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替罪羊的咆哮』

迷宮的第一層。

這裏比我想象的還要麻煩。雖然迷宮的構造本身很簡單，只要把通道記在腦子裏，就能判斷出危險還是安全。人多容易走的地方危險，人少難走的地方安全。

魔物們會被魔力的氣味吸引而來。對他們來說，不管是人還是亞人，探索者都是食物。

但麻煩的是，魔物會在迷宮中誕生。不，應該是迷宮轉移了某個地方誕生的魔物吧。是迷宮有意志這麼做，還是製造迷宮的人用魔法乾的？

盡給我製造些麻煩的東西。建造迷宮的肯定是個性格惡劣的混蛋。

這樣一來，無論怎麼探索，都很難創造出完全安全的地帶。在小睡的時候，魔物可能就會被轉移過來。

但也有好的一面。

「——嗚、啊！」

這是可以讓希薇莉積累經驗的好地方。如果低等級魔物都被殺完的話，她就無法積累經驗，更別說去探索迷宮了。

我以亡靈之身飄蕩着看着在迷宮一角拼命揮劍的希薇莉。她的對手是菌絲生物史萊姆。如果成羣結隊的話威脅度會提高，不過這種能從手掌中滾落的大小對於希薇莉來說正好。

她扭着腰把劍甩向史萊姆幾次後，史萊姆終於消失了。構成它身體的魔力消失了，而魔力則會被希薇莉吸收。

這就是所謂的積累經驗。人和亞人，包括魔物都一樣。從擁有魔力的人那裏奪取魔力從而變強。吸收的程度自古以來以等級爲標識。

可是，嗯。

希薇莉解決完史萊姆後，扭頭看着我。

「剛纔那一次不是很好嗎？ ！」

「希薇莉。」

我朝她點點頭。紅色的眼睛異常閃亮，令人憐惜。

「不過你好像沒有劍術方面的才能，還是以別的東西爲目標努力吧。」

「沒有嗎？ ！」

沒有得讓人喫驚。殺一隻史萊姆要花一個小時，太過分了。

「——我真的能做到嗎？我真的能殺掉獸人嗎？ ……你覺得我真的能做探索者嗎？」

「失禮了，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呢。這位是諾拉，我叫裏卡達，說過的，我們是僱傭兵。」

「不，這個嘛。雖然不太可靠。可我不是說過要協助埃利克嗎？所以我會盡我所能的。」

原本就帶着可疑笑容的裏卡達抬起頭，細眼微微睜開，繼續說道。

坦率的問題。這句話彷彿是將希薇莉心中的不安全部發泄出來一樣。

過了一會兒，希薇利說道。和剛纔說出來的輕鬆話語不同，帶着幾分凝重。我催促她說下去，她似乎難以啓齒，思考着該怎麼說，良久後開口道。

「……這個……那個……呃……」

諾拉歪着栗色的頭髮，向希薇莉招手。太過平易近人了，甚至讓人懷疑她們原本就認識。

突然，希薇莉抬起了頭。

——徘徊在五層的獸人的討伐。

嘆了口氣。希薇莉果然不能戰鬥。能戰鬥的人，不管野心、慾望、英雄抱負如何。人類之所以能夠戰勝魔物，是因爲他們擁有超越魔物的意志。希薇莉最欠缺的就是這一點。迷宮的探索只能由我一個人來完成，畢竟是我有意志。

希薇莉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雖然手在用力拿着劍，但劍還是垂了下來。

「我的原則是不做不必要的調查，但現在正是必要的時候。所以，希薇莉先生，你昨天說你和其他探索者一起潛入迷宮，結果走散了。那些人是這樣的嗎？」

「我想喫更好的麪包！還有有味道的麪包！如果成爲了探索者，我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的話，那麼我願意！」

我記得以前見過個叫戰姬或劍聖的女人。在希薇莉身上找不到她那樣的素質。她缺少劍，或者說缺少武技。該怎麼形容呢？

雖然我使用希薇莉的身體會浪費魔力，效率也會降低。但是隨着希薇莉等級的提高，魔力也會更容易積累，這也不失爲一種好選擇。

也就是說，即使有大量的探索者，也都弱到無法討伐獸人。不，說不定人和亞人本身都比過去退步了。

就在希薇莉不知所措的時候，高個子男人突然上前。他依舊帶着奇怪的笑容，慢慢地低下了頭。

「……但是……」

雖然暫時會被氣勢推着走，但當看到獸人這堵現實的牆，不安一下子就顯現了出來。

希薇莉瞬間睜大了雙眼。嘴脣微動，輕輕擦了擦汗。

只要讓她賺錢，過上好日子，這就足夠了。用自己的功績來回報他們。

「嗯，交給我吧。我能一頓喫兩個麪包嗎？」

希薇莉收劍回應。裏卡達面帶笑容地伸出手掌，點頭道:「我知道。」

每個人都是這樣。昨天做不到的事，今天能做到的人很少。而能下定決心從今天開始走以前沒有走過的路的人，本身就是傑出的。

……但，內心的某個地方一直在期待着。

不能戰鬥的人不應該上戰場。

哎呀，我還以爲希薇莉沒有什麼探索迷宮的幹勁呢。不過也是

不對勁，有問題！不說昨天，希薇莉在大多數場合都沒有自報家門過。這傢伙怎麼會知道一個微不足道的屬領民的名字。

「好吧……怎麼說，希薇莉。要我來接手嗎？你醒着的時候來積攢魔力，而迷宮中的前進則交給我。這樣我也方便。」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希薇莉你最近東奔西跑，加上前幾天我殺了哥布林和他們的影響，等級也終於達到了1的程度。如果有5，就能獨當一面；15，那麼作爲一個人來說這就是最高峯了，但她能不能到達那裏也都還是未知數。

「我在某種程度上瞭解了你的境遇。如果你想要過上安穩的生活，就必須殺掉屬領民、金髮紅眼之類的屈辱。你知道怎樣纔不會被侮辱嗎？那就是打斷對方的鼻子。」

還有喜歡喫麪包這點，現在就先不說了。

那寶石般的光輝，真的只是臨死前的偶然閃現嗎？

難道這傢伙只知道麪包嗎？

我和希薇莉一起把視線轉向聲音的方向。是熟悉的聲音。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眼下的目標是殺死一個獸人。」

果然對她來說有點過於嚴厲了吧。畢竟她還是個女孩。對魔物的恐懼還沒有消除。

還需要補充一點，那就是這不明確的性格。沒辦法，畢竟她沒有能讓她有自信的環境。而這樣的一個普通少女突然被問到這樣的問題，無法回答也很正常。

「因爲直到幾天前，我所能做的就是，你知道的……撿屍體。不過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哦……我以前還爬到地上乞討過。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會，也什麼都做不了。而且我還是懦夫的後代。」

諾拉依舊是腰上掛着兩柄劍，高個男人和之前不同，單手持弩。雖說如此，本來就不是單手能拿的東西，是不使用工具就無法裝箭的大傢伙。

不，不僅如此。她的喉嚨還在發出聲音，

不管怎樣，有幹勁是好事。雖然沒有自信，卻很容易得意忘形。那就現在趁熱打鐵吧。

思索着。尋找應該回答希薇莉的話。

「希薇莉。我還不太瞭解你。我只知道你現在被他人踩在腳下，活在最底層，而你又不會揮劍，對自己也沒有自信，就這麼簡單。」

「我們不能接任務，自然也不會有報酬。但這足以改變你的世界。所以我們要殺死獸人。女士。」

「好久不見，姐姐，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把他們在公會里招募的任務記在了腦子裏。其中有一件是

「……那個，埃利克。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我是那個……希薇莉。」

這是無可奈何的。人是有意志的生物，做違揹她意志的事是不會有結果的。說實話，正是這種意志讓我無法決定該如何對待她。我覺得她無論如何都不適合戰鬥。

「……獸人？是指睡前故事裏出現的那種醜陋、力大、連骨頭都能扯斷的生物嗎？」

正想這麼回答。另一個聲音從迷宮中傳來。

希薇莉一邊高舉着劍一邊大聲喊道。這傢伙，明明還在迷宮裏卻很有精神呢。

「好，希薇莉，那麼我要你殺一隻魔物。」

——想活，絕對不想死——！

「誒……？」

「就是那個獸人。雖然經常被人評價是又笨又蠢的生物，但其實並不是那麼回事。它們很聰明，會爲了戰鬥而動腦。」

「你又是怎麼想的？你到底想做什麼？最瞭解你的人是你自己吧？」

但顯然不是。希薇莉似乎也記得諾拉，正困惑地歪着頭。被正市民這樣搭話應該還是第一次吧。

「不要勉強我啊！ ？」

之前表現出的輕鬆態度，其實是她爲了能堅持下來的方式。是這樣嗎？被同爲人類的人殺死，依靠亡靈活了下來。就這樣再次潛入迷宮。

因爲意識上有一部分是相通的，所以理解，她的話語中透露有對迷宮本身的慾望。她似乎也想在迷宮中找到什麼。

「——是啊是啊。」

殺獸人本身就有很大價值，經驗和魔力自不必多說，而希薇莉應該從來沒有殺過人吧。所以

顯然已經失敗好幾次了。上面還誇張地印着紅字，「等待另一個能前往城外探險的公會歸來。」

是之前離開迷宮時的那兩名傭兵探索者。一個叫諾拉的少女和一個高個男人。

我知道希薇莉的指尖在顫抖。眼睛瞪大，凜然的紅眼扭曲着。

「——？ ！」

裏卡達用雙手遮住臉，再次出現時——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的。一副又一副面孔在臉上顯現，就像一個接一個地切換一樣。毫無疑問，我昨天殺的人都混在裏面。

嚇我一跳。變裝魔法嗎？沒有詠唱的動作，也就是說這傢伙平時就一直在保持魔法。技術相當熟練。最重要的是，只要他想，身材也能改變，不，說不定已經改變過了。

一旁的諾拉吐着舌頭，聳了聳肩。

「那個……我不是說過這讓我很不舒服，叫你不要再做了嗎？」

「對不起，這是必要的，諾拉。必要的事情就應該做。」

連聲音都變了。裏卡達又轉回臉，滿臉笑容地說。

「怎麼樣？希薇莉先生，有嗎？」

他的聲音帶着笑意的詢問。但是，那細長的眼睛裏完全沒有一絲微笑。簡直就像把希薇莉當成嫌疑犯一樣。

挑了挑一邊眉毛。爲了代替希薇莉而靠近她的身體。仔細一聽，聽見諾拉把手放在腰間雙劍上的聲音，對方的呼吸開始收緊。

在希薇莉耳邊說着，她配合着點了點頭。

「……有啊。幾天前，有人撿到過屍體。」

「是嗎？太好了。我還在想，萬一她撒謊怎麼辦？」

果然都知道了。畢竟連希薇莉的名字都知道了，其他的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們爲什麼要調查那些男人呢？探索者死在迷宮裏不是常有的事嗎？

「其實啊，最近探索者消失的速度很奇怪。不只有跟姐姐你同伴那樣的拾屍人中的失蹤者，還有普通探索小隊的探索者。我還以爲是在淺層誕生了強大的魔物，可我們調查了一下並沒有那種跡象，至少要潛入到五層才能發現那種東西。」

諾拉展示着她的雙劍，在她手中揮舞時發出 「唰唰 」的聲音。她靈巧顯示出她對雙劍的使用非常熟悉。劍刃和她的兩條胳膊一樣長。嗯？我還以爲是劍呢，原來是長刀。

諾拉一步拉近了距離。茶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希薇莉。

「但是，你就是從那裏出來的。儘管探索者們都沒有回來——你明白我想說的了嗎？」

現在的處境對希薇莉很不樂觀。而且她身上確實穿着從被殺男人身上扒下來的裝備。

糾正一下，雖說身上戴着死去的男人們的東西，但那都怪不幸的事故。

但如果在這裏殺了他們，事情就暫時解決了。

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探索者失蹤了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幾乎沒有得到其他情報的途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原來如此，難怪僱傭兵會來迷宮，看來他們就是爲此被僱傭的。

僅僅一天就出現了希薇莉和失蹤的探索者在一起的情報，這顯然很奇怪。但，昨天的我太顯眼了。人一般都會在無法接受的事情上尋求犧牲品。

大致理解了。是因爲我嗎？

裏卡達微笑着，似乎難以啓齒。與可疑的笑容相反的樣子，讓人覺得很彆扭。細長的眼睛瞥了一眼希薇莉的眼睛。

諾拉握着兩刀走了過來。她和裏卡達的表情都不太好。希薇莉退了一步，但他們還是繼續拉近距離。

他和她雖然也覺得奇怪，但也不能不完成工作。所以怎麼說都不會停下來吧。

雖然看上去還有點實力，但和我認識的人比起來，還在成長期。用等級來說，大概是在6或7級。

「啊？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和那些人以外的人一起潛入過迷宮！」

裏卡達邊說邊拿出手邊閃閃發光的石頭。記錄用的魔石。文件和影像都可以用此保存下來，但從我那個時代起，它的價格就不便宜了。僅憑這一點就能知道他們跟之前的男人們不同，是有一定地位的。

「希維莉，換我來，我可以毫不留情地殺了他們。就這樣好了，如果有容易或困難的事，還是選容易些的好。」

如果有方便的犧牲品，就會認定是其造成的。——如果是良心不會受傷的屬領民就更不用說了。

「可是，這個嘛……」

沒錯。沒必要讓希薇莉承擔危險。她不適合戰鬥，意志也很脆弱。她的協助是必須的，

「其實，和你一起潛入迷宮的探索者並沒有太大問題。他們的名聲本就不太好，做的工作也不符合他們的實力。所以會消失也是遲早的事。」

所以有人告發說，屬領民能流利地使用通用語很奇怪，會識字也很奇怪，那傢伙很可疑。

諾拉在一旁重重地嘆了口氣，替他說下去

「其他失蹤的隊伍裏，也有人說姐姐跟他們在一起過。雖然我們也不全信，但既然都說了，總不能無視吧？」

沒辦法，換人吧。雖然可能會很麻煩，但如果現在抓了希薇莉，恐怕她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她一定會被判有罪而被殺。

「……對此我也很難過。城市總管官西爾凱閣下也有命令，要逮捕有嫌疑的人。你是屬領民，卻又精通通用語和文字。所以能跟我從一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