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 Conviction of a Specialist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1750 字
我幼年時期的記憶並不多,但父親看着只喫小番茄的我,說了一句「樟是個專家啊」,這句話不知爲何卻記得異常清楚。那其實是個理科笑話。
生物學家口中的專家Specialist並不是指工匠或專業人士。比如,菜粉蝶的幼蟲只喫十字花科的葉子,鳳蝶的幼蟲只喫柑橘科的葉子,而無花果小蜂這一類,甚至和某一種無花果形成了只要其中一方滅絕,另一方也會隨之滅絕的一對一絕對傳粉共生關係。像這樣【專門適應某種特定食物或特定環境的生物】,就被稱爲專家型。
說白了就是挑食而已。出田樟的幼蟲時期,是靠小番茄活下來的。似乎是從妹妹開始變得能言善辯,愛提無理要求的時候起,我的挑食才慢慢改善。
就像這世上存在着無數被稱爲專家型的物種一樣,成爲專家型本身並不是什麼壞事。植物往往爲了不被喫掉,會在葉子裏進化出防禦性物質,比如菜粉蝶幼蟲就能在體內分解十字花科特有的防禦物質硫代葡萄糖苷。這種本事,是什麼都喫的泛食型(Generalist)生物所無法模仿的。要是爲了分解所有毒素而製造各種各樣的酶,反而會影響其他生命活動。因此,喫多種葉子的生物,只能通過折斷葉片、只喫毒性較弱的中間部分之類的方式來進食。
專家型有專家型的生存策略,僅此而已。
但如果把專家型這個概念,套用到現代社會中的人類身上又會如何呢?不侷限於食物,對某種特定環境高度特化的生活方式,真的算是理想的嗎?
我不這麼認爲。
如果一個人只喫小番茄(先不談營養問題),想必在社會生活中會遇到不少麻煩。你或許會問,我爲什麼能這麼肯定?答案很簡單,【因爲我自己就是這樣活的】。
陰生人和專家型,本來就是適配性很好的概念。除非是運動員或藝術家,否則在現代社會中,捨棄其他一切只專注於某一件事的生活方式並不被提倡。丟掉社交能力自然會招來周圍冷淡的目光。一旦沉迷於某件事,就會逐漸偏離社會的主流。而能夠不在意這些、在不顯眼的角落裏悄然生活的陰生人,纔是真正適合成爲專家型,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專才的人。
我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小學畢業之前,在身爲植物生態學研究者的父親影響下,我沉迷於植物。上了初中後,遇到了名爲渡稀的對手,爲了打敗他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學習中。每個階段,我都只爲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傾注熱情。對其他事情——比如運動和人際關係——甚至覺得連煩惱的時間都很浪費。
如果說通才是八面玲瓏,那麼專才就是集中選擇。在衆多社會壓力之間遊走閃避,執着於自己想做擅長做的事情。不管被稱作阿宅,還是被叫作陰生人,都堅持自己的熱愛的人生。
這樣說聽起來好像挺不錯的。
但其實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誤會。
父親曾有一次對我說過。站在一棵樹齡一千二百年的巨大樟樹前說「你將來也要變成這樣。」哪怕在山中無人問津也無所謂,被稱作陰生人也沒關係,要以終有一天成爲誰都無法置喙的巨木爲目標活下去。我的名字樟正是因此而來。但父親隱瞞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並不是所有樟樹都能長成參天大樹】。
能活上幾百上千年的只是極少數倖存者。其餘的,都會在無人知曉中枯萎。無人注目,也幾乎接收不到陽光。
半途而廢,放棄貫徹熱愛的生活方式的人,恐怕數也數不清。
其實我也是如此。小時候曾天真地夢想成爲像父親那樣的植物學家,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我已經不得不承認我無論如何也沒法比過這種男人。爲了研究犧牲一切人際關係和社會生活,像無根浮草一樣漂泊,直到被我母親撿回去一不小心有了孩子的異常男人。
能只靠熱愛活下去的,只有在殘酷競爭中勝出的人。
於是我選擇了逃避,轉而遇見了學習。學校的學習會通過考試給出分數,簡單明瞭也很輕鬆。在化學部和水崎胡鬧,與物理部的宿敵渡稀比拼分數,不知不覺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
父親看着這樣的我,帶着遺憾說道「你越來越像你媽了。」和滿身草木氣息,在學業上並不出衆的父親不同,母親據說是以首席成績畢業的優等生。
對於把自己的選擇集中到一點成爲專才的人來說,最可怕的恐怕就是在自認爲擅長的領域裏遭遇失敗。而且還是輸給那種什麼都能輕鬆應付的通才吧。
對父母來說那大概只是段往事。但聽到這些話時,我其實感到了一種恐懼。要是我只是個半吊子的專家型,只是在某些方面像父親和母親一點點,卻自以爲在某方面有所專精,實際上只是放棄了其他事情的平庸之輩,那該怎麼辦?
然後,我遇見了。
在耀眼的日光下盛放的櫻花。那壓倒性的光芒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