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任何人都能隨心所愉地變得『可愛』
《星美君的包裝》 · 悠木りん · 1.6萬 字
1
我站在穿衣鏡前,輕輕晃動棕色百褶裙,裙襬劃出優美的線條。
昨天從樓梯上摔下來時弄破的地方,也因爲修補過而不顯眼了。
今天即使在水手服的胸前繫上綠色領結,也能好好呼吸。
妝容也一如往常,完美無缺。
戴上假髮,最後用手梳理整齊時,房門被敲響了。
「次郎~?你今天要不要去學校——呃」
「等一下姐姐,因爲我剛換好衣服所以沒關係,但我說過好多次不要隨便開門吧!」
「啊,抱歉……不對」
姐姐愣愣地點了點頭,然後回過神來,從上到下仔細打量我。
「誒,你這未免也太……抱歉,你好可愛」
「吵死了」
我乾脆地說完,姐姐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你,沒事吧?」
儘管她沒有明指哪件事,我還是點了點頭。
姐姐撓了撓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算了,我是無所謂。你要不要穿女裝,要公開還是隱瞞,所有這些,只要是你自己決定的就好」
姐姐靠在門口,小聲補充道:
「不過,難受的時候,可以跟我說哦」
「……嗯」
至今爲止,我一直以爲自己的痛苦只屬於自己。
「——星美君!」
僅此而已,雖然能解決所有問題,但至少能讓我好過一點點。
「——咦,那是誰?」
沐浴在白色的晨光中的人影是心寧。她用有些拘謹地站在那裏,手指撥弄着波波頭的髮梢。看到我之後,心寧眯起眼睛笑了。
「或許已經有人注意到了,傳聞中不存在的女學生,就是我」
「……星美君」
我們就這樣聊着些無關緊要的話,一起往學校走去。
我開玩笑地說着,在臉旁比了個V字,卻抑制不住指尖的顫抖。
「——是那個傳聞中的?」
我向開始瑟瑟發抖的心寧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然後拉起了她牽着的手。
「路上小心」我背對着輕輕揮手的姐姐,小跑着下了樓。
「唔……你幹嘛突然說這種噁心話……」
每走一步,裙襬便輕盈地翻飛,順滑的奶茶色髮絲在視野邊緣躍動。
她推了我一把。
「誒——好可疑!你看着我的眼睛說啊!」
「哈哈,沒事的——很可愛哦,正常來說」
「星美君,今天也很可愛呢!」
「……!」
「沒事的。因爲有人願意分擔我的痛苦」
「——不存在的女學生!」
那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安慰,而是更溫柔的聲音。她知道我其實根本不是沒事、很脆弱,卻連這份脆弱也一併肯定。
「……星美君」
「——很適合你。裙子,水手服,妝容,全部,都很適合你」
「誒——可我還是希望你親口說出來嘛」
「那個」
「我都說了是啊……!」
麻木的指尖,感受到了微弱的力量。
我又一次感到好笑。明明是她主動握過來的,自己卻這麼動搖。然後我們就這樣慢慢地走向教室。
「……謝謝」
顫抖的指尖,被輕輕地、溫柔地、卻又有力地拉住了。
伊武和折戶看到我,露出了與其他人不同的驚訝。
身旁的心寧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我能感覺到,每次被談論時,她都會繃緊身體。
雖然這麼想,呼吸卻越來越淺、越來越困難。我不由得垂下頭。視線前方,顫抖的指尖因血流不暢而冰冷發麻。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 」
那份溫暖告訴我,即使不回頭,心寧也就在不遠處支持着我。
我將手放在門上,卻使不上力,又放了下來。
她的話語,如同祈禱一般,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溫暖的情感,從我冰冷的指尖蔓延到全身。
「嘿嘿,我早就決定好了,今天一定要第一個這麼說」
「沒、沒事的。我會一直陪着你……!」
模糊的視野中映出的真摯的笑容,照亮了我的前路。
我帶着懷疑的眼神逼近她,心寧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我拿起書包準備離開房間,姐姐在擦肩而過時揉了揉我的頭。
「誒、啊、好、好的」
咚、咚,心臟討厭地跳動着,冷汗打溼了後背。刺人的視線讓我想要低下頭、逃開這裏。向前的腳步停住了。
還有一個人。站在教室後方的美憂,像是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般,驚訝地睜大雙眼。
「啊,這個反應看來是真心的」
「誒,好可愛……你這麻煩又可愛的女朋友行爲是怎麼回事……!也太會耍心機了吧……?」
「誒,吉爾醬?爲什麼在我們班?」
「你、你笑什麼啊!」
「真的嗎?謝謝!」
「因爲我想聽你說很多遍嘛!」
「因爲心寧你的聲音在發抖啊……!」
*
「……嗯?你是事先準備好的?那你是真心這麼想的嗎?」
沒事的,我已經沒事了。所以——
「……那,你能就這樣牽着我的手,一起進教室嗎?」
我快步走向玄關,穿好樂福鞋,隨後打開了門。
然而,一股柔軟的觸感,隔着水手服抵在了我的背上。
「——等等,那孩子不就是……?」
她拉着我的手,彷彿想讓我安心下來、爲我指引方向。這是好的,如果能剋制住這副不安的模樣就更好了。我不禁笑出聲來。
我回過頭,心寧只用脣語說了句「我在這裏」,然後輕輕地握緊了我的手。
「話說吉爾醬是我們學校的嗎?」
彷彿這就是普通的、一如往常的上學風景。
「——因爲,星美君,是這麼的可愛啊」
在同學們疑惑的注視中,只有三個人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發聲,感覺異常困難。即便如此,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不能再後退了。
緊閉的門扉對面,傳來嘈雜的喧鬧聲。
離班會開始還有一點時間,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到校,走廊上沒什麼人。
異質的、異常的東西混入日常時的那種沉默,充滿了整間教室。
「哎呀,我得走了」
因爲分享和理解並非同義,所以不能、也不應該把痛苦交給別人。
我們停下腳步,周圍不時有學生經過,不時地朝我們瞥上一眼。
於是,我走到了講臺前,面向整間教室。
「——等等,我好像見過她!在照片上!」
但現在我覺得,縱使無法求得理解,只要有人願意分擔這份痛苦,便足以成爲一種救贖。
視線相對,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眸輕輕眨了眨。那光芒,比任何寶石都更耀眼、更溫暖。
一想到即將打破這和平的日常,我就感覺腳被走廊的地面粘住一樣,動彈不得。
「——怎麼回事,有什麼活動嗎?」
我笑眯眯地看着吐出舌頭的姐姐,這時樓下的門鈴響了。
但是,隨着學校越來越近,我也愈發清醒地認識到,這一切並不普通。
「那、那個,太、太近了……」
「……好像被關注了呢。啊,一定是因爲我太可愛了?」
「——誒,誰啊?」
「姐姐,也謝謝你一直爲我操心」
「誒,當、當然啊!? 」
我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必須說出來。
「沒、沒事的」
「喂!我好不容易纔弄好的!」
「無論誰否定你,我都絕對不會否定你」
心寧的手掌包裹着我變得蒼白的手,溫暖着它。
我對瞬間安靜下來的教室說道。
「……嗯」
「我、我好不容易想給你打氣的……」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我,嘈雜聲漸漸消失。
「沒事的」
我打開門,走向講臺。
我抬起頭,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視線卻沒有絲毫動搖,直直地看着我。
『怎麼可能適合——』
穿過正門,走向樓梯口的時候,我已經感受到了周圍投來的幾道視線。
說出我一直以來隱藏的、我的祕密。
「——然後,我是,這個班的星美次郎」

自己發出的聲音,被令人窒息的寂靜吞沒。那不是我女裝時故意提高的音調,而是平時作爲男生時的聲音。
漸漸地,困惑的聲音響起。
「誒,什麼?」
「星美君?誒,怎麼回事?」
「他現在確實不在……」
「——是女裝嗎?」
不知是誰說出的這句話,讓沉默再次降臨。我甚至覺得心臟的跳動聲會傳遍整個教室。瘋狂跳動的心臟,讓我幾乎要吐出來。
「……真的假的?」
「那也就是說——」
我忍不住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我幻視到了無臉的人潮、指着我的光景。
我努力學習化妝和時尚,爲了成爲適合『可愛』的自己,拼命改變自己。
但是,如果連這些都毫無意義,再次遭到否定的話。
如果我至今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勞的話。
我——
「沒事的」
一個充滿確信的聲音,敲在了我被無力感和絕望壓垮的背上。
「星美君的心意,一定,已經傳達給大家了」
「咦——!? 話說真的是星美嗎!? 可愛到爆炸了吧,我要瘋了耶!? 」
「爲、爲什麼,你們……」
被我推了一把的人們,並非和我有着完全相同的煩惱和痛苦。
她激動地叫喊。她的眼睛、嘴脣,端正的五官都皺成一團。然後,像是再也忍不住了,聲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她低下頭,肩膀顫抖着。
她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脣間露出的虎牙宛如兇猛的獸牙。
我看見了所有人的臉。不是無臉人,是看着我的、他們的臉。
從那天起——從第一次穿上裙子的那天起,一直折磨着我的光景,此刻看起來,似乎稍微遠了一點。如同海市蜃樓一般,在遠處的景色中朦朧不清。
我終於對着一臉茫然的兩人,說出了卡在喉嚨裏的話。
「……呵,什麼啊,那是」
「所以,如果你願意這樣面對我們的話,我也要好好地面對你,然後,讓我這麼說——那身打扮,超級適合你」
「你、你是不是又在期待,星美君會像以前一樣被否定……?」
「我、我確實不懂……!」
我用餘光捕捉到她在走廊上消失的長髮,立刻追了出去。
那些我以爲已經走遠、看不見了的人們,沿着長長的路,來到停下腳步的我身後,輕輕地推了我一把。然後,再次邁步出發。
「誒,什麼,怎麼了星美?」
……然而,那種醜陋,我有印象。
「閉嘴!你少說得好像什麼都懂一樣!什麼對錯,我纔不管!我——!」
「哇——這麼一說,仔細看能看出來確實是星美的臉!不過妝化得也太厲害了吧!完全搞不懂!」
不知不覺間,其他同學也來到我們身邊。
伊武的這句話擊中了我。
我害怕那份醜惡若由她獨自揹負,或許會再次傷害到某人——比如星美君——而且,她自己也會寂寞。
大顆的淚珠止不住地滾落臉頰。啊,我用手掌去捂,卻怎麼也止不住。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開始吵吵鬧鬧的兩人。
「……你懂什麼!」
說完,折戶咧嘴一笑,伸出拳頭。
她用諷刺的語氣說道,像是要啐一口唾沫似的。
「……嗯,真的」
那的確是,我以前對伊武——對想要嘗試不同時尚的伊武說過的話。
「哇——別說啊!我告白的時候可不知道吉爾醬是次郎——」
「…………咦?」
「感覺好像變成金魚了」
即便我小跑着追趕,距離也遲遲無法縮短。直到她跑上樓梯的盡頭——屋頂前的樓梯間,她終於停了下來。
我頓住話頭,吸了一口氣的瞬間,眼淚撲簌簌地從眼眶裏掉了下來。
「我說了,星美君的心意,已經傳達給他們了」
我們是相連的。在這片大地上,我絕不是孤身一人。
伊武慌慌張張地拿出手帕按在我眼睛上,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說道。
……爲什麼?
爲什麼,他們兩個能這麼輕易地接受我呢?接受這個和別人不一樣、不正常的我呢?
我也曾爲了證明自己的正確性,而期盼過他人的不幸。
循環往復。
「我期望什麼了?你別亂說——」
但是,那條道路或許不是直線,而是圓。
我將會悉心地守護它,直到它長成高大的、屹立不搖的樹幹。
眼前那雙燃燒着憎惡的眼睛瞪着我,讓我倒吸一口氣。
「因爲,明明是男生卻打扮成這樣,很奇怪、不正常——」
「真是的——還在哭啊——?那個啊,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是吉爾醬——不對,星美之前不是說過嗎。『想穿什麼衣服就穿吧』!」
爲了肯定自己,我努力學習了化妝和時尚。然後想着,如果能用這些積累起來的知識和想法幫到心寧、伊武和折戶就好了,於是推了他們一把。
「——我一直以爲,會被說,不可能適合……」
我一邊說着,一邊爲自己內心竟期望如此醜陋之事而感到顫抖。

面對她壓低聲音的嘶吼,幾乎要被那陰暗的執念壓垮的我,也用顫抖的聲音拼命地喊了回去。
「……因、因爲……」
「吶。話說,超適合的啊……說起來,我平時也一直把你當成女生來對待啊」
在伊武身旁,折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沒有什麼是毫無意義的。
「——我…………爲什麼……只有我,得不到救贖……」
我按住水手服的胸口下方,心跳很快。但那已不再是剛纔的恐懼和不安,而是遠比那些更熾熱、更柔軟的感情在燃燒。
自己爲了推她一把而說出口的話,如今從她這裏返回來,竟比我自己說出口時,更加耀眼、更加令人安心。
「有事嗎?你儘管去和他們一起玩友好的僞善遊戲不就得了」
「……幹嘛?」
「——欸!話說星美君,你用的什麼化妝品!? 」
2
肯定我的人,確實存在。
大概正因如此,我才無法對想要獨自一人的未羽同學置之不理吧。
她抓着我校服前襟的手,更加用力了。
「我、我也是……星美君也是,都是別人……你的痛苦,誰都不會懂……!」
我猛地抬起頭。恰好,與遠遠圍觀的人羣中的,某一個人的視線相撞。
心寧從後面探出頭來,不知爲何一臉得意的表情。
當我想否定聖蘭醬、好讓自己覺得『我也可以變得可愛』時,我自己內心的那份醜惡。
沒有人用看髒東西的眼神看我。沒有厭惡,也沒有拒絕。他們只是把我當作我來看待,平常地接納了我。
視線的主人——伊武,大步流星地向我走來。
她猛地抓住了我水手服的領結。胸口傳來的巨大力道讓我踉蹌了一下。
「——教我化妝!」
她笑了出來,殘留着可怖傷痕的嘴角扭曲地抽動着。
伊武「呀——」地當場興奮地跳了起來,她身後,另一個人——折戶也走了過來,佩服地點頭道:「哦——聲音確實是次郎……不過,真的好厲害啊」
「我消沉的時候,是你說,要面對自己的期待。大概,那樣直率地面對我的人,次郎是第一個」
「咦,折戶,這麼說來你對吉爾醬——」
「看,我說的沒錯吧……!」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憑什麼揣測我的心情——」
她抓住我的肩膀,一邊仔細觀察我的臉,一邊發出悲鳴。
「誒——等等,你哭什麼啊——?我們怎麼可能說那種話嘛——!」
痛苦依然存在。但是,我心中萌生出小小的確信:總有一天,我一定能跨越它。
「所以,像這樣通過傷害別人……通過施加同樣的痛苦來尋求聯繫,是錯誤的……!」
我閉上眼睛。
我無法順利地說出話來,只能像傻瓜一樣張着嘴。
她回過頭,不悅地瞪着我。
教室裏以星美君爲中心沸騰起來。有一個人卻像是要逃離這片喧囂似的,快步轉身離去。
——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變得『可愛』。
「太好了呢~明明是男生卻打扮成女生,而且周圍的人也接受了。不用隱藏自己喜歡的東西,做自己?感覺就像一樁美談一樣?真的讓人感動到哭呢。話說回來,居然真的穿女裝來學校,該說是太自戀了嗎?我有點不敢恭維」
所以,我以爲,我只需目送着他們被推了一把後、踏上各自的道路就好。
「哈?我說什麼了?」
「——未羽同學!」
「……不是未羽同學你說的嗎?還是說,因爲這不是你期望的結果,所以生氣了?」
那個嬌小的背影,在班會開始前就一直在煩躁地踢着地板。我沿着空蕩蕩的走廊,追着消失在樓梯上的身影。
荒蕪的地面上出現了流淌的河流。河畔有稚嫩的新芽破土而出。
我用還帶着哭腔的聲音笑了出來,帶着依舊無法平靜下來的心情,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拳頭。
她擠出的聲音,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太奇怪了……小美君可以被認可、被接受,不用隱瞞自己喜歡的東西,爲什麼……美憂……」
抓着我胸口的手無力地鬆開。她用因爲用力握緊而失去血色的手掌捂住臉,蹲了下去。那個以『美憂』自稱的聲音,非常稚嫩、天真,充滿了痛苦。她的樣子,就像是個被獨自遺棄在幼年心境裏、身體卻已長大的小孩子。
「……又一次,只有我被丟下……只有我……」
「得不到認可」,她抽噎着吐出這幾個字。
認可。
星美君也說過這個詞。
爲什麼呢?爲什麼只是想活得像自己,卻要祈求得到自己以外的人的認可呢?
一定是因爲我們很弱小。
正常、常識、他人的眼光,不在意這些而活下去,是一件很難的事。
偏離這些,會讓人覺得彷彿是一種罪過,彷彿是一種異端。
所以,我們纔會尋求『這樣也沒關係』的免罪符——尋求認可。
明明成爲自己想成爲的樣子,那樣活下去,絕不應該是罪過。
我們太軟弱了,無法僅憑自己就肯定自己。
於是將自己封閉起來,否定自己,或者也否定他人,試圖創造出擁有相似痛苦的人來尋求安心。
我也一樣。
被否定後,就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想要變得可愛,是不被允許的事。然後對此深信不疑。
比任何人都更強烈地不肯原諒我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獨自一人的話,一定無法察覺到這一點。
獨自一人的話,肯定做不到——
我知道的。
或許是曾經壞掉過又修好了吧,上面還殘留着拙劣的、凝固膠水的痕跡。
即使你揹負的痛苦,沉重到連容納這小小願望的空間都沒有。
「——美憂,喜歡可愛的東西……想要,變得可愛……」
「什麼嘛,煩死了!別管我!」
我跪在蹲着的她面前,與她視線平齊。
但是,現在我已經坦白了一切,所以能聽你說了。我會好好地接受你的想法。
我包裹在她手上的手用力握緊。選擇的人是自己,但是,你並不是一個人。
「從目前狀況來看,就是這樣的吧」
「這種東西,我根本就不想要」
人與人是絕對無法互相理解的。但是,那並不等於孤獨。正因爲無法互相理解,我們才——
「因爲自己被認可了,所以就可憐我嗎?這只不過是在一所學校的一個班級這種小圈子裏被認可了而已吧?換一個圈子不照樣會被排擠!你卻還裝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擔心別人——」
*
「……爲什麼啊,你明明討厭我吧?」
「爲什麼?」
她喃喃自語般將話語滴落在地板上。這一次,我問出了那個一直沒得到答案的問題。
「我不能不管你」
登上長長的樓梯,來到屋頂前的樓梯平臺,我呼喚着蹲在那裏的少女。她抬起頭,眼中閃爍着淚光,心寧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撫着她的肩膀。
她顫抖着的手用力捏緊,大聲喊道。就像是要再一次弄壞它一樣。
但是,那是誰都可以擁有的東西。
我先安撫了憤慨抗議着的心寧,然後重新轉向美憂。
被弄壞了。被弄得亂七八糟。
她低垂着的脖頸白皙纖細,無所依憑。我小心地碰了碰她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我能感覺到,在我手掌下,她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什、爲什麼是我當加害者啊!? 」
我老實地回答後,結果卻被她用溼潤的眼睛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儘管有點害怕,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這種時候——當你迷惘止步、淚下沾襟的時候,他總會來到你身邊。
「……是啊。那天,一起買的衣服被發現了……全部,都暴露了。美憂至今爲止明明不穿卻一直買的地雷系衣服,還有藏在衣櫃裏的事……明明上了鎖,卻被弄壞了……衣服,也全都被弄得亂七八糟……」
「……原來,你沒有扔掉啊」
我笑了笑,她那迷茫的漆黑眼眸扭曲了。然後,溫熱的透明水滴再次從中滾落。
「美憂」
她斷斷續續地,用溼潤的聲音吐露着。
美憂脣間漏出彷彿能撕裂空氣的尖銳悲鳴。
「——美憂!」
顫抖的聲音,在樓梯間迴響。
她認爲那是不應該擁有的東西,於是上了鎖,藏了起來。
「不,還沒結束。我還沒有從美憂口中聽到真實的心情——還沒有聽到美憂用自己的話說出來」
「沒有意義……就算面對了,反正也會被否定……又會受傷……那樣還不如放棄……那樣,更輕鬆……」
她對我吐出帶刺的話語。但是比起我,說出這些話的美憂的表情更加痛苦。
「我會陪着你。因爲之前不是說過嗎?要一起找適合你的衣服」
一次又一次。
但最後,她只是無力地攤開手掌,鑰匙並沒有壞掉。
無論是我,還是美憂。無論是誰。
她和我很像,但是,果然還是別人,所以絕對無法變得一樣。箇中的痛苦和辛酸,也無法完全感同身受。
在那裏面,我看到了那時——坦率地喜歡着『可愛』的你的臉。
她像小孩子耍賴一樣搖着頭。
背後傳來上樓梯的腳步聲。
「不是的,我只是,不希望美憂捨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爲了媽媽放棄『可愛』,甚至隱藏起喜歡的心情的美憂。
「……吶,事到如今纔來面對又有什麼意義?還是說,你想看美憂痛苦?那樣的話我倒是能理解!……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美憂都傷害了小美君很多次吧!? 你想報復我嗎!? 吶!是不是這樣!? 」
她被淚水沾溼的臉頰,痛苦地扭曲了。
「那、既然這樣——」
未免也太寂寞了。
鎖被打開了。
「冤枉啊……!」
「……不管你怎樣傷害我,那也只是我的痛苦,我無法體會美憂的痛苦」
……所以,美憂才做了那樣的事嗎。
「……你特地跑來幹什麼?別管我不就好了」
隨着她揚起手臂,從她鬆開的領口處傳來微弱的硬質聲響。
美憂瞪着我的眼神中閃爍着病態的光芒。爲什麼她就不明白。只能通過互相傷害來維繫——只知道這種維繫方式的她,明明那麼可悲。
「心寧也在啊……話說,這是什麼情況?心寧,你把美憂弄哭了?」
「……哈,什麼啊」
但是。
這些話,讓我一下子喘不過氣來。我回想起了自己衣櫥裏的東西被美憂暴露出來的瞬間,那種內臟被直接踐踏般的疼痛。
然而,她卻低着頭,無力地搖了搖頭。
「誒,我選不了……因爲不管選哪邊都痛苦啊……美憂,已經……不想再一個人痛苦了……」
「……別管我了。既然跟美憂不一樣……那就走開啊」
叮鈴。
「吶,告訴我美憂真實的心情吧——告訴我,那時的後續」
「就算珍惜地捧在手上,也只會受傷而已!扔掉的話會更輕鬆!」
「所、以、說!」
她的話斷斷續續,喉嚨顫抖着,同時舉起了手臂。
「——這、種、東西……」
「不管選哪邊都很痛苦。但是,美憂必須做出選擇。是爲了保護自己喜歡的東西而痛苦,還是扼殺自己而痛苦」
獨自一人的話——
「……美憂,你嘴脣上的傷,果然是媽媽弄的?」
「……但是,衣服已經買了,事情已經結束了吧」
然而,我沒能聽到最後。因爲那時,我也對自己隱瞞的事情感到內疚。所以,我沒能聽到你坦率吐露的心聲。
「……未羽同學,你不是獨自一人」
「……我知道。我自己也知道,扔掉會更輕鬆……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扔不掉……」
她猛地伸出手,握緊拳頭,焦躁地捶打着我的胸口。
之前,美憂曾向我展現出了她真正想法的一角。
「就算我不管你,未羽同學也不會獨自一人……因爲」
她低着頭,用哭得含糊的聲音拒絕了我。
「因爲美憂你,露出一臉受傷的表情」
因爲,我被教導過,這是無法感同身受的我們,所能做出的最大的相互理解。
她一直隱藏着。
「……這個嘛,嗯,是的」
美憂依舊蹲在地上,我回望着她那雙溼潤的眼睛。
至今一直藏在衣服下的東西,露了出來。
「不用扔掉也沒關係。你不需要爲了任何人,扔掉自己喜歡的東西」
她用力揮舞着手臂,制服被攪得亂七八糟,胸前的領結也鬆開了。
「——星美君,絕對不會放着你不管」
眼淚撲簌簌地落在了上面。
聽到我不經意說出口的話,美憂「啪」地用手掌遮住了它。然而,我覺得那纔是她毫無僞裝、卸下虛張聲勢後的真實心情。
說出口才發現,就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願望。
「明明知道,不會被允許……明明知道,不會被認可……但就是扔不掉。不管扔掉還是不扔掉我都會很痛苦,但是……我不想扔掉……」
我無法原諒。但是,我能想象出她做出那種行爲時的心情。那種「爲何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甚至不知該投向何處的、近乎怨恨的情緒。
我注視着那雙如同迷途之子般搖曳的眼睛。我希望她能抬起頭,自己選擇道路。
她用倔強的聲音說着,握緊了項鍊。
她抽抽搭搭地哭着,眼睛都哭腫了。我包裹住她的手,只爲保護那把一度損壞、如今不能再破碎的鑰匙。
「……不是,這個是……」
銀色的、古董形狀的鑰匙項鍊。
「我不會放着你不管的。獨自一人忍受痛苦是很辛苦的,所以至少,讓我陪着你,直到你能夠好好面對這份痛苦爲止」
「——嗯,你可以的」
我也會和你一起承擔。
願你在因此而稍稍騰出的空間裏,不必隱藏,繼續懷抱着那個願望。
3
「那個,其實,美憂還沒收拾好房間……很亂的,所以別到處亂看哦?」
「……呃,那我是不是全程閉着眼睛比較好?」
「那小美君還怎麼幫我化妝啊!不是說好了嗎?」
美憂穿着以前一起買的地雷系衣服——粉紫色的束腰上衣配短褲,腳上套着寬鬆的黑粉條紋護腿襪,雙手叉腰,一臉不高興地抗議道。
「可是不看房間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被領進的美憂的房間,衣櫃表面到處殘留着被砸的痕跡,屋裏四處散落着破損的衣服,一片狼藉。
「噫……!恐怖片的佈景嗎……?」
從我身後探出腦袋的心寧發出了一聲慘叫。
「吵死了——!話說你爲什麼也跟來了?美憂叫的是小美君吧?」
「誒、啊、就、順勢就……而且,不知道未羽同學會做出什麼事來……」
「哈——?真夠煩的。你回去啦」
「能、能不能別老說我煩啊……?被說得太重我會想哭的……」
「麻煩死了!你自己不也說過討厭美憂嗎!」
「那是……事實啊」
「哈——!真的煩——死了!」
「又、又說我煩了!」
「……我說兩位?吵架要適可而止哦?」
「鞋子……是美憂的朋友來了嗎?」
美憂向一臉不服地閉上嘴的心寧投去勝利的笑容,然後說道。
但是,如果沒有這傢伙在,我還會有這種跟媽媽對峙的想法嗎?
*
「嗯」
我故意裝傻說道,美憂卻落寞地笑了笑。
「——好了,那我們來化地雷妝吧!」
「我可不這麼想」
我點頭答應,她臉上立刻綻放出光彩,然後又抬起眼睛,試探地看着我。
「美憂,你爲什麼喜歡地雷系的衣服呢?」
「我會陪着你的,沒事的」
「……以前,媽媽讓我把喜歡的蝴蝶結『扔掉』的時候……美憂,沒能反抗……其實,我根本不想扔掉……」
「爲什麼是我被責備……!? 」
心臟劇烈跳動,甚至有些疼痛。
「……真是個怪人」
「啊,那我也……」
我打斷了她自嘲的話語,她愣住了。
已經是第一節課上課的時間了,現在回教室也很尷尬,我正不知如何是好,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就是之前一起買的那套地雷系的衣服。我想讓小美君幫我化一個配那套衣服的妝」
眼妝要營造出一種剛哭過的感覺,眼尾的紅棕色眼影加重。眼線要畫得略微下垂,下眼瞼也要畫。用眼線筆和陰影粉打造出飽滿的臥蠶,再用亮片點綴得閃閃發亮。
心寧硬生生地將手臂插進來,打斷了我們。
她的目光筆直而有力地鎖定了我。
美憂不高興地嘟起嘴,心寧氣得肩膀發抖。
我低頭看去,她抓着我袖口的指尖微微發顫。
「話說,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幫我化妝的」
美憂的視線動搖着,她用雙手捂住了臉。在手掌中,她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地雷妝的重點在於『病嬌可愛』。
「……真是吵死了」
「小美君,握着我的手好嗎?」
「……小美君,今天要不要來我家?」
「那個,還有一件事,可以嗎?」
最後,我拿出要別在兩邊髮結上的蝴蝶結。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會有這種要求,歪了歪頭。
「美憂,你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蝴蝶結之類的可愛設計吧。所以,美憂喜歡地雷系的理由,我大概能理解」
「哇——好厲害!小美君真的好會化妝啊?」
「你就免了」
「因爲你說過會陪我的啊。那不就是指美憂面對媽媽的時候,你也會陪着我嗎?」
「現、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請認真一點!」
「你剛纔小聲說我吵了吧!? 」
*
底妝要打造得像人偶一樣陶瓷般的肌膚,甚至略帶幾分不健康的感覺。用紫色系的隔離霜打底,再上啞光粉底,腮紅只在眼睛下方淡淡掃一點。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拿這傢伙當沙包打打來分散注意力,就聽見玄關大門打開的聲音。
面對揮舞着拳頭慷慨陳詞的心寧,美憂不耐煩地聳了聳肩。
「媽媽看到的話,表情一定很精彩」
我把鏡子遞給她,讓她確認效果。她的眼睛本已很大,此刻更是瞪得溜圓。
「化妝?我來?」
「是是是」
差不多到媽媽回來的時間了,我們轉移到了客廳。一想到那個時刻正一分一秒地逼近,我的身體就止不住顫抖,尋找着可以依靠的東西。
「嗯。因爲小美君化妝很厲害啊?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但你真的好可愛……」
放學後,我來到美憂家,與她面對面坐下。她用髮帶把頭髮攏了上去。
脣妝先塗暗粉色,再疊加深玫瑰色的脣釉,營造出暗沉的氛圍。這樣,既可愛又帶點病態感的地雷妝就完成了。
「什麼事?」
「幹嘛,跟你沒關係吧。反正你又沒跟小美君交往」
就這樣,一件一件地去面對那些,曾經假裝不曾發生過的悲傷。
她的媽媽傍晚就會回來,必須在那之前化完妝。
我必須面對。
「爲、爲什麼……!? 」
「心寧,別鬧了,話都說不完了」
「爲什麼突然罵我!? 」
所以,我想盡我所能陪在她身邊,去分擔她的痛苦。
我爲了分散注意力而刻意冷淡地拒絕了她,心寧同學露出了真的很受打擊的表情。說到底,她又不是我朋友,跟小美君關係好也讓我看不順眼,被她說了一堆更讓我生氣。而且她不是討厭我嗎,爲什麼還在這裏?
她變換着角度仔細端詳自己的臉,最後露出了一絲自嘲的笑容。
「爲什麼?明明這麼適合你?」
「美憂」
我緊緊握住小美君的手,他也回應似的握緊了我。
我瞥了一眼忘了正事、擦槍走火的兩人,把散落的衣服撿起來疊好放在牀上。然後從帶來的大號化妝包裏拿出化妝品,在矮桌上一字排開。
「交給我吧!我會把美憂打造成最強最可愛的地雷系!」
美憂的手指輕輕劃過我的臉頰,她的臉湊了過來。哭得通紅的眼睛近在咫尺——
「要是那樣就好了……可是,那個人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打扮了」
我朝美憂招招手讓她坐下,然後宣佈道:
美憂將蝴蝶結別好,用手指輕輕觸碰着完成的半雙馬尾,我隔着鏡子對她笑了笑。
她放下鏡子,看起來非常不安、無助。
那樣的低語傳來,腳步聲漸漸靠近。
美憂皺起眉頭,像鬧彆扭似的抓住我水手服的袖子。
「你看,小美君也嫌你吵」
*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面對』這個詞,說說容易啊。身體力行,又何其難?
她喃喃說着,然後嘿嘿一笑。
在屋頂前的樓梯間,美憂吸着鼻子,用期待的眼神說道。
「——太、太近了……!」
「……爲什麼呢。大概是,每次在電視上或外面看到這種打扮,媽媽都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吧。就像叛逆期那樣?」
我抬起頭,對上他平靜的聲音。小美君用可愛得驚人的笑容說道。
美憂緊抿着嘴脣,我問道。
「……明白了。如果這樣能讓美憂安心的話」
「以前很適合你,現在來看,果然也很適合你」
「啊,接下來要弄頭髮了」
我點了點頭。我好害怕。可是,我能夠想到,自己不是一個人。
「……嗯。告訴她吧。至今爲止一直沒能傳達給她的、美憂喜歡的東西,全部」
「——好了,化好了,美憂」
我將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的指尖彷彿要抓住什麼似的,握住了我的手。只要能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就好了。
我繞到她身後,將她長長的黑髮卷好,然後紮成了半雙馬尾。
鏡子裏,年幼的美憂在哭泣。
「誒,嗯」
「所以,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只要是媽媽討厭的,也許什麼都行——」
「如果小美君能把美憂打扮得很可愛,美憂覺得自己就能鼓起勇氣……所以,拜託了」
「美憂?你在——」
媽媽走進客廳,看到我的時候瞬間僵住了。
無論是用荷葉邊和蝴蝶結裝飾的衣服,還是讓人想起以前喜歡的髮型的半雙馬尾,都是媽媽討厭的,認爲『孩子氣,丟人,不正常』的東西。
漫長、漫長、令人窒息的長長一瞬間。
穿着職場便裝、剛下班回家的媽媽肩上,一隻高級米色包滑落下來。
「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她遊移不定的視線,落在了站在我身旁的小美君和心寧同學身上。
「是你們……給美憂灌輸了奇怪的東西——所以美憂纔會從之前開始就買那些不正常的衣服、對媽媽說謊……!」
她那空洞的眼神中,驟然亮起猙獰的光芒。那視線彷彿要將我們貫穿。
換作以前,我一定什麼都說不出來。可是,現在——
「不是的!」
我朝着媽媽邁出一步。我必須說。不說出來就無法傳達。
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把自己喜歡的東西藏着了。
「是我——是美憂!喜歡的!這些衣服、妝、髮型,全部都是!不是別人說的,也不是別人能改變的,是隻屬於美憂自己的『喜歡』!」
我用顫抖的聲音拼命地訴說着。
「其實我一直……一直一直想說……!我不想藏起來……也不想扔掉……!」
在我面前,媽媽的眼睛,像是看着無法理解的東西一樣,動搖着。
「可、可是,你以前不是一直都沒說嗎……」
「我說不出口!」
我像叫喊般,傾吐出壓抑已久的感情。
咚、咚,沉悶的聲音響起。在耳朵裏,在全身上下,痛得發麻。
「……這樣的我,沒資格當母親了」
「——未羽同學,你這身是怎麼回事——!? 」
因爲我纔會什麼?我正歪着頭,教室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媽媽用平靜得詭異的語氣喃喃道。那聲音讓人預感到之後的暴風雨,令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不是的。我說討厭『可愛』的東西,是因爲——
可是,沒關係的。因爲我想把那時候沒能說出口的話、想要傳達的心情,傳達出去。
就連對傷害了他那麼深的我也是。
尖銳的叫聲刺痛着耳膜,一道影子落在低着頭的我面前。
無法傳達。
「不希望你受傷,不希望你痛苦,這樣的心情——美憂對媽媽抱有的這種感情,我想一定是任何人都會有的。對別人就更不用說了。所以,如果要用最貼切的詞語來形容的話,一定是——」
在心寧同學的攙扶下,我站了起來。小美君擋在我面前,瞪着媽媽。
媽媽痛苦地按着頭,呻吟着。她踉蹌着,把手撐在桌上。
「謝、謝謝,小——」
……爲什麼。連我自己都說不出口的話,連我都已經放棄傳達的話,爲什麼你會知道呢?
我失去平衡,正要倒下,肩膀被用力扶住了。
媽媽每次捶打桌子,我都緊緊抱住自己顫抖的肩膀,彷彿在保護自己。
明明應該就在某處的。
「那、那都是因爲星美君,纔會——」
要被打了嗎。
「……是這樣嗎,美憂?」
「說謊……你一直以來、一直……」
「你不是說過不會背叛的嗎!」
「因、因爲——」
「不、不是——」
「不想……傷害我……?」
「不、不是的」
「未羽同學,她沒事吧……」
「……一直以來,你就是這樣束縛美憂的嗎?」
我希望,這重疊的體溫,能多少傳達出我的心意。
「不能因爲是家人,就可以把自己的痛苦強加於人。你的痛苦應該由你自己去面對,讓美憂也揹負是不對的」
……爲什麼。
媽媽無力地垂下手臂,呆呆地看着我。
「咦,心寧,你這麼擔心美憂啊?你不是討厭她嗎?」
「——美憂對媽媽……雖然有討厭的地方……但是,果然,還是愛着的……」
「……我想她只是說不出口而已。因爲她不想傷害你」
「這、這跟你沒關係,是我們的家事……外人不要插嘴!」
從他口中說出的那個詞,彷彿恰好填補了我層層疊疊的話語間的縫隙。
如果從一開始就能好好面對就好了。在那些隱藏的東西暴露、爆發、傷害到周圍人之前。如果能好好面對受傷這件事就好了。
我找不到替代的語言,只能將自己的手覆在媽媽的手上。
「嗯?我怎麼了?」
「——不,不是的,因爲,美憂也……討厭那些東西」
「你這反應分明就是在隱瞞什麼嘛」
那個一邊說着人與人無法互相理解,卻比任何人都想做到這一點的人。
咚,她捶在桌上的拳頭,讓桌子都震顫了。
「如果、我說了……讓媽媽知道美憂喜歡『可愛』的東西……穿那樣的衣服……媽媽會想起爸爸的事吧……?會受傷吧……?所以,我說不出口。因爲爸爸重視自己喜歡的東西,傷害了媽媽……所以,美憂不想那麼做……討厭那樣……」
「我從美憂那裏聽說了。因爲爸爸離婚,媽媽變了。變得極端討厭會讓人想起外遇對象的『可愛』東西,還把這強加給美憂」
現在,我能用自己的話,說出來了。
「啊、好的……!」
小美君對着聲音粗暴的媽媽,清晰地說道。
我要說。把那些說不出口的、一直隱藏着的,全部說出來。
「啊、沒、沒什麼……」
我抬起頭,模模糊糊地看到媽媽高高揚起了手。
「我確實是外人——但是,你對於美憂來說也是外人」
剛纔還僵硬緊繃的喉嚨,一下子通了氣。我用力站穩顫抖的雙腿,心寧同學的手也隨之用力,像是要扶穩我。
「——美憂!」
媽媽無力地低語道。
是小美君推着我走到了這一步。還有人支持着我。
我的心情,果然,還是無法傳達。
「心寧,你扶一下美憂」
媽媽拼命的眼神抓住了我。那眼神在說,快證明我的正確。
聽到媽媽低低地詢問,我點了點頭。
小美君像是要切斷媽媽的視線似的,又朝着媽媽邁出一步。
從身後,傳來溫柔地拍着我背脊的聲音。
媽媽歪着嘴,啐了一口。
「不是這樣的」
「——所以,希望媽媽也能……愛着美憂……就算美憂喜歡媽媽討厭的東西……也希望媽媽能夠去愛」
可就算視而不見,那些東西也一直存在,爲了讓自己能夠視而不見,我一直在找理由說服自己,直到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什麼纔是自己真正的心情——什麼纔是自己的心裏話。
我不想傷害媽媽。我想着,只要我自己忍耐就好了。
本不想傷害任何人,卻傷害了別人。而自己也同樣痛苦。
能將我的這份感情,傳達給她的語言。
「……什麼做母親的資格,那種東西,我也不懂」
「說不出口……因爲一直以來,媽媽說討厭這種不正常的打扮、說很丟人的時候,美憂不是在——」
從小美君口中說出的話,比起被這句話針對的媽媽,更強烈地刺痛了我的心。
是啊。我。
明明已經是高中生了,卻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我只是附和着……因爲說不出口喜歡,所以說了同樣的話,說了謊……」
因爲那時候得到的溫暖,至今仍殘留在我心中。
可是就算一直隱藏,一直鎖起來,那些東西也不會消失。
我的聲音難堪地哽咽了。
「爲什麼要騙媽媽!」
「你說我把痛苦強加給美憂,你在說什麼……」
我轉過頭,看到小美君從未見過的嚴峻表情,不由得噤了聲。
可是,最初的理由是——
第二天早上在教室裏,心寧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時不時地瞟着門口,像是在尋找還沒出現的美憂。
「……爲什麼,要說那樣的謊?」
一隻手猛地從後面拉住我的手臂,我踉蹌着向後退去,媽媽的手從我鼻尖掠過。
「明明讓美憂這麼勉強自己……我卻沒注意到,明明是爲了我,我卻覺得你對我說謊,就像被爸爸背叛了一樣——媽媽纔是最軟弱的那個人,傷害了你」
無論說多少話,都會產生些許偏離。明明句句屬實,卻又總覺得沒辦法表達清楚。無論堆疊多少,總有東西從縫隙間遺漏。
「……對不起,媽媽……是美憂……美憂太軟弱了」
「你也這樣背叛媽媽啊!」
這雙手,或許確實傷害了我。可是,曾經撫摸着年幼的我的腦袋,說着「真可愛呢」的,也是這雙手。
*
媽媽像是放棄了一切般地低語,那身影彷彿要離我遠去,我立刻叫道。
心寧猛地轉身,那勢頭讓人忍不住想問她『脖子不痛嗎?』,緊接着我也循着她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名少女被同班同學們團團圍住。
「美憂……」
我能說出來了。
爲什麼。
「美憂不是想責怪媽媽……只是,想讓媽媽理解我」
「美憂只是……想讓媽媽知道、想讓媽媽注意到、想讓媽媽認可……」
我無法順利地表達,不成形的感情卡在喉嚨深處,我只能輕輕地喘息着。
媽媽靜靜地、像是細細咀嚼着每一個字般說着,看起來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那只是我在說給自己聽,讓自己放棄。爲了讓自己覺得這是對的,才故意說那些壞話。
「——換風格了?好可愛——!」
「誒——謝謝——!」
在一片歡快的喧鬧聲中,那少女朝我們走來。
隨着她的步伐,紮在兩側高高的半雙馬尾的黑髮跳躍着。
馬尾的髮結上,彆着一個彰顯可愛的大蝴蝶結。
她在我和心寧面前停下,像是要展示給我們看似的,左右晃了晃腦袋。
「怎麼樣?合適嗎?美憂可愛嗎?」
她略帶不安地問道,我微笑着點了點頭。身旁的心寧也連連點頭。
「——嗯,美憂果然還是適合『可愛』!」
「……謝謝,小美君」
美憂說着,露出虎牙,天真無邪地笑了。
「美憂也最喜歡『可愛』的美憂了」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她胸前——那把銀色的鑰匙項鍊閃閃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