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生者的國度』

「戰爭？這裏？」

最先對魔女聲音做出反應的是希薇莉。對此刻的她來說，身體的疲憊要遠勝困惑。而兩位傭兵則因戰爭這個詞的現實感太強，瞪大着眼睛。

魔女歪着她那白髮，看向希薇莉的眼神格外溫柔，咯咯得笑着回答道

「嗯嗯，就在這裏，現在開始。你運氣不錯，雖然只是個前哨戰，但也還算有趣。」

魔女若無其事地說道。

戰爭。軍隊與軍隊使用武具和魔導相互殘殺。女人被蹂躪，孩子被踐踏，村莊被焚燬和掠奪。我是不知道有哪個女人會把誕生英雄與悲劇的地方給說得這麼開心過。

如果是如戰鬥部落那般的傢伙，確實也會笑着爲戰爭而感到高興。可這個女人的話語實在太輕快了。如餘興節目即刻上演般訴說着。

「啊哈哈哈。你在發什麼呆啊？戰士們也要加入嗎？很有趣哦。」

復活的巨人也以開朗的口吻說道。他和她的存在就像異物一樣突顯於此。

真是奇妙。巨人襲擊了我們，我們也傷害了巨人，但她們此刻卻出奇地友好。

「……我們是傭兵，沒錢拿的戰爭可不會打的。比起這個，如果是戰爭的話，附近也應該要有都市或村莊吧？你們是住在這裏的嗎？」

諾拉小心翼翼地問道。連這裏是否是迷宮這件事都還沒弄明白，就被告知這裏還有比之更具衝擊的戰爭，腦袋自然是混亂至極。

而她能於此詢問對方，看來諾拉早已習慣這種粗暴之事了吧。

魔女聳了聳肩，抱怨道：「客人們都問同樣的問題呢。」

「那還用說，因爲這裏，可是生者的國度啊。」

在迷宮中，道出國家名字的魔女得意地微笑着。

◇◆◇◆

在魔女和巨人的帶領下，於森林中漫步。巨人爲我們剷平了礙事的森林，走起來倒輕鬆多了。

生者的國度。魔女這麼稱呼，不過還不知道其規模具體有多大。畢竟把幾個小村落聚在一起也可以稱之爲國家。

但她們肯定是生活在迷宮裏的，光憑這一點就夠令人震驚了。在魔物瀰漫的迷宮裏，人類真的能於此生活下去嗎？

「我該怎麼向都市長報告呢？你覺得他們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目的？」

「……」

「糟糕，已經開始了。」

聽到裏卡達嘆息般的低喃，諾拉忍不住回應道。他正試圖在羊皮紙上認真記錄着地形，但也不知道能派上多大用場。相對於難以掩飾嚴肅表情的二人，可可依舊是一臉輕鬆的樣子。

魔女俯視着混雜鮮血與咆哮的戰場，面不改色地說道。

不過說實在的，如果所有人都在認真思考所面臨的危機，隊伍也就難以成立了。至少有一個能積極向前看的成員要好的多。

從剛纔起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希薇莉。她睜大其印有紅蓮的雙眸，四處張望。表情僵硬，嚥了好幾口唾沫。似乎極度緊張。

這麼說來，我甚至還不知道她兩的名字。

魔女因可可的問題閉上了眼睛，嗯，停頓了一拍後說道

「哎呀，比起土裏土氣的迷宮，這裏要好多了！空氣也清新多了！」

嗯。某種意義上也安心了。看起來是完全沒有煩惱呢。這不是和襲擊我們的巨人正意氣相投嗎？

一開始還覺得最好別和他們見面，但現在，我越來越想和他們會合了。第六層太異常了。稱其爲迷宮感覺都不合適。話說，有從這裏下到第七層的方法嗎？這個也還沒考慮過。

插嘴的是諾拉。對於爲了錢才加入戰爭的她而言，魔女的話或許的確難以置信。

「沒事，體力還好，剛纔休息了一會兒，只是感覺，有點怪怪的。」

諾拉和裏卡達也微微瞪大了眼睛。我們已經知道原因了。畢竟只要是稍微探索過迷宮的人，馬上就會知道卡桑德拉這個名字。

從中既感受不到避免了戰爭的安心，也感受不到沒趕上戰爭的悔恨。彷彿僅僅只是把戰爭本身視爲了一種現象罷了。

魔女被這麼一問後，好似覺得不可思議般抬起頭來。轉頭向巨人問道

「這樣說可真野蠻啊。領土、金錢、物資。以這些爲目的而發動的戰爭，不就是單純的野蠻行爲嗎？我們是因爲憎恨對方纔這樣做的。鬥爭就是爲此而存在的，不該有其他目的。不是嗎？」

這是不可能出現的光景。一般的戰場可不會這麼激烈。士兵們雖然做好了死的覺悟，但直到生命的最後也還是會爲了掙扎而躲避攻擊。所以就算是在戰場上多少也會出現一些能喘息的時候。

原以爲他們會因爲持續不斷的戰爭而疲於建設，沒想到城市卻十分繁榮。城門也沒有搖搖欲墜，守門人和城內人的衣着也不差。只是時代是否有點太久遠了？很多人都還穿着如我那個時代一樣的衣服。

「奇怪，奇怪的，不要老是說奇怪啊，還有別那麼大聲！」

巨人搖晃着他那龐大的身軀，不相稱地交叉起雙臂，陷入了沉思。隨後輕輕地拍了拍手，露出潔白的牙齒說道

守門人因爲我們是客人而瞬間警戒了起來，不過巨人和魔女一露面，就輕易地給我們放行了。不由得更在意起來，你們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哦，迷宮啊，我都不知道你們這些客人是從哪裏來的呢，來這裏做什麼的。真有趣，從那種地方通往我們這裏來的啊。」

「希薇莉，你沒事吧？難受的話就不要忍着先休息吧，偶爾輕鬆一點也是必要的。」

「要是被人誤以爲是嗑了什麼奇怪的藥可不就好了。唉……該怎麼辦呢？」

「……怎麼回事？在迷宮中的都市，哦，感覺好奇怪啊！而且，嗯，感覺很奇怪呢！」

但他們不同。每個人都如甘於死亡般，全力衝鋒，全力赴死。

聽她這麼說，我看了看周圍。森林確實是很大，但看起來也很是普通。雖然看起來並不稀奇，但希薇莉原來是在城市裏長大的嗎？

魔女話音剛落的同時。咆哮聲從遠處傳來。地鳴。好懷念，聽起來也很熟悉。

不管是諾拉還是裏卡達，至少都還能說話。最令我擔心的是

衆多巨人組成的部隊，發出如轟鳴般的衝鋒聲。而魔女的陣列，則是不斷綻放着魔導的綠光，已崩壞了敵軍的一角。但頭戴鋼盔的士兵們仍不顧這些威脅繼續衝鋒。

「唔姆，太可惜了。現在還只是前哨戰，決戰纔剛剛開始呢。」

魔女抱着胳膊，將三角帽高高舉起附和着。

看着暫時還無法從茫然中脫離出來的我們，魔女直白地感嘆道「客人們馬上都會露出這種表情呢」。還告訴我們剛纔的客人也是。可能是其他的探索者吧。畢竟不只是四騎士，和她們有所關聯的公會也會出入這裏。

聽到可可滿不在乎的聲音，諾拉不耐煩地回應道。裏卡達則不知是不是爲了抑制腦中的混亂故意而爲，默默地在羊皮紙上畫着地圖。

「是爲了獻給聖女大人吧。我們把血肉和魔力，都獻給聖女大人。你看，那就是我們的聖女——卡桑德拉大人的神殿。」

卡桑德拉·布內爾。創造出迷宮，並將王權帶入迷宮的罪過之人。零落聖女卡桑德拉。也就是說，這個階層——是她的巢穴。

「你看，我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森林。」

血、肉、生命都在毫無保留地飛濺。鐵的味道似乎都能飄到這邊來。

城市的道路上有商人在開店，也有小孩。唯一的特別的是，因爲處於戰爭時期，武器商特別的多。

在發問之前，走在前面的魔女說道。前方的景象開始開闊起來。而在森林的盡頭。

「有嗎？我不知道唉。」

巨人巨大的手指，指向遠離平原的一座山丘。正如他所說，那裏有一座神殿。即使從遠處看，它也閃閃發光地睥睨着周圍。光是那純白的神殿，就讓其醞釀出一股神聖的氣息。

奇怪的感覺，我生硬地反問她，希薇莉緩緩點頭繼續說道

然而展現在眼前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希薇莉搖晃着金髮走在大街上，魔女則親切地與她搭話。

「是啊。」

「……你們真的就爲了這種理由而發動戰爭的嗎？沒有別的原因了？」

希薇莉指尖顫抖着捂住了嘴。人之死雖離我們並不遙遠，但像這樣浪費生命的情景還是第一次見到吧。連可可也微微揚起眉毛說道

◇◆◇◆

被巨人稱爲前哨戰的戰場，兩軍共有數千名士兵。規模這麼大，還不是決戰嗎？不對，說起來迷宮裏能容納下這麼多人嗎？

「我們沒能趕上戰爭，要回城裏去了。你們要是也想去的話，我來給你們帶路吧，客人們。」

不，我也一樣。對我來說，戰爭就只是一種外交手段。還從來沒聽說過有因爲仇恨或鬥爭而引發的戰爭。

魔女將手指向神殿左側。那裏確實有一座像城市一樣的東西。不是村莊水平的。其周圍覆蓋城牆，還有尖塔聳立。

「那邊，是我們的首都。」

咆哮是士兵們爲了鼓舞自己並使喉嚨枯竭的聲音。地鳴則是受指揮的軍隊一齊踩踏地面所引起的。過去的光景似是要進入靈體的眼球中般。回到魔族與人類，不斷廝殺的那個時代。

穿過森林之後，正好處在可以俯瞰到平原的位置。在那裏，是廣闊的戰場。

「嗯，這到底是以什麼爲目的的戰爭呢？簡直就像單純地互相憎惡對方一樣。」

「啊哈哈哈！說得好啊！」

從旁看去，平原之戰似乎就是爲了獻給那座神殿而誕生的，不由得產生這種感覺。

「我們以外的人也來過，沒怎麼交流過嗎？」

也許是被對方的輕鬆所感染，希薇莉的緊張感也多少減輕了一些。看向身旁魔女的臉。她面帶笑容回應道

「嗯，多少是會聊一會。但客人和我們不一樣，一般都會死的。」

沒錯，魔女若無其事地說道。希薇莉則呆呆地反問。魔女看也不看希薇莉，指着前方的廣場說：「你看。」

城市中的廣場一般是貿易和交流的中心。有祭典或活動的時候，通常會放一些引人注目的東西。

城市裏的多數人都聚集在那裏，發出狂熱的聲音。歡聲笑語着。人羣圍成一圈，好像是在觀賞其中心的雜耍。

有兩個人類種。巨人和——探索者。有印象。不，是今天早上剛結識的孽緣。

剛達瓦公會的人正在與巨人對峙。巨人所持的巨大斧頭上已沾滿血跡。已經死了兩個人了。

「爲什麼呢？客人們一戰鬥，馬上就會死掉。但這個國家，不承認那些不能戰鬥的人。所以——如果死在那裏的話，就沒有入境的權利。」

對着瞠目結舌的我們，魔女用幾乎是嘆息的聲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