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隨咆哮而來』

——不想死的話，最好別去。因爲第五層會和第四層有很多不同。

諾拉的話很懇切，充滿了實感。她親眼見識過第五層。話雖如此，光是看的話希薇莉也一樣。我的墓地——棺材也在那裏。雖然被她叫醒後立刻離開了五層，但那裏不止魔力純厚，還有濃郁的血腥味。

如果只有魔物的黑血，是不會變成那樣的。構成它們的多數是魔力，即使死了也總有一天會再次構築魔力並誕生。

希薇莉一瞬間迷茫地看了我一眼，我也回了視線。因爲這隻有她能決定。

我可以把知識傳授給希薇莉，也可以暫時幫助她。但我所擁有的只有這些。沒有肉體和記憶，也沒有意志。

換句話說，只要能達成目的，什麼手段我都無所謂。

——如果有必要，殺多少人都無所謂。如果殺一能救十，我會毫無怨言地殺一。過去是這麼做的，今後也一定會這麼做。如果說我有什麼類似意志的東西的話，那也只是要實現目標的意志。

但這能稱之爲意志嗎？回想起來，我覺得這只是偏重理性，沒有考慮。也就是說，就算不是我，其他的任何人都能做出這個決定。

但希薇莉不一樣。雖然沒有知識和力量，但她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來到這裏。自己選擇了苦難，潛入迷宮。這是我所沒有的，也是她所擁有的。

人只有有了意志，纔能有克服困難和達觀的權利。

既然如此，做決定的就必須是她自己的意志。因爲現在活着的是她。

希薇莉將手握在胸前，用那張說她不想死的嘴開口道

「——我要去，我要變得完美。」

「是嗎？那好。」

我不知道她所說的完美是什麼。諾拉和裏卡達定肯定早預料到會是這個答案吧。諾拉微微點頭，便走在了前面。通往第五層的樓梯並不太遠。

不，這座迷宮本身，只要有實力潛入，應該就不是什麼難事。它似乎是爲了可以讓人從中獲得經驗並繼續深入其中而構造的，讓人迷失方向的因素少之又少。 但，這與諾拉告訴我們的迷宮的起源不符。

爲了隱藏、守護王權的迷宮。第五層。

「……上次來的時候就想過，這裏是不是有點亮？」

希薇莉嘟囔了一句感想。與前一層相比，第五層雖然仍是石造迷宮，卻有着朦朧的燈光。星星點點的，看起來是設置了魔力燈。

「這裏周圍牆壁所擁有的魔力應該超過了石頭本身的保有量吧。儲存不了的魔力會以光的形式排出。此外，這裏還有個大殿。」

「發現神祕的地方就在前面，第六層以後纔有。再往下我們就進不去了。」

而且儘管原則上一人只能習得一個魔法，但神祕卻可以保有好幾個。說起來，最終目標的王權也屬於這個神祕的範疇哦。」

但他的箭已射向虛空。箭矢發出尖銳的聲音飛向還什麼都看不見的入口。

「——迷宮埃爾皮斯沉睡着神祕、罪過和榮光，不過，這跟我們都沒關係。」

他們之所以選擇伏擊是因爲會遇到這種事嗎？這樣的話確實比起唐突地與魔物交戰勝率要高得多。

讓死者復活是需要儀式陣的魔法的一種。過去應該也有把它融入道具的人。

聽到希薇莉的問題，諾拉立刻搖了搖頭。

◇◆◇◆

它們總是被破壞的慾望所折磨。

希薇莉講的睡前故事在腦海中復甦。

咚——。

「——來了。從正面敞開的入口來了兩個。從氣息上看應該是哥布林，先解決入口右側的，再管左側。」

「——嗚、啊。」

「過去建造迷宮的罪過者們，將許多神祕帶入迷宮中，使之從國家散失。因此作爲迷宮的代名詞——」

「——咕啊！ ？」

那麼讓他們既厭惡又畏懼的騎士，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那裏確實異常明亮。但與其說是魔力泄漏，感覺是有不少的機關造成的。

目前可以說是一切都很順利。

希薇莉對諾拉的話輕輕點頭的同時，諾拉皺起眉頭。

「足夠了，諾拉」

裏卡達停頓了一下呼吸，扣下了十字弩的扳機。他所持的大個十字弓不適合連射。雖然手法熟練，但不使用機關上膛，就一定會有空隙。

根據諾拉他們的說法，這個大殿通常不會有魔物進入，也被探索者們認爲是安全地帶。

「那麼，要找到獸人，就得挨個房間轉一遍嗎？」

正在這時。

所謂的大殿，就是我睡覺的地方吧。是設置了大門、裝飾得異常華麗的大殿。現在回想起來，這裏與迷宮極不相稱。只能認爲是出於某種意圖而精心設計的。

它們有着鋼鐵般的皮膚和巨大的身體。

沉重的腳步聲迴盪在迷宮的地面上。一直閉着眼睛的諾拉睜大雙眼。還很遠。但那聲音緩慢而確實地接近着。

正因爲諾拉並非虔誠的大騎士教徒，所以從她的話中聽不出對大騎士及其後裔們的敬意。不，甚至還隱約流露出敵意。

「下一個，左邊，再過十秒右邊來兩隻。」

閃閃發光的大殿，遙不可及的天花板。柱子林立的這個地方充滿了奇妙的靜謐。是哥布林經常出沒的地方，平時應該是魔物的巢穴吧。令人驚訝的是，這裏沒有留下任何生命的痕跡。硬要說的話只有幾塊骨頭和血的殘留味。

以撕碎思緒的氣勢，用力敲打着地板，走進大廳。長着一張狗和狼混合體臉的魔物，哥布林。與獸人不同的是，擁有失去知性的眼睛和充滿惡意的醜陋相貌。

只有希薇莉挺起胸膛，對我訴說着她學到的事。乍一看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諾拉雖然一臉訝異，最後還是決定不看這邊了。

「爲什麼？這麼厲害的東西，大家都會想要的吧，肯定會有人想找的。」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魔物即使不會主動地進入大殿，在有入侵者的情況下也會開始活躍地聚集在大殿裏。剛到第五層的那些不知道這一點的人，經常會在大殿遭殃。

但沒想到在機關發揮作用之前就發現了。之前她也是第一個注意到石像鬼存在的人。她的感知能力相當強——不，不僅如此，搞不好。

三人背對最裏面的大門，躲在我的棺材後面。然後只是等待。裏卡達有條不紊地裝填箭矢，諾拉則喫着肉乾喝着水，在一旁放鬆。

雖然箭的資源是有限的，但魔物的浪潮一旦有間隙的話，就可以回收箭來再次伏擊。最糟糕的情況也能讓諾拉來開路，封鎖的左右入口可以在必要時從內部破壞。

「——而且，除了魔導具之外，似乎還有更貴重的神祕之物，那就是大騎士在世時的舊時代遺物……」

諾拉的感知能力讓裏卡達的狙擊能力更上一層樓。諾拉閉着眼睛，雙手放在地面上集中精神。裏卡達沒有回答，只是照她說的放箭。哥布林的屍體一具接一具地堆積在正面入口。

諾拉的話彷彿是預言一般，鈴聲立刻響起。有人踩了我們在這個大殿等待時設置的機關。

諾拉用尖尖的犬齒撕碎肉乾說道。裏卡達皺了皺了眉頭，以掩飾自己的鄙夷。準備收走肉乾。

——戳破張着嘴出現的哥布林的口中，將它嬌小的身體釘到後面的牆壁上。

這就是探索者最可怕的地方。他們只看魔力的話等級是6到7。優秀但仍是人類。可憑藉積累的經驗，其手指也可觸及超越人之身所能爲之事。

走廊上填滿了哥布林的屍體。浪潮停了，本想趁着空隙回收箭矢。

不過現在

諾拉看着人類無法通過的巨大門扉。大門簡直就像是允許龍通過一樣。那威容睥睨着這邊。

它們的力量能擊碎盾牌和鎧甲後探索者的頭顱，體力無窮無盡。在過去大騎士與魔物之間發生的連續作戰中，由它們組成的部隊不停進軍並破壞了一百天以上。

一開始，我還以爲在如此警戒的第五層主動引誘魔物過來這樣真的好嗎？

「哇！哇！好厲害……」

「哦，比如說？」

大殿有正面和左右兩側三個入口。但左右兩側的入口在諾拉與希薇莉的魔法下都已崩塌。

此時，裏卡達的裝填已經完成。熟練的動作表明他對箭和弓的性質已經很熟悉了。捕捉流動的風的方式和分毫不差的箭的控制讓我聯想到了精靈，不過那個種族比起弩應該更喜歡普通的弓。

太好了。這部分沒變呢。

踏進大殿的兩隻哥布林。剛一踏入它們的頭部就被箭射穿了。弩的箭擊碎了它們的頭蓋骨，噴出腦漿和黑血。

「……有點難以理解。請問埃利克先生也能聽到我們的對話嗎？」

裏卡達插嘴道，被打斷的希維利微微噘起嘴，但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裏卡達繼續說下去。諾拉也好，裏卡達也好，他們都有照顧僱主的習慣嗎？

「好的。」

「就算再怎麼狹小，見不到的可能性也很高，還會消耗資源。我有更安全的方法——把那傢伙吸引過來。希薇莉，你的魔力還有富餘吧？」

神祕。我那個時代沒有這個詞。不過，既然她這麼稱呼我那個時代的遺物，我不知道也不奇怪吧。

「五層比其他地方要小得多，只有大殿和幾個小房間，再來就是通道了。以前小房間裏擺滿了魔導具，現在好像全都被拿走了。」

「這扇大門打不開，它不能被打開，也不能被物理損壞——能通過的只有大騎士的後裔，以及在他們庇護下的公會。我們都不知道下面有多少階層。他們大概是爲了壟斷魔法道具吧。」

這只是我個人的經驗，人類可以對素未謀面的人投以憎惡，但很難投以具體的敵意。她和裏卡達似乎與大騎士有着某種因緣。

這麼說來我完全沒有印象，這個大門是什麼。我爲什麼會睡在這傢伙面前？我一直以爲是我的墳墓呢。很遺憾，我可不記得有給墓地安門的習俗。

魔物沒有埋伏所有入口的智慧。封鎖入口的話，在切斷它們進攻路線的同時，也爲我們創造出了一條逃生通道。

「還沒完，又來了四隻。雖然還在敲打我們之前封鎖的入口，但應該馬上就會繞到正面。」

不過，我也明白了真正在尋找王的只有上位公會的理由。在目的之前，本來就無法進入第六層以後，一切都無可奈何了。

「正如希薇莉小姐所說的，神祕是指舊時代的遺物。雖然和魔法的方向性不同，但它本身就是奇蹟。正是因爲有了這祕術，祭司才能讓死者復活。

裏卡達說明的聲音中帶着些許緊張。和第四層之前的狀態完全不同。和希薇莉說話的同時，視線就沒有離開過前方。

不過，通過迷宮搜索，希薇莉似乎也重拾了不少自信，哪怕只是短暫的自信。 也與她害怕離開迷宮的日子截然不同。我不由得開始覺得有些寂寞了呢。

但難得的諾拉和裏卡達似乎都對這個大門不感興趣。兩人凝視眼前大門的眼神都變得有些凌厲。諾拉是有意識的，而裏卡達多半是無意識的吧。

「比如說……總之，好像很厲害！很厲害的！」

人們之所以說它們愚蠢、智力遲鈍，是因爲它們對人類來說是如此近距離的恐怖，是一種必須貶低的威脅。

「是獸人，沒有接近左右入口的跡象，從正面過來的。」

諾拉將手放在腰間的刀上說道。裏卡達聽從她的話，將弩對準正面入口。

眼睛警惕着前方。

「喂，不是——！」

但是，他們聽不到我的話。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一把巨劍出現了，它摧毀了大殿的牆壁，而這並不是什麼入口。獸人咆哮着捲起一陣碎石風暴，露出巨大的綠色身軀。

——戰鬥以獸人的奇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