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 Erythronium japonicum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1553 字
「理櫻你啊,怎麼這麼高高在上的?」
第一次被當面說這句話的時候,與其說是受到衝擊,倒不如說鬆了一口氣。
終於對我說了真心話。我被她們討厭,無視,並不是因爲我做了什麼決定性的不妙的事。
不是因爲天氣不好的時候說「下小雨不影響植被調查」,不是因爲我想增加原本每週只有兩次的活動,也不是因爲拒絕了來自紗奈喜歡的男生的突然告白——
單純是因爲我看起來高高在上的。
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當然我並沒有昂首挺胸地說「我真偉大」。只是我爲了中考而努力學習,擔任了沒人想做的班長,被老師推薦競選學生會長,爲了讓科學部的活動更熱鬧而自稱部長。這些事堆積起來的確是讓我顯得「高高在上」。但是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你一直在說些奇怪的事啊。跟理櫻說話真的很累吧。」
紗奈甚至說了這樣的話。所以她就開始無視我了。
我跟科學部的夥伴們聊過不少關於科學的話題。我覺得很開心,但好像其他人不這麼認爲。或許我只是想要聊自己喜歡的話題,實際上卻單方面地,高高在上地,讓他們接受知識的灌溉吧。
對於因爲我覺得開心的事情而失去了朋友這件事,我只是很傷心。
明明我是部長,卻不能參加社團活動了。
「真是的,你是真的不擅長處事啊。明明這麼厲害。」
優花用兩手的手指擺出橫向的畫面,把我的臉框在裏面。
兩人獨自在中學的校園裏午休。我吞下了隨口咬下的午飯。
「不擅長吧……」
不用特意插進諸如「哪有這種事啦」這樣的謙遜的話便能友好相處的人只有優花了。優花很瞭解我。她比我可愛得多,運動神經超羣,成績也差不多。雖然和我同年,但她是我人生的前輩。對於來自優花的讚美我向來是坦然接受。
「你選的低性價比的事太多了。我不會說你是在白費工夫,但你是故意在走困難的那條路。不管是做班長還是學生會會長,以理櫻的成績完全不需要在意內申點
㊟
之類的東西吧。科學部也是。在那種地方努力只會提高你的怪人分數。」
(內申點:日本升學時作爲參考的一種分數,可以理解爲操行分。擔任各種職務對於相關評分有利)
「這樣啊。」
「但是,科學部不一樣哦。我不覺得在那裏很辛苦。這是我因爲喜歡才做的事。優花也是,因爲喜歡籃球纔去打的不是麼?都是一個道理。」
結果我沒必要退出科學部了。因爲那之後沒過多久部員就剩下我一個人了。雖然一二年生必須要在一個社團在籍,但三年生沒有這個規定。開春,一到三年級,連男生也都退社了。
只是片慄花的本質,其實是在土裏面吧。
「當然,將喜歡的事堅持到底是件好事。但是不拋頭露面也是一種選擇。你有必要拘泥於科學部那種全是陰角的社團麼?理櫻不在那裏努力也是可以的哦。你小學的時候不也自己獨自研究着東西麼。」
「獨自啊……」
我是在畢業典禮的那天聽到紗奈的這個說法的。
沒有後輩。
「新生進來之後麻煩不是會變多麼,所以我們都趕回去了。」
德爾醬給我的片慄花被壓扁,完全變幹,褪色了。
「對。雖然不改變生活方式也可以,但再稍微做得更好一點吧。」
雖然優花是個強勢的人,但她絕對不是那種會說壞話的類型。之所以她會這麼說科學部的人,是因爲在給我出主意,關於我被科學部的夥伴們說「高高在上」這件事。
八年。
但儘管這樣,每次看到它的時候都會回憶起美好的記憶。春天,吸引昆蟲的那鮮豔的淡紅色。
夢想着在地下深處忍受着的歲月的成果,於春日的舞臺上羞澀地展示的那天。
雖然性價比可能確實低,能得到的東西也可能不會是人氣,但因爲這是喜歡的事情所以與得失無關。
雖然我不懂植物的心情——話說回來沒有神經系統的植物應該也沒有心情之類的東西,但假如它們有的話,那片慄花在這八年間,應該一直都夢想着開花的那天吧。
臘葉標本從花到根都齊全。被精心挖出來的細細的鱗莖,讓我想起片慄僅在早春努力積蓄着澱粉的漫長的辛苦。
我先接受了她的建議,然後說道。
這是發芽的片慄花到開花爲止所需要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