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個人的內心深處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5778 字
我們決定依照《失落的王冠》的密碼提示,啓程去尋找名爲王冠的寶物。
我們有好幾天都忙着做行前準備,明天終於要出發了。
「出去玩~出去玩~」
快速打包好行李的諾娜心情大好。
我看着快樂的諾娜,瓦莎卻憂心忡忡地說:
「夫人,你們纔剛回來,會不會還很疲憊?」
「瓦莎,我和傑佛在沈國的那五年都沒好好放過假,所以這次是婚後第一次出門放鬆。」
「天啊,原來是這樣,五年都沒有休息啊。夫人,家裏就交給我們看管吧。」
「謝謝。我們在那五年都沒有休息是因爲工作太有趣了,自願不休息的。啊,對了。」
我交給她一個盒子,裏面裝滿了自制的護手霜、燒傷的藥膏、腹瀉的口服藥、感冒初期的用藥,零零總總加起來數量很驚人。
「我在沈國學過製作這些藥品的方法,使用方式都寫得很詳細。你們不嫌棄的話,在我們家工作的人都可以自由使用。」
「天啊,這很貴重啊,謝謝夫人。」
我們講話的時候,我看到克拉克少爺從大門進來。
「傑佛,克拉克少爺來了。」
傑佛瑞還在窗前確認的時候,諾娜已經衝了出去,然後一邊和他說話一邊走進屋內。
「傑佛表舅,早安。」
「克拉克,你今天不用工作嗎?」
「要,我就是爲了工作而來。艾德華表舅說你們要出門,要我來徵求你們的同意讓我同行,並執行檔案管理部的職務。我昨晚被任命爲記錄官了。」
「家兄?喔,對了,他是聽舅舅說的吧。是因爲我們可能會解開歷史上的謎團嗎?」
「似乎是如此,請問你們已經打包好了嗎?」
「這樣啊。」
薩赫洛先生沒有收下我的酒錢。
「對,發生了很多事。諾娜當然也跟我一起。」
「謝謝。」
搭乘馬車返家時,屋內的所有房間都燈火通明,宛如整間房子在對我說「歡迎回家」。想當年我還得偷偷翻牆回去約拉那女士宅邸的別屋,我的處境變化如此之大,實在讓我坐立難安。
「怎麼了,傑佛?」
我們明明是在我脫離組織後才認識的,他卻像是同伴,彷彿曾是組織裏的同事。這或許是因爲,我和薩赫洛先生都有不可向外人道的過去。
「我今晚去的是很久以前就跟你講過的酒吧,我只喝了兩杯、報告完婚事就回來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看起來非常有模有樣喔。」
「不過我也曾不小心在人前露出馬腳就是了。我們都要小心。」
克拉克少爺跑着離開。
「傑佛……」
「薩赫洛先生,你的表情出賣你了喔。」
說完,我們一起笑了。
「對不起,發生了很多事,我這五年都在國外工作。」
「瓦莎,諾娜在沈國看到護衛練武就有樣學樣,有夠調皮的。」
「是嗎?所以他才如此忙碌啊。」
「我不想像父親一樣,變成掌控全家人的男人。」
「諾娜,妳差不多該睡了,明天天還沒亮就要起牀了喔。」
「咳、咳!」
我進入家門,洗完澡後在房間梳頭髮時,諾娜走進我的房間。
「明天?一早嗎?表舅,我可以和你們同行、擔任記錄官嗎?」
傑佛瑞用我枕着的左手摟住我肩膀,將我攬進懷裏。
「不是,是我希望你知道這些,我不想讓你操心。我們要攜手共度下半輩子,讓你理解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些什麼,我也比較放心。啊,不過你不必覺得自己也需要向我報告纔行喔。」
「所以?妳怎麼了?難道跟賀克託有關?」
傑佛瑞像只大貓咪一樣動作流暢地鑽到我旁邊,我打算補充說明剛剛諾娜告訴我的事。
「表舅家的私事,我怎麼可能講出去或彙報出去?私生活我當然不會彙報,我保證。」
「就當作是賀禮,不用付我酒錢。」
「不是,原因出在我身上。我之前在沈國學了製藥,今天帶了這個來。」
晚上用完餐之後,我拜託傑佛一件事。
「被發現了嗎?」
或許是因爲傑佛瑞的表情相當嚴肅,克拉克少爺有點驚訝。
「謝謝你,傑佛,我會盡快回來。」
「妳回來了,安娜。」
「是啊,我們想要明天一早出發。」
諾娜一臉「我有幫到忙吧」的樣子。我目送她走出房間,繼續梳起頭髮。我獨自在外果然會讓傑佛瑞擔心啊,不對,本來就應該擔心吧。
「以前有個人很照顧我,我可以去打聲招呼說我回國了嗎?我也想把自制的藥品帶給他,大概一小時就會回來了。那是我以前常去的酒館,我可以自己去嗎?」
薩赫洛先生倒了另一杯蒸餾酒,並高舉酒杯。
店裏有兩個客人,一對親密的情侶在角落的座位湊着頭說話。
「妳還活着啊?妳之前去哪裏了?突然就不來了,害我很擔心耶。」
深夜時分,傑佛瑞在我打算就寢時分來到我的臥房。
「好。」
「嗯,也通知對方我結婚了。」
諾娜對於克拉克少爺的同行喜出望外,她當場輕蹲馬步,做出打正拳的動作,快速出拳再收拳,發出咻咻咻咻的風切聲,讓正好在場的瓦莎看得一臉錯愕。
「我也猜到是這樣。我不會再去了。」
「是嗎?」
「我想跟妳一起睡。」
「媽媽,妳聽我說,爸爸非常擔心喔。他來問我知不知道媽媽是去見誰,所以我就跟他說了不用擔心,那個人是喜歡喫點心的叔叔。」
「諾娜,我不是在生氣。只是不能隨隨便便把自己的手牌揭露給別人看喔,只有在使用的時候才能展現出來。」
我的額頭咚地一聲貼上傑佛的胸口,帶着「謝謝」的意思。
「是啊,我結婚了,所以是和先生、小孩一起去。」
薩赫洛先生將五年前我愛喝的蒸餾酒倒進玻璃杯中,端給我。
「嗯,宰相好像認爲這三個部門都很閒,所以家兄可以兼任。我記得他兼任制度維安管理部、檔案管理部還有維修部,總共三個部門。」
「沒關係,妳慢慢來。」
「是,媽媽。」
「你要記錄我們的發現是可以,但我們一家人的事可以不要彙報出去嗎?因爲這五年我們都在爲國家效力,這趟旅行是給我們自己的獎勵。」
「是嗎?謝謝。」
「什麼嘛,妳結婚了啊。我本來還很中意妳呢,實在太可惜了。」
「我知道了。」
「傑佛,艾德華先生不是制度維安管理部的嗎?」
「是嗎?來睡我旁邊吧。」
「結婚?」
「我對妳沒有隱瞞,也沒有想瞞着妳什麼。」
瓦莎笑着離開後,我轉向諾娜。
「當然可以啊,已經天黑了,妳就搭馬車吧。」
「確實是。」
「好,那你就一起來吧。」
傑佛瑞讓我枕着他的手臂。我雖然喜歡這樣,但每次都很擔心他的手會不會麻。
「是嗎?那讓我來乾杯吧。」
「但是我可能有點喫醋吧。」
「沈國?妳也帶着孩子去了那麼遠的地方嗎?」
我家馬車停在酒吧附近。我正準備上馬車時,感覺到視線而回頭,發現薩赫洛先生一直盯着我家馬車看。
我向展露笑顏的薩赫洛先生揮揮手,關上馬車門。馬車駛動後我回頭望去,他依然站在原地。
薩赫洛先生將鼻子湊近我給他的東西,嗅了嗅。
「發生太多事了吧。」
「這個是能有效治療皸裂或凍瘡的藥膏。薩赫洛先生會碰水,手部很容易乾燥吧?」
「不,妳可以想去就去,我不想消磨妳的人生。有時候一想到我身上有一半的血液是來自那個不可一世的父親,我就會害怕自己會不會變得像他一樣。」
「打完招呼了嗎?」
我清咳幾聲,諾娜才猛然驚覺,看向瓦莎和我。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明天必須早起,我再喝下一杯就離開了烏灰鶇。
不過,什麼叫「喜歡喫點心的叔叔」啊,這不是讓他更操心嗎?
我打開酒吧「烏灰鶇」的門往裏面看,薩赫洛先生看到我就停下手邊的動作。他放下手中擦拭的玻璃杯,大步朝我走過來。店裏和五年前一樣,彷彿時間靜止了。
「嗯,晚安。」
「我知道,對不起。我不會在外人面前這樣了。」
「那妳現在住哪裏?」
「是嗎?沒關係,妳沒有義務一一跟我報告。」
「晚安,薩赫洛先生。」
「有一種類似藥草的味道。」
傑佛瑞打開玄關門走了出來。
「婚後住東區?妳晉升貴族了嗎?」
「東區。」
「克拉克,你若要同行,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國外?對了,總之妳先坐吧,吧檯可以嗎?」
「我回來了,傑佛。」
「對。」
我們笑着輕碰彼此的玻璃杯,並將蒸餾酒飲下肚。烈酒入喉,一路延燒而下,立刻在我的胃部點起一盞燈,感覺全身血管舒張,收疊在背上的羽翼緩緩舒展開來。獨飲真是美好。
傑佛瑞的傷口依然在淌血。
童年時期無法忤逆父親的恐懼與厭惡化作滲血的傷口,如今依然鮮血淋淋。與諜報員時期留在我心中的傷口一樣,那是會反覆在內心深處傷害自己的記憶。
「真希望快樂的記憶能夠覆蓋掉痛苦的記憶。」
「是啊。」
「我會一個人去喝酒,是因爲我可以成爲我自己,不必扮演其他人,我只要坐下來喝個兩、三杯就夠了。」
「嗯。」
「喝了之後,我就會覺得背上的翅膀慢慢舒展開來,不過我絲毫沒有拍拍翅膀、遠走高飛的意思喔,我的歸宿,永遠都是你身邊。」
「呵呵。」
「傑佛,有什麼好笑的?我是說認真的耶。」
「不是,抱歉,我只是覺得那通常是男生會說的話。『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是拈花惹草的男人常用的託詞。」
「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想到我求婚的時候,妳也說過『我會保護你和諾娜』,所以剛剛聽妳那樣說才覺得很好笑。」
「啊,我好像真的有講過。」
後來我們輕聲笑着,帶着平靜的心情入睡。在睡着前的最後一刻,我想起我和約拉那女士的對話。
*
旅行計劃敲定之後,我有事想找約拉那女士談談,於是立刻造訪了她的宅邸。諾娜也與我同行,不過她馬上和蘇珊小姐去其他房間了,她們一定在熱烈地討論梭編蕾絲或針線活的事。
「怎麼了,維多利亞?妳有什麼心事嗎?」
「唉呀,我看起來有心事嗎?」
「妳是不會說謊的人,我一看就知道了。」
我的內心稍微刺痛一下。
我這一生說過無數個謊,現在也有很多事瞞着約拉那女士。
我很訝異外柔內剛的約拉那女士也曾想過這些。
「我是爲了讓身邊的人幸福而努力,到頭來卻變成是在勉強自己做牛做馬,搞得自己灰心喪志。不覺得怎麼想都不對嗎?又沒有人要我做牛做馬,我卻把自己逼上死路。」
約拉那女士露出遙想過去的神情。
「啊,對了,諾娜……」
「是嗎?諾娜也一起去嗎?」
「巴納德老爺,我一定會撿一些伴手禮回來給你的!」
「所以是怎麼了?」
「我很愧疚。傑佛瑞說我可以去,而且他應該是真心的,但我很擔心他是理智上說可以,情感上還是不希望我去。約拉那女士,老爺還健在的時候,妳有過這樣的經驗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卡牌遊戲就是要賭點東西纔好玩啊。我和朋友是用糕點賭着玩,點心是無辜的,喫完就喫完了,但是老夫人絕不寬貸,她一再強調絕對不準玩牌。」
「這代表大家的幸福是建立在約拉那女士的犧牲之上吧。」
「老夫人是非常死板又冥頑不靈的人,她的心地不壞,但是她堅信『自己的價值觀就是正義』。她對自己的正義堅信不疑,就理所當然似的把那套價值觀也套在我身上。」
「這該怎麼說,年輕人的動作真快啊,傑佛瑞也會一起去吧?」
舒展完,再回來和全家人一起笑着生活。
看着茶杯聽我傾訴的約拉那女士呵呵笑着,看向我。
回程的馬車上,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問題出在我的娛樂。老夫人厭惡所有種類的卡牌遊戲,她認定『卡牌是男人的娛樂,女人想都不要想』。她一定就是接受這種教育長大的,可是我的孃家會全家一起打牌同樂,所以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說詞時,簡直目瞪口呆。」
「那我們出發了。」
「是因爲有賭金錢嗎?」
原來她明白啊。
「不過她這樣讓我很難受。」
「巴納德老爺,我們一家要依照那組密碼,前往西碧爾森林。」
「每個人對已婚女性的人生價值都有自己的答案,而我的答案是家人的笑容。爲此,我認爲撒一、兩個瞞天過海的小謊纔是成熟的表現。這樣一來,老夫人不會覺得自己的價值觀被駁斥而心有不悅,我也能快快樂樂地聊天打牌,排遣心情。」
「妳並沒有對丈夫說謊,但我倒是曾經爲了出門而撒謊。應該沒有人活到這把年紀,都沒說過一次謊,所以我就直說了,我白天外出時都會帶侍女同行,可是我曾多次瞞着老爺和老夫人外出過。但說實話,我也不願意撒謊就是了。」
「巴納德老爺,爸爸和我都會去!」
「真期待妳會撿什麼來給我呢,諾娜。」
「嗯,然後呢?」
「雖然自己這麼說也不好意思,但我是個好太太、好媳婦也是好媽媽喔。貴族的社交場合我都表現得可圈可點,家務事都打理得萬無一失,婆媳之間的相處沒有任何問題,也會關心小孩。當時只要把時間花在自己身上,我就會產生罪惡感,剛纔聽妳這樣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好,我知道了。」
「重視自己的內心嗎?」
「好,好好玩吧。」
「妳就去妳想去的地方吧,如果這樣能讓妳的家人展露笑顏,那就是正確的答案。」
「維多利亞,怎麼了?」
「罪惡感嗎?」
約拉那女士把裝着糕點的大盤子推過來,勸我多喫一點。
「約拉那女士……」
只要他們展露笑顏,天底下沒什麼事能難倒我。爲此,我也該偶爾去舒展翅膀。
「這樣啊,這樣啊,真是令人期待。但是你們不要勉強喔,光是能聽你們描述西碧爾的景色,我就迫不及待了。」
「唉呀。」
我靜靜等她說下去。
「我知道,我撿的伴手禮只會送給巴納德老爺啦,其他人的禮物用買的就好了,對吧?」
若是連糕點都不能賭,那就代表籌碼不是問題,而是賭博這個行爲。
「說得也是。」
「是。」
「有一次,我頭痛欲裂,一直好不了,不知道是因爲過勞還是壓力大。當時我很確定,若我繼續過着沒任何娛樂與喘息的生活,全心全意爲家人奉獻,換來的卻是病痛,我會痛恨他們,因爲我認爲『就是因爲我這麼盡心盡力纔會折壽』。所以當時我決定『說謊又如何,讓自己快樂不必有罪惡感』。」
「對,是傑佛瑞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推了我一把。」
約拉那女士輕輕摸上雪白的頭髮,看着我微笑。
「有了這樣的想法後,我決定不再理會世俗評價,而是重視自己的內心。我每個月會和朋友打一次牌,去打牌時都會騙老夫人說『這只是抒發心情的茶會』。只有打牌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不是妻子、媳婦或媽媽,而是一個人,現在倒是每天都有這種感覺。」
沒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諾娜和傑佛瑞的笑容。
「這樣很恐怖呢。」
我們相視而笑,走出家門時籠罩在我心中的烏雲都煙消雲散了。
「約拉那女士,我晚上偶爾會想自己去一個地方喝酒,也不會待很久,從走出家門到回家,大概只要一個小時。」
「年輕的時候,我總是想着『任何人都別想批評我』,做事都不顧一切地向前衝。爲此我忙得不可開交,不只一天,一年也轉眼即逝,因爲一旦開始在意別人的眼光,要忙的事情就會變多,根本沒完沒了。前陣子才替母親慶生,回過神來又是老夫人的壽誕了,當我驚覺這件事時,我害怕極了,想到我會這樣轉眼間走入垂暮之年、離開人世,我就毛骨悚然,這樣的一生是多麼百無聊賴啊。」
我向約拉那女士道謝後,與諾娜一起離開,並且順道前往巴納德老爺的宅邸。
「就是啊,家人並沒有這樣要求,我卻拚命把自己逼上絕路,害自己受苦。」
「忙東忙西明明是我自願的,不知不覺卻產生『我爲了這些人那麼賣力,卻沒有回報』的心態||我看到了怨天尤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