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約拉那N士與訪客
《奇招百出的維多利亞》 · 守雨 · 1.2萬 字
我遲疑了幾天後,前往約拉那女士家。
諾娜與我同行,不過她馬上和蘇珊小姐消失到其他房間了,她們一定在熱烈討論梭編蕾絲或針線活的事。
「怎麼了,維多利亞?妳有什麼心事嗎?」
「我看起來有心事嗎?」
「妳是不會說謊的人,我一看就知道了。」
我的內心竄過一陣刺痛。
我這一生因爲工作說過無數的謊,現在也瞞着約拉那女士很多事。
「所以是怎麼了?」
「我獲得了某個人生前寫下的東西,內容是他希望別人聽見的話。」
「是嗎?然後呢?」
「我要讀的話是讀得懂,可是又很害怕去讀,所以很猶豫。明明很猶豫,又對那本作品的內容在意得不得了。」
「維多利亞,妳在意的話就讀吧,讀過之後若是心裏很難受,就過來我這裏,我們一起分擔妳的痛苦。」
「約拉那女士……」
「我們是朋友吧?既然是朋友,不是應該同甘共苦嗎?」
約拉那女士尋求同意的笑容鼓舞了我,我打道回府。
但回家時沒有人出來迎接。
諾娜和我在約拉那女士家就分開了,她說要去伊麗莎白家。
傑佛瑞在第二騎士團。
我家只有幾個傭人,所以偶爾會發生這樣的情況。
不過往常沒人在家時,瓦莎都會事前告知我||不對,本來就不可能連廚師或打掃的年輕侍女都不在家。
「是我選擇相信鷗麗,纔會導致這個結果,對不起。」
「幸好妳沒事。」
鷗麗穿着看似偷來的衣服,單手持刀笑着。
「然後呢?你打倒他們了嗎?」
「唉呀,真是稀客。」
我說着,笑了出來。「這樣、這樣再這樣」是我第一次示範戰鬥方式給諾娜看時講的話。
「……是啊,是該聘個男丁。」
「安娜……」
瓦莎雙腳顫抖,扶着牆壁跑走。
柴克瑞嘻皮笑臉地對我說:
後來我在家中巡視,確認過沒有其他侵入者。我告訴廚師,我趁對方不注意的時候解決了他們,雖然這個說詞十分牽強,不過等有時間,我再慢慢想怎麼自圓其說。
當天晚上,我翻開埃爾默•阿奇博德的新作《漫長旅程的尾聲》,看出了暗藏於其中的密碼。
「今天有可疑人士入侵家裏,我抓起來交給騎士團了。」
我看着瓦莎的眼睛,內心有點疑惑。
「沒問題的,重點是我們聘個身手矯健的男丁吧,這樣妳不在的時候也能預防發生這種事。」
「沒關係,我想請妳幫個忙,妳去裏德那裏,告訴他有強盜入侵,去找第二騎士團過來。」
「我希望妳不要把妳看到的事說出去,也忘了我是怎麼打倒他們的。只要妳在這個家,我就會給妳很好的待遇。要保密喔,我不希望因爲這件事被人說閒話。」
「歡迎回來,諾娜。」
這一篇密文中,深刻地寫出了埃爾默晚年的情感。
「這次是這樣沒錯,但是下次未必。」
「入侵我們家?喔~竟然選了我們家,運氣真差。」
「好,我會安排,妳不用擔心。」
我看着她離去之後,急忙找起廚師和負責打掃的年輕侍女。走出房門來到樓梯,就碰見跑上樓來的廚師。廚師的制服破損,上頭沾着大量的血跡。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大多是強盜的血。他們闖進我的廚房攻擊我。」
我擲刀的同時跑過去,朝他的心窩揮出一拳。柴克瑞的身體更往前傾倒的時候,我用全身重量,往後腦勺使出肘擊。
「妳好,亞瑟夫人,我帶人來參觀這間房子了。」
「我擲刀刺進對方的大腿,接着出拳打上腹部,對後腦勺使出肘擊。」
傑佛瑞晚上時回到家。
「嗯?」
接着我和廚師一起到處尋找負責掃地的侍女,終於找到了。柴克瑞或許是打算賣掉年輕的她,她毫髮無傷地被綁起來,倒在洗衣處。
「喔~我還以爲王家的走狗會知道呢。我在收容所縱火,呼朋引伴一起逃了出來。本來覺得就此逃跑也不錯,但又覺得傷傷妳先生的心也滿好的。」
諾娜傍晚回到家。
我原本打算如果她有什麼誤會就澄清一下,不過被誤會總比我多嘴,讓事情傳去別人家好,所以我還是放棄辯解了。
這傢伙的武藝不怎麼樣,我自己就能……
「鷗麗!」
「妳是王家的走狗吧?王家的走狗至今一再幹擾我的事業,若不收拾掉一隻,我的心情……嘎!」
有傑佛瑞參與其中的話,我的事不至於會泄漏出去纔對。
我走進自己房間,照平常的習慣看向地上的爽身粉。看到爽身粉中有男性的足跡,我深呼吸並挺直腰桿。
「妳終於回來啦?這麼晚回來,我都等不及了。」
之後我等着第二騎士團抵達,不管柴克瑞和鷗麗想說什麼都充耳不聞。鷗麗說了五花八門的藉口,但我實在沒心情理會她。
「夫人,非常對不起,我想跑走卻被抓住了。」
如果我在森林裏沒有幫助鷗麗,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但是當時,我無法對她見死不救,也無法把她趕回史巴陸茲王國,當時的我認爲那是最好的選擇。
柴克瑞一臉痛苦地清醒過來。
「邁克先生幫了很多忙呢。」
「造成你的麻煩了。」
「喔~像這樣嗎?」
還以爲她會對我有所畏懼,我卻在她眼中看到了類似崇拜與尊敬的情感。
我旋即用腰帶和繩子把柴克瑞、鷗麗與年輕男子綁起來,也幫膽怯的瓦莎解開繩子。
他抱住我,頭放在我的肩上長嘆一口氣。
不久後,第二騎士團抵達,並將他們帶走。跟着騎士團趕回家的傑佛瑞對鷗麗投以冰冷的眼神。
「傑佛,沒問題啦,他們的身手沒什麼好害怕的。」
「還好啦。原來如此~是這樣、這樣、這樣再這樣啊。嗯?奇怪?剛纔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爲什麼呢?」
「妳可能會覺得有點委屈,但希望妳諒解。」
柴克瑞還沒說完就往前傾,差點倒下。我的刀子已經深深刺進了他的大腿。
「柴克瑞先生,你看起來過得不錯。你是怎麼從收容所逃出來的?」
一切都是我的判斷,我會反省,但不會後悔。
「傑佛,我對這種事不會有怨言的。」
「我是來道謝的,因爲我纔不想做什麼強制勞動。」
沒有男傭會進入我的個人房間,爽身粉是傑佛瑞出門後撒的。
我現在正在和瓦莎說話。
「快起來。」
我將手放進口袋,伸入口袋底部開着的洞,握住纏在腿上的刀子。
「幸好我隸屬於第二騎士團,成功安排由我負責訊問這兩個人。事情都已經打點好了,不會讓多餘的消息傳出去的,妳放心。邁克也有趕過來,後面就交給他了。」
「不,妳以後還是可以自由選擇,之後的事就交給我來處理。」
諾娜不怎麼驚訝,只是苦笑。
暫且不理一聲不吭就倒下的柴克瑞,我跳到鷗麗前面,以右手手刀全力劈向她的手臂,打落刀子,接着揮出左拳打上她的腹部。她後仰倒地,失去了意識。
一回過頭,就看到威爾•柴克瑞站在門邊。
她身後還有一個露出猥瑣笑容的年輕男子,他抓着瓦莎的手站着,右手也拿着一把小刀。瓦莎嘴中被塞着口布,上半身被綁住。原來如此,是特地來複仇雪恨的啊。
「喔,妳不要動喔,妳要是對我出手,妳的傭人就會沒命,因爲我有帶夥伴來。妳對傭人也很親切吧?」
『夫妻的感情走到最後,是在與妻子的疾病奮戰。』
我打算之後再找機會告訴她鷗麗的事。還以爲她會問「是誰闖進來了?」,結果她眼睛發亮地問我「妳是用什麼招式打倒他們的?」。
「夫人,妳沒事啊!」
諾娜作勢丟出刀子,同時衝上去從下方對對方的腹部揮出一拳,並做出肘擊的動作。
太遺憾了,無論是對諾娜還是鷗麗自己來說,真的太遺憾了。
我迅速探了探氣息,確定四周沒有躲太多人。
「對,就像這樣,真虧妳知道呢。」
進來這裏的是誰?
「是、是的,夫人,謝謝妳救了我,我這輩子都絕對不會將這件事泄漏出去的。」
「媽媽,我回來了。」
「我先是被毆倒在地,但是很快就清醒了,之後我趁對方不注意的時候撲上去打倒對方,幸好沒被殺害。」
「傑佛,我希望你能在一旁看着他們接受訊問。」
她身後的男子驚魂未定,我一腳踢上他的胯下,看準他在地上翻滾的時候用膝蓋攻擊腹部,讓他也昏過去。
「是、是是是。」
「我沒事,你沒受傷吧?」
『妻子漸漸失去新的記憶,今天還很恐慌地說沒看見兒子。兒子都四十二歲了,早就結婚、離開家了,妻子卻四處尋找年少的兒子。她的記憶明天會退化到什麼程度?我很害怕入睡。』
我回到房間,來回扇了柴克瑞幾個巴掌,讓他醒來。
*
「唔、唔唔唔。」
我原本以爲,即使他以密文的形式寫了出來,也會是不希望讓世人看到的內容。新作中暗藏着滿滿的密碼,埃爾默將自己的心境以密文的形式寫進小說中,然後藏在森林小屋裏。
一開頭就是這句話,我心想:(喔喔,果然。)
「這下就不是強制勞動那麼簡單了,你若安分守己,明明可以活下去啊。你可能以爲自己很資深,但你該知道自己是個無法評估對手能力的外行人。如你所見,我不是普通人,但我也不是王家的走狗,只是個流浪狗,可惜了。」
「妳說呢?」
儘管如此,卡蘿萊娜的記憶也有正常的時候,埃爾默期待着『或許會保持這樣』,但『期待總是一再落空』。
埃爾默漸漸接受了現實。
有一次,他不再想獨自煩惱,去向拓荒團教會的司祭告解。
『司祭大人,我妻子的記憶正一點一滴地消失,她慢慢地回到了過去。』
埃爾默傾訴完煩惱後,司祭溫柔地安慰他:
『你的妻子正在重返出生的時刻吧,不必悲傷,神愛潔淨的靈魂。』
經過四年的照顧,埃爾默的妻子,年近七十的卡蘿萊娜公主的靈魂變回了十幾歲的少女,她常常哭着央求埃爾默。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想回王城,拜託讓我回去。』
『公主殿下,我們明天就回王城,我一定會帶妳回去。』
埃爾默哄了妻子好幾個小時才讓她入睡。
他抱着睡着的老妻哭泣。
『卡蘿萊娜已經沒有我們夫妻相愛的記憶了。』
(埃爾默有多孤獨難受啊!)我讀着讀着,不停擦去淚水。
『我們搭馬車前往王都,我抱着再也走不動的妻子,站在看得見王城的地方。』
卡蘿萊娜遠遠看着王城:
『謝謝,我得獎賞你,我們快去王城吧。』
她以公主的口吻說話,誤以爲埃爾默是傭人。
『公主殿下,明天穿上漂亮的禮服參加舞會吧。』
『好,要幫我準備王冠喔,這樣別國王子纔會注意到我。』
『好的,公主殿下如此花容月貌,所有貴公子都會拜倒在妳的裙下。』
「抱歉,讓你抽空過來。」
「放在壺器中的密文很少着墨於妻子卡蘿萊娜,我心想,他都爲她奉獻了一生,心情不至於那麼灑脫吧。」
「從我離開哈格爾、改名爲維多利亞的那天起,我以爲自己直到晚年都無法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赴沈前,我縱然對你說『我想過着養羊的生活』,內心依然認爲這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看着他的人生,我很難不聯想到自己,因而感到錐心之痛。
「啊啊,抱歉。這是鶼鰈情深的愛情故事啊,維多利亞。妳還年輕,或許不懂,這個故事記錄的是一個幸運的男子邂逅了他深愛的女子。」
「初次見面,亞瑟夫人,今天是想要『聯絡』嗎?」
「其實我們也在猜那部新作品裏有些機關,試圖破解過,但是不知道金鑰是什麼。所以解密的金鑰是什麼?」
「是啊,我也這樣覺得。」
(可是她把兩人之間的回憶都忘了啊。)我心想,但是我什麼都沒說。
我若是變成卡蘿萊娜那種狀態,傑佛瑞肯定也會像埃爾默一樣,愛我到最後一刻。
只要有這個目標,即便年紀增長,即便最後只有自己被留下,我也無所畏懼。
想到這裏,我的眼淚不經意奪眶而出,讓巴納德老爺驚慌失措。
巴納德老爺看向掛在牆上的夫人肖像畫,展露微笑。
「不過站在王家的角度,要是找到王族和其他國家的諜報員生下的後代也會很爲難吧,所以這樣或許正好。」
他說完,按着眼角陷入沉默。
巴納德老爺露出爽朗的笑容,並對我一鞠躬。
我認爲這是個悲傷的故事,巴納德老爺的回應卻出乎我的意料。
*
「對,仔細看,能看到上面刻着他們的姓名,刻字的大概是埃爾默本人。」
「是這樣嗎?」
我和在遠處等待的裏德會合,前往巴納德老爺的宅邸。我沒有事先聯絡就來訪,巴納德老爺正在客廳讀書。
「久等了,亞瑟夫人。」
「對妳來說,死亡也許是天人永隔,是絕望,但對我們老人而言,死亡是最後的安息之地。一想到踏上那裏就能見到妻子,我就覺得臨終並不可怕。埃爾默的餘生,一定也是把與妻子的重逢當作希望的明燈。」
「對。」
「安娜,我對獎金的用途有一個提議,我們要不要買一間牧羊場?買土地、養羊紡紗怎麼樣?妳之前說過想要過這種日子吧?雖然繞了很大一圈,但總算可以實現妳的願望了。」
邁克先生看向白色的墓碑。
「能遇到好伴侶,那個人的人生就等同於圓滿了。」
「我好像懂了,埃爾默,你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這樣啊,只要卡蘿萊娜公主和埃爾默的墓碑有人保護就夠了。」
「不,請他明天早上八點到這張字條上寫的地方。」
「啊啊……原來如此。」
「對,我找邁克先生,能夠馬上聯絡到他嗎?」
「後面那棟屋子嗎?是,夫人。」
「是嗎?」
我找到了重要的目標。
那棟屋子與約拉那女士家以背相對。
「我這就出發,要請他來這裏嗎?」
「巴納德老爺,埃爾默的新作品中也藏有密文。」
「什麼!內容是什麼?」
『但願如此,謝謝你。』
埃爾默•阿奇博德從組織中叛逃,與心愛的妻子共度一生。
「即便動用第三騎士團的力量,也找不到埃爾默•阿奇博德子孫的去向。七十年前出版他小說的,也不是他的小孩,是一個受到委託,在埃爾默死後幫忙處理拓荒團房屋的人。」
「埃爾默連自己的石碑都準備好了嗎?」
「牧羊場!我的夢想要成真了啊。」
「這筆鉅款是拋下過去的我,因爲同樣拋下過去的埃爾默纔得到的吧?既然如此,我希望把獎金用在此刻必須拋下過去生存下去的女性身上,我覺得這樣使用金幣最有意義。」
「就當作解密後找到墓碑的是邁克先生吧,我也會這樣告訴巴納德老爺的。」
「同時王家也不打算公開卡蘿萊娜公主的消息,他們會將那兩座墓碑所在的山丘地納爲私有地,進行管理。」
邁克先生說他用第三騎士團的情報網調查了埃爾默的後代,因此來報告這次的調查結果。
「巴納德老爺?」
「這是那座火山口的石頭吧。」
「用身分證去查,也查不出埃爾默兒子的下落,不知道他離開拓荒地後去了哪裏。不是所有領地的管理者都會覈對遷入者的身分證並留下紀錄,很多時候都是遷入時查驗身分證就結束了。嚴待遷出者,寬對遷入者是常事。」
「嗯?埃爾默嗎?」
「巴納德老爺,我是來告訴你關於埃爾默的消息的。」
我的解密絕活派上用場了。
晚上,我和傑佛瑞獨處的時候,關於那筆鉅款的用途,他提出一個建議。
「這裏就是卡蘿萊娜公主的墳墓嗎?」
「裏德,我要去約拉那女士家後面的那棟屋子。」
我想像站在牧羊場中央的自己,一時之間既茫然又陶醉。
邁克先生在兩座墓碑前默禱。
過了一段時間,等哭腫的眼睛比較舒緩後,我準備外出。
卡蘿萊娜看着埃爾默微笑,閉上眼沉睡。她的呼吸在睡夢中漸漸變弱,最終胸口不再起伏。
我告訴他自己解密後,關於埃爾默的晚年生活。
「無論從書籍還是密文中,都看得出他對妻子的愛,卻很少描寫到她。我就想他大概有什麼不想寫的事,所以得鼓起勇氣纔敢讀新作品。」
『我抱着消瘦的妻子,癱坐在原地許久,最後我想讓妻子看着王城,直到她心滿意足。』
(可是傑佛瑞很怕孤單,如果我先走了,他一定會非常寂寞,所以我想要長命百歲,讓傑佛瑞直到最後一秒都是幸福的丈夫。)
邁克先生神色複雜地點點頭。
埃爾默的密文在我眼裏是絕望的紀錄,現在突然感覺很溫暖,我鬆了一口氣。
我們在一座很高的山丘上,穿過道路盡頭的樹林,就會抵達這個可以俯瞰王都的地方。
經歷漫長的幸福人生,最後在妻子身邊安息。
幾天後,邁克先生遺憾地來報告。
之前住在這裏的是來監視我動靜的邁爾斯先生,這次出來應門的男性外表也像軍人,他說自己是查斯特,看起來年紀大概五十多歲。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喔。」
「就是這樣啊,喪妻的埃爾默縱使孤寂,但並不悲情纔對。他不想讓別人和孩子看到軟弱的自己,但是和漸漸遺忘自己的妻子共度兩人生活又很痛苦,他想寫下、傾訴這樣的心境,纔有了最後的密文。他大概是無法停下筆的那種人,就像我也無法停止研究歷史的謎題一樣。」
「是『我的王冠』。」
「夫妻無法同生共死,不過那段等待的時間並不長。總有一天能再見到心愛的人,埃爾默的餘生一定抱持着這種想法啊。」
「怎麼了,維多利亞?今天不是來擔任助手的日子喔。」
我將字條交給查斯特先生。上面寫着兩人的墳墓位置,是我解密後得知的。
「謝謝妳,維多利亞。多虧有妳,我才能得知卡蘿萊娜公主的一生,還能去她的墓地打招呼,跟她說『初次見面,我是至今研究妳超過三十年的歷史學家』。」
『妻子開始說想回王城的時候,我就賣掉家中的金礦石,買了看得見王城的那片土地,在那裏挖了妻子的墳墓並將她下葬。失去王冠的我,變成了一個平凡的老頭子。』
「真是幸福的男人啊。」
「我可以理解,卡蘿萊娜早一步離世肯定讓他很寂寞,但是能疼愛妻子到妻子人生的最後一刻,他想必也是幸福的。」
「我還以爲暢銷作《失落的王冠》的王冠,是指金礦石。」
我泡了一壺茶,將路途中買的烘焙點心放上盤子,然後入座。
山丘的最高處,立着四方形的白色石頭。
「在失去卡蘿萊娜公主之後,他的餘生心心念唸的似乎只有與公主同眠這件事。」
「對埃爾默來說,卡蘿萊娜公主纔是耀眼奪目的王冠吧。」
傑佛瑞笑着同意。我知道他對金錢毫無執着,但是聽到這個需要一大筆花費的提議,他仍馬上贊同說「既然這是妳的心願,就這麼辦」。
我走近埃爾默的墓碑,輕輕用指尖描摹着上面的名字。
「不過妳真是厲害,我的夥伴知道的話,肯定會很意外。」
我的提議是整修修道院。
「你還記着就讓我很驚訝了,傑佛,我好像在作夢,謝謝你。還有,其實我也有一個提議。」
邁克先生雖然一直說「我怎麼有臉居功」,但最後還是向我道謝離開了。
(留下他,獨自踏上旅程的夫人一定很捨不得。)看到巴納德老爺猶如少年興奮雀躍的樣子,我如此心想。比起自己的死亡,夫人大概更擔心被留下來的巴納德老爺吧。
隔天起,他開始東奔西走,幫忙安排修道院的修繕計劃。
「亞瑟先生,很感謝你這麼用心,我們修好了漏水問題、修補了牆壁,牀鋪也換了更好的。還買了大量的木柴準備度過寒冬,也搭建了存放木柴的小屋,這樣大家放心迎來冬天了。」
「這是我妻子的提議。」
「不,是我先生大力贊同的。」
院長像是看着什麼炫目的東西,眯起眼微笑。
「我從兩位這樣感情要好的賢伉儷身上,能感覺到神明的庇佑。」
「謝謝稱讚。」
我們異口同聲地道謝,同時苦笑了一下。
「對了,我有個提議。如果我創設製作軟膏的工坊,住在修道院的姐妹願意來工作嗎?當然了,我會支付相對應的薪資。」
「天啊。」
院長聽到我的開價,目瞪口呆。
「這薪水比她們現在去的任何地方都高非常多。」
「是嗎?以後肯定還會有很多女性需要住處,修道院的姐妹如果能自立更生、出去租屋,其他有需要的女性就能入住了,我覺得來工坊工作是協助她們接連自力更生的好方法。」
院長雙手交握,做了簡單的默禱。
「謝謝妳,亞瑟夫人。」
「我還有一個提議,我先生在城牆外買了一大片土地給我,目前還只是一片荒地,我想從挖井、播種牧草開始,以後當作牧羊場來經營。我們計劃在那裏養羊、剔毛、染色,也會創立紡織工坊。不過這個提議是從養牧草開始,是比較長遠的規劃。」
「夫人要紡紗嗎?」
「對,我有一點相關經驗。」
傑佛瑞接着繼續說。
「這是我妻子的夢想,其實我們早該過上這樣的生活,但因爲一些緣故,曾離這個夢想遠了一點,如今總算能幫她實現了。」
這樣說起來,確實沒錯。我深呼吸回想了一下,我以前曾經如此慌張過嗎?完全想不起來了。
諾娜似乎正在閱讀從伊麗莎白家借來的玳魯•杜爾葛系列小說,她抱著書來到傑佛瑞房間。
「傑佛……」
「諾娜,聽我說。」
聽到瓦莎這麼說,我心想(有需要操這個心嗎?),結果……
看到傑佛瑞忍笑的樣子,我有一點惱火。
「對不起,因爲去沈國之後,我一直在想:『他是認真的嗎?』而且……」
我們買下的土地是一片荒地,從城牆搭乘馬車的車程約兩個小時,比鄰的只有農家的耕地。環顧牧場附近,看到的是一整片小麥田和蔬菜園,供給至王都的食材就是在這一帶栽培的。
「我知道,我知道媽媽最珍惜我,只要我能得到幸福,妳就別無所求,但是我還是想保護媽媽。從媽媽開始教我各式各樣的防身術時,我就決定了,但其實我本來不打算說出來的。」
「爲什麼?」
他們雖然提出異議,但是我和諾娜都在的時候不需要護衛,反倒想請他們保護傭人、房子與金幣。
「傑佛,我好幸福。」
「我當時不太懂結婚是什麼,就回答『好啊』。不過我不知道他現在還記不記得當時的約定。」
「……是嗎?」
「……」
現在反而是傑佛和諾娜想保護我,他們對我別無所求,只要我的陪伴。
年輕的孤男寡女待在二樓諾娜的房間裏,因此房門大開,這應該是瓦莎的主意。
她是什麼時候下定決心要保護我的?所以她才那麼積極地學習沈國武術嗎?想到這裏,我就……
桌上有一灘茶水。
「嗯。」
「爸爸和媽媽都要記住喔,我要保護媽媽,所以不會出嫁的,出嫁就無法保護媽媽了。」
「冷靜點,安娜。」
「以前在克拉克少爺家學蘭德爾語的時候啊。」
「媽媽,艾許和伯裏也很親近克拉克少爺了。」
說到底,克拉克少爺可能忘了五年前的婚約。
諾娜說着「我的玳魯•杜爾葛正看到精彩之處」,然後走出房間。
諾娜提起婚事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我的眼睛和嘴巴都在強忍,所以表情應該很猙獰,但要是不用力強忍,我怕淚水就要潰堤了。
「回到艾許伯裏後第一次碰面時,他完全沒提起這件事,所以我就想:『啊啊,那果然是小孩子之間的約定,他已經忘掉了。』立下約定的時候他才十二歲啊,和現在的我同年,不就是小孩嗎?」
「嗯,什麼都沒說,所以我想我也把這件事忘掉好了。縱使他還記得那個約定,有必要現在就決定婚事嗎?我不這麼認爲。」
「嗯,真心想保護人的部分和妳一模一樣。」
「要講什麼?如果是克拉克少爺的事,我想當作沒發生過。」
克拉克少爺離開前來找我。
諾娜恍然大悟地說「原~來如此」,抱着貓的克拉克少爺則突然臉紅。
傑佛瑞的臉色變得很溫柔。
傑佛瑞將茫然的我輕輕擁入懷中。
我先離開房間。我現在還不曉得介於小孩與大人之間的克拉克少爺,是怎麼看待諾娜的。
「老師,我下次可以約諾娜去看歌劇嗎?」
「小孩之間的約定不算是婚約,即便提出婚約的是地位較高的男子也一樣,所以諾娜和克拉克的婚約不成立,到這邊可以嗎?」
「安娜,我第一次看到妳那麼倉皇失措的樣子。」
「希望有人對於這種工作有興趣,畢竟牧場的工作是需要體力。」
接下來我們開始討論實務,由傑佛來主導。傍晚回家時,瓦莎笑着告訴我「克拉克少爺來訪了」。
「克拉克如果是真心的,首先安德森家要來我們家提親,我們同意之後要提出申請,此時婚約纔算正式成立。」
「諾娜,妳之前對這件事隻字未……」
此刻,我和諾娜正搭着馬車朝城牆外前進。我們聘僱的兩名護衛在家留守。
「是沒錯,但我們單方面認定沒有這回事不會有問題嗎?貴族世界的習慣是什麼?婚約是父母決定的,但如果是地位較高的男子提親,呃……」
挖井工匠注意到我時對我鞠躬,我和諾娜一靠近,他就脫下帽子敬禮。
「諾娜……」
「是啊,以前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鞭策自己說『沒時間慌張,慌張也沒用,有空驚慌不如動動腦筋』。」
「沒關係的,妳不必再那麼努力,有我和諾娜在。只要有妳陪伴,我和諾娜就很幸福了。」
我本來想把茶倒進杯子裏,結果剛剛我看着諾娜,把茶倒到空無一物的地方了。
我一直認爲,我的人生價值與意義就是爲了保護別人挺身而戰。
克拉克少爺和安德森家都沒有什麼消息,我們決定暫時靜觀其變。
「你放心,我很冷靜。」
「能挖到井水嗎?」
畢竟對方又沒有來提親,我們總不能說出「有什麼後續嗎?」、「諾娜說想回絕」之類的話。
「他曾問過我:『妳長大之後願意當我的新娘嗎?』」
「是嗎?太好了呢,一定是因爲貓咪也感覺到諾娜很信任他了。」
「夫人和大小姐外出時,我們怎麼能不同行。」
「但是,這終身大事妳卻瞞着我這麼多年。」
「打擾了。」
「一定有的,也有不少姐妹非常排斥接觸人羣,希望『生活中可以不必見到其他人』,因爲會來這裏的姐妹大多都曾經受到先生或家人殘忍的對待啊。」
「可以。」
諾娜說「那是以前的約定了,沒關係啦」,但我惶惶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諾娜可愛到讓我不想放手,但又不可能將她留在身邊一輩子,不小心愈想愈遠。
我想也是。
她不需要這麼做啊,她可以忘記我,去談戀愛、結婚生子、養兒育女,過她自己的人生就好了啊。
「對啊,不過我們好像該聽聽諾娜的想法。」
「諾娜……」
「媽媽?媽媽!妳的茶都倒到桌上了耶。」
「克拉克少爺,歡迎光臨!」
「好啊,當然可以,克拉克少爺,諾娜就麻煩你了。」
「我會頻繁進去看看的。」
傑佛瑞一回來,我馬上向他報告諾娜和克拉克少爺的約定。他聽了之後,歪歪頭苦笑。
「我這樣做不是爲了報恩之類的,不是因爲妳收養了我。我想保護媽媽,就是這麼單純。我跟克拉克少爺處得很好,也很喜歡這個朋友,但是我想取消那個約定。只是我最近常常和他出雙入對的,所以覺得還是該告訴媽媽一聲,如果對方來提親的話,請幫我回絕。」
諾娜皺起可愛的眉頭,面有難色。
諾娜砰地一聲關上客廳門的瞬間,我雙手捂住臉,嘆了口氣。(我得保護諾娜,保護諾娜和傑佛瑞就是我的職責。)我之前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啊。
我頻頻點頭,不斷深呼吸。
我目送克拉克少爺離開後,準備和諾娜一起用茶,此時她好像想起了什麼般開口說:
「小孩子瞬間就長大了呢。」
這些姐妹會拋下一切躲進修道院,想獲得片刻的寧靜,想必都有不堪回首的過去。
「……所以現在對於這個婚約完全?一點都?不用擔心?」
「因爲他是獨生子吧?他又不能入贅我們家,我嫁出去就不能保護媽媽了。」
「妳不知道嗎?他什麼都沒說?」
「那就好。」
「啊啊!真是的,諾娜,去拿東西來擦。」
「嗯,因爲那時候克拉克少爺說:『在我做好萬全準備之前,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
「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這個約定。說到底,妳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諾娜和妳一模一樣。」
總之當事人不在場,沒有更多判斷依據,我決定等晚上傑佛瑞回家後再提一次。
(不不不,冷靜點,我得先跟傑佛瑞商量這件事。克拉克少爺和傑佛瑞是親戚,不能讓這件事掀起什麼波瀾。)我斥責自己,並繃緊神經。
馬匹在牧場中央拉着耕耘機,緩緩前進,跟在後面的人像在播牧草的種子。
牧場中正在搭建給羊羣居住的羊舍,紡紗廠兼住所也還在建蓋。遠遠可以看到一羣人在搭圍欄,避免羊羣闖進附近的耕地。
「不是啊,安娜,那是小孩子的約定吧?」
「是啊……」
「會挖到的,一定會,因爲艾許伯裏的地下水很豐沛啊。」
「希望會挖到美味又冰涼的井水~」
「那就讓大小姐第一個來試喝吧。」
「好,我很期待!」
荒地的風相當宜人。
「這麼得天獨厚的環境,讓人又喜又怕啊,諾娜。」
「這裏的一切步調都好慢喔,真想幹脆住下來,媽媽。」
「是啊,我也是。」
我曾以爲自己只能過着居無定所的生活,結婚更是想都不要想。驀然回神,我的懷裏已滿是寶藏。
「非社交季時來這裏住好像也不錯。」
「好耶!又可以跟小羊玩了。」
「我想嘗試紡紗和染色。」
我們聊完之後,往南區前進。
我要去探訪那間舊書租書店,薩赫洛先生好像把原本的老闆找回來了。
「嗯,就交給我吧,我很會找人。」
他這麼說,而且真的一轉眼就找到了。
「柴克瑞舊書店」的招牌換成了「山卓舊書坊」,窗外的遮光布簾已經拆除,窗內掛着白色的透光窗簾。
我們進門時響起鈴鈴的門鈴聲,櫃檯裏有一個感覺很文靜的老人在看書。
店內乍看之下與柴克瑞舊書店並無不同,我直走向那個上鎖的玻璃門書櫃,裏面有一本我沒看過書名的書。
「冒昧請問,妳是亞瑟子爵夫人嗎?」
「我媽媽的哥哥是巴納德舅舅;哥哥艾德華在檔案管理部滴水不漏地管理着所有資料,還是制度維安管理部的部長。這個部門要耐住性子,監督所有人是否都有遵守繁瑣的規定。而我,從來沒有放棄過妳。克拉克也是費雪家愛瓦的小孩,而費雪家的人不會輕言放棄。」
「很感謝妳幫我討回這間店,當時我的房產、事業兩頭空,還心灰意冷地以爲自己只能孤伶伶地曝屍荒野了。多虧夫人,我才能又找回以前的生活。」
「我知道,開個玩笑嘛。」
「好啊。」
「對了,以前的那個約定可以作廢吧?結婚的那個。」
「我還那麼手足無措,真是太可笑了。克拉克少爺是我最愛的可愛學生,但是我實在無法想像你們結婚的樣子。啊,不過妳自己決定就好,不用管我喔。」
「他好灑脫喔。」
「大小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讓我把玳魯•杜爾葛全套贈送給兩位。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請不要見怪。」
「總會有辦法的。」
「我們去看過了!我老了之後,想在那裏以紡紗度日。」
「是是是。」
「老師,我今晚先告辭了。諾娜,之前約好要去看歌劇,不要忘了喔。」
他苦笑。
晚上,傑佛瑞從第二騎士團回家後,我提起這件事。
「媽媽,好棒喔!超級賺的!」
接着我和老闆來來回回地講了好幾次「這可不行」和「不,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最後我們還是收下了全套書籍。
「對,我就是。」
「不會,不敢當,我只是通報了第二騎士團而已。」
沒錯,克拉克少爺是有爲青年,突然聽到婚約兩個字,我是很驚慌沒錯,但若是諾娜改變心意,這也是一樁大好喜事啊。
「那是什麼意思?」
「啊~該怎麼說呢?他一定還沒死心。他只是認爲現在爭這個,諾娜會固執己見,所以先退一步吧。」
我踮起腳尖,輕輕撫摸傑佛瑞的頭髮。
此時,諾娜拿了兩本玳魯•杜爾葛的書過來。
「不,我聽薩赫洛先生說過來龍去脈了,真的很謝謝妳。」
「這樣啊,原來打跑壞蛋就可以得到這些東西啊。」
克拉克少爺這麼說完,喝下我泡的茶,也喫了廚師烤的點心後。
「嗯,輪不到我們操心。爵位是我意外的收穫,我既不戀棧,也不打算強迫諾娜繼承子爵家。話說回來,牧場怎麼樣了?」
我不清楚我們能長相廝守到何年何月,但是我對他的愛直到最後一刻都堅定不渝。
「不管你是老了還是把我忘了,我都會讓你是個幸福的丈夫,直到最後一刻。」
「媽媽,可以買這兩本嗎?」
「對吧?我就說了,那是小孩子懵懵懂懂、臨時起意做出的約定啦。」
男子對我深深一鞠躬。
「看到從沈國回來的妳,我就感覺妳會這樣說了,嗯,是預料之中。好,我知道了,那個約定就作廢吧。」
對於求婚被拒一事他似乎毫不在意,就這樣離開了。
「真好,而我會是牧羊人,我們可以在那裏白頭偕老。」
「傑佛瑞•亞瑟,你是我耀眼奪目的王冠。」
玳魯•杜爾葛系列相當熱門,我們把全套二十三集帶回家。
「諾娜,不要講賺不賺的,很低級。」
「諾娜!」
「……什麼意思?」
那一天,諾娜一直在看書,表情就像舔奶油的貓咪一樣陶醉,但晚上克拉克少爺來訪後,我們家的氣氛瞬間改變。
我還來不及制止,諾娜就對他說:
「沒什麼,就是我的目標。」
我用盡全力緊緊抱住傑佛瑞高大的身體,然後在他耳邊呢喃:
她這麼說,克拉克少爺愣在原地。
「呃……嗯,反正我現在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了,只要諾娜能自由自在地度過人生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