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安心乃是戰場之友』

身體恢復了呼吸。

睜開眼睛醒來時，希薇莉抱着這樣的感想。紅蓮眼眸左右轉動。脖子能動，腿也能動。被切斷的右臂——還有感覺。

「啊啊啊——」

喉嚨也順暢地呼吸着。起牀後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是希薇莉，或者說屬領民的習慣。常常在屋檐下睡覺的她們，總會被凍傷等許多病魔悄悄纏身。

但是和埃利克在一起之後，希薇莉就不再受這些異常所困擾了。也因爲這個緣故，變得開始睡得很沉。像現在這樣能感受到全身魔力的流動也是在遇到他之後。

沒錯，是埃利克。

希薇莉雙手撐着地板站起來，環視四周。地面和左右牆壁都排列着迷宮的石壁。她知道自己還在迷宮中。

後來怎麼樣了？把獸人帶到第五層下面，發動奇襲，然後。

答案立刻映入眼簾。

獸人的頭部像睡着了一樣躺在地上。渾身是黑血，只剩下腦袋的樣子表明了它已絕命。簡直就像上了斷頭臺一樣壯烈。

但是希薇莉並沒有感到驚訝。因爲她馬上就知道是誰幹的。自己做不到這個。也就是說，是埃利克乾的。

「……騙人。」

希薇莉再次躺下。不由得看了看手掌。

既然埃利克能用這個身體斬殺獸人，那麼自己想殺也殺得了嗎？唔，希薇莉噘起嘴眯起眼睛。

儘管被埃利克救了，自己卻還是沒能打倒獸人。不甘心。結果，我再次依賴他了。又沒能成功。

但是。與這種想法相反，希薇莉也有一種奇妙的滿足感。臉頰不由得放鬆下來。

對獸人發動奇襲，甚至讓它發出悲鳴。自己明明還只是個小女孩。怎麼樣？這難道不是了不起的成果嗎？嗯，一定是這樣的。至今爲止連對抗都做不到的自己，現在竟然能把敵人逼入絕境。

回頭看。我做到了，我還手了。握緊拳頭。眼淚止不住掉了下來。

既然如此，難道不應該受到表揚嗎？當然，是想着埃利克。

會誇獎希薇莉的人只有埃利克，幫助希薇莉的也是埃利克。雖然諾拉和裏卡達看起來也不像壞人，但如果沒有他，應該也無法和他們建立聯繫吧。麪包也好，牀也好，這場冒險也好。

諾拉轉向說不出話的希薇莉。然後用手指勾住自己的嘴脣，大大得張開嘴。

亡靈當然也是魔物。像這樣從迷宮裏帶出魔物，或是想利用魔物的人，光憑這點就會被問罪。給人類物種帶來威脅的東西，等待他們的是用死亡來贖罪。

希薇莉不由得發出不成器的聲音。似乎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

埃利克的身影，雖然輪廓清晰，卻是由淡淡的魔力凝聚而成的亡靈。乍一看被誤認爲不死種也不奇怪。

諾拉微微咬着嘴脣說道。

但是希薇莉所持有的，並不是會對死亡可能在等着自己的不安。那麼微不足道的東西。

「——嘛。我們也有想隱瞞的事，也有不想說的事。像裏卡達這種人，全身都是想隱瞞的事。」

裏卡達的話終於讓希薇莉的認知跟上來了。果然，從第六層帶回希薇莉和獸人頭顱的是埃利克。當時，他們看見他離開了希薇莉的身體。

趁着充實感還未消散，希薇莉開始尋找埃利克。波浪起伏的金髮搖曳着，瞳孔閃爍着光芒。但是周圍沒有他的身影。不經意間捫心自問，卻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諾拉和裏卡達應該都很清楚埃利克和希薇莉並不是一體雙魂的雙胞胎。

面對奔騰不息的感情，希薇莉不由得咬緊嘴脣。

「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潛入迷宮了吧。集羣史萊姆和獸人都很可能被人做了手腳，但這已經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了。」

「……是啊。不過，我不會讓他亂來的，他是我的。」

裏卡達苦笑着接話，原本就細長的眼睛似乎變得更細了。應該有什麼深意吧。諾拉哼了一聲，再次看向希維利。

「唔——！ ？」

說不出話來。但是諾拉立刻接話。

——被拋棄了嗎？因爲沒能殺死獸人。

裏卡達動着手指說着。這句話讓希薇莉感到些許寂寞，但也明顯感到安心。

「這已經到我們等級的極限了。關於希薇莉小姐的事，我會向都市長好好彙報的。他可不會把爲了都市殺死獸人的人當作罪犯來對。都市長在這一點上是平等的。成果有報酬，罪過有懲罰」

明明爲了不變成那樣，拼命咬緊牙關努力。我想要追上他給予我的東西。

「我們是一羣除了自己的目標之外什麼都不在乎的人。不過，我們差點被獸人殺死，卻被您救了。我們還不至於忘恩負義到恩將仇報的地步。所以，我們什麼都沒看到。」

「我知道——你們是一體雙魂的雙胞胎吧？」

諾拉爲什麼要指着埃利克呢。而且感覺裏卡爾達也朝着同一個方向。要說偶然，這裏也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

「什麼？」

被看見了，爲什麼。希薇莉的心臟撲通撲通跳了起來。至今爲止埃利克一直都是自由自在地漂浮在空中，但似乎沒有被人看見過。甚至他大聲喊叫也沒人注意。

希薇莉現在的很多東西都是在埃利克的幫助下得到的。如果現在放手，自己將失去許多東西，更重要的是，也將失去會溫柔地呼喚自己名字的人。

諾拉立刻鬆開手。

指尖微微顫抖，差點兒叫出聲來。這時一個聲音傳來

他就在大殿的棺材上。雙臂當枕頭，雙腿甩在外面在那睡覺。原來就是他的牀，說不準睡起來很舒服。

一股寒意舔過希薇莉的背脊。光是這個反應就像是對諾拉的回答。希薇莉的感情表達太直接了。

怎麼可能，不，可是。希薇莉的內心開始騷動起來。腦中的嘈雜聲也越來越大。

就像扣動扳機一樣，諾拉說道。希薇莉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蒼白起來。

「醒了嗎，希維利？那個……」

「諾拉，你不覺得有點過分嗎」

諾拉很乾脆地將視線從希薇莉和埃利克身上移開說道。小刀收回腰間的刀鞘裏。突然停止的追問讓希薇莉呆呆地張大了嘴。

埃利克繼續說着。

「——也許，只是也許，他就是埃利克吧？」

我看見了她指的東西。棺材。

「你們聽到的吧，聲音。我從中途就開始聽了。——是啊。那我們先到外面去吧，然後來交涉吧。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助你們。作爲交換，我希望你們能協助我們。我們這邊也有需要做的事。」

「雖然並不想這麼說，但我們傭兵並不是因爲意志啊原則啊之類的，而是爲了自己的目的去殺人和魔物。因爲自己比別人重要得多，所以才當傭兵。如果不這樣的話，在這個時代根本無法當傭兵。」

是諾拉的聲音。希薇莉不由得看了過去。雖然覺得現在不是這種時候，但還是忍不住做出了反應。因爲她的聲音裏包含着奇妙的訝異。

不該被人知道的事，如今已經被知道了。怎麼辦？希薇莉不由自主地用力踩了下腳。眼角微微上揚。

所以我鬆了一口氣。

「所以纔會把全身都藏起來啊。」

總之，他——只要是能幫到自己的人，誰都可以吧？

「……啊，太好了。聽你的口氣，應該不是敵人。我還在想該怎麼辦呢。」

仔細一看，現在在五層的大殿。希薇莉自己挖出大洞的地方。即使是魔物，在散發着高級獸人的血腥味的消散之前都不會來襲擊。

那麼不管怎麼掙扎，他們都不得不離開這份工作吧。正因爲是傭兵，如果被認爲能力不足就會被去除。

是嗎，希薇莉抬起頭。他們是僱傭兵。雖然殺死獸人之後工作又有了進展，但肯定已經是他們無法勝任的了吧。

「呃……那個，他……」

「不，該怎麼說呢？他和希薇莉小姐一起從洞裏上來，然後就睡着了。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判斷纔好。」

裏卡達繼續說道。

一體雙魂的雙胞胎只是原本應該爲雙胞胎的兩人在同一個身體裏出生而已。但像希薇莉和埃利克那樣，頭髮和眼睛顏色完全不同的兩人是雙胞胎的可能性很低。

她那雙特有的紅蓮眼眸與面對獸人時不同。卻仍閃耀着炯炯的光輝。

「誰啊？不是敵人吧？」

內心翻湧。相反，大腦卻急速冷卻下來。吐了一口氣。

因爲埃利克會跟着自己，是因爲自己能看見他。也許，只是也許，如果更多的人能看到他，他可能會和其他人簽訂新的契約。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應該把這種可能性掩蓋起來。

要是再也不用和他們打交道就好了。 這樣埃利克就不會被帶走了。

背脊開始感到發冷，瞬間跳了起來。希薇莉的眼睛眯得更緊了，牙齒也在嘎吱作響。沒有。這幾天，只要她一起牀，他就一定會在我身邊的。

「埃利克——喂，埃利克？」

——平常張開嘴巴時看不見的裏面的牙齒，尖銳到人類不可能有的程度。亞人。不，特徵太少了。那麼是，混血。

「等級到極限了？」

然而，這種安心感卻在下一瞬間煙消雲散。

希薇莉鬆了一口氣，安心地按住胸口。應該是附在自己身上睡覺的時候跑棺材上去了，真是太好了。但是，嘆了口氣之後，意識到

那是太平常的光景。和救了希薇莉時的舉止沒什麼兩樣。啊，原來如此，希薇莉明白了。

裏卡達也接受了這句話。完全沒有否認地開口。

是埃利克。將亡靈之身從棺材上扶起來，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他的舉止充滿了特有的自信。就連諾拉和裏卡達都一眼就能看出就是那東西借用了希維利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