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十年前的戰書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1.7萬 字
「聽說你有個妹妹,是真的嗎,德爾君?」
在午休的教室裏,御影若無其事地拋出這個問題,水崎卻啪的一聲掉了手中的筷子。
「今天天氣超好的對吧!喂,德爾田,放學一起繞個路去哪裏走走吧!」
水崎一邊撿起筷子用紙擦拭,一邊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確實有個妹妹。」
「果然啊。我從某個情報來源那裏聽說過,說是年齡差不多?」
「聽說附近開了家新的咖啡店啊!我特別感興趣——」
「我是五月生的,妹妹是隔年三月生,雖然差快兩歲,但只差一個年級。」
「聽說你妹妹非常可愛哦。」
「啊啊。她確實挺可——」
「阿嚏!!!」
水崎用一個巨大的噴嚏生生打斷了我的回答。
「你搞什麼啊。」
「阿阿阿阿嚏!!」
水崎一邊假裝打噴嚏,一邊用眼神瘋狂暗示我「別繼續說了。」
「真噁心。」
「抱歉啦,花粉症。杉樹的花粉到底要飄到什麼時候來着?」
「高峯應該過了,但可能整個五月都會繼續飄吧。」
「原來如此。不愧是植物專家。」
「話說我自己也是杉樹花粉的受害者。」
巖間回覆鸚鵡然後接過那張紙。水崎湊上前偷看。
「就是啊。雖然物理部、化學部、生物部統稱理學部,但各自研究的東西完全不同,也很少有交流的機會。挺遺憾的。」
「我一直覺得啊,既然是生物部,就該搞搞野外調查纔像樣嘛。」
「好耶!野外調查!」
「不是。跟我哥一樣,日知君也是所謂的『例外組』。」
「Ciao……」
「洗衣桶……是那種不容易看見髒東西的地方?」(注:仙澤莊音同洗衣桶)
唐戶學姐是生物部僅存的一位高年級生。她熟練地做着「指差確認」,檢查了門窗的鎖,然後立刻放出了籠子裏的那隻水藍色的虎皮鸚鵡羅特格爾普。(注:指差確認是一種透過身體各種感官『包括視覺、大腦意識、身體動作、口誦及聽覺』並用協調,以增加操控器械的注意力的職業安全動作方法。指差確認源於日本,爲鐵路事業用的安全動作,做法是在各程序中以眼望物件、手指指着物件、同時口誦確認、心手並用及集中精神,以達到減少人爲失誤導致意外的效果。後來它廣泛用於不同範疇的事業,包括建造業、製造業及機電工程等等。『手指口呼』)
我也覺得自己妹妹挺可愛的,但了不起也就是縣裏第一全國第一這種程度。動不動就說世界級這就太扯了。
「不不不,不一樣的啦……」
「說起來我聽他說啊,物理部里居然有文科生加入了?」
在擁有全縣最高升學率的綱長井高中裏,有着一個古老的不可思議的傳統。
「那矩陣的行呢?」
「沒啊,畢竟我們跟物理部幾乎沒有接觸。」
在優秀學生雲集的學校中,再引進更強的人物,讓頂尖學生不至於成爲【綱長井底之蛙】,更努力地成長。
雖然外表上裝得像個陽光男孩,但水崎終究還是我朋友啊,果然是同類人。
我們當時當然沒想到,這種看似不可能的計劃,居然在當天放學後就突然成真了。
「哪裏不一樣?」
「唔——今年會不會反過來,人數意外地變少之類的啊……」
我一邊夾起一顆小番茄,一邊有些苦澀地聽着這個話題。
「raw。」
「寂寞呀~」
「……法律是law,物理法則也是law,不是嗎?」
「欸?聽起來超有趣啊!什麼時候?」
我其實也挺喜歡野外調查的,但我知道水崎說這些的真正目的是想找藉口出去玩,所以我決定站女生這邊。
「當然沒問題!」
「別扯淡。」
初中時期一直在化學教室做實驗的水崎,突然這樣說道。
「跟化學部的人也差不多沒什麼交集,就只有跟你偶爾聊聊天這樣。」
「那牛肝刺身呢?」
我跟着他一起去倒垃圾,低聲對他說。
四月已進入下旬,新生歡迎會也差不多告一段落。生物部的活動纔剛開始,要和其他社團產生互動還早得很。我其實並不覺得可惜,但水崎看起來是真心遺憾。說白了,他對日知那傢伙應該沒什麼興趣,真正遺憾的是沒法和理科部別的社團的女生交流吧。
「聽說物理部和化學部每年都會事先預訂房間,因爲這是他們的慣例。去年新入部員太多了,甚至有高二的前輩們四個人擠一間雙人房。」
簡單說,就是兄控。
「我哥說不用擔心。聽說日知君是本縣人,【但】入學考試成績是第二名哦。」
我們正打着嘴炮時,御影把手機屏幕亮給我們看,上面寫着仙澤莊三個字。是間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溫泉旅館。奧綱長井雖然也屬於綱長井市,但正如其名,要順着山路一直往深處走。那裏幾乎什麼都沒有,唯一的特色就是溫泉,而仙澤莊顯然也靠這個生存。
「你們兩個,還沒見過日知君本人吧?」
「是row。」
「要是沒有像爲了研究這種藉口,我哪敢邀請女生出去玩啊……」
「不過嘛,我覺得一開始也可以先從室內實驗做起。畢竟纔剛入部不久嘛。」
水崎不惜把唾液噴我臉上,也要強行終止這個話題的操作,非常成功。御影一臉困惑地歪着頭,我卻想起了前不久的社團招新。當時御影帶着我和水崎在這個綱長井高中裏參觀各種理科社團。
「話說回來,御影你消息真靈通啊。是從渡稀那聽來的?」
「是啊。D班的日知君。聽說他想考法學院。」
水崎剛纔還在猛扒白飯,現在卻完全放下筷子,開始認真思考如何轉移話題。
「說得也是……但現在我們纔剛學會照顧倉鼠啊……要是能編個什麼像樣的研究課題,說不定還能通過野外調查的申請就好了。」
而加入了物理部的日知,正是這樣一位異才。完全無需擔心他的學習能力。他排名第二,就說明至少超越了一位縣外組的人。
「嗯。我的歐尼——那個愛喫加了蘿蔔泥蕎麥麪的哥哥,說是在物理部裏聽渡稀君說的。」
「雖然沒法住溫泉旅館,但利用假期去做個野外調查這種程度,還是可以的吧?」
今天是星期三。週末三連休的第一天就是星期六,現在想訂房顯然已經太晚了。
水崎聳了聳肩,我補充道。
「噢,你們正在幹活呢。」
但有一個問題。御影對她哥哥的感情,似乎太沉重了。
她對和哥哥交往的化學部部長本鄉前輩稱之爲「狐狸精」,還說哥哥是「全世界最帥的男人」。
「我們可以一邊學着照顧動物,一邊慢慢看看在現有條件下能做些什麼,不用着急吧。」
綱長井高中是公立學校,原則上只招收本縣學生。但是這學校卻會從外縣招攬特殊人才。「縣外組」不僅免學費,還會被安排在學校附近豪華的宿舍中,另外每月還能領到八萬日元的特別補貼。可以說是非常優厚的待遇。
「黃金週?……沒特別安排。頂多是跟學姐討論一下怎麼照顧小動物。」
「那是low。」
也沒辦法。畢竟生物部原本只有唐戶學姐一個人撐着,直到我們四個——我、水崎,還有巖間和甘南備——加入才終於成了一個真正的社團。有些做不到的事也是理所當然的。
「倒也不是說兩邊會一起幹什麼,就是物理部和化學部會在同一個時間、住在同一個旅館裏,自然地有些交流罷了。」
「合合合合宿!? 」
水崎立刻掏出手機,開始瘋狂操作。一看,他已經開始搜索「仙澤莊」的空房情況了。當然,黃金週這種繁忙時期,房間早就訂光了。
「聽說今年人數比去年還多,分房間都成了難題。」
「生物部,黃金週沒安排什麼活動嗎?」
「沒錯哦,茶發君。這裏有點亂,要找到完整的指導手冊可能還得花點時間。等我找到其他的再給你們。今天先和我一起照顧這些小青蛙吧?」
每屆年級會從縣外招收兩位【超】優秀學生,一男一女。通常一理一文,人稱「縣外組」。
巖間原本還考慮加入籃球部,所以體力應該還不錯。我們曾經一起走過兩次山路,那時候她上坡時也是健步如飛,呼吸都不帶亂的。
巖間溫和地對水崎提出建議,甘南備臉上的肌肉立刻鬆弛下來,明顯鬆了一口氣。太好懂了這人。
也許正因爲這樣,在御影面前談妹妹,多少有些不妥。我雖然有些遲鈍,但水崎社交能力強,既然他暗示我,那我就乖乖聽話吧。
「也是啊……而且就是這週末了耶。」
「也不完全是啦,畢竟兩者都是研究law的學問。」
他的輿論操作失敗,我們也只能老老實實回到照顧倉鼠的日常。就在這時,傳來一陣敲門聲。我們回應後,三年級的唐戶學姐走進了生物教室。
「這個啊,是我今天早上剛發現的。今天我們來試試這個吧。」
但甘南備是個自稱「終極宅女」的人。我也曾和她走過一次山道,那次她幾乎是氣喘吁吁地撐到終點的。(雖然她死活不肯承認。)
「不愧是德爾田,連英語發音都完美無瑕啊。」
「別說編啊……」
每次遇到女生的請求,水崎總是元氣滿滿地全力以赴。
「那個單詞還有低的意思來着?」
「雨蛙……就這個嗎?」
我說了個冷笑話,結果水崎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御影綾是個數學愛好者,她還有一個比她大兩歲同樣熱愛數學的哥哥,叫御影昭文,是物理部部長兼學生會長。真見到本人也會覺得,那傢伙確實是個陽光的好人。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包扔到手邊的桌上,咔噠一聲把門鎖上了。
「要是想出去玩,你就直接邀請大家啊。」
雖然沒人明確解釋過這個制度的存在理由,但坊間流傳的說法是【爲了壓制本地優秀學生的自滿情緒】。
水崎發出一聲奇怪的嘆息,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巖間立刻回應。與此同時,我注意到甘南備的臉微微抽動了一下。
「是的。在奧綱長井的仙澤莊,每年黃金週都會舉辦合宿。去年也重新恢復了。說起來,生物部去年也沒搞吧。」
我咬了一口便利店買的手卷壽司,御影繼續問道。
「不寂寞啦,羅醬。來bia~」
「你好!」
放學後,四人齊聚生物教室,開始做他們唯一能做的事——照顧倉鼠。不過,兩隻倉鼠中有一隻叫城之內的受了傷,正寄養在唐戶學姐家的動物醫院裏休養。另一隻灰色倉鼠,名叫六條河原,被放在長桌上玩耍,大家則趁機清理籠子。
他剛纔才聳肩,現在卻又垂頭喪氣,不知道肩膀到底有什麼奇怪的活動範圍。御影輕輕歪了歪頭問道。
「4月27日到29日,三天兩夜。」
水崎一副「你也要背叛我嗎」的神情,滿臉悲傷地看着我。
「不過那個叫日知的人,真的適合加入物理部嗎?渡稀那傢伙給他看了本厚厚的參考書,聽說咱們物理部可是會認真推公式的吧?」
「太誇張了吧,法律和物理根本是兩碼事吧。」
御影看着我們胡鬧,有點跟不上節奏的樣子。水崎立刻察覺到氣氛,準備把話題拉回來。
「嘛……你說得也對啦……」
水崎這種時候真的會說出四個合字。與其說他口齒伶俐,不如說他軟齶肌肉發達到了異常的程度。
「不是第三名?」
然而,有時候在本地學生中,也會冒出能夠超越縣外組的人。這類人被稱作「例外組」。
「泥嚎呀~」
「這樣啊。化學部和物理部打算去合宿。」
唐戶學姐一邊看着展開翅膀的鸚鵡,一邊說奇怪的擬聲詞,然後走過來,手裏拿着一張紙。
渡稀是和我和水崎的初中同學,現在也進了物理部,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嘴巴,經常到處說我們壞話。大多數八卦都是從他那裏傳出來的。
我們四人首先閱讀了巖間手上的飼養手冊。這是一張用各種顏色手寫的資料,把照料的步驟和小竅門總結在了一張紙上。製作於2020年,是唐戶學姐的前輩們留下的珍藏資料。目前我們只拿到了倉鼠用和雨蛙用兩種手冊,但真正注意到這背後含義的,大概只有我和巖間。
照顧青蛙其實挺有趣的。只要注意一點水族箱的蓋子是和雨蛙相似的黃綠色,所以要特別小心不要漏看藏在蓋子背面的青蛙(這條在手冊上被用紅色馬克筆特別標註了),其餘的步驟都不難。用帶柄的小網把青蛙轉移到小型水箱中,然後清理飼養用的水槽,清理完畢後再把青蛙放回去就好了。
事情做完後,巖間看着手冊,忽然向學姐發問。
「是不是以前,有青蛙逃走過?」
「咦?你怎麼知道的?」
唐戶學姐隔着黑框眼鏡睜大了眼睛。
「手冊上特別強調了要注意蓋子背面的青蛙,我想是不是出過什麼事……」
「你直覺真敏銳啊。其實很久以前,確實發生過越獄事件。準備打掃時一打開蓋子,結果發現少了一隻青蛙。到處找都找不到,還把底下的沙子翻了個遍,還是不見蹤影。最後就只能認定那隻青蛙從水槽裏消失了。」
「密室殺人……」
甘南備在一旁低聲吐槽了一句。水崎緊接着問。
「結果是不是藏在蓋子背面了?」
「大家最後是這麼推測的。」
「那隻逃跑的青蛙,後來找到了嗎?」
巖間又追問道。唐戶學姐緩緩搖頭。
「唔,算是找到了吧……是在學年末大掃除的時候。在製冰機後面發現了它的屍體,好像變成了木乃伊。現在還供在那邊的櫃子裏呢。」
「肉身成佛啊……」
甘南備又冒出一句,現在這種低聲吐槽的風格早就不流行了。
「所以啊,爲了別讓那種事再發生,大家一定要小心喔。」
「明白!」
巖間一邊答應着,一邊不時瞄向和牆壁融爲一體的那個櫃子。她似乎對青蛙木乃伊很感興趣。
突然傳來一聲慌張的叫聲,緊接着是嘩啦嘩啦大量文件掉落的聲音。鸚鵡羅特格爾普在籠子裏尖叫抗議。
我下意識念出了標題。這東西明顯不像是可信的研究報告。巖間卻一臉認真地摸着下巴思索。
就在水崎強行推進討論時。
「不過你看,這不就是我們想要的那個嘛?」
水崎還沒放棄。他沒有直接邀約女生的勇氣,但卻能爲了找個出遊的藉口執着到這種程度我真是服了。
「怎麼看都不像是生物部的東西。」
「謝、謝謝您……」
一般研究報告的開頭,都有摘要說明寫的是什麼。
雖然巖間應該是很想仔細看看這具木乃伊,但也沒辦法無視眼前的慘狀。她把盒子輕輕放到旁邊的桌子上,開始幫學姐清理腳邊的文件。甘南備也加入了。雖然學姐穿的是長褲,我和水崎還是有點顧忌,選擇從遠一點的地方開始整理。
我們回頭一看,只見唐戶學姐正站在儲物櫃前,一臉茫然。文件泥石流般傾瀉下來幾乎掩埋到唐戶學姐的腳踝,感覺都快無法收拾了。
「以前好像還挺流行這種事的,揭開都市傳說真相!之類的活動。」
我仍保持着懷疑的態度,這時水崎靠到我身上。
「這是什麼啊?」
你可曾見過鵺之身形?
「沒事吧?」
五十年前生物部成員調查過的傳說,我們現在要再次調查。
這些資料大多是研究或調查報告,看起來是生物部多年來積累的檔案。雖然有些有污損或摺痕,但整體保存狀態不錯。我們簡單按新舊順序放到長桌上,然後唐戶學姐負責把它們整理歸位。
封印之中的神祕神體,
「確實,要是推理小說把真相一開始就說出來那就沒意思了!」
「呃哇啊!」
從下一章開始,我們將以科學的視角來解讀我們所目擊的現象。
「我呢?」
「能翻到最後看看嗎?」
唐戶學姐似乎興趣不大,甚至都沒看小冊子。我提議道。
換句話說,這份報告不僅沒有摘要,連結論都丟了。
就在那一刻,我感覺生物教室的時間都凝固了。因爲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寫着一種完全不屬於理科社團的令人不安的文字。
黃金週中的某個夜晚,
「不是應該先說結論的嗎?又不是在看綜藝節目。」
「只是……有點奇怪的文字啦!」
「咦,你有安排?」
「除了窩在房間裏看動畫,我沒別的安排了。」
「看吧!既然我們四個都沒事,不做點什麼簡直太浪費了!」
最先對它感興趣的是甘南備。
令人驚訝的點在於,這句話就是報告的【最後一行】。
唐戶學姐注意到巖間的樣子,微微歪了下頭,然後把羅特格爾普送回了籠子裏。
「真的假的,伽間同學?那我們就天天集合吧!」
「哇,那其實也算是很重要的計劃吧?優先級有多高?」
邪法於暗夜之中飛舞,
真相將顯其真正之貌。
水崎一邊跟學姐傻傻地聊着,女生那邊也已經把學姐腳邊的文件清理完了。我們五人一起開始將散落一地的資料收拾起來。
「每天集合要幹嘛?」
整個內容幾乎都是依時間順序寫的,詳細到令人焦躁。還有「遭遇!鵺的木乃伊」和「親眼所見!黑暗中的怪異現象」這樣的標題,簡直跟靈異雜誌一樣讓人難繃。
關於天狗的真面目 1974年 綱長井高中生物部全體
封面非常古老,卻用了詭異的紅色。其他資料即使也有封面,基本都是偏自然的顏色,唯獨這本格外扎眼。封面幾乎沒有任何信息,只有一個用毛筆畫上去的像鳥居一樣的神祕符號。
「喂,麗,裏面寫了什麼?」
四人圍坐在長桌前開始討論下一步的活動計劃。
「這週末開始就是黃金週啦。要做點什麼的話,現在正是個機會。」
甘南備纖細的手指輕輕翻開下一頁。
「我超喜歡笨手笨腳的類型!」
我們與他們萍水相逢。
甘南備的喃喃自語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巖間努力幫她打圓場。
這次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開始是一個小標題「調查第一天」,接着是「我們一大早就~」的文字按時間順序展開。大致掃了一遍,內容講的是生物部成員前往奧綱長井的長綱神社進行調查,在黃金週前半舉辦的「天狗祭」期間,目擊到了一些奇異現象——大致就是這麼個意思。
「也許裏面有摘要吧?翻下一頁看看?」
長綱神社的古老傳說,
但這不是推理小說。從內容看,它應該是生物部進行田野調查的報告書。
巖間興奮地探過身,甘南備於是把紅色冊子打開給她看。裏面的紙張像是舊時代的草紙,變色嚴重,看上去比其他資料都要古老。
「聽起來感覺就很有趣啊。」
「天狗的真面目?」
「不好意思啦,我從以前就笨手笨腳的。」
甘南備直直地盯着水崎,顯然對突然被叫南備同學感到驚訝。但她似乎在腦內快速梳理了一下,眨眨眼睛。
「也許是推理小說呢……」
「是吧!其實我也有這種想法,所以今年的黃金週我啥都沒安排!」
你是否相信天狗之說?
再往後就什麼也沒有了。像是被誰整齊地撕掉了一樣。我們在那些散落的資料堆裏找了又找,類似的泛黃草紙卻再也沒找到。
「這到底是什麼?」
水崎失望地說。我也有同感。
「可惜啦德爾田。貌似沒有摘要哦。」
「就好像在要求我們繼續調查下去一樣。」
「這啥啊?」
「誒,不過感覺挺好玩的啦。」
「倒是沒有。」
「我覺得很難講能不能有什麼成果。畢竟傳說終歸是傳說。報告中寫的那些怪現象要是根本觀測不到,我們也無從下手。至於那所謂的鵺的木乃伊,就算我們這些高中生說『能借來做個CT掃描嗎』,估計神社也不會理我們。」
「太好了!那就是說,大家的黃金週都還有空可以安排活動!」
之後她便開始喂其他生物喫東西,我們也不打擾,自覺回到自己的首要任務。
「可惜最關鍵的揭示部分沒了。」
然後最後一行,讓我們最爲震驚。
「真的嗎?好開心」
當一切終得連結之時,
甘南備歪着頭翻到下一頁。
雖然看起來挺有趣,但說實話,我還沒有動力全力以赴。
讓人覺得奇怪的地方是,它整體都透着一股詭異。
確實正是【想要的那個】。我能理解他興奮地捏我肩膀的理由。
「去吧!我們黃金週去調查這個……用科學的方式!」
「文字……」
我也從旁邊一起探頭看。第一頁信息很有限。
與其說是摘要,不如說更像是一首詩。
因爲唐戶學姐堅持要親自把那份資料收回櫃子,我們一年級四個人就趁她整理的這段時間,圍着那本紅色小冊子,在旁邊的桌子邊一起研究起裏面的內容來。
「謝謝你小馬尾,沒事啦。你看這個。」
「如果生物部有活動的話,當然優先考慮那個。」
我們趕緊中斷討論跑過去。
我提議。甘南備點點頭,開始以可以略讀的速度往後翻。
「咦?這個嘛……不太清楚啦,那時候的事我也不太瞭解。」
學姐動彈不得地站着,卻從堆積的文件中取出一個小塑料盒,遞給了巖間。裏面裝着硅膠乾燥劑,還有一隻保存完好的雨蛙。
就在這時我們發現了一本奇怪的小冊子。
巖間的「看到了嗎那個笑容」,很快就出現了。
「這是什麼意思……學姐,您見過這個嗎?」
甘南備的這句話,簡直切中要害。水崎本來打算隨便編個「能通過野外調查審覈的主題」結果這個現成的題目就這麼直接掉在了我們面前。而調查地點就是奧綱長井,正是化學部與物理部要舉行合宿的地方。
「現在不就開始想了嗎?南備同學你呢?有安排就優先處理沒關係。」
「我不是否認它看起來很有趣。但是,既然是作爲社團活動來做,就不能只是有趣。研究和調查,哪怕是有趣的內容,也不能當成遊戲啊。」
「……德爾田你,是不想做這個嗎?」
甘南備輕聲問道。我注意到,旁邊的巖間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不好,這不是我本來的意思。我趕緊否認。
「不,我也想去調查看看。只是……」
我腦海中浮現的是那次我們去後山看櫻花的事。我和巖間特意爬山去看那棵愛心形狀的櫻花。但當我們真正站在它面前時,卻發現已經看不見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巖間當時那種遺憾的表情,她一直祈禱高中生活可以幸福順利。
與其抱有希望卻最終被辜負,倒不如一開始就不期待。
那次還好找到了心形的角度,但這次,未必也能像那樣幸運。如果我們興沖沖地去調查,最後只得到個「這其實是前輩們開的玩笑」這種結論——要是我們生物部第一個項目就這樣,我會很難受。
「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事先再好好考慮一下這東西。連摘要都沒寫的高中生報告書,到底值不值得我們花時間重新調查,我想先弄清楚。」
「也就是說你是想先簡單調查一下吧?那也是,確實不太靠譜……不好意思啊,伽間同學,這傢伙一談到研究就認真得要命。你別誤會,不是對你的提議有什麼意見啦。」
「誒,沒關係沒關係!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啦!我也就是突發奇想。」
巖間聽後鬆了一口氣,微微笑了起來。多虧了水崎的解釋,有點冷掉的氣氛又重新暖了起來。
也許是因爲第一次討論研究課題,我太過緊張了。得反省。
「如果大家都做好接受任何結果的準備……那我也不反對去調查本身。可能是我說話方式不太好。」
「你是不是那種,不到百分之百確定OK就絕不會告白的類型?」
甘南備突然直球發問,我一時語塞。
「不,其實他是就算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不敢告白那種人吧。」
水崎在一旁胡說八道。巖間則認認真真地盯着我看。我清了清嗓子。
「這世界上,真正嚴格意義上的百分之百存在嗎?」
「你看他又這樣。」
「你好認真呢。」
「明白了。」
「……複印啊。」
「嗯嗯。你是去了中央商店街新開的咖啡店,然後去了前濱散步?」
「你用這種說法,我已經能馬上分辨出你在說謊了。」
「烘焙香味……偏深烘,所以大概是意式濃縮這種……鞋上有沙子……顆粒細而泛白……」
……嗯?
從封面開始,每一張跨頁複印五份。除了我們四個一年級生,還爲唐戶和前輩各複印了一份以備不時之需。雖然是高性能的複合機,但逐頁掃描還是挺耗時間的。
我像是在催促他給個理由,水崎一邊露出愉快的神情,一邊喝了一口卡布奇諾。
她掀開打印機的上蓋,繼續翻頁複製。機器發出嗚嗚聲。
「……你是不是不喜歡那種超自然的故事?」
聽着嘩啦嘩啦的海浪聲,我向水崎問出了我一直在意的事。
「但你覺得那種調查值得生物部去做嗎?」
「那個當然有,不過……」
嚐了一口,濃烈的咖啡苦味與打發的奶泡融合得很棒。不過要是按原價600日元買錢包會喫不消,應該不能常來。
果然。我知道這純屬偏見,但總覺得她就是那種會喜歡這類故事的人。她之前還說過喜歡占星術。
「我只是想和你單獨在一起。不可以嗎?」
水崎看着杜鵑花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
「沒有。」
「……想聊戀愛話題。」
旭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我。雖然小隻但態度非常強硬。連鞋都還沒脫,就被妹妹進行了一番監督。
令人驚訝的是,關於調查的事情進展得非常順利。當我們複印完(雖然是我一個人乾的)回到教室時,迎接我們的第一句話就是巖間的「好像能訂到房間了!」
「也不是時代變了毒性就變了。以前和現在一樣,路邊的杜鵑大多是無毒的。」
我們毫無目的地繞了個遠路,在海邊散步。夕陽下海水發黑,沙灘也因斜陽的照射而顯得更有層次感。雖然已經看膩了,但隨便走走倒是再合適不過。
我們要去的那家咖啡店有白色的外牆西式的外觀,在夕陽下發光。外面都飄着類似黑糖一樣的烘焙香氣,看來是自家烘焙的。因爲是開店優惠,卡布奇諾只要半價300日元,所以我和水崎毫不猶豫就點了這個。
正好是杜鵑花盛開的季節。紅的、白的、粉的花在路邊綻放。
複印突然中斷了。紙用完了。甘南備慌亂起來,我拿起一包B4紙,拆開包裝。根據班主任的說法,我們綱長井高中使用的這種紙,是由本縣一家叫「若川製紙」的公司每年大量捐贈的特殊再生紙。它呈現出一種帶點鉛白的獨特色調,據說非常符合SDGs環保理念。
我歪着頭,她又補充道。
「確實我將來可能會走化學或藥學的路,要是隻考慮效率也許加入化學部更好。但要這麼說的話,你在初中時也沒加入化學部。」
「所以呢?」
「哎,是嗎?毒蘑菇也一樣?」
「這不是有毒的水仙杜鵑。水崎你也試試看,這味道還挺懷念的。」
所以說,今天回家之後,我得先向家裏人說明這突如其來的調查計劃,然後還得調查那份可疑的報告書,任務一堆。但水崎說,買點喫的也是高中生活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於是我們決定去一家新開的咖啡店。因爲大道人很多,就選擇了旁邊一條小巷。
「話雖如此,你也和我一起深入鑽研了不少吧。雖然我並不覺得要回報你,但我是真的覺得很開心,所以纔想在高中也做類似的事情。」
「小時候大家都在吸那個,現在倒是因爲說有毒就沒人吸了。」
「爲了調查神社的傳說,我們要研究那些在黑暗中發生的怪異現象。而且,地方是在奧綱長井。光是從車站坐公交車就要一個小時,天黑之後就沒車了。」
「我是在問你爲什麼特地這樣。」
「那種會傷害花朵的吸蜜方式,我已經不再做了。」
「哦——原來連咖啡的萃取方式都不一樣啊。」
水崎的調侃讓氣氛輕鬆下來。雖然我說的話本沒錯,但他幫忙化解了快要變沉重的氣氛,確實應該謝謝他。
「複印是應該複印一份。可以陪我走一趟嗎?」
追着甘南備的背影,有種既視感。
「謝謝你!大家一起去反而不方便,我們就在這裏等你。」
「嗚哇,真不愧是野外研究員……」
「你怎麼知道的啊。我回來了。」
水崎一邊拿着熱騰騰的紙杯走路,一邊歪着頭問。
水崎像喫了什麼苦東西一樣皺起了眉。
「沒事嗎?」
「當然。而且,其實你心裏也偷偷期待着吧?」
卡布奇諾見底了。水崎幾乎同一時間也喝完了,他笑着看向我。
我把冊子拿到自己面前翻了翻。五十年前的紙已經非常脆弱,中間的頁腳部分有些地方快沿着摺痕裂開了。也許應該先給每個人複印一份再讀比較好吧
靠近仔細一看,我注意到了一點不對勁。頁邊和紙面上都粘了不少灰塵。如果只是封面沾灰還能理解,但內頁也很髒。這到底是怎麼保存的能變成這樣?
看起來他想說一句像是戀愛老手的浪漫臺詞,但我可以斷言水崎其實根本沒有傷過甚至碰過任何花,因爲他一直都和我混在一起。
「天狗傳說的科學解讀?」
水崎開心到幾乎快要跳起來了。
在這間沒有其他人的打印室裏,我向站在一旁的甘南備發問。
「你不是更喜歡化學嗎?而且今天我也有了實感,相比於逐漸重啓的生物部,化學部那邊好像要靠譜得多。」
我一瞬間還以爲他在說香菸,但轉念一想,小學生又不會抽菸。順着水崎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他是在說杜鵑花的花蜜。
「要是真擔心的話,吐出來就行了。大多數自然毒素只是放嘴裏基本沒事。」
「嗯,是啊。讓小孩子分辨確實也不現實,所以按照現代無趣的常識,就統一禁止了。」
「算了,我還是不吸了,安全第一。」
回家路上只有我和水崎兩個人。因爲甘南備拉着巖間早早回去了,所以我們兩個男生決定順路買點喫的。我們稍微繞開傍晚的上學路,前往中央商店街。
「水崎。」
被這麼一問,我意識到她大概是在顧慮我,心裏又開始反省。
自從她知道我帶巖間和甘南備參觀了綱長井之後,就一直擔心她親手教育出來的哥哥會春心萌動開始戀愛,雖然這擔心完全沒意義。
要開始操作,必須刷有芯片的教師證或學生證。因爲甘南備什麼也沒做,我只好從錢包裏拿出學生證。
甘南備突然開口說。
這麼說着,我摘下一朵看起來剛開、很乾淨的杜鵑花,從根部吸了一口蜜。稍微有點花蜜滲出來,在舌頭上擴散出淡淡的甜味。
「要理解生物的本質的話化學知識是不可或缺的。」
「……那就好。」
「你是說卡爾•威廉•舍勒嗎?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注:卡爾•威廉•舍勒『1742年12月9日—1786年5月21日』,瑞典屬波美拉尼亞藥劑師及化學家,傾力於純粹科學的研究,以高超的實驗技術發現了氧氣和氯氣。本人長期吸食氯氣,有舔自己實驗產物的習慣,品嚐了包括氰化氫,砷酸銅『後以他本人的名字命名該染料爲舍勒綠』等劇毒物質,導致中毒患病,終年43歲。其實舔實驗產物是當時實驗科學家的共同習慣,並非舍勒本人獨有。)
「你看到他們是用意式咖啡機煮的吧?跟燦接杜的手衝不一樣,這家是用壓力萃取的。」
果然,甘南備立刻轉換了話題。
「化學家也會舔些不明所以的產物吧。」
她是在對我說話。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我便抱起冊子,站起身來。甘南備沒回頭,只是輕快地朝門口走去。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們決定去進行一次需要住宿的實地調查,就在這個週末,決定得相當倉促。
我走到了教員室,把情況告訴一個看起來很閒的老師後,被允許使用旁邊的打印室。畢竟纔剛入學不久,進教員室還是讓我有些緊張。但似乎甘南備比我更不擅長應對這種事情,一直躲在我身後。幸好領我們去的那個禿頭大叔非常親切,還耐心地教我們怎麼使用一體機。
「總之,我們還是先仔細讀一遍這份報告吧。我們到現在也只是粗看了一眼而已……」
「這次的調查,其實我也挺期待的。」
「你說的是這個啊,當然是生物部更好了。」
「倒不是不喜歡。說實話,是因爲那報告實在太怪了。我纔想說真的可以把那種報告當真嗎?」
「我爸是那種看到什麼都往嘴裏放的人。有些蘑菇聽說喫了會麻麻的,挺危險的。」
「不是普通咖啡,卡布奇諾反而是他們的招牌嗎?」
「歡迎回來。女的?」
「超級喜歡。」
雖然周圍沒有別人,水崎還是壓低了聲音。
「那你得出的結論是?」
結果說來說去,水崎還是沒吸杜鵑花。
「也就是說,要調查的話,【很可能就要過夜】了哦。」
「可是,好像有毒的品種混在裏面吧?」
「誒……?」
「察覺到的……大部分我都已經當場說了,剩下的嘛,書頁之間有很多細小的髒東西讓我有點在意。」
每當她突然行動時,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你看了那份報告,有沒有什麼察覺?」
「水崎你真願意加入生物部嗎?」
本來應該先明確詳細調查內容,但如果拖拖拉拉,能做的事情也就做不了了。所以我們一邊深入閱讀報告書,一邊開始安排時間表、申請許可等準備工作,所有事情並行推進。
「不太清楚。你察覺到什麼了嗎?」
「你很喜歡那種故事嗎?」
我一回到家,就在玄關被妹妹旭嗅來嗅去進行成分分析。說白了,就是從頭到腳被她觀察了一遍,鼻子還貼得很近。
巖間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打電話給仙澤莊旅館,結果剛好有個團體取消了預約,居然就順利訂到了兩個房間,時間正好和物理部化學部一致。而且,那段期間正是五十年前生物部員們聲稱看到怪象的天狗祭期間。水崎高興得簡直要蹦起來也就不奇怪了。
「怎麼看這次調查,都會變成深夜神社試膽大會這種劇情吧?」
「那……我們走吧。」
旭覺得沉迷於情情愛愛是軟弱的行爲,身爲日本男兒應該考入男子校培養文武雙全的本領。然而,後來她意識到這樣就無法和我上同一所高中,才勉強允許我進入男女同校的綱長井高中。
看來她從我的微表情和其它細節中確認我沒有說謊,於是滿意地回到客廳。我打開手機查看日程表,發現今天爸媽都要晚點回來。這正好是個好機會。等父母回來的時候,旭大概已經回房間了,到時候我就可以趁機談談調查的事了。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爸媽居然在我和旭還在餐桌邊時一塊兒回來了。他們拎着買來的熟食,邊喫邊在餐廳喝起了紅酒,旭也加入其中,悠閒地開始削蘋果。
再這麼等下去就沒時間看那份報告了。於是我放棄等待,直接告訴他們,這週末可能會臨時進行一次過夜的實地調查。
他們答應了,但媽媽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問題。
「咦,已經要搞類似合宿的活動了嗎?你們纔剛加入社團不是嗎?」
「算是入部指導合宿一類的吧。理科社團的慣例活動。」
這句解釋來自父親。我不清楚所謂的入部指導合宿是什麼,但媽媽似乎聽了就接受了。父親是綱長井高中的畢業生,而且還出身生物部。
「化學部和物理部有這慣例,生物部這次只是碰巧時間重合。」
「哦對啊,最近好像變成那樣了。奧綱長井那邊有些可怕的傳聞,去的時候小心點。」
不知他在笑什麼,哈哈哈地笑個不停。醉鬼一個。
得到了住宿許可和經費援助,我回到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啓動瀏覽器和Word,把複印好的調查報告放在手邊,開始上網查資料。
這次的預調查,我負責的是奧綱長井的植被與生態系統。如果那裏確實存在奇異現象,很可能與當地特殊環境有關。首先我要查看環境省和縣政府發佈的相關資料,先從宏觀上了解情況。
「住宿是男女分開的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旭又理所當然地站在我身後問道。
「當然。訂了兩個房間。」
她又湊上來,在我脖子周圍嗅了嗅。
「有說謊的味道嗎?」
「不是,是在做校準。平時就要記住你的標準值不然沒法判斷變化。」
「你是精密儀器啊。」
(④ 如果可以的話,找到那份失落報告書的後半部分,對照結果。)
「我覺得從我開始彙報比較好!」
「穿學校運動服怎麼樣?」
根據昨天分配的任務,巖間負責整理要點並制定調查計劃,我負責總結當地環境,甘南備負責收集怪談和傳說,水崎負責收集其他可能重要的傳聞。分工過程異常順利,沒有任何爭執,簡直是個奇蹟。也許是因爲我們之間的興趣和擅長領域略有不同,所以分配起來剛剛好。
雖然星期四本來不是活動日,但放學後我們四個人還是聚集在生物教室進行了商討。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零碎的八卦。比如奧綱長井一帶流傳着會動的石牆這種怪談。還有博主聲稱某一段時間內,這一地區的地圖和官方記錄完全空白。還有說過去這邊叫邦多利山,但搜索這個詞只會跳出一堆動畫相關的內容,完全搞不懂。還有人說在天狗祭那天,神社參道上會佈滿攤位,場面相當熱鬧之類的。
「好主意,南備同學肯定有。」
③ 探究像①和②這樣的信仰爲什麼會在奧綱長井這個地區發展起來。
「那份報告雖然寫得很長,但其實總結起來結構還挺簡單的……」
甘南備的低語被巖間接了過去。雖說說法差不多,語氣和含義卻幾乎是正反的。
「嘛,反正總會有辦法的。住宿都訂好了,就只能硬上了。」
不過,他也查到了一些可供參考的信息,比如確實有不少人聲稱自己經歷過天狗的笑聲或天狗投石等怪現象,也有傳聞稱曾在夜晚看到類似鵺的東西。
「那我們到達之後先去看看木乃伊可能是最好的選擇!根據報告書,前輩們是在傍晚到夜裏遇到天狗怪談裏的事情的。」
「然後,我還順便想了一個簡單的調查日程……」
「其實也不算太麻煩啦。只是日落和晚餐時間太接近有點麻煩而已……」
「伽間同學你這是把所有細節都查了一遍才做出來的嗎?」
「動植物的種類總結在第二頁。由於環境的多樣性,哺乳類動物中有不少日本代表性的物種。鳥類方面雖然沒什麼特別稀有的種類,但數量也還算可觀。植物方面,這個季節的話資料上提到了碇草和浦島草——都是很有名的野草。」
「奧綱長井的自然環境之所以得以保存,是因爲長綱神社周邊作爲神社的鎮守之森被保護了下來,直到最近都未被開發。正因如此,這裏幾乎沒有林業用的那種杉樹林,而是保留着許多幾百年前就被供奉的大杉樹。這也是一個顯著的特徵。」
準備工作完成後,巖間這樣提議,沒人有異議。
「另一方面,關於鵺的木乃伊,目前看來,只有長綱神社還有完整的。」
她將書轉向我們三人,說明她應該是能背出這些內容的。雖然她說這是常識,但我並不知道。看巖間和水崎的表情,他們似乎也和我一樣。
正如巖間所整理的那樣,五十年前的部員們所遇到的不可思議事件,主要可以分成與天狗有關的怪異現象和神社裏保存的鵺的木乃伊這兩個。
「這三種現象,就是五十年前前輩們聲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這些在怪談百科裏都有記載,我只是在網上隨便查了下,也能找到好幾條類似的傳說。換句話說,當年的前輩們是在奧綱長井親身體驗到了這些廣爲流傳的天狗怪談。」
於是,接下來就輪到甘南備用平板的幻燈片講解傳說的核心部分,加入她從書籍中新發現的內容。
巖間的提議得到了全員贊同。我也補充了一句。
甘南備一邊打開一本名叫《日本怪談百科》的厚書中關於天狗的頁面,一邊將複印的報告並排擺放好。首先簡要解說了怪談的內容。
「嗯?那個,動派是啥來着?」
「只要在一個區域內稍作移動,就能看到像這附近這樣的常綠樹林,還有那種要進山才見得到的山毛櫸和水楢樹林。很有意思吧。」
巖間似乎是手寫了一張 A4 紙的筆記並複印了下來。字跡像硬筆書法的樣本一樣工整,圍繞文字的方框和連接的箭頭都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筆記的排版非常清晰,幾乎像藝術品一樣。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書上畫着鵺的插圖。那是一種極不真實的怪物,既像和風的拼接怪物,有讓人覺得有真實存在的可能。
水崎就不用說了,連巖間看起來也幹勁十足,有些興奮過頭了。
「夜間活動範圍受限。所以第一天白天先確定可能的調查區域,晚上做初步探查,第二天白天針對發現的問題再檢查一次,然後夜裏正式進行重點調查——這麼個流程怎麼樣?」
她的邏輯是平時多聞才能第一時間察覺異常。雖然說得通,但我還是希望她體諒一下被妹妹整天聞來聞去的哥哥的感受。
「我這邊有點事去不了。我會照顧好這些生物的,你們四個就好好玩三天吧。」
「對啊!把我們查到的資料先分享一下吧!」
「長綱神社會在每年天狗祭的時期,特別公開這具鵺的木乃伊。禁止拍照,而且也沒有官方照片流出,所以我們目前只能查到一些目擊者的評論,比如『比想象中小』,『包着布看不太清』之類的。」
「這次還是不要吧。說到底樹會在眼前自己倒下這種事也太誇張了,怎麼想都不現實。」
住宿已經訂了兩晚三天的行程,這樣的安排可以說是最理想的。
負責照料生物而來到生物教室的唐戶學姐,說完這話就乾脆地離開了。
「我這邊主要查了些個人博客和地圖上的評論…雖然作爲談資挺有意思,但能直接用於研究的內容其實很少。」
天狗投石:石頭會突然飛到人頭頂上或屋頂上,但找不到石頭的蹤影。
「山裏當然會有蛇。只要特別注意蝮蛇和赤背遊蛇就行。這兩種蛇沒什麼攻擊性,不鑽進灌木叢裏就不會被咬。」
「關於天狗的怪談,其實不僅僅存在於奧綱長井這個地方,而是在全國範圍內都廣爲流傳。」
我正打算睡覺,忽然注意到椅背上貼着一張便籤紙。用自動鉛筆寫着「禁止在外面找女人!」
別說外面,我裏面也沒有女人吧。
甘南備似乎沒準備資料來分發,而是拿出幾本看起來很可疑的書放在桌上。
「報告裏寫着,天狗倒樹是在這些部員們迷路誤入『禁足地』也就是北方森林時所遭遇的。他們親眼看着大樹在眼前倒下。換句話說,如果我們也要重現這個現象,那就必須進入禁足地。」
大家都沒提出異議。反正也不會花很多時間。
「那個……德爾田,你說有趣是指……?」
「五十年前可能還能用不小心糊弄過去,但現在這個時代可就不行了。」
「雖然這應該是常識,我還是簡單說明一下。鵺是日本傳說中的生物,通常被描述成猴面狸身虎足蛇尾,聲如畫眉鳥的生物。」
我邊說邊指着報告書複印件上相關的部分,展示給三人看。
我分發的資料上貼着從縣政府公開資料裏找來的簡略植被圖。圖上可以看到,常綠樹林將該地區環繞,在地勢較高的地方是落葉闊葉樹與柏樹混交林,神社周邊則分佈着杉樹林。村落集中在谷地沿河而建。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這個天狗倒樹現象。」
我也表示同意。綱長井高校由於有校友會資助,給學生配發的是知名國產戶外品牌的運動服。長袖長褲的外套與許多野外研究者穿的是同款,就算直接進山做調查也毫無違和感。
天狗倒樹:山中深處會傳來大樹被砍倒的聲音,但找不到任何痕跡。
以上就是巖間準備的筆記和口頭說明的概括。
「種類確實挺多的呢!」
水崎居然對奇怪的地方產生了興趣,我只好一邊吐槽「自己去百度一下」,一邊繼續講解。
看起來大家都已經得到了父母的許可。問題出在監護人身上。
在確認了基本裝備之後,輪到水崎進行彙報。
「那穿着方面,還是選擇厚底鞋和長褲比較合適。晚上要走動的話,手電筒也必不可少。」
接下來輪到我講解奧綱長井的自然環境。所有內容都寫在我分發的資料上,我按順序一一解說。
就這樣,我們決定關於天狗倒樹的調查僅限於情報收集。
巖間的比喻反而被甘南備進一步具體化,變得更加混亂。
首先是爲了統一大家對那份讀過的報告的理解,巖間用驚人的整理能力把內容簡明扼要地總結出來,並指出了研究方向。
「對啊,畢竟是第一次調查。有風險的部分我們還是別深挖了。」
討論實地調查安排時的巖間,看起來是迄今爲止最興奮的。
水崎則似乎是用手機記了筆記,只是打開了記事本。
「對啊!要把握狀況,也要調查清楚現象,夜間調查起碼要有兩次!」
我從書包裏拿出用 Word 做好的資料。A4 紙,雙面打印三頁。在家打印了四份,還用訂書機裝訂好了。分發的時候,我觀察了其他三人的情況。
不知什麼時候旭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今年也會公開展示吧?那我們也有機會看到實物了。」
「就是說,這裏的環境非常多樣化對吧!就好像一家餐廳裏既能喫到意大利菜也能喫到法國菜一樣!」
巖間分發的紙張有三分之一是實地調查的行程計劃。她說那只是暫定的,但不光是調查的具體時間和內容,連喫飯、公交時刻、入住和退房的時間都安排得一清二楚。甚至還考慮到了當天的日出日落時間,以及旅館的晚餐和早餐時間。
「怎麼辦呢。要不我們向神社申請一下?……不過恐怕很難。就算是出於研究目的,很多因爲宗教原因禁止外人進入的地方就是不會被允許進去。」
「就像卡爾帕喬和凍派被擺在同一張盤子上那種感覺吧。」
「天氣預報說幾天都是晴天。既然我們面對的是不確定的怪異事件,那就該像德爾田說的那樣分成兩階段,提高成功率。」
「大致上看這個巖間方案沒什麼問題。至於具體在什麼時間調查哪裏,我們是不是可以等大家把收集的情報彙總之後再決定?」
這不僅是五十年前的記錄,在近年也有目擊,這一點說明我們也有一定幾率能實際觀測到這些現象。
① 以科學的方式揭開他們所經歷的天狗之謎。
「奧綱長井從這裏往內陸方向走,大約十五公里,海拔大約三百米。地處中溫帶與暖溫帶的交界地帶,因此是常綠闊葉林與落葉闊葉林混合分佈的有趣區域。」
天狗的笑聲:在深山中,會突然從某處傳來笑聲。如果回應一聲,就會傳來更大的笑聲。
水崎補充道。巖間則一臉期待地說。
「居然有這麼多蛇……」
主要包括以下三項內容:
每個人都準備了自己的成果。
我們的任務,是要重現五十年前生物部成員所進行的調查。
與其嘴上說,不如讓大家看看附有照片的資料,我便留出了時間讓大家翻閱。
甘南備翻開《日本怪談百科》的另一頁,找到了鵺的相關條目。
② 以科學的方式揭示長綱神社內鵺的木乃伊的真實身份。
我也簡單確認了一下那份日程表,發現不光白天,連從早到晚的安排都很平衡、毫不勉強,令我非常佩服。畢竟是生物部的活動,調查對象自然是以大自然爲主。而面對自然、尤其是動物時,不同時間段的狀態會有很大不同。所以在最初階段,儘可能在早上、白天、傍晚、夜晚等各個時段都進行調查,是最理想的做法。
「當然前提是到了現場還要靈活應對,但既然這些怪現象多半都是傍晚到夜間出現的,那就應該把調查時間重點安排在那一段。」
平常只說些傻話的甘南備,在講到怪談時卻異常認真。
最後,我們開始討論實地調查的時間安排。
指導老師德村老師也說有事。這事畢竟說得太臨時也正常。據說老師會去和化學部或物理部的顧問協調一下這方面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