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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6263 字
當日知登上體育館的舞臺時,包括我在內的全體學生都驚呆了。
他摘下眼鏡,用純白的布遮住了雙眼。這一幕讓人聯想到正義女神忒彌斯。
在一片騷動中,日知緩慢而謹慎地走向講臺,熟練地將麥克風高度調整好。就在剛纔,對立候選人才發表了演講。
「各位,山川版的日本史和世界史你們帶來了嗎?」
他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原來日知事先就向全體學生髮布了通知,要大家帶上日本史和世界史教科書。接着他讓負責主持的三年級的選舉管理委員擲骰子,隨機抽出三位同學上臺。這三人將分別從右側、左側和後方三個方向監視日知。
「關於那個傳聞,我當然知道。接下來,我想要正面反駁。」
在選出監視人期間,騷動已經平息,體育館內陷入一片寂靜。
「日本史也好,世界史也好,哪一頁都可以。請出題問我寫了什麼內容。我將準確地作答。」
他用眼罩強調自己完全看不見。這是爲了正面否認匿名信裏的作弊指控。但顯然這樣具有視覺衝擊力的效果,也是日知早就計劃好的。
學生們開始舉手提問。
「二月革命之後,實現意大利統一的撒丁尼亞王國最後的國王是——?」
「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二世。第229頁倒數第七行有寫。」
「平安時代,《日本往生極樂記》的作者是——?」
「慶滋保胤。第67頁正數第六行。」
「在奧爾梅克文明的宗教遺址中發現的巨石像的高度是——?」
「2.85米。第36頁左上角,插圖的說明文字。」
面對來自四面八方拋出的歷史知識問答,日知鎮定自若,一一快速作答。
對包括我在內的部分學生來說,他的表現雖不意外,但二年級的他如此自信準確,還是數次改變了體育館內的氣氛。
「那麼,日本史教科書的印刷公司是?」
「這是二年C班的逢澤同學吧。那麼你用的應該和我一樣。是協和膠版印刷株式會社的。如果你換了版本可能不一樣,不過這在版權頁上肯定寫了。」
「我們就從最簡單的物證說起吧。我們請化學部分析了這張匿名信使用的紙張和墨水。他們甚至用了掃描電子顯微鏡(SEM)和熱重-差熱分析儀(TG-DTA)。結果顯示,這就是綱長井高校的再生紙和一體機的碳粉。」
「老師,爲什麼那時候要撒謊說正好提前預訂了那家旅館呢?」
「這纔是我想問您的。」
馬上,變化發生了。
「那是旅館的失誤吧。」
「嗯?」
等甘南備離開一段時間後,我才與日知會合,他正在整理舞臺後的電腦。
「如果團體取消的是兩間房,而且其中一間是別院的房間,那另一間也應該是別院的房間吧?老師您,是不是在我們預訂之後強行插隊,要求旅館保留了一間房?」
「你這是怎麼了,這不像你啊。居然懷疑起老師來了。」
不知是誰開始把來自縣外組和例外組合稱爲「人外組」。每個年級中至少有兩個擁有特異才能的怪物。是現代科學也難以徹底否定的、近乎異能的存在。
已經沒有人能夠反駁他。
我拿出手機,展示幾張照片。照片是用氫氧化鈉水溶液,在化學教室前以及匿名信被張貼的地點地板上噴灑後的記錄。那些鞋印朝向匿名信的方向,以鮮明的紅紫色清晰可見,在多個地點都被確認到了。
我約了一個非常瞭解天狗祭事件的老師。
「你找我有什麼事?」
白色的塑膠地板上,一點一點浮現出暗紅色的斑痕。這些污跡集中在副校長剛剛站立的位置。
「撒謊?你這是在說什麼?」
屏幕亮起,一段影像播放了出來。匿名信散播者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縮着肩膀看向鏡頭。畫質極清晰,連他臉上冒汗反射的光都能看清。
「完全是妄想。我要取消一個社團的合宿也是輕而易舉。再說了,假如我真有本事向旅館施壓,那直接讓旅館取消你們的預約不是更簡單?你該稍微客觀地看待自己的觀點。」
我從懷裏掏出一張匿名信,輕輕放在桌上。
然而,今天副校長卻沒有出現在現場。據說是擅自缺勤。
毫無疑問是我拍下的視頻。
我把三腳架和相機包放在旁邊坐了下來,副校長也在對面坐下。
我不知道化學部當時在搞什麼蠢事,但這卻成了決定性的證據。
「因爲我們要調查的內容不簡單。我們是去調查長綱神社北側的那片森林。」
「啊,是有那麼回事。」
「因爲那天已接近放學時間,當天根本來不及徹底打掃。而且酚酞是透明的,很難判斷哪些地方還殘留着。您對此一無所知,就那麼經過那裏,結果鞋底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副校長叉起大胃袋下的雙腿,目光銳利地盯着我。
難道他要放【那個】?
「可當時還不需要做到那種地步吧。您以前常說,副校長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讓問題軟着陸。無論是對學生還是對外部,您一直都在費心不把事情鬧大。」
「您是不是在化學教室前貼過?其實在匿名信被發現的前一天傍晚,化學部在二樓化學教室附近不小心弄灑了很多酚酞。」
「是一年多前的黃金週發生的事。多虧您擔任監督,我們才能去合宿不是嗎?」
「如果大家仍有疑問,想要單獨考我,我隨時奉陪。」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
「嗯,謝謝。」
——犯人是一名學生,但事件已經內部解決,不公開姓名。
「我只是後來不小心踩到罷了。」
諷刺的是,那段4K畫質的視頻,正是用與當初拍攝鼯鼠時相同的 α7 相機拍攝的。爲了避免被人說深度僞造,我們特別選擇了高清畫質。
「請坐。」
像當時您說下村前輩留下的資料是僞造的,阻止我們深入調查,也是如此吧。
「我冷靜想了一下,才發現說不通。老師您那時候也和我們住在仙澤莊的別院對吧?」
副校長還沒理解我想說什麼。
集會結束後,我正準備走向舞臺旁找日知說話,卻看到那裏已經有人了。
「那也沒關係。貼了匿名信的十五個地點中,有七個都發現了同樣的鞋印。如果真的只是後來不小心踩到,那您的鞋印,應該和那些痕跡完全對不上吧?」
視頻中,副校長親口承認自己就是傳播匿名信的人,動機是私人的怨恨,他想讓日知落選。他還特別強調,三條內容全都是他聽信學生間的流言編造出來的,完全沒有事實根據。
即便是出沒人會讀的教科書角落的問題,日知也沒有答錯。
「別院只有兩間房。一間是我們住的,另一間是您住的吧?所以,這就奇怪了。」
「出田同學!你要做什麼!」
他流暢地回答了約20個問題,接着請監視人回到座位,摘下眼罩,重新戴上眼鏡。
「不對。我剛纔已經說了,這所學校的複印機會保留打印記錄。在校內複印的話,很容易就能查出來。當然,如果是能清除記錄的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們預訂仙澤莊時,本來已經滿房了,後來有個團體取消了預約,我們才幸運地拿到了兩間房。但我們到現場時,卻被告知只剩一間空房。」
「打擾了。」
「再說了,剛好在我們合宿那幾天訂了,這個理由本身也太牽強了。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是巧合,那您爲什麼明知道是物理部和化學部要在這合宿,卻還去同一個地方呢?」
啪地一聲合上電腦後,日知拿起放在一旁的那兩本紅藍封皮教科書。看到我投去的視線,或許是有所察覺,日知解釋道。
匿名信散播後的第二天早晨,我就鎖定了犯人,並與他單獨對峙。
「到此爲止,大家明白了嗎?我根本沒有作弊。死記硬背的考試不出錯,是因爲我把所有內容都記住了。」
視頻播完,日知看起來沒有再多說的意思。
但問題是【原本這段視頻並不打算公開】。
我繞過桌子,副校長見狀慌忙後退,試圖閃避。趁此機會,我對他腳下噴了一下。強鹼溶液,如果進了眼睛可能導致失明。副校長避開了,也算如我所願。我幾乎是零距離地朝地面噴灑,隨即立刻撤開。
「能不能稍微談談往事?」
副校長似乎還沒有理解當前的狀況。
視頻播放完後,體育館內充滿了騷動聲。
副校長的臉漲得通紅,甚至連光頭都泛起紅暈,皮鞋在地上不停地抖動發出噠噠聲。
「原本想請本人親自說明,但今天他缺席了。」
沒有回應。雖然我並沒有親眼看到副校長出入,但他沒有否認基本就可以認爲事實如此。考慮到我們可能見到過他,副校長在這裏也不敢輕易撒謊。
「嗯?」
綱長井高中,住着魔物。
我在幕布裏早已想好第一句說什麼。無論心裏有多少不滿,首先都該表達一下慰勞。
我可以理解您的苦心,也並非毫無同情。
「是酚酞。它在中性時是無色的,但遇到鹼性物質就會反應,變成這樣鮮豔的紅紫色。濃度高的話,一旦沾上就不容易清除。因爲它是疏水性的,用水也很難洗掉。真是不走運呢。」
日知輕鬆地切換話題,彷彿在公佈考試時間表。原以爲他會親口解釋,結果他卻向舞臺一側打了個手勢。伴隨着一聲低沉的機械聲,他身後落下一塊幕布,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副校長也聽到了,在我們隔壁的那間房。
「通過一體機。複印機的歷史記錄。身爲副校長,查看記錄是輕而易舉的吧。您可以輕鬆得知我們生物部的調查內容。爲了不讓我們觸及禁忌,必須要有人監視。」
「接下來,我還想澄清另一個傳聞。」
甚至沒人笑出來。
副校長一邊摸着自己的禿頭,一邊困惑地看着我。
今天早上,得知這一消息的日知只說了一句「我來處理」。誰能想到,他竟然會將那段作爲祕密武器用來施壓的視頻公之於衆。
但以這種形式展示給大家還是史無前例的。
當副校長成爲嫌疑人之後,我們改變了原本讓犯人道歉的計劃。
「您和CHOSEI集團是有聯繫的吧。正因爲如此,您試圖阻止纔會阻止恢復我們生物部的合宿。阻止不了就強行要求仙澤莊保留房間,擔任監督者監視我們。」
「所以說,犯人是校內人員,不是很正常嗎?」
「原本您想取消生物部的合宿,但因爲我們的反抗,結果合宿照常進行了兩晚。您爲什麼要假裝是偶然,主動提出擔任監督者?」
是甘南備。看到兩人面對面地站着,我下意識地藏到了幕布後面。其實根本沒必要躲,也許不躲反而更好。但當我看到他們兩人單獨談話,便覺得自己不該去打擾他們。我沒有偷聽,反而捂住了耳朵。
副校長穿着的是室內用的皮鞋。鞋底上沾上了酚酞。
「出田同學,你太無禮了。你覺得我撒這種謊,是爲了什麼?」
我迅速起身,從褲兜裏取出一個小型噴霧瓶,裏面裝的是pH值爲13的氫氧化鈉溶液。
我們之間的話語逐漸變得尖銳。
這些,是在學生放學後,兇手經過化學教室前留下的。
「如果您真如自己所說的什麼都不知道,那請把鞋底給我們看一下吧。我們會確認鞋印。」
其實這並不難。因爲當天學生早上來校時,匿名信已經貼滿校園了,只能是夜裏被貼上的。但所有學生必須在完全下校時間之前離校,因此首先應懷疑的,是教師或警衛。
「你以爲這裏面是吐真劑嗎?」
作爲在綱長井高校與CHOSEI集團之間斡旋的副校長,他曾以間諜或雙面間諜的方式行動過。我們試圖控制他,因此以半威脅的方式拍下了這段視頻,抓住他的把柄。今天,他本應接受我們的要求,在全校面前做出假報告——
我之所以察覺到這一點,是因爲副校長曾說,他同一晚也聽到了天花板上傳來的野獸腳步聲。而仙澤莊的本館是混凝土結構,不可能有野獸進入天花板。但我們住的別院是木結構,飛鼠等動物確實可能進入天花板,併發出那樣的腳步聲,我們也確實聽到了。
「我噴的是氫氧化鈉溶液。你看到那些紅紫色的痕跡了嗎?」
仁比津副校長在接待室裏像往常一樣一臉疲憊地請我坐下。
「但這次,事情未免鬧得太大了。」
就這樣,這場在選舉前夕召開的全校集會落下了帷幕。
「你做了什麼!」
「那麼,最後,爲了保險起見,我再澄清一件事。甘南備同學是個很棒的人,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但我從來沒有過戀人。從出生以來,學習就是我唯一的戀人。」
「辛苦了。」
「取消合宿?爲什麼我要這麼做?」
這幾乎是讓人社死的社會性謀殺。
「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我下了不少功夫的。我也是人,就算不會記錯內容也可能會分神,漏掉一點點。爲了確保萬無一失,我讀了五遍。結果就是沒睡好。」
我只能苦笑。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在日知的提議下,我們走到了體育館旁的走廊。在戶外,視野開闊,也不容易被偷聽。
「……這樣做真的好嗎?」
我試探着問,日知卻溫和地回答。
「別無他法。關鍵時刻副校長沒有出現,要解釋天狗祭事件,只會顯得我在拼命狡辯。爲了徹底洗清嫌疑,我必須讓人們覺得我完全無罪。」
我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按下錄像鍵的是我。是我的手審判了副校長。
「不是你的錯,出田。」
日知像看穿了一切般認真地說道,同時輕拍我的肩膀。
「你一定很自責吧。沒錯,按下快門的是你,但扣動扳機的人是我。一切的責任我來承擔。你做得已經夠好了。」
「啊啊……」
副校長,大概已經無法再回到學校了,也會因此丟掉工作。
追根溯源,是他散佈了詆譭學生的匿名信,當然該負起責任。但那場並非出於私怨。雖然他沒有明說,但誰都看得出來,是CHOSEI集團的吊生對他施加了壓力,他纔不得不爲了讓日知落選而行動。
學生會長是校內自治的頭領,擁有極大權限。對試圖重新與綱長井高中建立關係的CHOSEI集團來說,日知擔任會長簡直是最壞的情況。
所以必然會有人來妨礙選舉。
副校長雖然對天狗祭事件感到震驚,但並沒有理由因此恨我們。
他之所以選擇揭開成爲禁忌的天狗祭事件,是因爲他認爲日知難以反駁這件事。反過來說他這樣做也正是因爲日知太清白了。
副校長原本是希望日知在不回應的情況下完成選舉,以落選作爲一個體面的落幕。
而我們雖然也不能拱手讓人,但是不是也能軟着陸一些呢?
「最後,副校長還是保護了我們。當我們威脅他說不自白就要揭開天狗祭事件的真相時他才屈服,說絕對不要那樣。他一定是想避免讓我們處於危險中。」
正準備進男廁所時,我被甘南備叫住。她當然知道那段視頻是我拍的。我轉過來點點頭,甘南備也跟了上來。
投完票後的休息時間裏,我明明沒什麼尿意但還是心神不寧地走向廁所。
「我猜這次的MVP應該是你吧。」
「當然了。我現在還沒辦法理直氣壯地說,我做的事真的就是正確的。」
那眼中燃燒着的光,幾乎能將一個人完全焚燬。
沒想到居然會有一天能和甘南備認真地談這種事。
「他的覺悟,我很佩服。但我仍然覺得,他應該接受懲罰。」
「如果只是寫我壞話的話,我也許還能忍,也許還能原諒。」
「如果你有一個關係很好的異性朋友,結果那個人的話語無意識地影響了你的一個重大的人生選擇……你覺得,這是不是通常所說的戀愛?」
我們在體育館前的談話區停下,前天我們纔在這裏密談過。
日知輕輕點頭。
「謝謝你。你做了我無法做到的事,抬頭挺胸自信點吧。」
甘南備飽含熱情地一口氣說完,然後又回到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即使是毀掉人生?」
「拍得挺不錯的嘛?」
上課鈴響起。
「一起尿尿啊。」
而她也總是能溫柔地接住這些話語。
聽到甘南備這麼說,我忍不住嘆了口氣,裏面包含了我複雜的情感。
「但那絕對,是你應該珍惜的情感。」
「我有件事,想順便問你一下。」
「勝負還沒分出。而且是他的臨門一腳,去誇他吧。」
「二樓的比較乾淨,一起去吧。」
「正確答案啊,都是在一切都結束,再也無法回頭的時候,才能看清楚的,不是嗎?」
回教室的路上,甘南備隨口說道。
那他到底無法原諒的是什麼?我看着日知的側臉,感到一絲後悔。
我苦笑。雖然早有預感,但果然,還只是到這一步。
她輕輕戳了我胸口。我照她的話挺起胸膛,她的嘴角便彎了起來,似乎要笑出來。
「你不去廁所了?」
「這……理論上確實如此……」
「但我就是,無法原諒。竟然把和甘南備同學交往,當成一種罪狀,我無法原諒他。」
雖然讓人難以置信,但在這一刻,我覺得這就是屬於我的,唯一的正確答案。
「如果以專家的角度來回答……我不能斷定那就是戀愛。」
「人生就是一次次無法重來的選擇,根本沒有IF線。糾結於對與錯根本毫無意義。重要的是,你是去肯定,還是去否定它。」
「……你是不是問錯人了。」
我自以爲是地說完,然後看向身旁的甘南備。
「……你臉上還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是啊。我也覺得你大概是世界上最不適合的人選。但這種事,我也只能問你。」
這本是不該說出口的話,卻還是不知不覺地在甘南備面前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