載的含義。
從那天起,儲物間成了我祕密的房間。
如今,那面牆上,正裝飾着德爾送給我的片慄花臘葉標本。
因爲,曾經誇口說要讓我幸福的人,如今正陪在我身邊。
一個用來藏起我的「熱愛」的地方。
我相信自己能做到。
即便如此,父親並沒有放棄他的通才培養計劃。而我自己,也認爲成爲通才是一件有益而美好的事情。更何況我確實適合。無論做什麼,只要嘗試,總能取得一定的成果。努力本身也能讓我樂在其中。能做到的話,當然沒有不做的理由。只要代價只是不剩下歐芹那樣不值一提。
母親也是個相當厲害的策士。名義上被拿去跳蚤市場出售的書籍和實驗器材,實際上全都原封不動地留在了儲物間。
一邊遵守父親的教誨,一邊尋找屬於我自己的生活方式。這就是我現在的目標。該做的事,想做的事,兩邊都不敷衍。雖然我知道這是一件難度極高的事,但一定值得去努力。
上了高中,我最終還是加入了生物部。父親對此一言不發。或許是因爲他自己當年也曾在綱長井高中化學部,他已經失去了反對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