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視線所及之處』

屬領民公會所。正午過後直到傍晚時分，這裏都不再冷清。更不用說其還有作爲酒館的一面。不管是不是探索者，都能來這裏喝到廉價的酒。

對於每天被迫過着嚴酷勞動和生活的屬領民來說，酒是最好的娛樂。即便如此，能來喝酒的屬領民也算是比較好的階層。

環視內部，裝備和衣着質量果然和正市民的公會之家不同。看起來像探索者的，亞人應該比人類更多吧。他們看起來很努力地表現出一副開朗的樣子。

其中，希薇莉不停動着臉頰說道，

「——真好喫！」

希薇莉沒有喝酒，而是把核桃麪包塞進嘴裏，滿臉笑容。印有紅蓮的眼瞳也在閃閃發光。

這傢伙真的很喜歡麪包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酒館裏喫着麪包歡鬧。

平時總是面帶笑容的裏卡爾達不由得微微抽動着臉頰，看來他再次意識到了希薇莉有多奇怪呢。

公會所裏的人都一臉驚訝，遠遠地看着我們。恐怕是獸人的首級起了作用。沒有人過來抱怨。

「雖然並不便宜，小姑娘。要是還想喫的話，我現在去買點小麥。」

「我要喫！完美，完美的美味！」

會跟我們說話的大概只有老闆。他似乎很喜歡希薇莉，每次說話時那白鬍子都會豎起來。考慮到希薇莉平時的飲食，制美味可口的麪包就更顯得格外珍貴。

討伐獸人帶給希薇莉的不僅僅是市民們的反感，還有敬意和畏懼。雖然因爲沒有正式接受任務所以沒能得到正當的報酬，但是獸人的頭顱本身就可以賣出不菲的價值。

雖然已經潰爛，但眼珠仍可以作爲藥材，牙齒和肉也是材料之一。我們因此也賺了點小錢，雖談不上大富大貴，但也夠喫她喜歡喫的東西了。

「……然後呢。我覺得我們並不是爲了喝酒喫麪包才聚在一起的。」

諾拉雖然也有些喫驚，但還是嘆了口氣笑着說道。目光定格在希薇莉身上。看來置身迷宮中的緊張感在不知不覺地時候已經得到了釋放。

那麼，正如諾拉所說。來到這裏是爲了和她們交涉。這個都市中到處都是希薇莉的敵人。見識了今天的這一幕，也許有人會爲了錢而接近，但大都很難信賴。從這一點上來看，僱傭諾拉和裏卡達雖然花錢，但她們實力本就不錯，還值得信賴。

「在此之前，我想先問問你，你說的等級限制是什麼？有這種東西嗎？」

諾拉的瞳孔裏夾雜着與投向希薇莉的視線時所不同的色彩，看着我。在外人看來，她正瞪着希薇莉的肩膀。

諾拉張嘴問道，話語融入到酒吧的嘈雜聲中。

諾拉睜大茶色的眼睛，清了清喉嚨。目光看向裏卡達，啪的一下。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聲音瞬間分散了我們的爭論。

——不，一瞬間，我察覺到了視線。但仔細想想，不可能是看向我的。

「不過……還是少叫這個名字比較好。」

「嗯，應該沒人注意到吧。」

但是希薇莉——。突然，我注視着把麪包塞進嘴裏的她。

而且擅長感知的諾拉也毫無反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想做的是交涉。只到第五層的話是還可以，可如果是到第六層呢？有希薇莉的力量不是更好嗎？」

從來沒聽說過等級的限制。難道只在我那個時代才被發現的嗎？雖然等級提升的有快有慢。但爲什麼一個只會吸取魔力並不斷提升的東西會達到它的極限呢？當然，能走到什麼地步就要看他或她本身的努力了。

如果等級有上限的話，她又能走多遠呢？殺死居羣史萊姆和獸人後，等級應該多少有些提高了吧。如果還停留在1的話，就有必要重新考慮方針了。抱着雙臂坐在空中，表情不由得扭曲起來。

「是啊，我覺得最好再等一會。」

罪過者。將王權帶入迷宮，長眠於地下深處的人們。繼承大騎士血脈的騎士們，至今仍無法討伐的惡夢。聽說他們當中有個叫埃利克的人。

我知道希薇莉紅瞳正看着我。諾拉和裏卡達也是。

諾拉擲地有聲地諷刺道，她把酒放在桌子上，眼神中充滿了狡黠。

別隨便亂用別人的名字啊，還隨便地把別人弄得聲名狼藉。

「我們可不是同個公會、同個隊伍的探索者，一定要拿到報酬纔行。」

「不過，我覺得我們也算是幸運的，還能當傭兵來維持生計。」

裏卡達微微抬起眼睛。諾拉的視線也轉爲銳利。她像是在品評一般沉默了幾秒後，開口道

我很想這麼說，但既然我早已沉睡在了迷宮裏，事到如今又有什麼關係呢？但是這樣的話，就和之前說過騎士沒有討伐的話不一樣了，爲什麼會知道罪人的名字呢？

「我的時代可沒有。」

「罪過者的名字還是不要提比較好。」

「……我們不是把獸人推下去了嗎？那個時候，我們掉到了六層。六層往後應該有神祕的地方。和傭兵相比，哪個更有價值？」

裏卡達和諾拉環視四周。每個人都忙於自己的酒。他們原本就離希薇莉有一段距離。聽不到她的聲音吧。

唔，希薇莉嘟起了嘴。對方也沒有繼續插嘴。雖然有時會暴走，但希薇莉和兩人對金錢的想法都很認真。彼此都很清楚金錢承載着什麼，能帶來什麼。

「吶，埃利克——能和我說幾句話嗎？當然，可以吧？」

「沒有嗎？」

裏卡達用酒潤了潤喉嚨，露出笑容。諾拉似乎有些不贊同，但還是嘆了口氣表示認同。

那就只能自己做了。但是，諾拉立刻搖了搖頭。

「我是7級，裏卡達是6級。在大騎士教的教會鑑定過了，所以不會有錯的。但後來殺死魔物時確實也只能恢復魔力了，沒有像以前那樣的成長。」

突然，就在這個瞬間。果然感覺到了視線。急忙回頭。但是，還是沒有人。眨了眨眼睛——才意識到。

「那就更不可能了，這對我們的收入可沒有好處。而且，就我們倆一起潛入迷宮也行啊。」

「但是，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我不想辭去傭兵的工作加入公會。」

希薇莉不由得反問。諾拉斜眼催促裏卡達，他苦笑着回應道。

「就那樣啊。人類也好亞人也好魔物也好，都有所謂的成長空間。個體差異決定着我們能爬到什麼樣的高度。怎麼，你不知道嗎？」

「嗯，這倒沒問題。不過我們是傭兵，要繼續僱用我們的話，會花很多錢哦。我們就是爲了這點才當傭兵的。先不提這次……我想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繼續支付的。」

「嗯……怎麼了，埃利克？」

「算了。——還是先交涉吧。今後也希望你們能陪我們一起探索。」

「騙人。」

嗯。

想也想不出結論的事想也沒用。

諾拉用力踢了裏卡達一腳。可能因爲是喝了酒，沒控制住分寸。桌子咔嚓一聲搖晃了起來。

想說沒辦法吧。不由得和希薇莉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雖然不清楚大騎士教是如何測量人的等級的，但她們似乎很相信這點。在當今時代似乎是權威之一。

諾拉放鬆地靠在椅子上，似乎覺得還不夠，又把臉貼在桌子上。看樣子酒量不好啊。

現在重要的是今後也能得到他們的協助。但是兩人都一副不得要領的表情歪着頭。

「……我可不想把他和那些奇怪的人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是嗎？」

類似的邀請他可能已經拒絕過好幾次了。這句話很流暢，眼神也沒有迷茫。看來對方也是認真的。

希薇莉把麪包放在盤子上。

隊伍是指大約五名潛入迷宮的探險者所組成的，公會負責團結和監督隊伍。雖然聽說沒有在公會登錄也能潛入迷宮，但只要正式登記過，就能領取任務或得到其他福利。

希薇莉吞下一片面包，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來組建一個公會怎麼樣？我們真的作爲一個隊伍來探索吧？」

「我討厭說謊哦。」

語氣很微妙。簡直就像面對一把利刃。

「……抱歉，別見怪。我並沒有覺得你和希薇莉小姐有什麼不好的。只是諾拉她並沒有那麼坦率。」

這是一場交涉。既然他這麼說了，我也該退一步了。要是能順利成功就好。

「……能給我們一個晚上的時間嗎？加入公會也好，不加入公會也罷，現在都是一個好時機。」

但當真如此嗎？沒想到現在就算殺了魔物也無法完全吸收其魔力。

希薇莉的金髮微微顫動，印有紅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爲什麼盯着我看啊？

既然今後還要潛入迷宮，就應該先登記。不過，要找到一個接受希薇莉的公會或隊伍都很困難。

「我們傭兵是需要付出生命來換取報酬的。所以比僱傭普通人要貴得多。有時候，普通人一個月賺的錢，我們一天就能賺到。」

「嗯，是啊。那樣的話——」

「嗯，如果不行的話——」

爲什麼連你說話也這麼微妙啊？此刻，希薇莉臉上浮現着難以形容的強烈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