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致死之病』

諾拉·赫爾穆特在擁擠的街道上走着，腰間別着一把庫克裏刀。

太陽已經落山了。街上的人又多了起來。在比自己要更高大的人潮中，諾拉揚起眉毛，皺着眉頭。她不喜歡被人羣包圍。

一方面是因其身爲傭兵所培養出來的危機感令她背脊發涼，而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她討厭自己這瘦小的體格。雖然個子有些嬌小，但在女性中算是很常見的身高，儘管如此諾拉依舊無法忍受。

諾拉邊走邊冷不丁地看向自己的指尖。無數次被刀柄給打磨過的指尖和手掌，在破皮的過程中多少也增厚了一些。可是指尖仍是又細又小。

——根本無法與那巨人戰士相比。

如果自己能再高一點。如果自己是個男人的話。就能變得更強了嗎？我拼命忍住即將溢出的嘆息。因爲一旦傾吐出來，想必自己心中的某處也會就此了結了吧。

就手指的纖細程度而言，我和她也許並沒有什麼不同。眼前浮現出一名少女。是早上一起潛入迷宮的，那位金髮紅瞳的少女。

諾拉覺得希薇莉是個純粹的少女。她生來就是理應受到迫害的存在，卻奇蹟般地純白，還比他人更愚蠢。

明明知曉了他人的惡意，卻不能將其指向他人。明明都還不知道他人是否有善意，卻仍不吝惜自己的善意。

諾拉這時纔想到。對啊，希薇莉還是個孩子啊。

聽說她是直到最近才過了上正常的生活。所以她才只知道他人的惡意和憎惡。不，那就是她的世界。

後來和那個男人相遇，第一次接觸到了普通的世界。她才終於有了情緒。所以乍看之下只是個純真的少女。很容易理解。

——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諾拉突然產生了個疑問。一直暴露在惡意與憎惡之下的少女，有可能一直保持純粹嗎？

說不定她在些想更危險的事情。

作爲傭兵，她自認已磨練出了看人的眼力，但希薇莉的身影在諾拉眼中卻始終是撲朔迷離。

「嗯，畢竟負責教育是那個嘛。」

相反，其旁邊的男人埃利克的本性倒不難看出。

那無疑是惡的一方。明知自己不是什麼好人，死後仍想着復生。而且更糟糕的是。

不知道他有沒有自覺——但那傢伙戰鬥的時候，會笑。那並不是雜兵爲了鼓舞自己的強顏歡笑。他也沒到失去理智，淪爲個瘋子的地步。

地點是屬領民也常去的酒館。只是選了其中比較好的場所。原因是諾拉不想去人多的廉價酒館。酒館裏吵吵鬧鬧的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喧鬧總是讓人無法平靜下來。

「嗯。不過，我的回答還是一樣的。我不會加入公會。我要離開這個這裏了。」

「等、嗯……。等、等一下，諾拉。走，好快……」

「怎麼了？今天不去探索嗎？」

「——可惡！」

「那個……我還是，希望你能加入我的公會，我想告訴你這一點。當然，我也不知道公會最後到底能不能成立。但我，一定會努力的。」

「諾拉，那個，嗯，我們去喫飯吧！」

「……那，那個」

諾拉一點也不討厭希薇莉。雖然有覺得她愚蠢的一面，但也有讓人喜歡的部分。既有同情，也有共鳴。

希薇莉把送來的麪包放在盤子裏後，將雙手放在膝蓋上說道

在自己喝完兩杯麥酒，希薇莉點好第二個麪包的時候，諾拉終於忍不住了切入正題。

只是令人在意的是，一直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不見了。

她正津津有味地喫着一塊鹽麪包。既然是被邀請來喫飯的，那倒也無妨。但這與諾拉想像中的光景卻有些不同。

諾拉帶着股不祥的預感，開口道

看到希薇莉眼睛都瞪圓了，諾拉忍不住自嘲地聳了聳肩。

傲慢、自負、高傲。因爲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會失敗，所以纔會笑。那是猛獸收割獵物時的笑容。

「唉？」

希薇莉之所以會使用魔導，而且還能以異常的速度探索迷宮。這一切都是因爲有它的指引吧。

希薇莉花了十幾秒才調整好呼吸，說道

但她還是目不轉睛地盯着諾拉，雙手交叉着，小聲且認真地回答道

揉了揉自己茶色的頭髮，穿過熙攘的人羣走進小巷。今天不想回去睡覺了。索性先找個酒館之類的地方吧。

「那傢伙怎麼了？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嗎？」

◇◆◇◆

「打倒獸人的那時候，我不是就說過了嗎？」

諾拉用手指扯着嘴脣，露出裏面尖尖的牙齒。既像人類，又著有與人類不同的部位，那是混血的證明。那麼，她咧着嘴繼續說下去

反應不出所料。我就知道會這樣。

「真好喫！」

看着呼吸還是很急促的希薇莉，諾拉不由得拐了拐嘴角。明明自己今天都說了那種話，卻還是要來找我嗎？

埃利克是個不擇手段的人，而希薇莉則是個不擇手段也不會讓步的人。明明讓埃利克留在自己身邊會比較方便，但出於誠意她願隻身前來。

諾拉再次看向自己那纖細的手指與臂膀。該如何用它殺死巨人呢？那東西很輕鬆就搞定了，但自己卻無法想象。

但，那也是他確實強大的證明。

「……嗯，啊，什麼！ ？」

就她而言很不尋常，此刻感情正明顯地外溢而出。

一部分感情，從諾拉口中吐露而出。思索着，自己不願意去想起之事。考慮着，自己不願意去考究之事。

手巧和對氣息敏感是精靈的特徵之一，而嬌小的身材也是矮人的特徵。諾拉拿起第四杯麥酒，哧哧地笑了出來。

「……精靈，或是矮人？」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是哦。是――巨人。」

諾拉故意不叫出名字地說道。雖然說出了名字也並不會找麻煩，但這名字她不想提。

那是無與倫比的傲慢。

啊，自己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啊，諾拉一邊自嘲一邊看向希薇莉。

希薇莉喘着粗氣，仍其那凌亂的金髮肆意飄動着。大概是在人潮中被蹂躪了很久吧，泥土和污垢都沾到了術服上。不對，該不會是在人羣中被誰給騷擾了吧。

所以諾拉，也直接回應她。整齊的短髮扭向一邊彈跳着。

傭兵總是不知道會在哪裏就會招人所嫉恨。總有些人會把小個子的諾拉視爲更容易的目標而來襲擊她。轉過身去的同時，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拔刀。

「你，真的只是來喫飯的嗎？」

希薇莉睜大那紅紅的眼睛，吞下了還剩下點的第一個麪包。

「因爲沒有意義啊。繼續潛入迷宮的話所能找到就只有魔導具和神祕了。說不定還能找到王權呢。但是第六層對我來說太遙遠了。那還不如去外面做傭兵呢，這樣興許會更好些。」

「你覺得是什麼的混血兒？」

「喂，你幹什麼呢！」

諾拉又喝完一杯麥酒，說道。語氣比平時要更強烈，可能是酒勁上來了。又這樣，因爲討厭自己酒量不好，所以好幾次爲了能變得更強而不斷飲酒，結果還是不行。

「找得也太久了吧？」

看着她拼命伸出手邀請自己喫飯的樣子，諾拉覺得她是真心不懂該如何與人打交道。

這恐怕又是埃利克那傢伙的主意吧，諾拉心想着，那長長的睫毛向上翹起。

「……但是，諾拉你在迷宮裏也能賺很多錢——」

「——不是這樣啦。」

這番話毫無虛飾。即沒有話術，也沒有腹技。我也懷疑過她是不是受到了埃利克的什麼訓練過，但似乎並非如此。

這點似乎是希薇莉的想法。諾拉覺得這很像她。

所以喝了一口麥酒，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所以希薇莉的聲音才能在酒館裏迴盪。諾拉輕輕閉上眼睛說道

聽到個洪亮的聲音，以及幾個人的咂舌與謾罵。聲音從後面漸漸逼近。諾拉微微聳了聳肩膀，將雙手搭在刀柄上。

周圍幾乎沒有客人。恐怕四騎士所帶來的活力煽動了這座都市中的大多數人吧，散完財後，無論是正市民還是屬領民如今多是缺錢者居多。

來到這裏，或者說早在來這裏之前，諾拉就已經知道希薇莉想要說些什麼了。所以來此，也是諾拉對她誠意的回應。

「呃，不，不是的……不過，我聽說要找個好時機。」

聽到這個唐突的問題，希薇莉不覺地抿緊了嘴脣。對於沒有深入過他人內心經驗的她來說，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啊，離開這裏？爲什麼!? 」

諾拉一邊用稀薄的麥酒潤了潤喉嚨，一邊又睜開眼睛看着面前的希薇莉。

「因爲我覺得這是重要的事情，所以就我們兩個人比較好。」

「那當然。你肯定想說我和那麼大的他們一點也不像吧。我可先說清楚哦，一開始是爲了讓你放鬆警惕，我才叫你姐姐的，我可比你年長呢。」

「是這樣嗎!? 」

揚起嘴脣，想必只有在這個時候諾拉纔會得意地笑出來吧。雖然不喜歡這個體格，但只有這種時候才能看到的反應很有趣呢。

或者，因爲希薇莉的反應太過坦率了，所以不知不覺就說多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大家的反應都跟你一樣。在故鄉也是。」

諾拉說着，不自覺漏出一聲嘆息。即使是在故鄉，他人看待自己的目光也一直如此。盡是看到了奇異事物般的眼神。

和巨人的混血兒雖說不多，但也不是沒有。毋寧說還是居於巨人部族周圍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混血。

他們的血脈無疑是強烈的。哪怕只有八分之一，不，甚至是一點點，那個人就會擁有巨人的身軀，並獲得超乎常人的力量。在過去的戰爭中，也造就了許多戰士和英雄。

諾拉想，自己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子的。個子很高，力氣很大。懷着巨人族所抱有的，總有一天會成爲英雄的強烈願望，踏上邁向世界的旅程。

但是諾拉，只有諾拉，沒有變成這樣。

個子沒再長高了。力氣也不像其他孩子麼嗯那樣得到增強。雖然曾多次被懷疑過她其實只是人類，但牙齒和其他特徵都在證明她是巨人的混血。而且，那像詛咒一般在胸口燃燒的英雄野望，也從未消失過。

那麼爲什麼，自己還是那麼渺小呢？諾拉反覆問過自己好幾次。

「我一直都很拼命，總有一天我要成爲英雄。我要成爲冒險者，我也要成爲探索者。就算沒有力量，只要有技術就好了，只要有其他能力就行了。」

論技術，我不會輸給其他人，哪怕甚至四騎士。每天我都抱着這樣的想法握緊武器。從來沒有停止過鍛鍊。

經過十多年嘔心瀝血的努力，諾拉得到了青銅色的紋章。

青銅位——第三階位的探索者和冒險者的榮譽紋章。她的手腕和技術被領主以上的人認可的證明。在許多探索者都停留在的5級之上的，更高境界。

但反過來講，這也等同於認定了諾拉那所自負的技術也就只有這種程度罷了。宣告了她第一階位，乃至第二階位都絕對配不上。

諾拉再次將麥酒一飲而盡，呆呆地仰望着天花板說道

「但是，我突然意識到了。」

當等級無法再有所提升之時，諾拉打心底裏覺得，自己仍有可以精進的東西。在認清自身極限的同時，也還有可以嘗試的領域。

「——我成不了英雄的。」

但是今天，見識到第六層後，深切地意識到了。

諾拉抬起頭，像是把眼淚嚥下去似地嘆了口氣。這句話，猶如也咬死了其靈魂般。

但是四騎士和與她們有所關聯的公會已經多次從那個六層活着歸來。

那個巨人也好，魔女也是，還有飛在空中的魔物也罷。全都是諾拉無法企及的存在。如果只有自己一人，肯定早就死於第一個巨人了吧。

所以諾拉，打從心底裏理解了。懷有英雄野望的絕大多數人，最終都會走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