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往西碧爾森林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1.7萬 字
克拉克少爺在啓程當天天亮之前就來訪,我們一起坐上自家馬車出發。
搭這輛四頭馬車或許太大張旗鼓,不過這是瞭解當地情況的傑佛瑞做的決定,他認爲「即便道路的狀況不便使用馬車,也可以一人一匹馬代步」。車伕由我們家負責照顧馬匹的裏德擔任,而傑佛瑞坐在我對面笑眯眯的。
「傑佛,你心情很好呢。」
「可以跟我最愛的妻子出遊,心情當然很好啊。」
在這種時候,我都會覺得自己無法再過以前的生活了。諜報員時代的我沒有愛過任何人,當時也對此不以爲意。
然而,如今我已經懂得愛與被愛的幸福,無法再回去過以前的人生了。與此同時,在我獲得名爲家人的寶物的那一秒,我也開始害怕失去它。那是當我一無所有的時候,從沒想像過的情感。
駕馬移動兩小時左右,我們讓馬休息,在小河岸邊鋪墊子坐下。我鉅細靡遺地向克拉克少爺從頭解釋這趟旅程的目的。
「也就是說,老師只花了幾天就破解了藏在小說裏的密碼嗎?」
「沒有到密碼那麼複雜,克拉克少爺,因爲那種機關單純到十歲的小孩都能解開。」
「不,可是……」
「克拉克,維多利亞從小就很迷冒險小說,她讀過各種解密法,無師自通。」
「這樣還是很了不起啊,老師果然有兩把刷子。」
有克拉克少爺在場,所以傑佛瑞稱我爲維多利亞。
而克拉克少爺依然叫我老師,與五年前上外語課的時候相同,他似乎很喜歡這個稱呼。十八歲的他有一雙知性的祖母綠眼瞳,是個美少年了。
「老師,那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按照埃爾默的密碼,西碧爾森林深處似乎有幾個『通往失落王冠的路標』。那是在森林裏,找起來可能會費一番工夫,不過密碼有寫出路標的特徵,我們應該找得到。若是毫無斬獲,就當作是一般的旅遊吧。」
「媽媽,我們晚上要睡在森林裏嗎?」
「是啊,妳會怕嗎?」
「不會,完全不怕,好期待!」
『通往失落的王冠之路,只有勇者得以前進。』
「好像是在西碧爾森林裏,距離這裏大概三十公里吧。」
人造林區的道路相較之下有經過修整,馬車可以行駛,巨大的針葉樹林立,四下昏暗,馬車在沒有鳥鳴的幽暗森林中前進。
我們下榻的旅館房客似乎大多是木材業者,爲了打聽消息,我們詢問旅館服務生關於石碑的事。
問題在於接下來的路段。一片針葉樹的蓊鬱森林漸漸變成時不時有陽光灑落的雜木林,道路也變窄,馬車無法繼續前行了。
克拉克少爺拿出小小的記事本,勤奮地做記錄。
諾娜有着妖精般的身段,陪她過招的我把樹枝折成短劍的長度,與她交手。諾娜以凌厲的聲音喊着「喝!」、「嘿!」,同時以極爲迅速的速度出拳或使出踢擊。她全力進攻,金色麻花辮在風中飄逸。
「媽媽,路標就只有這樣嗎?」
「啊!看到白色的東西了!」
從這一天起,我們家的練武情況就在克拉克少爺和裏德面前公開了。
「我們是依照密碼的指示來到這裏的,所以我想是吧,雖然判斷依據不足,還無法確定密碼中寫的公主是不是真的公主就是了。好了,我們先來煮今晚的餐食吧,沒必要太匆忙。」
「這樣很好啊。」
「等等,諾娜。」
克拉克少爺第一天看得瞠目結舌,隔天開始與傑佛瑞練劍。他們不是在一較高下,傑佛瑞更像是指導者,連汗都沒有流。他們的木劍聲是「鏘、鏘、鏘、鏘!」的節奏,傑佛瑞和我練劍時則是「鏘鏘鏘鏘、鏘!」的節奏,相比之下他們的速度慢了許多。
於是我們決定一家三口來練武。
『第一個路標,是森林中的白色石碑。』
「很久以前那座山爆發的時候,把這塊岩石噴飛到這裏了。」
「算是吧,我早就猜到諾娜沒辦法安分守己那麼久了。」
當太陽即將下山,氣溫驟然下降時,我們來到一片雜木林中的空地,這裏有一間石頭小屋。
我遞出提問的眼神給傑佛瑞,他笑着點點頭。
「西碧爾林業工會」的建築物位於城鎮中心,裏頭擠滿了壯碩的男人,來迎接我們的是工會會長。
出門後三天。
「是嗎?那就好。」
「嗯,我也來幫忙。」
我和傑佛瑞聽到他們的對話都笑了。
「也是啦。」
我心上仍有一塊會發疼的舊傷,但願傑佛不會感受到這樣的痛。
我們上馬,繼續攀登平緩的斜坡,在闊葉樹和針葉樹混雜的森林中前進。
我們卸下馬背上的行李進屋,馬兒喫起附近的草,或者大口喝下冰涼的水。
我在諜報員時期經常練習以大致的體感,評估前進的距離,因此我自薦負責這個部分。我們將行李改駝在馬上,五人呈一直排前進。我帶頭,接着是諾娜和裏德共騎,下一個是克拉克少爺,傑佛殿後。
「傑佛,馬車就留在這裏嗎?不會被偷嗎?」
裏德一開始看得目瞪口呆,傑佛瑞就向他解釋「妻女在沈國時都學了武術」。我不知道他聽信了幾分,總之他沒有多說什麼。
「我也要!我也要練木劍!」
屋內雖然有爐竈可用,不過我和傑佛瑞討論之後,決定在外面生營火烹調食物。諾娜和克拉克少爺都沒有這種經驗,所以我想讓他們體驗一下野外自炊的樂趣。
「只有我在旁邊看,真是不甘心。」
「可以在這裏停一下嗎?」
多虧於此,我們一家三口每天都可以盡情活動身體一次。練武時的諾娜身手矯健,身輕如燕,就像靈敏的妖精,不過如果繼續成長下去,一般的男性應該都不是她的對手。
「克拉克,諾娜和維多利亞在沈國學了武術,她們都是高手喔。」
諾娜一催促,裏德就快馬加鞭,克拉克少爺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我和傑佛瑞跟着加快速度。
聽到他這樣說,我才知道這裏就是過去的戰場。
諾娜和克拉克少爺在馬車上相對而坐,因此就徹底恢復成以前的好感情了,他們兩匹馬湊近,一邊聊天一邊前進。
「是,當然可以。」
我不想誤傷諾娜,因此無論如何都只能防守。我的身體能完美防守、不遭到攻擊,但卻不太從容,諾娜的身手確實進步了很多。
馬車再次駛出,抵達了西碧爾鎮。
「傑佛,你跟克拉克說好不會彙報我們的私生活,是因爲早就預見了這個發展嗎?」
(那我可以陪諾娜練武嗎?)
「白色石碑啊,距離這裏三十公里?我沒聽過呢。要走到比人造林區更裏面的地區會很辛苦喔,裏面無法行駛馬車,只能騎馬或徒步。」
諾娜明明纔剛與我練完體術,克拉克少爺練完劍之後,她又開始和傑佛瑞練劍。她也是木劍高手,我內心忽然閃過(諾娜能變得多強呢?)的疑問,但還是決定別再深思下去了。要是壓抑她,她感覺真的會砰一聲爆炸。
我們道謝之後走出工會,沿路順便採買了大量的肉品與蔬菜,搭上馬車出發。
「好像是呢。很有冒險感,不錯吧?」
傑佛直爽地對克拉克少爺說,並且瞄了我一眼。原來如此,他認爲與其說些有破綻的謊言,不如直接告訴他事實。
「老師,這是下一個路標嗎?」
「這裏距離石碑差不多十公里,有可能。」
傑佛瑞很習慣生火,他把杉木的枯枝和松球當成火種,一轉眼就幫我們生起熊熊燃燒的營火。
不愧是傑佛瑞。
(這片土地有傑佛瑞參戰的記憶,他來這裏不難受嗎?)我不禁看向身旁,他則面朝着前方握住我的手。
「在這種森林深處生活應該不容易,爲什麼會是這裏呢?」
「這樣啊,謝謝。」
「媽媽,有一口井耶,而且井水不斷湧出來!」
「謝謝妳,維多利亞。我沒事的,戰場的記憶已經是舊傷,不會發疼了。」
「啊,真的耶,那一定是自流井,這片土地的水資源很豐富呢。」
「獻給在此喪命的所有男兒。」
「正好,維多利亞,今晚就住在這裏吧。」
「我最喜歡你這種不拘小節的個性了。」
空屋內只有幾處漏水,或許是因爲石板屋頂很牢固。
「出現了。克拉克少爺,我家爸媽最喜歡彼此了。」
我拿劍砍下附近的樹枝並削細,做成木籤後串上肉,將肉串抹上鹽巴,再插到營火周遭的地上。接着用大片的闊葉樹葉當砧板,切下面包薄片,然後在攜帶式的湯鍋裏燒水,加入切碎的蔬菜、鹽巴、香草和香腸薄片,放到營火附近。
傑佛停下馬車,靜靜地下了車,一頭銀髮的他面向草叢,低下頭來開始禱告。接着,他從行李中取出銀色酒壺將酒灑上地面,這纔開口說:
這一片荒蕪之地曾經血流成河,也導致傑佛瑞的未婚妻走上絕路。我也閉上眼睛,在心中說着(請安息),我替爲了自己的正義而戰的人們祈禱,其他三人也一同效法。
「如果是比人造林區更裏面的話,去問西碧爾林業工會可能會知道。」
「看來馬車無法再往前了,改騎馬吧。」
「爸爸,噴飛到這裏是什麼意思?」
『繼續往北十公里。』
*
克拉克少爺大概知道我和諾娜有多好動,不過諾娜在沈國迅速成長了,讓我有點猶豫要不要揭露這件事。
這裏的道路沒有整修過,馬車也行駛得比較緩慢,而且我們只在白天的時候上路,搭馬車前往目的地西碧爾森林,應該會花上一星期吧。
出發一星期之後,我們終於來到西碧爾森林附近。
遠方是碧綠的西碧爾山,西碧爾山的山坡地向外開展,廣闊又嫵媚多姿。
「看起來是噴飛到這裏的。」
諾娜看向傑佛瑞指的方向。
進入雜木林後,可以明確感覺到坡度,我們正在攀上山腳。
不知道這棟屋子是什麼時候人去樓空的,不過屋內不如想像中的破敗。儘管處處有塵埃,還是遠遠好過露宿在外。
白色石碑比我想像的更巨大,看來石頭不是從別處運來,而是就地取材,在白色岩石上刻字。我們所有人都下馬,看着石碑。
「維多利亞,妳覺得這棟屋子是作者與公主的家嗎?」
森林深處可以看到山頂雲層繚繞的西碧爾山,進入雜木林後處處有鳥啼聲。天然森林裏有很多鳥類呢,我一邊想着一邊前進。
前方是一片荒蕪的草叢。
諾娜突然說「再這樣下去我會爆炸,砰一聲爆炸」。嗯,我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是這幾天運動量不足,精力無從發泄吧。
「森林裏的白色石碑嗎?我是沒有聽過啦。」
西碧爾鎮的主要產業是植林、伐木和造材的林業,有林業和農業就幾乎可以自給自足。
密碼寫出了疑似西碧爾森林的森林所在地,以及第一個路標白色石碑的大致位置。找到石碑後,要在當地繼續尋找下一個路標。
此時已經沒有整頓過的道路可走,只能走獸徑。
「我留個字條,要是被偷了,到時候再看着辦,不過偷貴族的馬車是重罪,所以應該沒問題。而且這裏的人都互相認識,沒辦法亂來。」
「媽媽,好香喔!」
「老師,我第一次喫這種食物,好開心喔。」
諾娜和克拉克少爺都很高興,我和傑佛瑞也微微笑着。
香腸湯煮到沸騰冒泡,肉串也不斷滴滴答答地流下油脂。
「差不多了,來,我來分湯。」
「爸爸,肉可以喫了嗎?」
「嗯,可以了。」
諾娜和克拉克少爺大口咬上肉串,笑着說:「嗯嗯!真好喫!」

就在我們晚餐還喫不到一半的時候,我看向傑佛瑞的眼睛,傑佛瑞也看着我。他對所有人說:
「諾娜、克拉克、裏德,你們一邊喫一邊聽我說。附近出現了可疑分子,人數大概是四、五人,推測是壯碩高大的男人,恐怕也持有武器。」
克拉克少爺和裏德表情僵硬,諾娜卻仍看着火輕輕點頭,咀嚼着肉。
「我和維多利亞來對付他們,你們進房子裏避難,有能搬的東西就從裏頭把門口堵住。諾娜,克拉克和裏德就拜託妳了。」
「我知道了。」
「怎麼這樣!我也要應戰。」
「克拉克,不行,你沒有實戰經驗,而且你最不能被對方抓到,懂嗎?」
「……是。」
「那等我發號施令就一起動作。三、二、一,走!」
克拉克少爺、諾娜和裏德跳起來衝回屋內。諾娜還小心翼翼地拿着肉串。
我和傑佛瑞抓起事先放在手邊的劍,背對着營火分站在左右邊。
「出來,乖乖投降就網開一面,展開攻擊就別想活命。」
諾娜趴在閣樓上,把一個以被破布纏繞包裹着的壺器交給我。
「媽媽,我發現一個用破布包着的壺器。」
諾娜讀到入迷時,不斷把臉湊近羊皮紙,而克拉克少爺有點困擾地拉開距離。這種情況重複上演,最後他用有點後仰的姿勢讀小說。
這個時候,屋外傳來好幾個人的聲音。
走出屋外的克拉克少爺和裏德緊張到臉色蒼白,諾娜則是一臉興奮,手中還緊緊握着肉串。父母在戰鬥時,她還在喫肉嗎?
「在狡辯之前,先把柴刀放在地上跪下來,雙手抱頭。」
攻擊我的那個男子被綁住後,橫躺在地上大吼。我踢了他的心窩一腳,讓他閉嘴,沒必要同情滿心想殺了我們的人。我問投降的男子:
「真會狡辯,如果我們沒有能力自保,你們打算殺了我們就地掩埋吧?」
在傑佛瑞回來前,我和諾娜徹查了整間屋子,尋找屋內有沒有藏着路標。屋裏沒有顯著的線索,因此我站在門口,再次細細端詳房內。
「內心有鬼的人看到什麼都會感到心虛起疑啊。」
「啊,嗯。」
過了一會兒,諾娜叫喚說:
是山賊嗎?要是取了他們性命,以後就不能將這間屋子當作據點了。滿地屍體不但礙手礙腳,警備隊問起事由也很麻煩,真希望他們乖乖投降。
傑佛瑞則是從背後扣住對方的脖子,讓男子昏過去。
他們咚地一聲拋下柴刀,聽從傑佛瑞的指令跪下抱頭。傑佛瑞拔出劍來監視他們,我在這個時候將男人們逐一綁起來。我很擅長用最短的繩子,牢牢將人捆起來。
「怎麼辦,維多利亞?他們拿柴刀攻擊我們,要是說『我們爲了自保,不得已殺了人』,西碧爾的警備隊應該會接受。」
「我明天一早就去通報警備隊。」
紅花菱草是一種會開出豔紅色方形花朵的植物,我記得把根部切碎後泡酒,植物的成分會溶進酒精裏,讓人醉得更快更沉,據說「只喝一點酒就能醉,很划算」、「可以醉得很舒服」。不過用量一有不慎就會導致休克死亡,因此照理來說是嚴禁栽培的植物纔對。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爬起身。可能是結實的肌肉減緩了我們攻擊的力道。
最後剩下兩張沒有寫頁數的羊皮紙。
他說完,拉起上半身被綁住的年輕男子往森林裏走去,而我朝屋裏喊:
「克拉克少爺,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我覺得最不自然的是傾斜的天花板。天花板乍看之下是配合傾斜的屋頂搭建的,卻與屋頂的傾斜角度略有差異。說到底,這一種房屋的天頂和樑柱通常都會裸露在外,爲什麼要鋪天花板呢?
「鋪天花板是爲了避免冬天暖爐的熱氣散逸嗎?難道是爲了收納什麼物品?但是沒有出入口啊。」
「老師,這有可能是驚人的大發現喔。這不是埃爾默•阿奇博德的未發表作品嗎?幸好我有一起來!沒想到我能見證這種歷史性的大發現!我全身都泛起雞皮疙瘩了。」
「可以先把壺器拿下來嗎?」
「謝謝。諾娜,妳嘴邊沾到肉汁了。」
我們討論著誰比較適合,最後決定由我去偷偷問他。
「馬克!不要大嘴巴!」
「也對,你曾是第二騎士團的團長,他們一定會相信你。不然還要小心翼翼地把他們送回鎮上,太麻煩了。」
「你會冷的話,要不要借你外套?」
那條褲子的臀部用一大塊可愛的花布縫補過,我沒有看錯。倒在地上的男子尷尬地撇開了視線。
「他稱我爲老師,或許由我去,他反倒比較願意說出口。」
「露營?我們只是聽從東尼的話,想要保護田地而已。」
我爬上桌說:
壺器是青銅製的,約三十公分高,沉甸甸的,壺蓋和壺身用蠟密封了起來。
「饒命啊!」
男子們被搬上馬載走,這一樁事件總算落幕。
兩個年輕男子一臉怯懦地開始求饒。
「你之前在林業工會里吧?我記得那件褲子。」
「已經沒事了。」
傑佛瑞的聲音很低沉。
「我們只是聽命於前輩,被迫跟過來的。」
「我回來了,那裏有很大一片的紅花菱草園。他們是不希望園地被發現,又誤以爲我們是來調查園地的官員。」
我和傑佛瑞心有靈犀,刻意用言語威嚇他們。
「我們不是還帶着諾娜嗎?」
他們應該還有至少兩個同夥。我凝視着黑暗的森林,兩個年輕男子單手持着柴刀,高舉雙手走了出來。他們的肌肉也很結實,身材魁梧。
「對不起!請原諒我們!」
「媽媽,如果要調查閣樓,我可以爬到天花板裏面!」
我急忙來到門外,看到傑佛瑞帶了超過十個警備隊的人回來。
傑佛瑞輕盈地閃身躲過,劍未出,只用劍鞘打上男子右側腹的肝臟位置。另一個柴刀男也撲向我,因此我迅速閃避,對他的心窩揮出一拳並踢上背後的肋骨。他本人應該聽到了體內產生裂痕的聲音。
「好了,我們明明在讓孩子體驗快樂的露營,爲什麼要攻擊我們?爲了錢?」
「不要啊,不要殺我們。我媽媽只能指望我照顧了!」
晚餐時,傑佛瑞和諾娜說着「好喫好喫,空腹喫飯真的很美味」並把餐點喫個精光,克拉克少爺卻陷入沉思,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和食慾。我看向傑佛瑞,不用多說他就明白了。
傑佛瑞大概在一個小時後回來。
「路上小心。」
「那我讓這個男的帶我去看那個紅花菱草園。」
接着我向留下來的警備隊員說明昨晚遇襲的經過。
「不要啊啊啊!」
「維多利亞,我現在要帶警備隊去看紅花菱草園。」
「老師,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歹徒攻擊我們的時候,我一點忙都幫不上,竟然讓小我六歲的女孩子保護我,太丟臉了。」
我們找了一處被漏水侵蝕的地方,用馬車的車軸從下方打出一個洞。替換用的車軸派上了用場。
隔天的日出時分,傑佛瑞騎馬到西碧爾鎮上通報警備隊。
手持武器攻擊我們,應該會被處以相對應的刑期,不過他們不僅種植紅花菱草,還忽然襲擊人。若我和傑佛都柔弱無力,肯定會被殺害埋屍,孩子也無法倖免於難,這筆帳是一定要算的。
「就是啊。對了,不如各砍斷一條腿,讓他們跑不掉吧?只要束緊腿部阻斷血流,砍斷一條腿也死不了。」
傑佛瑞說:
我心想(果然還是得更認真地進行淑女教育呢)。
聽到傑佛瑞這麼說,四名男子都恨得牙癢癢。
塞在壺器裏的大量羊皮紙都保存得很好,劣化情況很輕微。我取出羊皮紙,以紙上寫着的頁數重新排列整理,發現大概有一本書的厚度。
我以膽怯的表情控訴「我們是想帶孩子來這裏體驗『露營』的」、「遇到襲擊,我們害怕極了,昨晚都怕得睡不着」、「要不是我先生制伏了他們,我們全都沒命了」。
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不知道諾娜目睹戰況,有沒有學到體格與戰鬥能力其實關係不大。從服裝來看,他們不是什麼山野盜賊。
晚餐之後,我們坐在巨大的老樹樁上,我先開口:
「請原諒我們!我們只是想保護紅花菱草園!」
真是抱歉,讓你費心了,克拉克少爺。
我拿刀子削開封口蠟,看到壺內時嚇了一跳,裏面被一大卷羊皮紙塞得滿滿的。
一張寫着『往北前進,直到盡頭的瀑布,看向風,鼓起勇氣』。另一張紙上寫着密密麻麻,語意不明的文句,因此我折起來收進口袋。克拉克少爺和諾娜頭靠着頭,專心讀起了那一疊羊皮紙。
「是嗎?那就拜託妳好了。」
紅花菱草園被放火燒燬,一直燒到傍晚,黑煙從森林筆直地飄升到無風的藍天中。這樣就好,這樣就不會有人因那些植物而死了。
「好~」
「他是我表甥,我去問吧。」
之後把桌子搬到洞口下方,又在桌上擺上一張椅子後,諾娜爬到椅子上。她雙手抓住天花板沒有被侵蝕的地方,以引體向上的技巧拉起身體。諾娜轉眼間消失在閣樓中,她的身手十分輕盈,我就沒辦法那麼矯健地爬上去,即便上去了,體重應該也會壓垮腐朽的天花板。
嗯,威脅到這個地步就差不多了。
不過他們的動作變得遲鈍,不是我和傑佛瑞的對手,差不多該遏止對方的動作了。我衝向男子,我在錯身而過時往男子慣用的左腳膝蓋上深深劃下一刀,他發出慘烈的叫聲,但這是他自找的。
諾娜用手背大力一抹嘴巴,結果肉汁愈抹愈大塊。
「媽媽和爸爸都好強喔!我都從窗戶看到了喔。」
然而,情況不盡如人意,兩個壯漢揮舞着柴刀,分頭衝向傑佛瑞和我。
克拉克少爺一臉興奮。他瞄了一眼諾娜,但沒有糾正諾娜稚氣的誤解。謝謝你,克拉克少爺,你長大了呢。
夜裏,男子們被綁着、放倒在屋外地上。克拉克少爺說「反正我大概睡不着」,自願與傑佛輪流負責看守。
也對,真是抱歉,當時事出突然,我們固然是以安全爲第一考量,但是說出「諾娜,保護克拉克少爺」這種話還是有欠思慮。
「克拉克少爺,每個人都有長處與短處,像你不是很擅長讀書嗎?這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喔。」
「就算會讀書,我還是柔弱的男人。」
「男人一定要強悍,女人一定要端莊,是這些刻板印象讓你想不開罷了。那些都是別人的看法,不要用別人的看法折磨你自己的人生,太糟蹋了。」
「可是那樣才正常不是嗎?」
「若是以你在意的『正常』來看,我和諾娜都徹底『超乎尋常』喔,呵呵呵。」
克拉克少爺心裏肯定正想着(說得也是),我看他的表情開朗了一些。
「我和諾娜都能『裝出』淑女的樣子,但其實我們都活潑好動到不得了,儘管如此,傑佛瑞還是愛着我們,我們也很幸福。只要自己幸福,又何必聽信別人所謂的正常?」
「我也可以這樣想嗎?」
「可以啊!人生會在轉眼間逝去,我們去沈國的五年也是轉瞬即逝。你繼續爲了他人的想法而活着,很快就會變成老爺爺了喔。」
「老師……」
「怎麼了?」
「老師果然是最棒的老師!」
「謝謝。諾娜也是,希望你用你的真心去看她。她是稍微活蹦亂跳過頭了沒錯,但是很可愛的。」
「是的,諾娜很可愛。」
他一說完就露出「慘了」的表情,是我過去熟悉的敏感少年。
「好了,雖然浪費了一天,但我們明天就出發吧。」
「好,就按照『往北前進,直到盡頭的瀑布,看向風,鼓起勇氣』的指示走走看吧。」
「媽媽,好開心喔!」
「很開心吧,諾娜。」
「原來如此,難怪不能將溪水當作路標,若是溯溪而行,就得在山中大繞遠路了。」
克拉克少爺說完看向瀑布,我們也看了過去。瀑布製造出咚咚咚咚的震動聲響,並衝下豐沛的水量。「鼓起勇氣」與這座瀑布有關嗎?
瀑布不高也不巨大,不過水量很充沛。瀑布的水潭深不見底,水潭流泄而出的溪流沖刷山壁,形成了急流。
這個時候,我想起以前學過的重要事項。
他緊盯着火把,接着迅速走向瀑布旁邊的懸崖,拿起劍來。
傑佛把前一天多烤好的串燒肉切成薄片;我攪拌麪粉和水,並抹上一層橄欖油烤成薄片;諾娜負責切前天就用糖醋汁醃製的紅蘿蔔和洋蔥。我們家的規定是「有力出力」,裏德則負責照顧馬兒。
白天時,我只覺得有個地方會吹來冷風,但像這樣帶着火把到處走動,就發現煙霧只在某一處會突然被吹散。
*
「克拉克少爺,只有這張羊皮紙的字句語意不詳,我覺得這與路標應該無關,指向亡國王冠的路標大概另在他處。」
我們騎馬朝瀑布而去,諾娜和裏德共乘一匹。
「是嗎?」
「瀑布的水潭裏有很多這種水流漩渦,一旦被捲進去,不管是什麼游泳高手都會在水裏載浮載沉,轉眼間就溺死了,所以妳不要跳進去。」
結果,那一天我們找不到路標,用營火烹煮了自備的食材填飽肚子。
「好,準備好了,來喫吧。」
「我這就過去。」
我們一家人這麼說着的期間,克拉克少爺又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進行記錄工作的他,換上了富有責任感的成熟表情。
「我沒有年輕到可以在這種地方熟睡啊。」
也許是這裏人煙罕至,有時兔子、狐狸和鹿看到陌生的入侵者會大喫一驚,一直盯着我們。
我將火把湊過去,發現一面明顯是人工搭建的石牆。石牆的右上角有一個兩顆蘋果大小的縫隙,冷風咻咻地從縫隙中吹出來。
諾娜指着遠古時期曾爆發過的西碧爾山,現在是山坡平緩向外開展的蓊綠青山。還要前進幾公里纔會抵達瀑布呢?嗯,埃爾默都去得了了,我們沒道理被難倒。應該吧。
「我來看看。」
「嗯,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有水聲。」
「我們被交付的使命雖然是違法的,但是事過境遷後,我發現教官總是在傳遞一個訊息給我們這些小孩。」
諾娜總算理解瀑布水潭的恐怖之處了。她僵着一張臉。
「我知道了。」
諾娜一說,所有人都側耳傾聽,遠方確實有水流聲傳來。但水聲或許只是透過樹林反射,我們在附近沒看到河川,也沒找到通往小河的斜坡。
「退開一點。」
「嗯,老公。」
其實我也只是在諜報員的培訓所中學過瀑布水潭的危險性,這是第一次親眼見證這種渦流。縱然我曾受過訓練,所以比一般人善於游泳,不過憑我的泳技,對那種渦流肯定也無能爲力。面對殘虐無道的自然力量,還是敬而遠之比較明智吧。
「咦?爲什麼?我還以爲鼓起勇氣跳進去,或許能有什麼發現耶。」
讓馬兒休息的時候,我們也順便用餐。
我們把薄肉片和醋醃蔬菜放在剛烤好的熱呼呼餅皮上,徒手拿着喫,一邊喊燙。
「什麼訊息?」
「是啊,畢竟靠雙腳搬不動這麼多食材和工具。」
「媽媽總是會說:『能幹比不能幹有意思』。」
「好啊。」
「媽媽,我們要爬那座山嗎?」
或許是因爲白天太疲勞,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了,周遭一片安靜。我們蓋了張薄布以防夜露,每個人都在薄佈下方睡在睡袋裏。
諾娜在我身後始終很愉快。
「老師,怎麼了?」
「是啊。」
「老師,這種時候有馬在好方便啊。」
不過所有人的腳步比之前更快了。再過不久就要天黑,比起尋找河川,我們決定繼續北行,竭力爬坡朝北方前進。在森林中前進一段時間之後,視野終於開闊起來。
斜坡愈走愈陡峭,腳邊的石頭從人頭大小,變成龐大如食堂餐桌的巨巖。
「老師,我是第一次登山。」
克拉克少爺從揹包中取出羊皮紙。
克拉克少爺替我們煮水泡茶。
「上面只寫了『看向風,鼓起勇氣』耶,諾娜。」
瀑布和河邊的對流本來就比較旺盛,但是那裏的風向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同。
「對啊。」
與藤蔓覆蓋住的時候相比,現在能更清楚感受到冷風吹過。
「石頭堆起來的,大概是一扇門的大小呢。」
「『不要死,無論如何都不能死』,總歸來說就是這一句。教官在教導我們時,一直如此期望着。」
「維多利亞,我們再走一下就喫午餐吧?」
「謝謝,家母說男生最好能衝出一壺好茶,但是看到表舅,我覺得擁有愈多能力愈好。」
「嗯。」
「媽媽,來找路標吧。」
「等明天太陽昇起後,我們再把石頭移開,看看裏面的情況吧。」
走了幾個小時,諾娜最先聽到聲響。
「也是,夜深了,我們也該睡了。」
我們只告訴他兩天後會踏上回程,所以無論有沒有收穫,兩天後都會折返一次。
「從蓋住這裏的藤蔓來看,這面石牆已經堆起來很久了。」
我走進樹林找尋枯枝,並用劍砍下,之後將這根與成人手臂差不多粗的枯枝丟進瀑布的水潭。枯枝被瀑布水流拍入水中並下沉,不久後浮了起來,但之後又不停旋轉,同時再次被拍擊、沉入水潭裏。
「我今天看到樹枝掉進瀑布水潭裏的時候啊……」
諾娜和克拉克少爺看到不斷浮浮沉沉的枯枝都很驚訝,枯枝最後被摧殘得四分五裂,流出水潭。
傑佛瑞對此沒有任何回應,只是輕輕撫過我的臉頰。
不久後,我們只能下馬徒步爬坡,裏德則把馬牽回石頭屋。
(好快樂,幸好有來。)連我都要哼出歌來了。
「幸好我們有依照埃爾默的提示走,才能用最短距離抵達瀑布。」
「聽我說,諾娜,我想請妳答應我一件事,妳千千萬萬不能靠近那個水潭。」
「嚇了我一跳!你還醒着啊?」
我和傑佛會輪流添柴,因此營火燒得很旺。我抓起一根火把走到瀑布附近,火焰只在某一個地方搖曳得特別劇烈。
我打算等穩定下來之後,再慢慢挑戰解讀口袋裏的羊皮紙。
我在不遠處挖洞埋壺,並蓋上落葉僞裝。
「克拉克少爺真會泡茶呢。」
傑佛瑞看向我手裏的火把。
「安娜,妳發現什麼了嗎?」
「只有這裏會吹來冷風,而且風向和白天時相反。」
諾娜和克拉克少爺說「要是有寫着路標的岩石就好了」,並去附近尋找,傑佛瑞則說「我去找找有什麼東西可以喫」就離開了。我拿出口袋中語意不詳的那張羊皮紙來看。
我在傑佛瑞身邊躺下,一邊把枯枝添進柴火中,一邊對他說:
我坐起身,打算嘗試某件事。
「再次體認到自己在培訓所學到了好多。」
這張羊皮紙上沒插圖,只能靠文字解密,但我反覆讀了幾次都讀不出意思,也沒找到類似的線索。
她哼着歌,輕巧地跨越樹根和岩石往上爬,走在她身後的克拉克少爺也精神奕奕。傑佛瑞注意着四周情況,踩着沉甸甸的步伐大步走着。
「媽媽,我們快點出發吧!」
河道大幅偏離我們攀登上來的路線,由東往西流。
我們看到一座瀑布。
隔天,我再用封口蠟密封青銅壺器,不是放回閣樓,而是挖了地洞埋起來。天花板都被破壞了,要是有人進入這間屋子,第一個注意到的一定是天花板。
傑佛瑞說完,就開始砍下那些攀在峭壁上的粗藤蔓。在「沙!」和「嚓嚓!」的聲響之後「鏘鏘!」一聲,他的劍砍上了硬物。
「妳等一下。」
*
隔天早上喫早餐時,我們告訴他們昨晚發現的石堆,諾娜和克拉克少爺就衝過去看。諾娜一邊咀嚼着食物,一臉興奮地回來。
「諾娜,妳才喫到一半。」
「可系摸摸,好不容易擠到哩。」
「妳真是的,太不端莊了。」
「老師,諾娜是在說『可是媽媽,好不容易找到了』。」
「我聽得懂啦,克拉克少爺。」
儘管諾娜曾有些微詞,不過克拉克少爺對她很溫柔。
喫完早餐後,我們四人開始搬石堆。由上往下依序搬除後,出現一個似乎有一定深度的懸崖裂縫。
而且石頭還搬不到一半,我們就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人類的白骨。白骨很完整,而且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骨骸有兩具,一具靠在牆邊,一具躺在裂縫裏面。
我請孩子們先等等,我和傑佛瑞先入內查看。兩具屍骸的胸部都有嚴重的傷勢,肋骨上有看似被劍砍斷的傷口。
「這是用劍高手呢。」
「是啊,連肋骨都被砍斷了,可能也傷到肺部和心臟了。」
「媽媽,我們也可以進去嗎?」
「你們不怕的話就進來吧。」
諾娜靠過來看白骨,一臉稀鬆平常,克拉克少爺則看着骨骸,在筆記本振筆疾書。
「媽媽,『鼓起勇氣』指的是這個嗎?」
「不曉得,你們看那裏。」
我看向裂縫深處。
那裏相當陰暗,還躺了三具化爲白骨的遺體。白骨總共有五具,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我們繼續往裏面走,靠近那三具骨骸,並望向裂縫深處。那裏一片黑暗,縱使有風吹拂而來,卻不見一絲光線。
「大概是土壤和樹木儲存着下在火山口的雨水,然後慢慢形成泉水的吧。」
「諾娜,那是妳的錯覺啦。」
大家一邊走一邊看着四周的景色與腳邊,發現了一條涓涓細流的泉水。諾娜詫異地看着它:
「我是說真的,克拉克少爺你明明也這樣覺得。」
我將語意不詳的那張羊皮紙遞給傑佛瑞,他看了一會兒卻說「我完全看不懂。」並還給我。
「是火山口裏面吧。」
結果我們一無斬獲,是時候該回去石牆的另一端了。傑佛瑞把孩子叫回來,說明了接下來的計劃。
他們響亮的聲音傳過來,歸國隔天的尷尬感已經消失了,兩人又是當初一起學外文的好朋友。我看着他們的時候,發現諾娜用手擦拭某個物品,之後放進口袋。
「我也沒事。」
「怎麼了?」
我們研判這裏沒有大型肉食性動物,決定分頭自由行動。也許是因爲四周有崖壁環繞,聲音傳得出去,有什麼萬一也能趕過去。
「怎麼了?妳找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守護聖地的民族還在這附近看守嗎?」
我們四人中,此刻最辛苦的應該是塊頭最大的傑佛瑞,不過他還是很關心我們,不斷出言鼓勵。
「這五具屍體的服裝都和視這一帶爲聖地的民族不同呢,它們的服飾反而是屬於艾許伯裏、蘭德爾和哈格爾這些地方。」
孩子們又跑去遠一點的地方,開始用樹枝挖地面或者翻動石頭。
「好在那個裂縫是通往這裏。」
「我覺得沒問題啊,沒有人有權利對妳提出異議吧?是妳破解了書中的密碼,壺器也是妳和諾娜找到的,本來就沒必要交給克拉克。當作是送給巴納德舅舅的禮物也不錯?舅舅一定會非常高興的。這由妳決定就好,羊皮紙的所有權在妳。」
「我很好!」
我們都喝下一捧泉水。
我們在狹窄的裂縫中彎腰前進。有好幾處寬度窄小,即便側着身體走也會蹭過牆壁。
「沒關係,我還是會保護媽媽。」
「我總是卯足全力,以防妳厭倦我了。我想時時刻刻在妳身旁,也不希望妳被人橫刀奪愛,也期望能得到妳更多的愛。呵!說出這些話,令人非常難爲情呢。」
我和傑佛瑞朝火山口中心前進,走下和緩的斜坡。
諾娜一轉眼就跑遠了,克拉克少爺跟在她身後走過去。
「老師,我也會加油的。」
「安娜,然後呢?」
「呵呵呵,要是被諾娜聽到,她一定又會露出傻眼的表情。」
火山口的中心生長着茂密的矮樹,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岩石或石頭,這些石子幾乎都是白色的。
好了,這裏有王冠之類的東西嗎?
「傑佛,這裏是……」
「他們似乎是這麼認爲的。」
說到這裏,傑佛瑞用一隻手捂住了臉。
「我曾聽說可能有火山口存在,但是沒聽說有人進來過,大概也沒什麼奇人會想攀上幾乎垂直的峭壁吧。種植違法植物的那羣人似乎也很怕被我之前說的民族攻擊,沒有繼續往深山開發。」
傑佛瑞替我按了按背部與腿部舒緩痠痛。他分明是最辛苦的,卻理所當然似的想保護、照顧我們,這樣的傑佛瑞令人憐愛。有他在我身邊,讓我打從心底感到踏實。
每個人的衣服確實都是泥土。
此刻,我們全都仰躺在地上。以不習慣的姿勢走了大半天,大家都氣喘吁吁地望着天空。
「沒什麼,沒事。」
「媽媽。」
「就是啊!諾娜。」
在二十八歲與傑佛瑞結爲連理之前,我都堅信將性命託付給他人、讓人保護是愚不可及的行爲。
「艾許伯裏王國知道這個地方嗎?我現在才知道。」
「謝謝你們,我們一起加油,得調查一下這裏有什麼纔行。」
我們抵達的地方景觀很奇特,左右兩邊是聳立的圓弧形峭壁,崖壁圈出一塊遼闊的圓形土地,宛如巨大的湯杯或洗臉檯。崖壁近乎垂直,裂縫似乎貫穿了那面崖壁。
「嗯,諾娜和克拉克少爺還好嗎?」
「它的美味都滲透到全身了呢,傑佛。」
「媽媽,王冠在這裏嗎?」
「有甜甜的味道耶,媽媽。」
「我們再待一下就先折返吧,先回去喫個午餐再回來探險。那道裂縫太小了,我們的行李也搬不進來,所以據點就設在那邊。今晚在火山口外露營,下雨的話再到裂縫裏睡,但就要跟白骨一起睡了。」
「媽媽,妳還好嗎?」
「你不會不高興嗎?自己的妻子竟然這麼愛解密。」
「妳怕我不高興嗎?」
我聽着他說,也感覺自己的臉和耳朵都紅了。
「路上有好幾個地方特別窄,衣服都沾滿泥土了。」
克拉克少爺又專心一意地做起記錄。
嗯,讓人感覺內心非常平和。若此生走到盡頭還有他相伴,即便年老死去都不再可怕了。
「沒有刺激性,反倒是很美味的泉水,但一次不要喝太多比較安全,畢竟有時候喝完會不舒服。」
那張臉龐不但俊秀,而且充滿了愛意,儘管我們一起生活了五年之久,我仍舊不禁看得入迷。傑佛瑞大概就算老了,也會是個玉樹臨風的老爺爺。
「謝謝妳,諾娜,不過保護小孩是爲人父母的職責喔。」
「妳應該去做妳愛做的事,我想看看妳解密時的表情,因爲妳專注於解密的神情肯定很美。我一定會看得如癡如醉,心想我的妻子怎麼會這麼迷人。」
傑佛瑞在幫我舒緩背部時,諾娜輕輕碰上我的手。
傑佛瑞用看着諾娜他們熟睡時的眼神看着我,表情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可是媽媽,這裏除了草木、岩石之外,什麼都沒有耶。」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我的墓地就在他的旁邊。
王冠是在比喻什麼呢?
我的前半生,都是爲了能與他相遇,與他攜手共度||成婚之後我一直這麼認爲,但是還沒對傑佛瑞說過。這些情話,我要留在自己心中。
不過,我現在對他沒有一分一毫的懷疑,這種內心的踏實感強烈到難以言喻。
「我覺得我在沈國勤奮練武,就是爲了今天這種日子。如果我們在這時被保護這裏的民族攻擊了,我會保護媽媽的。」
傑佛瑞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小口。
大家都因爲泉水恢復了精神。
「知道了,傑佛表舅。」
「好~」
就在我的下半身和背部肌肉開始抗議,腳也開始腫脹的時候,一如預期,我們看到出口了,而且是成人可以通過的出口。
「裏面很窄呢,反正不會有人來這裏,我們把行李都放下吧。」
「不曉得,不過應該有什麼理由纔會特地把裂縫遮蓋住吧。」
「傑佛瑞,我說過有寫着小說的羊皮紙被塞在壺器裏吧?上面除了指示我們往北找到瀑布之外,還有一張文章語意不詳的羊皮紙。就是這張,你看看,我覺得應該是比《失落的王冠》更困難的密碼。」
「好,爸爸。」
我決定和傑佛瑞分享一件我一直在思考的事,因爲我不想瞞着他。
諾娜在遠處的巨巖跳上跳下往前進。這孩子怎麼會這麼有活力?
「那就讓她傻眼吧。等我們感情要好地合葬的時候,她大概會對某個人說『我家兩老感情好到讓人傻眼』吧。」
「是嗎?不要離我們太遠喔!」
「我就趁這個機會老實說了。」
「要是有東西可以喫就好了!克拉克少爺!」
「怎麼啦?」
天花板也很低,若是蹲得不夠低,也有很多地方過不去,而且一路都是上坡。
「山頂上也有湧泉水啊。」
我們往火山口的中心前進,火山口內茂密生長着各式各樣的矮樹,高度大概都只有兩、三公尺,還能聽到鳥鳴。
「我們看看能前進到什麼地方吧。」
「我想在交給克拉克少爺之前自己先解密。」
「我們一起想想看吧,我覺得名爲王冠的寶物肯定就在這裏。」
*
我們再度費盡千辛萬苦鑽過崖壁的裂縫,回到瀑布附近卻發現我們的行李被亂翻一通,撒了一地。
小偷似乎是肚子餓了,只有食物徹底消失了。
「不會吧!媽媽,怎麼會這樣?」
「我們被洗劫了。」
「老師,到底是誰會做這種事?」
「不敢相信,我珍藏的糖果也不見了!」
「唉呀,諾娜,妳還帶了糖果來嗎?」
「嗯,瓦莎給了我蜂蜜口味的糖果,說『可以在路上享用』!我很珍惜,一天只喫一顆耶!我絕對不饒過那個小偷!」
諾娜盛怒之下連續使出迴旋踢。我明明就叫她不要這樣了。
「傑佛,這裏有人走過的痕跡,怎麼辦?要追上去嗎?」
「只有我們倆的話就追上去了,但是我們可不能丟下孩子離開這裏……」
「我要去!媽媽、爸爸,我也要去,我要討回蜂蜜糖!」
裏德明天才會過來,沒有食材的話,我們就要先回那間石頭屋一趟。沒食物又沒馬會非常辛苦,希望至少能討回一半的食材。
現在或許還追得上小偷。
問題在於克拉克少爺,他應該無法保護自己,若小偷人數衆多,可能會害他身陷險境。
克拉克少爺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說:
「表舅、老師,我雖不諳劍術,但是我會說史巴陸茲語。這裏靠近史巴陸茲王國的國境,洗劫我們的有可能是史巴陸茲人,到時候我來負責口譯,避免雙方開戰。我也能派上用場,請帶我一起去。」
「你會說史巴陸茲語嗎?」
「會的,表舅。老師和諾娜消失之後,我希望未來重逢時能讓她們見識到我外語流利的樣子,想讓老師大喫一驚,因此我很努力學習。艾許伯裏鄰國的語言我姑且都會講。」
真是堅強的孩子。
「克拉克,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過這種生活的?」
「她說大概三星期前,這股臭味是她用熊糞加水,塗在身上而散發出來的。因爲有熊糞的氣味,其他野獸就不敢靠近了。」
我用討回來的食材煮了湯,鷗麗狼吞虎嚥地喝完了她的份。
於是我走在隊伍的前頭,孩子走中間,傑佛瑞殿後。我們跟着小草被踩踏的痕跡,注意四周情況並前進。
我回頭對他們點頭表示「沒問題」,等所有人過來之後,我開口:
走了超過三十分鐘,我們找到了小偷的家──如果這裏稱得上是家的話。
鷗麗洗澡的時候,傑佛瑞生了一團熊熊大火,讓洗完澡後渾身發抖的她取暖。
看來小偷暴飲暴食了一番,包着食物的油紙散落一地。這樣亂丟,野獸會被氣味吸引過來啊。
「爸爸、媽媽,我們要把她帶回家吧?可以吧?」
「啊啊,難怪。」
我從沒聽說他們在推行這麼蠻不講理的政策,傑佛瑞和克拉克少爺也渾然不知,兩人都一臉難看。
她的四周放着各式各樣的食物,看起來是用偷來的食物填飽肚子後犯困了。
我們要回了鷗麗喫剩的食物,所有人捧着行李,回到瀑布附近。
克拉克少爺再次替我們翻譯,少女雖然膽怯也同意了。不過,以她的處境來說也拒絕不了吧。少女名叫鷗麗,今年十六歲。
小偷將藤蔓掛在周遭的樹上,並鋪上層層的枝葉當作屋頂,搭建出這間破破爛爛的小屋。比起房屋,這看起來更像是營地。附近雖然只看得到一點地面,但是森林的各種植物都離屋子非常近。
「我去。」
「我知道了。」
鷗麗似乎很信賴克拉克少爺,有他在身邊就會感到安心,因此克拉克少爺和鷗麗走在我和傑佛瑞中間,諾娜跟在他們後面。
「你可能會嚇到對方,而且我看小偷過着這麼窘迫的生活,大概沒什麼體力,所以我來吧。」
「好,我知道了,克拉克也一起走吧。小偷或許是遇到了什麼困難,逼不得已纔來偷食物的,你會說史巴陸茲語的話,我也放心許多。你放心,我和維多利亞會保護你的。」
「讓我來。」
我們又在崖壁的裂縫前堆起石牆,意思意思地插上附近的草或樹枝,遮掩住裂縫。儘管一眼即知,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她一動就會有臭味飄散出來。爲什麼會這麼臭?味道很像野獸的排泄物。
「她說因爲史巴陸茲推行的政策,她被迫跟職場的僱主成婚,但是那個男的太恐怖了,於是她逃了出來。據說史巴陸茲想要強制收編這一帶的民族爲國民,因此強逼他們成婚。她已經舉目無親、孤立無援,所以就逃到這裏過生活。」
史巴陸茲王國和艾許伯裏王國之間沒有什麼邦誼。
「老師,瞞着史巴陸茲的人把她帶回艾許伯裏,不會出什麼問題嗎?我很擔心老師會揹上罪名。」
「是啊,先回瀑布洗澡吧,我的身上已經沾上臭味了。」
我擺出隨時可以拔劍的姿勢走近小屋。屋內沒有任何聲響,我悄悄走近,探頭往裏面看,一股惡臭撲鼻而來。一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在屋裏睡覺。
我一出聲,少女就跳起來。她看到我們立刻想逃出去,不過傑佛瑞敏捷地抓住她的手臂並抱住她。少女想要張口咬他的手,讓傑佛瑞有點爲難。
我們在返回石頭屋的路上稍作休息時,克拉克少爺憂心忡忡地詢問我:
「是啊,難保史巴陸茲的人不會來找鷗麗。」
「啊,真巧,我也想拜託妳一件事。我們收留這孩子吧。」
是啊,畢竟諾娜能保護自己,我們就專心保護克拉克少爺吧。說到掩護和護衛目標,我有的是經驗,保護像他這麼聽話的人根本是小事一樁。
「克拉克少爺,我和傑佛瑞只是收留了在我國森林中迷路的女孩。我不曉得她是哪一國人,因爲我們的語言不通,克拉克少爺不是也因爲她的口音太重而聽不太懂嗎?」
「好,那拜託妳了。我們在這裏看着,有什麼問題妳就衝出來。」
回到瀑布後,我請兩個男生幫忙把風,和諾娜徹底把鷗麗洗乾淨。初夏時節的瀑布水仍舊冰冷,鷗麗洗到嘴脣發紫,但還是隻能請她暫且忍耐,不然實在臭氣熏天。
我以戲劇化的表情和口吻說完後,他「啊」了一聲,低下頭竊笑。
「先想辦法處理這股臭味吧。」
「對對對,我太粗心了。」
「幸好我的替換衣服她正好穿得下。好了,裏德明天才會上山,所以我們別等了,直接下山吧,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回來也無妨。」
「是啊,比起尋找王冠,照顧活着的人類重要多了。」
畢竟裏面躺着五具身分成謎的屍骨,雖然是白骨,但倘若有野獸來翻動也未免太可憐。
「太好了,我也這麼想。」
「起來。」
「謝謝!」
我不懂史巴陸茲語,因此交給克拉克少爺處理,等待對話結束。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深談之後,他一臉悲傷地向我們說明:
少女的雙手從後方被架住,但她的雙腳還是不停亂踢,試圖反抗。而克拉克少爺對她說起外文,她一聽就停下動作,激動地向克拉克少爺說着什麼。
我開始深思(顧慮到克拉克少爺的心意,是想帶他一起去)時,傑佛瑞爽快地允諾了。
全身被我們用力刷洗過的鷗麗有一頭亞麻色的長髮、一對紅棕色的眼睛,是個十分漂亮的女孩。原來如此。
「傑佛瑞,我想拜託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