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偶然相遇

四月，新學期，新年度——屬於離別的早春已經結束，現在是相遇與交談共存的月份，人們在這個季節爲新的同類而喜悅，爲新的可能性而期待，同時，這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第二討厭的事物。

無論過了多久，我都對這個季節習慣不起來。

互相打探的氣氛，浮於表面的對話，爭先恐後的融入到他人的人際圈中，不到一個月，整個班級的關係便會定型，沒能躲進他人構成的集團內的話就會成爲與孤獨爲伴的獨行俠。

我一直很討厭——或者說害怕這樣的春天。

我騎着共處了三年之久的腳踏車，行駛在通往學校的街道上，沿岸兩旁的櫻花樹早已盛開，花瓣掉落在小河的水面上，將河面染成了鮮豔的顏色。

偶爾擦肩而過的同校學生正嘰嘰喳喳的聊着什麼，她們多是結伴而行，雖然也有和我一樣獨自前去的學生，嘛，像我這樣騎着腳踏車會不會太顯眼了些？

算了，也就那樣了。

大概是因爲昨天一直在祈禱“快給我延遲開學”的原因，我一邊打着哈欠，一邊穿過街道，越是靠近學校，周圍的人羣就越多，所有人都和我一樣走向同一個方向。

“啊……”

由於騎在腳踏車上視線比旁人高的原因，我循着多爲烏黑髮色的人羣看去時，一抹白色的頭髮顯得極爲惹眼，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昨天在公園裏遇到的那個女生。

她看起來一臉緊張和憂鬱的樣子，獨自一人走在街道的一邊，一副不合羣的樣子，和我一樣屬於不適合這個氣氛的人。

倒是對着社團的學長精力充沛地喊“早上好!”的高一學生還更合適一些，他們的臉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雖然無法一概而論，但在我眼裏就是和我合不來的類型。

話說回來，原來她和我在同一個學校啊。

不過，這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因爲玩同樣的遊戲，看同樣的動畫或使其他偶然相同地方，就喜悅的認爲“有緣分”，想要與其搞好關係，只是一種毫無根據的自信而已，不要問我怎麼知道，這是親身經歷過的黑歷史。

我想想，大概是國中二年級的事情了，因爲班上的女轉校生喜歡看輕小說，我就一個勁的湊上去和她說話，結果不過幾天就被當空氣了，就連走在路上偶遇的時候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唔……可惡，早知道不去回憶了。

來到腳踏車停放處時，遠遠的便可以看到人羣正急急忙忙地往教室裏衝，這一幕不由得讓我想起在學校的食堂裏的場景。

我停好腳踏車後，加入到那些人的行列中，然後被人流推擠着來到教室門口。

推開教室門時，坐在前幾排的幾個女生頓時將視線看向我，在發現是我後便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感覺像是在說“等的人不是你”一樣，既然這樣可以不露出那樣的表情嗎？我會很傷心啊。

還是找個機會還給她比較好吧，看起來是很重要的東西，雖說我連那個女生是幾班的都不知道，而且我這樣的人去送的時候不會被她的朋友誤會成是來搭訕的惡男吧？

畢竟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扭曲孤僻的性格肯定會讓我的人生變得單調乏味，未來也只能看到成爲社畜的樣子，不過只要看書，就可以分享到無數其他人的人生，尤其是輕小說，對於需要短時間閱讀故事和治癒心靈的我來說簡直就是寶物。

“誒？”

怎麼回事這孩子，也太脫線了吧？而且有點傻傻的感覺，雖然也挺可愛的就是了。

見我靠近過來時，她的臉上明顯露出的緊張和不適的臉色。

“那，那個……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雖然是新學年，但升入高二後不會分班，因此班上的氣氛沒有任何變化，我甚至覺得，經過一個假期後的他們關係更加融洽了，所謂的朋友圈就是這樣的存在。

時間彷彿被刻意放慢了一樣，直到放學的鈴聲響起前，我都有種“該不會響鈴壞了吧？”的疑問感。

正在我爲該如何繼續聊下去而苦惱時，她指着我手中的書發出聲音。

我隨即從座位上離開，將沒什麼東西的肩包提起來，然後快步走出教室，身後似乎傳來了些許議論聲，我無視這個聲音，邁出腳步。

招呼與閒聊混雜的吵鬧聲充斥着教室，我不發出任何聲響，迅速穿過課桌和人羣，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輕輕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等待上課時間到來。

“那個，涼宮同學？”

“啊……那個是。”

“哈哈……”

“啊對了，放學後要一起去披薩店嗎？今天好像有優惠耶。”

鄰近車站的一家大型書店，在指定位置停好自行車，我走進了一棟三層樓的大型建築，抵達了自己每天三點一線的其中一部分——打工的書店。

氣氛如我所料，在我們各自移開視線的同時變得安靜且尷尬，給人一種不得不想點話題的錯覺。

“嗯，這個IP的廣播劇我也有配音的哦。”

不過也只是表面如此了，接着我便在書架間來回穿梭，尋找要看的書。

這麼一想，我還真是不夠格啊。

“真的嗎？！”

……

“那，那個……昨天晚上下了雨，如果不是因爲你……”

“要去要去！”

糟糕，一時興起說了這麼多，不會被人討厭吧，就算喜歡同一個作品，因此得意忘形可是大忌啊。

“昨天看的電影感覺怎麼樣？是不是超～讚的？”

咳咳，我是說制服。

真是的，我是作家嗎？

剛一轉頭，就看到在書店角落的一張書桌前，正有一位可愛的白頭髮女生在朝我這裏看去，在被我發現時又突然移開視線，過了一會兒後又畏畏縮縮的看過來。

我輕呼一口氣，然後用力踩下踏板，乘着略顯溫暖的春風向前行駛而去。

我無奈的輕嘆一口氣，然後低頭看了眼手機的熒屏，打工時間快要結束了。

趁此空隙，我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生，才發現雖然她比我想象的還要嬌小一些，但完全是戳我好球區的類型，雪銀色的頭髮不禁讓人聯想到冬季的白雪，胸前並不算很有料，但還是勉強可以看到一點凸起——

“呃……水，水原弘也。”

我從獨居以來就一直在這裏當店員，因爲某些原因，我需要自己賺取生活費，而且我本來也喜歡看書，也喜歡安靜的地方，所以這裏對於我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小事而已，我纔是，明明能早點還給你……”

不，只是兩個孤獨人士在互相推讓而已，這可不算聊天，如果說話時間久就算在友好交談，那我和班主任已經是兄弟了。

是那個丟了臺詞本的人。

“是啊，但是……怎麼說呢，IP的熱度太低了呢。”

只是自顧自的依靠對方，當有麻煩事的時候可以以朋友的名義尋求幫助而已，實際在內心的地位不會以朋友自居。

嗯嗯，我可以理解。

還是算了，突然問她名字，可能會被當成奇怪的人吧。

走出校門，騎着腳踏車朝着與家相反的方向行駛了五分鐘，最後在一家看起來十分氣派的商店前停下。

“嘛……只是名字而已啦，也沒什麼。”

“你知道嗎？”

話音未落，我頓時停下了話語。

跟打工學妹——我也不知道是誰打了招呼後，我跨上腳踏車準備回公寓去。

跟老闆打了招呼後，我在後臺換好員工服，大約六點半的時候開始在前臺幫忙接待客人，結賬，一直持續兩個小時。

還是交給班主任，然後說是撿到的東西吧，反正她又不知道我的名字。

事實上，早上在路上看到她的時候就有想過還給她，但卻礙於人太多而不太方便，我這性格還真是令人討厭。

然而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視線重新落到了她手中的臺詞本上，封面用大大的黑色字體工整的寫着“涼宮玲奈”四個字。

“啊嘞……啊，真，真的？！”

我剛纔……和女生說話了這麼久？

聽我這麼一說，她……涼宮同學急忙拿出臺詞本確認，在發現那個名字後立馬變得臉色蒼白，看起來像是死了一樣。

“這樣啊……”

想到這個的時候，我急忙從書包裏取出那些被我撿到的臺詞本，然後儘量擺出不那麼尷尬的表情走過去。

“唉……”

我輕嘆一口氣，扭頭眺望窗外時，能看到櫻花樹的樹枝正隨風搖曳，花瓣飛舞在空中，盡情伸向天空的樹枝彷彿積蓄着力量，從單調的嫩葉到櫻花燦爛的櫻花樹……

內心在這樣暗想後，我打開手中的書，準備開始閱讀。

即使不想去聽，耳邊依然環繞着諸如此類的交談聲。

受不了。

“畢竟是國際班嘛，還要備考的吧。”

在用力踩下踏板之前，我冷不防的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實。

我想要讀一些輕文學作品，純文學對我來說有點生澀，雖然平時也有讀《夜鷹之星》之類的，但“夾帶憂傷的戀愛小說”可能更合我胃口一些，比如《三日間的XX》

倒也不覺得枯燥，現在是週三，而且我工作的時間也不是高峯期，還是有很多的閒暇時間可以讓我看書和休息的。

“嗯嗯，雖然說我就喜歡一些冷門的……”

“抱，抱歉，你在找這個吧？”

選好書後，我帶着它將身子靠在角落的書架上，畢竟座位上有人啊，一個人坐在稍遠距離的話總是會被人用奇怪的眼光去瞟。

說實話，是我喜歡的類型，如果不是因爲心情所致，我肯定已經衝上去表白然後被拒絕了。

支支吾吾的說完後，涼宮同學僵硬的朝我彎了下腰，隨後快步跑出了書店，甚至差點裝到門框上。

“啊……”

“誒？”

“是啊，可惜清水同學沒有來啊。”

“謝謝你，水原同學，那個……有機會我一定會回報的，呃啊啊啊！我，我先告辭了！”

終於，熟悉的鈴聲還是響起。

我自顧自的分析，自顧自的得出扭曲的結論，什麼啊，思考這些有的沒的事情。

“呃……嗯，是的，但迄今爲止都只是配一些不起眼的角色，所以......那個，沒什麼了不起的。”

然而——

“話說回來，你是聲優嗎？”

從我手中接過臺詞本後，她緩了一口氣，然後用那些紙遮住半張臉，有些支支吾吾的抬頭看我。

“你這什麼反應啊……你名字都寫在臺詞本上了啊，而且還寫這麼大。”

“嗯……謝，謝謝。”

這時，我的視線落到了書包內那一沓工整的白紙——臺詞本上。

因爲天氣預報說昨晚會下雨，所以我就把它拿走了，事實上那之後也確實下雨了。

回到公寓後，我脫掉衣服並簡單洗了個熱水澡，隨着頭髮被打溼，我抬頭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嗯，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精神，看起來就像死掉了一樣。

走出浴室擦乾身體，我回房間穿好衣服。

“抱，抱歉……”

只要身處圈子中心人物的身邊，其他人也理所當然的成爲了朋友嗎？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是在練習啊，嘛我對配音之類的也不是很瞭解，只是能說出來一些聲優名字的程度而已。

天色逐漸黑了下來，客人也隨之開始減少，我與同樣打工的學妹交換工作時間後便換了回便服，朝櫃檯喵一眼時，那個學妹正在打哈欠，真是擔心她能不能好好工作。

我苦笑了一下，畢竟把自己名字掛在身上到處走，對於一個怕生的女生來說可能衝擊性有點太大了，畢竟我迄今爲止也不敢把周邊掛在包上。

話雖如此，既然是聲優也是同學，至少想知道她的名字啊。

“唔……好羞恥……”

無論在什麼地方，只要獨自一人就很容易被人注意到，雖然只要孤獨到某種境界就會跟隱身了一樣失去存在感就是了。

……

在家裏可以做的事情很少，洗完澡後我便準備做起了晚飯，因爲是獨居，做飯是必要的技能，而且我對料理還是有點自信的。

喫完晚飯，我坐在臥室的電腦桌前進行學校功課的複習。

…………

唉。

迴盪在耳邊的沙沙聲因爲我的嘆息而隨之停下，我將手中的筆放下，然後像是做伸展運動一樣拉伸僵硬的身體。

我並不討厭獨自一人生活的狀況，像現在這樣過着墮落的生活，無論是遊戲還是動漫都會不斷更新，輕小說和漫畫也有趣到讓我感覺時間不夠用，無論怎麼樣，都絕對不會到枯燥的地步。

但即便如此，我唯一的自信便是孤獨資歷久遠，有時候甚至會爲此感到寂寞。

“……”

我忍不住嘆氣。

我當然也想要像普通的高中生那樣，和一兩個朋友一起喫飯，週末一起出去玩；喫着沒有營養的食物，聊着沒有營養的話題哈哈大笑。

但這毫無疑問只是妄想。

“如果當時這麼做就好了”，會這樣想只是愚蠢的行爲，即使真的可以回溯時間，另一個選擇帶來的結果也不見得會比現狀更好。

而且，我也不希望自己是現充。

我或許會羨慕和嫉妒，但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

我爲了拋開多餘的念頭而搖頭，手握着鼠標，在電腦的Google上搜索起與“涼宮玲奈”相關的詞條。

雖然能找到一些配音廣播劇，但基本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路人角色，比如意外撞到了女主而不停道歉的女路人，以及負責說“歡迎光臨”的店員，而且在網上連推特的用戶都看不到，是真的剛起步的新人啊。

嘛……我是覺得她的聲音挺可愛的，性格也有些內向，給人一種莫名的保護欲，或許做聲優會很受歡迎也說不定呢。

結果，只有我孤獨一人。

班主任曾單獨和我談話說“有心裏話就大膽說，有喜歡的女生就要大膽告白，這樣纔可以提高在班級的地位。”

……這是哪門子的悲哀結論？我未免想太多了。

老師給學生劃分班級地位真的好嗎？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如果有，我肯定是最底層的陰暗潮溼生物吧，但是，那樣似乎也挺帥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