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落石出與聖佛羅倫節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1.8萬 字
「維多利亞小姐,審問本名格雷索的岡特之後,我們獲得很多消息。」
「……原來你們還在審問啊?我以爲早就讓他回伊佳爾了。」
「這是上司的決定,沈國的自白劑效能非常優秀。」
「你們用了那款藥嗎!他可是伊佳爾國王的侄子耶。」
「是他先僞造身分靠近我國王族,這樣做是應該的。」
並不應該吧。
他們可以上升到國與國的談判上,比方說遣返他、賣伊佳爾一個人情,結果他們的做法是視他爲罪犯、使用自白劑嗎?
我不知道第三騎士團的首長是誰,但很顯然他對任何人都不留情面、不會手軟。
我在沈國的時候曾經目睹罪犯用自白劑的畫面,並親眼目睹自白劑令人毛骨聳然的藥效。
在藥效發揮的期間,被逼供的本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沒有任何泄漏情報的自覺。因此自白劑的價格高到令人瞠目結舌,製造法更是機密中的機密。
「關於謀害戴爾芬殿下的案件,好像已經沒什麼時間了。」
「畢竟聖佛羅倫節就快到了。」
「不是,其實伊佳爾檯面下已經展開王位爭奪戰了。」
「啊啊,畢竟伊佳爾的國王年事已高。」
「沒錯,倘若伊佳爾國王駕崩後爆發內戰,只要戴爾芬殿下還是王太子妃,我國必然會派出對伊佳爾王家的援軍。」
「不樂見援軍、那麼想謀害戴爾芬殿下就是反王家派嘍?」
「對,伊佳爾國王似乎已經病入膏肓,要謀害戴爾芬殿下的黨羽時間不多了,因此選擇了毒藥想要快刀斬亂麻。」
既然敵方有時間壓力,我們也得加快腳步了。
「邁克先生,我目前還沒有明確的證據,不過我大概知道戴爾芬殿下的飲食如何被下毒。」
「……明明妳幾乎沒有時間出來走動,太厲害了。請告訴我吧。」
我一邊幫戴爾芬殿下梳頭髮,看向她鏡中的藍眼睛。
我就是把傑佛逼上絕路的黑手。
「是喔……這……真是感謝他。」
我一頭埋進他的胸口假裝在撒嬌,以免他發現我心中的悔恨。但是傑佛把我拉開,盯着我的臉看。
「對啊,我國軍隊會同行。史巴陸茲王國軍很早之前就在西境森林附近集結了,沒有武裝的使節團搞不好會被當成俘虜。」
是王族周邊的管理太鬆懈,讓在城裏生活足不出城的艾莉小姐都能獲得毒藥,也就是說,有人在城裏將毒藥交給她,不過艾莉小姐是王太子妃的貼身侍女,能見到她的人很有限。
「冷靜點,妳先專心扮演戴爾芬殿下的替身。我想過諾娜的去處,假如我們兩個有什麼萬一,我會請兄長和大嫂照顧。兄長說『若有什麼萬一,要我當諾娜的監護人或養父都可以,你放心去執行你的重要任務吧』。」
「他們應該是看中她艾許伯里語的能力所以派她過來,但她還帶有一點伊佳爾腔調。」
爲什麼我會發現妮納是伊佳爾人?原因很簡單。
「傑佛……」
「並不是。」
「妳太僭越了,妳只要乖乖擔任替身就好。」
「戴爾芬殿下,我有一事想詢問。」
傑佛輕輕將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首次與戴爾芬殿下說話時,她提到伊佳爾王國北部的腔調。妮納曾經有兩度,說出了類似的發音。
邁克先生不知道爲什麼小聲嘆了口氣。
「傑佛,我完全沒想過你會上戰場,而且讓諾娜孤苦伶仃真的是我最不樂見的……」
「在加迪斯海岸重逢之後,我就沒看過妳這樣的表情了。妳知道嗎?平常沉着冷靜的妳哭哭啼啼起來也非常可愛,讓我想要全力擁妳入懷。」
「在這之前我想先問你,第三騎士團是不是沒有或無法參與王家的維安?」
「原來……」
傑佛輕輕點頭。
「西境森林。」
「艾莉小姐喝到的毒性比較弱。戴爾芬殿下不希望她被毒死,纔會下令換成比較弱的毒藥吧?」
「喔?」
我衝上前去環繞住傑佛的脖子,深吸一口懷念的傑佛氣味,我的先生依然有一股好聞的味道。邁克先生悄悄走出房間。
「艾許伯裏軍隊不是會跟着使節團去嗎?」
「利用妮納小姐讓艾莉小姐服毒的就是戴爾芬殿下吧?」
「什麼?」
「所以呢?妳想說什麼?」
「不過她服的毒應該是被別人替換成較弱的毒性,決心赴死的艾莉小姐現在想必很狐疑、很煩惱下一步該怎麼走。我們要趁她貿然以其他方法自殺之前,先下手爲強。」
悔恨猛地化作黑漆漆的泥沼在我心中翻騰。
戴爾芬殿下絲毫不受影響,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並帶着溫和的微笑反問我:
我雙手捧着傑佛的臉龐仔細盯着他,將他深深烙印在我腦海。傑佛瑞溫柔地給了我一吻。
我本來做了最壞的打算,想說替身任務中若遭遇不測,至少諾娜和傑佛能平安活下去。失去傑佛瑞的恐懼,以及再度讓諾娜孤苦伶仃的不安,讓我腦袋一片空白。
儘管不甘流淚哭泣,眼淚依然在閉上眼的瞬間不爭氣掉下來。
目送傑佛瑞離開後,我回到戴爾芬殿下的房間。
「我嗎?我怎麼可能會毒害忠心耿耿的侍女?凱特啊,妳講這話太奇怪了吧。」
「這個替身是國家組織委託的任務,我有義務向國家報告已知資訊,即便王太子妃殿下涉入毒殺未遂事件也不例外。相信上面會進行徹查並稟報國王陛下和康萊德殿下,貴族議會想必也會介入。」
「這跟邁克和第三騎士團都無關,妳不要瞪啦。我在沈國成立商會獲得封爵,發現金礦又獲得獎賞,非常惹人注目啊,樹大招風是沒辦法的事。而且最熟悉西境森林的貴族就是我了,除了帶路之外,我身兼史巴陸茲軍負責人與使節團之間的橋樑。」
「我和艾莉小姐聊天的時候,她講得好像是『從戴爾芬殿下老家跟來的只有我』。兩相比對之下,我就發現妮納小姐的來歷了。」
「……」
我想着傑佛瑞與亡母,閉上眼睛。
真相一旦公諸於世,戴爾芬殿下不但會失去現在的地位,母子也會被拆散,再也見不到未來的國王與大公爵。來自異國的戴爾芬殿下,權勢說大其實也大不到哪去。
他的「那我走嘍」雖然明快,但是我很清楚他的心情。他一定是希望我記得他爽朗的表情,因爲此地一別,今後可能不復相見。
戴爾芬殿下突然長嘆一口氣,她秀麗的臉龐展現出的不是魄力或王族的威嚴,那是一個苦惱的女性纔會有的表情。
傑佛沒有回應。
「媽媽……她讓我離開的時候肯定很心痛吧。」
毒殺一事不只艾莉小姐有罪,王太子妃也難以脫身,挾帶毒藥進入陛下和王太子所在的王城並下毒可是滔天大罪。
「我雖是局外人,但是這麼多事被矇在鼓裏我很難勝任替身的任務。沒有這些情報難以保護戴爾芬殿下,敵人都近在眼前蠢蠢欲動了。邁克先生,妮納小姐是伊佳爾人吧?」
邁克先生輕輕點頭,不再堅持。
照理說我是不得主動開口對殿下說話的,不過我現在想詢問的事,是替身任務中無可迴避的,只好請求她的允許。
「艾莉小姐是自己服毒的,她無法毒害自己敬愛的戴爾芬殿下,但是她自殺的話老家會喫不完兜着走,因此她才以『毒殺戴爾芬殿下不成,害死了試毒官』的形式自我了結吧。但實際上即便她被毒死,家裏的債務也不會憑空消失,我想她是走投無路了。」
邁克先生嘆了口氣,感覺萬念具灰。
我肯定第三騎士團幾乎沒有參與王族的維安,下毒的照理說是艾莉小姐自己。
「我知道了,維多利亞小姐應該不會失手的,請妳讓艾莉和妮納活下來。王族周遭如果發生非自然死亡,連妳都會遭到調查,妳現在算是我們的同伴,要是真面目被發現,大家會問亞瑟子爵的妻子爲什麼在臥底。」
「殿下愛用的化妝水瓶被丟棄並藏在庭園的垃圾場,瓶蓋上殘留的無疑就是殿下的化妝品氣味。雖然瓶身徹底清洗去除了氣味,軟木塞瓶蓋依然吸附着本來的氣味。城內沒有人膽敢與王太子妃殿下身着同樣的氣味,而且殿下的空瓶只有艾莉小姐能夠處置。」
一陣沉默。
無論是赴沈工作或者發現金礦脈都是因我而起。
「西境森林?難道是要跟史巴陸茲開戰了嗎?」
「這件事就交給妳了,畢竟我沒辦法隨意進出王族起居區。另外,今天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妳有訪客。」
「談不攏的話可能會直接開戰嗎?」
戴爾芬殿下的表情有一點僵硬。
藍寇拉着我的手走出家門時,母親衝到我身邊,她摸摸我的頭,不發一語盯着我的臉龐。如今我明白,當時的母親是什麼心情、她在祈禱什麼。
我持續盯着鏡中的藍眼睛,冒犯也好不敬也罷,這當頭我不能輸了氣勢。
邁克先生面不改色、目不轉睛地立刻回答我,但是他說謊。這也不是新聞了,但他果然是受過訓練的人。
邁克先生走向門邊稍微拉開一條門縫,門隨即被用力推開,一個魁梧的身影滑了進來。
習以爲常的腔調很容易在不經意的對話中流露出來,我諜報員時代之所以能在各國出任務,就是因爲講話時不會有哈格爾的腔調。
「應該是跟我輪班的侍女妮納小姐,可以大方進入艾莉小姐個人房間的只有她。」
刀槍不長眼,即便傑佛是一等一的劍豪,也不保證能活着回來。
「怎麼了?應該不是諾娜怎麼了吧?」
開戰的可能性想必是很高的,所以看不慣傑佛喫香喝辣的貴族,纔會趁機欽點他編入使節團。
我忍不住惡狠狠瞪着邁克先生離開的那扇門。
在經過一個長吻之後,傑佛明快地留下一句「那我走嘍,妳也小心」,彷彿出了房間只是要去散步一樣。
「怎麼這樣!你已經不是近衛騎士或第二騎士團團長了啊!」
「不對,但是……」
「伊佳爾王家派應該是暫時派她過來保護戴爾芬殿下,直到王位之爭落幕,這樣一想邏輯就通了。她的表面身分應該是佯裝成我國的貴族。邁克先生,你們應該注意到她的真面目了?」
「傑佛!」
「而且艾莉小姐不知道吧?她對妮納小姐的態度,一點都不像是在面對伊佳爾的同鄉。」
我咬着嘴脣不發一語,傑佛瑞露出溫柔的笑容緊緊擁抱我。
「妳知道替換毒藥的是誰嗎?」
「我知道,妳既擔心我,又害怕諾娜失去雙親吧?」
「我當然不會讓任何人沒命的。」
「好久不見了,安娜,大概一個月吧。」
戴爾芬殿下美麗的臉龐不再有表情。
「安娜,妳聽我說,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妳,雖然我被派去危險的地方,但是妳不要自責,我一定會平安歸來。所以拜託妳不要又爲了我突然搞失蹤,我沒有辦法失去妳兩次。我絕對不準妳從我面前消失,妳不是已經承諾要與我共度一生了嗎?」
「對……沒錯。」
「諾娜正乖乖待在我哥家,她都會陪我媽,她們感情很好。我今天過來是因爲我要出遠門一段時間。」
是我。
「就是爲了避免戰爭所以我會跟使節團同行,這是貴族議會欽點的。」
我忍着沒有問「你嘆氣是什麼意思」,繼續說下去。
「既然是艾莉自導自演,爲什麼說是我指使的?」
「你嗎?去哪裏?」
我看着傑佛瑞離開的那扇門,想起我八歲的那一天。

「邁克先生,我會在艾莉小姐以其他方法自殺之前下手,可以吧?」
「依照我的推測,是有人將毒藥裝在戴爾芬殿下的化妝水空瓶帶進來的。此人將化妝水空瓶交給主謀裝毒藥,並攜入王族起居區,最後再取出毒藥、清洗丟棄,能做到這些事的只有管理殿下化妝品的艾莉小姐。裝過毒藥的化妝水瓶應該是她事後偷偷丟掉的吧?我猜是情況緊急,來不及把玻璃瓶砸碎再丟。她可能是將毒藥改裝到小容器中藏在袖口,並在端送餐點的途中下毒。艾莉小姐應該很驚慌:『我確實下毒了,爲什麼試毒後沒有被毒死』。」
鏡中的戴爾芬殿下神情堅定地瞪着我。
「外行人想的外行辦法,像妳這樣的專家一查馬上就露餡了吧,我還以爲能瞞天過海。」
戴爾芬殿下拿出化妝臺裏她愛用的化妝水瓶,瓶身相當精美,與垃圾場的那款相同。
「我的化妝水全都是用伊佳爾王國北部盛開的白色野花調製,我祖母和母親都愛用,對我而言是家鄉的氣味。伊佳爾的使者每兩個月會送貨過來,除了送化妝品,也替擔心我的祖父和父親傳話。」
「原來啊。」
「我聽使者提及艾莉家的事,所以派妮納去調查她。」
「然後在艾莉小姐房間發現了劇毒嗎?」
「對,聽說毒性發作後要痛苦好幾個小時纔會身亡,我這種程度的抗毒體質也無法倖免於難。妮納很熟悉毒藥。」
戴爾芬殿下的藍眼睛泛出淚光,眼前彷彿有一顆美麗的寶石在成形。
「伊佳爾的使者告訴我,我近期會被下毒、艾莉是下毒人,但是我早就知道艾莉下不了手。我猜她如果非毒害我不可,想必會選擇服毒自盡,她就是這麼忠心耿耿。」
「所以殿下趁她服毒之前,派妮納小姐去偷換毒藥。」
「對啊,這樣不但艾莉能活命,而且若我的試毒官昏倒兩次的話,第三騎士團總會出動了吧。我希望第三騎士團揪出謀害我的主謀。」
接下來是我最想知道的事。
「爲什麼戴爾芬殿下需要這麼大費周章請第三騎士團出動?王族維安的真正負責人、有權制止第三騎士團、而且因殿下之死得以獲利的人是誰,殿下應該知道吧?」
「如今伊佳爾王國的局勢詭譎,我不能讓艾國的高層,知道不利於伊佳爾的消息……」
有道理。戴爾芬殿下認爲,直說『伊佳爾人想要害死我,請救救我』的後果,就是伊佳爾和自己的立場都會岌岌可危。
「請告訴我殿下掌握的情報,這樣第三騎士團應該會協助處理。如果殿下有個三長兩短,那位將劇毒交給艾莉小姐的主謀,接下來就會對奧斯卡殿下和魯卡斯殿下動手。對於暗殺專家來說,殺害孩子再僞裝成意外太簡單了。」
戴爾芬殿下猛地抬起頭,一臉驚恐。
我知道天下母親的愛子心切,此刻當然要打出這張小孩牌。不過事情繼續發展下去,王太子妃殿下死後確實很有可能輪到兩名少年被殺害並僞裝成意外。
謀害戴爾芬殿下再送來新的王太子妃,伊佳爾有太多人會因此而得利。艾許伯裏肯定也有人肖想他們的賄賂,甘願殺害戴爾芬殿下和孩子。
「也是呢,不可能殺了我就沒事了,只要孩子們還在,殺了我意義也不大。凱特,我相信妳,請救救我和兩個兒子。」
「那是當然的,請告訴我,謀害王太子妃殿下的主謀是誰?」
深夜,載着艾莉小姐的馬車趁着夜黑風高出了王城,周遭還有幾個人騎着馬跟着移動。
「不對!」
邁克先生說艾莉小姐的處分是『爲了養病而辭去王太子妃貼身侍女的工作』。在戴爾芬殿下的強烈要求下,艾莉小姐被送去退休第三騎士團員的家裏,那是遠離王都的鄉下。這大概是邁克先生上司做的決定。
在第一騎士團的三十人保護之下,我從王城緩緩前往廣場。我在廣場現身的時候,現場羣衆歡聲雷動:「喔喔喔喔!」
「趴下!」
*
「戴爾芬殿下!戴爾芬殿下!」
戴爾芬殿下雙手捂住臉。
「啊啊……戴爾芬殿下……」
我在窗邊目送馬車離開,內心祈禱着(艾莉小姐,妳一定要平安)。
戴爾芬殿下雙手包覆我的右手,並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戴爾芬殿下換了一身傭人的制服,在同樣穿着傭人服的男子們包圍下走出房間。我不知道她的去向,我猜想應該是去防範敵人進攻時的王族避難處吧。
有人敲了敲門,走進來的是邁克先生。
保護我四周的貼身侍衛都是第一騎士團,不知道第三騎士團是以什麼理由把邁克先生塞進來的。
好幾十個攤販並列,每一攤都飄蕩起料理的煙霧。
「根據我的消息,勾串伊佳爾反王家派的是艾國的軍務副大臣布萊恩•威爾克斯,好像是伊佳爾的特殊任務部隊告訴家父的。我無法判斷這個消息的真僞,到底該相信誰、該怎麼行動,我完全沒有頭緒。」
爲防萬一帽子被別人摘下時,有人說『眉眼長得不一樣』,因此我特別仔細畫了眉毛並在眼周附近上妝。嘴脣也比照戴爾芬殿下,塗得比較飽滿一點。
我本想揮刀打開弓箭,但是他瞄準的對象不是我,而且箭頭點着火。
我與羣衆之間,只相隔第一騎士團的三十人。
「確實是如此。」
在廣場周遭圍繞一圈圈攤販,平常沒有什麼娛樂的平民們都可以來逛逛。除了王都的店家之外,艾許伯裏王國各地的名店都來出攤,可以喫到地方美食也是這個祭典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只要平安度過今天就能見到諾娜了。)
不過第三騎士團肯定握有很大的裁量權。
艾莉小姐的神情沒有活力。
艾莉小姐似乎以爲我是第三騎士團的團員。
如今傑佛瑞遠在他方,我想盡快回到那孩子身邊。
她似乎察覺到我叫她出來的原因,她低着頭沒看我的眼睛,整個人沒有平常的氣魄,身體看起來小了一圈。
邁克先生沒有回應我,但是平常面無表情的他露出了一點笑容。在邁克先生的陪同下,艾莉小姐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間。
邁克先生高喊着想要護住我。
我套上金色假髮,戴上紗網帽,換上戴爾芬殿下的禮服,配戴借用的寶石飾品。替身喬裝的準備告一段落後,我站在戴爾芬殿下面前,她語氣緊張地對我說:
好,輪到我上場了。
「王太子妃殿下知道自己被盯上,也知道艾莉小姐被選爲執行犯,因此她命人將毒藥替換成毒性較弱的。她推斷妳在毒殺她和自我了結之間會選擇後者,因此先下手爲強。」
「艾莉小姐,沒有毒殺王太子妃殿下是正確的選擇。即便妳下手,妳家的債務也不會一筆勾銷,反而是毒殺殿下與妳家的債務會馬上被連結起來。下一步就是國家下令處刑你們全家,或者主謀爲了封口會比國家更早一步處理了你們全家。」
遠處的攤販主似乎蹲在地上在忙什麼,而後那名男子架起弓箭。
「邁克先生,請千萬不要對艾莉小姐下手太重……」
自從聽說『軍務副大臣布萊恩•威爾克斯與伊佳爾反王家派暗通款曲』之後,邁克先生就一直很忙碌。
「我該帶人走了。」
第一騎士團的團員負責擋住一擁而上的羣衆。只要一有閃失都可能會鑄下大錯,我戒慎恐懼地環顧羣衆。
真奇怪。
終於等到聖佛羅倫節的那一天。
巨大的聲浪衝向我而來。
好,很不錯。
「可是……」
我們在定時報告用的房間道別後就沒再碰過面。
廣場北側,我所在的高臺附近聚集了上千人,羣衆發現火焰箭正在四處狙擊,密密麻麻的人潮發出慘叫聲如鳥獸散逃竄。
「怎麼可以這樣!」
*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
身穿第一騎士團制服的邁克先生似乎也同時注意到。
我現在正與艾莉小姐獨處,我們在沒有人會來的小房間中面對面。
「不知道,我想說喝了劇毒沒死可能是我的用法出錯了。」
「嗯,凱特,請妳幫助艾莉吧,拜託妳了,我是真心的。」
在逃離火場的人潮之中,似乎有一個嬌小的金髮少女反其道而行,往我們這裏過來。總覺得一瞬間看到了諾娜,我心想(怎麼可能?是諾娜?),但邁克先生推着我往前。
我把他一把撞開,掀開禮服裙襬抽出綁在大腿上的短劍。邁克先生一旦護在我身上,我就沒辦法動彈了。
明明這個局勢理應是放了兩三箭後,準備趁亂髮動總攻擊。
我在妮納小姐的注視下開始上妝。
「恐怕是的,現在妳先過來!」
我依照指示來到王城西棟,艾莉小姐被關在沒有窗戶的房間,門前有人在看守。
「我暫時沒辦法過來了。」
「太殘忍了,我本來是想幫助家人的啊!結果搞不好會變成是我害死他們的嗎?」
邁克先生從後方推我下高臺,準備迴歸王城。我在奔跑的時候快速回頭一瞥,確認有沒有人從背後狙擊。
「請包在我身上。」
「謝謝殿下告訴我,總之軍務副大臣可能在幕後牽線,情報來源是伊佳爾的特殊任務部隊,我先把這兩件事告訴第三騎士團。王太子妃殿下不必擔心艾莉小姐了,我不會讓她自殺的。」
「艾莉小姐,妳是不會被處刑的,這是由於戴爾芬殿下強烈的要求。」
艾莉小姐聲音悲痛,哭得不成人形。
「是喔……殿下這樣說……可是凱特啊,妳也知道我沒有這個資格吧?我若回來侍奉戴爾芬殿下,可能又會害到她。妳是很熟悉我的身家背景才叫我出來的吧?」
叫喊聲一傳十、十傳百,從幾十人變成幾百人,最終廣場幾乎所有人都在振臂高呼。
「請幫我轉告王太子妃殿下,沒有人對我動粗,且我這輩子不會忘記殿下的恩情。麻煩妳了。」
王城前的廣場從一早就人山人海。
粗格網紗是從我的頭蓋到鼻子中間,不過我的微笑應該有傳達出去,我面帶微笑環顧四周揮揮手。
我抬頭挺胸,走出戴爾芬殿下的步伐。領頭的第一騎士團迅速排成一橫排,包圍我的衛兵則是排成ㄇ字形護住我的左右與背後。
聽到邁克先生這麼淡定又這麼篤定,讓我懷疑(這國家的實質掌權人該不會其實是第三騎士團吧),然而王族的維安是由軍部負責,第三騎士團確實尚未握有那麼大的權力。
然後我找到了。
她被強權玩弄於股掌之間,讓我對她只有同情。
「是喔。」
「邁克先生,這是誘敵戰術吧?」
「動作快!」
「艾莉小姐,戴爾芬殿下有言:『不許妳死,等我王妃退位後,妳再來侍奉我』。」
諾娜一直很想參加這個祭典,明年我們一定要一起來。我看着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腦中瞬間閃過諾娜。
於是我等到深夜去探望艾莉小姐。
「戴爾芬殿下很擔心妳有沒有捱打喔。」
眼看着佯裝攤販老闆的男子射出弓箭。
身穿騎士服的邁克先生站在我身旁。
「沒錯,真的好險。艾莉小姐,妳知道妳服毒尋短卻沒死的原因嗎?」
「我一定轉告。」
「凱特,今天麻煩妳了。」
「檯面上或者稟報陛下和康萊德殿下時,一概都說她因病退休。實情就之後看情況再說吧。」
隔天根據邁克先生的報告,他說「根本不用自白劑,艾莉已經全都招了」。
「什麼意思?」
「我的上司認爲:『不做到這個地步,艾莉仍有可能被滅口。軍務副大臣布萊恩揹着叛國罪和謀殺王太子妃的罪名,艾莉是重要的證人,一定要保住她的性命。』」
羣衆當中有人高喊:「戴爾芬殿下!」
戴爾芬殿下說:「凱特拜託妳,幫我去探望一下艾莉,確認她有沒有捱打就好,不然我擔心到根本睡不着。」
同一時間,到處都有攤販射出火焰箭。但是火焰箭的去向各不相同,令人疑惑他們在瞄準哪裏。
大量的火焰箭讓高臺附近的攤販、廣場的布飾品與紙飾品開始燃燒。我放眼尋找縱火的男子們卻不見蹤影,是混入人羣了嗎?
他再次用力推我,我們繼續往城裏跑。卻沒有騎士過來護駕。
原來如此,邁克先生被塞進來代表所有騎士都已知道我是替身吧。
我和邁克先生繼續往前跑,眼看就即將抵達城門口。
巨大的鐵柵門只留下一人大小的門縫,長槍士兵大喊「動作快」,我最後回頭一望。
第一騎士團和第二騎士團的騎士拔劍搜查射出火焰箭的男子們,但是人潮洶湧,混入人羣中大概就找不到人了。
王城前廣場有四個出入口,但是由於火舌從三個方向竄出,因此避難人潮都集中在南側的出入口。人羣中並沒有疑似諾娜的身影。
(是我看錯了嗎?)
就在我往前看的時候,清楚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人羣喊叫。
「媽媽!」
我和邁克先生同時回頭。
諾娜不是在廣場上跑,她穿梭在沒有起火的攤頂以及廣場周遭的大樹上,不斷朝這裏靠近。
(諾娜怎麼在這裏?她不是應該在艾德華先生家嗎?)
我不禁咬住下脣。
如今叫她不要過來也是徒然,我停下腳步等諾娜追上來。她從最靠近的攤販上一躍而下,她飛速奔馳而來,金色的麻花辮在身後飄動。
「太好了!媽媽沒事!」
「晚點再說,妳一起過來。」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太多問題要逼問她了,但是晚點再說。
我、諾娜和邁克先生依序穿過城門往城裏跑。身後的鐵門關上後,發出「喀鏘」的巨響。
我們在人煙稀少的城中狂奔,只能偶爾看到一些拔出劍來、殺氣騰騰的軍人。邁克先生掩護着我移動,爲避免被他們找到。我們現在被推進無人房間,邁克先生則在門外。
門外傳來一來一往的喊叫聲。
「找到了嗎?」
沒想到諾娜會跟來這裏!比預料之外還要預料之外!
我看向四周的男子詢問,一名貌似隊長的人爲我解釋。
「正由我們特務隊的同伴在其他地方護駕。」
「我愛妳。」
「我們希望能一起行動。」
「喂!那邊有嗎?」
這不對勁吧,我叫住了邁克先生。
第三騎士團的隊長質問入內的男子。
她的周遭有十幾名眼神凌厲的便服男子,所有人都把黑色針織帽壓得很低。從這個氣場立刻能看出他們的身分,他們不是軍人或近衛騎士,是第三騎士團,有一種類似哈格爾特務隊的氣氛。
「不管可不可以,妳不是都來了嗎?諾娜,現在的我無法以妳爲優先,自己的安危自己負責,做得到嗎?」
「那重點就是軍中有多少人叛變了,陛下和王太子殿下呢?」
「你們能證明自己不是叛徒嗎?」
我在男子們正中間放下紗網,並隱身在前方的男子背後稍微蹲低。
「特務隊的快馬傳令官報告說王國軍已經來到近處,我們要過去會合。」
我一個不小心用了太重的語氣,戴爾芬殿下應該不會這樣講話。
我的貼身護衛是第三騎士團,前後是軍人,我在衆人的包圍之下移動,讓第三騎士團的隊長負責帶路人。
我帶着怒意在心中長嘆了一口氣(唉~~)。
搞不清楚目前狀況讓我很焦急,我和諾娜在邁克先生的引導下緩慢地往王城北棟前進。
「包在我身上,那孩子很有用,請殿下放心。」
「不在這裏!」
「你們想對戴爾芬殿下怎麼樣?」
「現在是什麼情況?」
「戴爾芬殿下,殿下在這裏啊。」
「諾娜。」
「我們要去哪裏?」
「啊啊,麻煩死了!難怪你們惹人厭,反正你們除了同伴之外誰都不信吧?真難搞。」
天花板的木板也接着迴歸原位。
雖然諾娜努力維持撲克臉,但很顯然她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期待感之中,她肯定地雀躍想着『可以大展身手了』。
「……好,遵命。」
「我知道。」
我忍不住聲音激動地逼近邁克先生。但是他食指抵在脣上「噓」了一聲,只以手勢表示「跟我來」。我心急如焚地跟隨他邁向北塔,最終抵達三樓的一個房間,門口標示的是「檔案管理部」。
這個時候由遠而近傳來倉促的腳步聲,特務隊的男子們繃緊神經。如今的我只有一項任務,就是專心扮演戴爾芬殿下的替身。
走在隊長後方的軍人一臉不耐詢問:
「這個。」
某個擔心自身難保之人決定做困獸之鬥,把所有黑鍋都丟給戴爾芬殿下扛。
現在換我出場了,我前進一步。
「你說什麼!」
原本保持沉默的諾娜小聲問我:
我們一行人進入一間頂多只能容納三十人的小房間,第三騎士團的隊長回頭對軍人說。
「會叛國的軍隊有什麼好信任的!」
「那麼我現在重新開始扮演戴爾芬殿下的角色。」
邁克先生讓我和諾娜入內之後,在我耳邊說了句「繼續當替身」,並對狐疑着「這孩子哪來的」的男子們面無表情地說:
「凱特,有勞妳了。」
「哈,你好意思。」
特務隊的其中一人看了不屑地反駁。
「我叫你們不要吵了!」
「原來如此。」

「這孩子實力堅強更勝於我,讓她與王太子妃殿下同行。」
「宰相說的是這裏嗎?那我總算相信特務隊不是叛徒了。」
邁克先生只丟下一句話便一身騎士裝離開。
「宰相吩咐,如果要移動就帶戴爾芬殿下來這裏。」
「對。」
「等等,我們要去哪裏?我和諾娜可以保護自己,你不必把我們藏起來或掩護我們,現在要保護的是戴爾芬殿下!」
「媽媽,我可以加入嗎?可以吧?」
他們在找誰?是找戴爾芬殿下嗎?但是她早就躲在安全的地方,應該可以放心。
「不能跟媽媽在一起嗎?」
「好吧,我知道了。」
看來軍方和第三騎士團平常本來就水火不容。
房門被砰一聲粗魯地撞開,持劍的軍人湧入,在場所有人包括我都繃緊神經,大家都備好武器。
「我也愛妳,媽媽。」
「諾娜,比起打倒敵人,妳要以保命爲優先。」
「軍方的部分人士認爲『王太子妃有毒殺國王陛下之嫌』,在沒有議會的核準的情況下,試圖扣留戴爾芬殿下。他們的行動相當縝密,事前應該是經過精心策劃。推測廣場火焰箭的目的是引發騷動、分散警力。」
希望戴爾芬殿下在這段時間能跑多遠就跑多遠。我把諾娜從腦中驅逐,總覺得想到她我就無法冷靜行動,但是在這裏瞎操心也是白費。
「戴爾芬殿下,這條通道是最終手段。」
第三騎士團的隊長走到裏面的牆角,指尖在牆上摸索,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他把刀子插在牆上,「嘶嘶嘶」地開始割起壁紙,割出四方形的壁紙後一腳踢開。那是一扇沒有門把的門,朝向牆內開後,前方是一片漆黑。
被叫到的邁克先生大喊「這一間也沒有」,他似乎邊喊邊逐一開門確認。
現階段我們不知道字條的真僞,也不知道他們是敵是友,但至少紗網帽不會太快被摘下。
「嗯,交給我……呵呵。」
原本應該前往王族祕密房間的戴爾芬殿下正在房內。
謀害戴爾芬殿下不成,實行犯艾莉小姐又消失蹤影。
「保護好戴爾芬殿下。妳的武器呢?」
「目前軍方一分爲二,雙方都穿着相同的軍服難以判別,我們則是一直在觀察情況並保護王太子妃殿下。」
「不要吵了。我知道了,我們就跟你們軍方一起行動。反正躲在這裏遲早會被發現,同伴總是不嫌多的吧。」
領頭的軍人從胸前取出一張像是字條的東西並高舉給我們看。字條上寫着幾句話,並蓋上了御璽。
桌椅迅速復位,天花板裏傳來戴爾芬殿下鎮定的聲音。
從我的聲音、口氣、與特務隊的對話,軍方似乎相信我就是戴爾芬殿下。
戴爾芬殿下不但穿着侍女服更戴着棕色假髮。藍眼睛沒有特別處理,不過瀏海遮在眼睛上,乍看之下看不出她的瞳色。
「好。」
第一線的規矩簡而言之,就是「臨機應變」。
「如果我說是呢?」
邁克先生作勢催促我們入內,入內後我目瞪口呆。
這個人恐怕就是軍務副大臣布萊恩•威爾克斯。
「絕對不行。」
「沒有人會保護妳,妳要有心理準備。」
「後發部隊已經從西境森林回來了嗎?」
「我們是來救駕的,你們是誰?這裝扮莫非是特殊任務部隊?」
雖然他的解釋實在很不清不楚,不過我想起諜報員的第一線就是如此。
「帶着。」
這些軍人的隊長神情放鬆,但我四周的男子全都架好大刀,殺氣騰騰。
諾娜看向天花板,一把抓住伸下來的那隻手,輕巧地消失在天花板上。
我說完,男子們沉默地點點頭。我走進男子羣中,戴爾芬殿下退到他們後方並走到牆壁前,在一名男子的引導下,殿下依序爬上椅子、書桌、書架,被拉到書架上方的天花板裏。
「重要的情報怎麼能讓出叛徒的軍方知道。」
「什麼?」
「隨便一個手巧的人都能僞造出這種東西。」
「諾娜,妳也去吧。」
「特務隊總是愛把重要的情報藏着掖着。」
「你說什麼!」
「好,我做好準備了。」
所有人進入狹窄通道後,入口的門關上。門一關,通道便漆黑一片。
我們摸着牆壁快步前進,黑暗之中,我左手提着裙襬,右手摸着牆壁。從位置來說,這裏應該是在王城外牆與剛剛的房間之間,大概是建城的時候預蓋的逃生路。
空氣中很多灰塵,我們在城牆中快步前進,走到盡頭的時候隊長停下腳步。
「前面是很陡的階梯,王太子妃殿下,請留意腳步。」
「我知道了。」
我們沿着陡峭的階梯不斷繞圈往下,下樓的過程中感覺空氣溼度增加,可見是漸漸往地面靠近。
前方的人到了一個稍微寬敞的地方停下腳步,似乎有什麼動作,但太暗了我什麼都看不見。
接下來先是一連串「叩叩叩」的聲音,最後是腳踹的「砰砰」聲。在經過幾次聲響之後,視線中出現四方形的框,習慣黑暗的眼睛看到了刺眼的景色。明亮的出口,通往一間緊鄰王城牆面的溫室。光明的溫室使用大量昂貴的玻璃建造,室內擺放各式各樣的植物盆栽。
走出通道後,男子們立刻用小房間內外的紅磚堆成壁壘,這樣從通道內側撞也撞不開。
「原來是通往溫室啊?」
「對,這是其中一個逃生口。」
軍人們說着「是通往這裏啊」,四處環視溫室驚訝不已。
沒有人發號施令,特務隊的男子依然各司其職快速出動。
有人走出溫室探索四周,有人走遠一點觀察情況,有人在我四周護衛。
「現在應該可以走。」
「好,我們要跑步移動,殿下跑得起來嗎?」
「可以。」
第三騎士團都知道我是替身,不過敵人有可能在軍中臥底,我要扮演替身直到最後一刻。
接下來我們竭盡全力奔跑,我邊跑邊想(我們人數這麼多一定會被發現吧),果不其然就聽到「找到了」、「在那裏」的聲音。
第三騎士團的團員抽出大刀,軍人拔劍,我也掀開裙襬從大腿上的刀套中取出刀子,碰巧目擊這一幕的軍人看得瞠目結舌。
「很感謝你。」
(是演技嗎?還是他沒發現?)我內心雖疑惑,衆目睽睽下也不好說「我是替身喔」,只能任由他抱着。
(沒有時間害怕了,我要是沒命,奧斯卡和魯卡斯也會趁亂被殺害,我要振作啊。)
「原來有這種通道啊。」
「她還躲在城裏的某處,畢竟敵方可能還有殘黨。」
「對了,第一騎士團應該要保護王家吧,他們都在做什麼?」
我抬頭挺胸露出微笑。其他士兵也對我彎腰鞠躬,沒有人發現我的棕色眼睛。我扯開嗓子下令。
我方共約四十人,包圍我們的叛軍約三十人。他們渾身浴血,處於一種亢奮狀態。雖然我們有人數優勢,但一個不小心依然會敗下陣來。
「這是建造在外牆和房間之間的逃生路線。」
我回自己的房間換上侍女服,布條纏在手臂上藏住刀子,並走出房間。
本來棘手的是軍人服裝難分敵我,不過我馬上知道如何分辨,反正對我下手的就是敵人。
替身凱特說「那孩子很有用,請殿下放心」,但是戴爾芬很不以爲然。纖瘦可愛的少女在這種場面默默跟上來,沒有啼哭胡鬧。
*
「可是……」
看到慣用手已廢卻依然想抵抗的軍人,她滑進對方的腳邊並倏地起身,砍斷對手的腳筋。寸步難行的軍人們大叫一聲並「砰咚」倒地。戴爾芬詫異不已,瞪大眼看得目不轉睛。
國王陛下、王太子殿下、兩位公子、喜多力克公爵、碧翠絲殿下已在廳堂內等候,不知爲何岡特也在場。傳聞中體弱多病的王妃殿下則不見人影,戴爾芬殿下和諾娜如今在何方?
既然我們被叛軍逮個正着,現在比起喬裝替身,爭取時間更重要。
身邊的少女隨即持刀衝進混戰之中。
「應該有在護駕喔,護駕陛下與王妃殿下,王太子殿下和喜多力克公爵,奧斯卡殿下和魯卡斯殿下,護衛基本上都會把王族分開進行保護。」
「好擔心妳啊!幸好妳沒事!」
他們爬行一段時間之後,領頭的第三騎士團團員以刀子割開天花板的一個角落。
同一時間,躲到天花板上的戴爾芬王太子妃在黑暗的空間中跪地爬行前進,凱特的女兒就在她身邊。前後各有三名第三騎士團的男子護衛。
「我們趕快移動吧。」
「我同意妳來,我們得把她平安送回陛下和王太子殿下身邊,才能結束這場叛亂,趕快動身吧。」
他們立刻把叛徒的手綁起來,塞住嘴巴以免發出聲音,並放倒在地。第三騎士團的其中一人對少女說:
不知道少女有沒有聽到戴爾芬的叫喊。
天花板距離地面很遠,男子跳下去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他立刻搬桌子到他們所在下方,說「王太子妃殿下,請跳到這邊」。
我在諜報員時代不曾經歷這種團體的大混戰,我繃緊神經警戒四周,揮舞刀子戰鬥。
戴爾芬完全沒有類似的經驗,她害怕這段跳躍的距離遲遲不敢動作。
少女的呼吸沒有一絲紊亂。
男子們不斷用腳踹盡頭的紅磚牆發出「喀喀喀」的聲音,紅磚牆轉眼被踢開,外面通向一間小屋,小屋中有堆積如山的木箱子,但是箱內空無一物,可以輕易抬起搬動位置。
戴爾芬爲了兩個兒子堅定了意志,從趴着上半身的體勢由腳先下。
「戴爾芬!」
「戴爾芬殿下和小女在哪裏?」
少女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仍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
殿下終於發現了啊。我低聲對他說:
第三騎士團也默默接下攻擊,並馬上開始反擊。敵我人數是五比六,戴爾芬做好赴死的準備,僵直在原地。
王太子殿下說完後一看到我便目瞪口呆。
少女快步衝向男子,一刀砍進軍服男的右肩。對方慘叫一聲,鬆開手中的劍,其他軍人旋即揮刀砍向她。
在少女的催促之下,六名男子圍繞住戴爾芬重新開始移動。
我從剛剛就一直心急如焚地擔心着諾娜。
是援軍!
少女說「我先示範怎麼下去」。她匍匐在地,腳懸空出去,先整個人掛在天花板上再鬆開手跳上桌,沒有發出聲音。
戴爾芬詫異地看着她,她絲毫不膽怯也不慌亂。她只是平靜地瞄準軍服男慣用手側的肩頸處砍下,瓦解對方的武力。而且她是竄進亂舞的刀劍之中下手,戴爾芬無法相信自己親眼目睹的這一幕。
「戴爾芬殿下!殿下沒事就好!」
「什麼師父……」
門內是五個拔劍的男子,他們露出殺紅眼的表情,半句不吭逢人就砍。
王國軍的指揮官跪在我面前。
只見少女左閃右閃躲過每一刀,再次把刀子砍進其他人右肩。
*
混戰持續中,雙方都有人倒地不起。濃烈的血腥氣味四處飄蕩,血與油脂讓刀子變鈍。禮服太礙事了。
我在數百名士兵的圍繞之下返回王城。王城的正面大門開啓,城內四處都是警備的軍人,我們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中抵達大廳堂。
敵人開始進攻之後,雙方進入混戰狀態。
戴爾芬和諾娜再次在男子們的前後圍繞中進入洞內,一路沿着平緩的樓梯而下,唯一的光源只有帶頭男子手上的蠟燭。
受到少女攻擊的軍人,不是無法舉起慣用手就是倒地不起。有些人換手繼續奮戰,但是戰力已經不值一提。
「往這邊。」大家來到房間角落,男子一刀砍進地板縫隙、搬開層板,打開一個勉強能通過一個人大小的洞。
「這個高度……嗎?」
我進入戴爾芬殿下的房間,請軍人在門外待命。房裏只有我和第三騎士團的隊長,於是我恢復原本的身分。
「我想是的,我們這就去尋人。」
原來啊,王家直系血脈是重點護衛,來自異國的戴爾芬殿下則是要逃跑。『說太多會害到母國與自己』,戴爾芬殿下的判斷是正確的。
(動作太敏捷了吧。)
陛下頗有王者風範,他緩緩點頭,聲音宏亮地說:
「沒問題,跳失敗他會接住的,而且跌在地上也不會受傷,對吧?」
(看來只能大幹一場了。)我做好心理準備蹲下馬步。
我們低聲的交頭接耳沒有讓四周聽見,在旁人眼裏,我們只是甜蜜相擁中。
康萊德王太子衝上前來緊緊抱住我。
折返歸國的王國軍趕上了!
我不斷說服自己,讓自己保持冷靜。
「陛下,這位是替身凱特。」
(沒問題,她比一般男生更強。不要胡思亂想,現在去找戴爾芬殿下和諾娜就對了。)
「太危險了!」
她雙手先抓着邊緣垂掛在天花板上再鬆開手,結果砰一聲落在桌上,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先下來的男子立刻扶住她。
「我也要去。」
剩下的二十名敵人看到海量的王國軍,紛紛鬆手讓劍丟在地上並雙手舉高。
戰鬥驟然結束。
王太子殿下倏地鬆開擁抱我的手臂,帶我來到陛下前面。
「這裏可以通向外面。」
沿路下坡的通道,最終來到平坦的盡頭。
就在我方漸漸受到敵方壓制的時候,我開始聽到各種聲音,包括吼叫、馬蹄聲、腳步聲以及「喀鏘喀鏘」的武器撞擊聲。
戴爾芬認爲(既然軍方叛變的標靶是我,讓她跟我同行,豈不是害自己的孩子被連累、被殺害),她無法理解凱特在想什麼。同樣身爲母親,她甚至燃起了怒火。
「她應該沒事吧?」
我們前進到距離國王陛下一隻手的距離時,王太子殿下低聲說:
軍人們轉眼就被第三騎士團的男子制伏。
「沒錯,她說得沒錯。王太子妃殿下,請下來。」
「把這些人打入大牢,我們回王城吧。」
「戴爾芬,妳一定累壞了吧,快進房休息吧,我們已經鎮壓叛軍了。」
「殿下,跟我用同樣的方法下來吧。」
「目前還不明朗,應該是三個藏身處之一。爲了保持地點的機密性,我們不能大張旗鼓去迎接。目前我的同伴應該正在確認,一確定戴爾芬殿下的位置,我就會去迎接。」
「麻煩殿下假裝沒有發現。」
「師父說,人類那個部位的肌肉被砍斷,就舉不起手也無法再戰,殺人是最後手段。」
我緩緩優雅地行了禮,走出廳堂。我的隨行只有第三騎士團的隊長與十名軍人。
戴爾芬在他的引導下從一個房間來到另一個房間,他說「從這裏可以逃到外面」並打開門。
「戴爾芬在哪裏?」
「妹妹,妳好厲害啊。」
「我們還是趕快移動吧。」
「只有這塊牆面是用泥土填的,這是王家專用的逃生口。」
破碎的紅磚牆外似乎是王城傭人使用的房屋。
傭人們看到收納小屋突然湧現一羣人,驚恐地瑟縮在一處。隊長對他們說:
「叛軍有來過嗎?」
「沒、沒有,沒有人來過。」
「是喔?那我們從這裏出來的事請保密,可以吧?」
「好。」
傭人們似乎是因爲城內發生舉兵叛亂的緊急事件,因此躲在這裏觀察情況。
「你們去把我們破牆而出的地方迴歸原狀,堆上紅磚就好。」
「好!」
奉命補牆的傭人們慌慌張張開始動作。
一行人走出傭人的屋子。
「喔喔!」
隊長的聲音充滿喜悅。
戴爾芬看到王國軍隊伍從城門魚貫而入。
「戴爾芬殿下,他們趕上了。這是前往西境森林的後發部隊,我們接獲報告說他們原路折返回來。」
「這樣子啊,謝謝你們沿路的護衛和帶路,感謝你們。」
「我們立誓要對王家盡忠,這是應該的。」
最終戴爾芬平安受到王國軍的保護,第三騎士團的男子與諾娜也結束保護戴爾芬的任務。
諾娜立刻拉住隊長的衣襬。
「我想去媽媽那裏,媽媽呢?」
密爾斯心想。
「謝謝你保護這孩子,太感謝了。」
「我知道了,那麼替身的任務就到此結束。」
替身詫異地看向密爾斯,密爾斯苦笑點頭。
「不行,怎麼樣都不行吧。」
「妳媽媽正在任務中,不可以妨礙她。」
「我?我想想喔,你聯絡東區的約拉那伯爵夫人,她會告訴我。」
「妳叫什麼名字?」
「媽媽妳講錯了,是我保護了密爾斯。」
隊長對六人中最年輕的諜報員密爾斯說:「你負責把這孩子帶去最終的集合地點。」
「……」
「咦咦咦?戴爾芬殿下已經安全了啊,我想去找媽媽。」
「我也不知道,她是邁克先生負責的。」
「啊,是這樣啊?所以聯絡約拉那伯爵夫人家就可以了吧?」
「對啊。」
恐怖的是她這次也只是瓦解對方的武力,沒有痛下殺手。年紀最輕的十七歲密爾斯都明白,這得要夠遊刃有餘才辦得到。
「我說啊,如果以後想見到妳該怎麼辦?」
少女詢問密爾斯。
「你注意一下比較好哦。」
「爲什麼?」
「軍人的持有物全都是國家的財產啊。」
「練武的話可以啊,我陪你。」
不過他又強烈希望能與諾娜再次見面並說上話。
兩人在城池內前進幾分鐘後。
「講出來就會知道我的身分了,所以不能說。」
(真希望能學習她的招式。)
「諾娜!」
「我是來參加聖佛羅倫節的,看到媽媽好像很危險所以想幫她。」
「不會,這是應該的。」
「纔沒有。」
「好,辛苦了。」
「怎、怎麼辦?我剛剛對那孩子說下次再見了耶。」
「嘿嘿,可惜嘍。我比較想講你揮短劍的方法,那樣比較接不住左邊的攻擊吧,不是威力小而是太慢。」
「就說吧。」
替身女回頭請求許可,隊長便苦笑着點頭。
「好,那妳下次可以陪我練武嗎?」
「嗯。」
「這個嘛,那……喂,密爾斯。」
「王國軍已經回來了,沒問題的,我派人送妳們到城門,上司之後會再聯絡妳。」
「不行。」
「嗯,我跟那邊的侍女蘇珊小姐是好朋友。」
「哇!」
「他們想用國家財產謀害王太子妃殿下耶,帶走一把也不行嗎?」
這對母女朝着城門的方向離開了,密爾斯對隊長說:
特殊任務部隊的直屬長官是艾德華•亞瑟伯爵,他如冰塊般面無表情,而且心思敏捷,隊員對他既尊敬又敬畏。這讓密爾斯慌了,他不知道諾娜是部長的機密,還不小心約了下次見面。
「那孩子的實力很驚人,她自己打倒了三個軍人。」
「有啦,你這種動作,遲早會因爲左側的攻擊而送命。」
外面通道的轉角衝出三名軍人攻向他們,密爾斯立刻拔刀接下攻擊,但是三對一的情勢令他焦急。
「這個替身到底是誰啊?」
他們邊走邊交談,走到西棟的一個房間。
「你知道我能幫上忙吧?告訴我在哪裏,我自己去。」
(她是何方神聖?爲什麼這麼強?)密爾斯無法壓抑住好奇心。
「我可以留一把劍當紀念嗎?」
「妳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入城?」
他剛剛纔見識了少女的實力,無法反駁。
「我不確定能不能說,所以不能告訴你。」
密爾斯知道自己不善於接左邊的攻擊,因此諾娜的一針見血讓他受到重擊。
「她所言不假,諾娜小姐真的幫了很多忙。」
密爾斯看着相擁的兩人,心想(這對母女長得一點都不像啊)。名爲凱特的替身看着密爾斯鞠躬。
(主謀與加入叛亂的軍人往後會被審判並處刑吧。)
「妳得意個頭啊,所以妳怎麼會在那裏?算了,這些不重要,我們現在先回家吧,可以嗎?」
「喔喔,妳是來看祭典的啊。」
「諾娜。」

那一天,叛軍遭到鎮壓,王城恢復和平。
他小聲叫住諾娜,但她早已衝進房內。
密爾斯本來預備與叛軍一戰,他雖不願意,但是隊長的命令不容反抗。無可奈何的密爾斯一邊四下張望,一邊帶着諾娜前往王城西塔。
「咦?妳認識貴族啊?」
少女爽快地死了心,催促了一句「快點走吧」又繼續往前進。
「我叫密爾斯,妳姓什麼?」
「這樣說起來,替身凱特至少也打倒了八人吧,好驚人的一對母女。」
「媽媽!太好了,妳沒事。」
想不到身後的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天遁地,開始進入戰鬥,等她雙腳落地時,三名軍人已經無法動彈。
「妳是替身的女兒?」
密爾斯觀察房內的情況,但同樣側耳傾聽的諾娜則說聲「沒問題」後突然打開門。
「怎樣啦?裝神弄鬼耶。」
「不要啦,我會被罵!」
「對。」
「妳爲什麼這麼強?在哪裏學藝的?」
「咦?」
「喔,好可惜。」
「所以這是『部長專案』嘍?」
「唉呀呀,你未經同意就去招惹她,小心被部長瞪喔。」
密爾斯看着城內四處戒備的王國軍軍人,返回北棟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