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 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間章 約定

《星美君的包裝》 · 悠木りん · 1萬 字

破掉的裙子宛如被水浸透般沉重,回家的路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那條曾讓我如此憧憬、直到不久前還看起來閃閃發光的裙子,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裏變得黯淡渾濁,讓我恨不得立刻脫掉它。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看到,只顧低着頭盯着腳尖,一心一意地邁着腳步,終於回到了家。

我知道爸爸在上班,姐姐在上學,他們不會知道我在這個時間回家。但家裏還有媽媽,她一定會感到奇怪。更何況,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裙子爲什麼會變得破破爛爛的。

然而,當我戰戰兢兢地打開門踏進玄關時,只有無人空間特有的昏暗寂靜包裹我的身體。媽媽大概是出去買東西了,我運氣不錯,似乎可以不被任何人發現就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拖着裙襬走向自己的房間,想快點脫掉它,於是伸手去摸裙子的鉤扣。可是,也許是因爲被用力拉扯過導致咬合錯位的緣故,金屬扣怎麼也解不開。我越是想解開,指尖就越是僵硬。必須在媽媽回來前換好衣服。我的視野因焦慮而再次模糊起來。

我好害怕。

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穿着裙子的樣子。

我曾經那麼渴望穿上它,渴望能跟美憂穿着同樣的裙子,露出同樣的笑容——不,如果我穿上裙子,會被人如此排擠,如此嘲笑的話。

——一開始就不應該喜歡上這種東西。

苦澀的感覺從胸中湧上喉頭,難以名狀的不適感在體內翻騰。我蹲下身子,強忍着噁心,像受傷的野獸般屏住呼吸,等待這股感覺平息下去。

不知過了幾十秒、幾分鐘,或是幾十分鐘,只有我淺淺呼吸聲的寂靜,被玄關傳來的開門聲和腳步聲打破了。

幾秒鐘困惑的沉默。然後——

「次郎?回來了嗎?」

從樓下傳來的呼喚聲,讓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幾乎發痛。糟了,剛纔因爲急着脫裙子,把鞋子脫在玄關忘了收起來。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伴隨着上樓的腳步聲,媽媽擔心的聲音越來越近。

我拼命用指尖去扯鉤扣,它卻像在嘲笑我似的,只是發出咔咔的響聲。

「次郎?你在睡——」

咔嚓一聲,房門打開了。看到一邊哭一邊扯着裙子鉤扣的我,媽媽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聽我說,次郎。你沒有必要爲了其他任何人,去討厭自己喜歡的東西」

我拼命扭動身體,想強行扯掉裙子的鉤扣,「嘶——」的一聲,布料撕裂的討厭聲音響起。

「……沒有那種事,絕對沒有那種事」

「媽媽你也知道的吧?我是男生,不應該穿裙子,不應該喜歡可愛的東西。那你爲什麼……爲什麼要給我買裙子!你當時阻止我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就不會……!」

「可以啊,當然可以」

被那雙不允許我逃避的手困住,我難堪地讓聲音顫抖着。

「但是」媽媽話鋒一轉,同時加重了語氣。

也許是之前一直在拼命忍耐吧,媽媽的臉漸漸扭曲,堅強的大人表情剝落下來。

『我想讓次郎做一個會對喜歡的東西說出喜歡的孩子』

「那樣的話,媽媽會比那多幾倍、幾十倍地告訴你,非常適合——媽媽會一直說可愛,說到次郎都嫌煩爲止。」

第一次穿上裙子的時候也是。

不久,我的呼吸稍許平復,媽媽一邊替我擦着眼角的淚水,一邊說道。

就像媽媽的淚水從臉頰上滑下、滴落在地板上那般自然,這樣的心情咚地一聲,在心底落定。

原以爲已被悲傷徹底淹沒的內心深處,仔細看去,其實混雜着幾種不同的情緒。有遭到排擠的悲傷,有被辱罵的不甘,有被嘲笑的羞恥。但其中顏色最深的,是憤怒。

「……是啊,那很痛苦呢」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就不該要什麼裙子」

「所以」媽媽平淡的聲音中染上了溼潤。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害怕。我喜歡可愛的東西。其實我也想穿裙子。但是,我害怕因此又被大家說那些過分的話……」

我任憑從心底湧起的漆黑感情驅使,大叫着狠狠甩開媽媽的手臂。

這種說法太狡猾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現實是,沒有一個人能接受。媽媽其實應該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自己明明很清楚,媽媽比任何人都珍視我『喜歡可愛的東西』這份心情。比像我這樣事後感到後悔的人,要珍視得多得多。

媽媽,會怎麼想呢?

「對不起。對不起。很難受吧。很痛苦吧。媽媽想尊重次郎的心情,反而卻因此傷害了你。對不起」

「因爲大家都說,明明是男生,穿裙子很奇怪,不正常……所以,我必須討厭它……否則,就不能變得、正常吧……?」

「可是……」

如果放棄了這份如此熾熱、如此瘋狂地驅動着我的情感,我將不再是我自己。

目睹這副慘狀,媽媽沉默地抱住了我。

對美憂和其他同學的憤怒。

儘管肺部痛得要命,我還是擠出了又小、又細、又不可靠的聲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手指捏住了身上還穿着的裙子。這是我承受的痛苦的象徵。我覺得應該從這裏開始。

「能做決定的人不是媽媽。次郎想做什麼——想重視什麼,都由次郎自己決定」

那是我第一次讓她給我化妝那天看到的光芒。

無法承受的痛苦,推着我擠出一句呢喃。彷彿打開了話匣子般,話語源源不斷地溢出。

被前所未見的色彩渲染得熠熠生輝的那道光,強烈而耀眼地烙印在幼小的我心中,只要閉上雙眼,隨時都能清晰地回想起來。連同那一刻充滿全身的昂揚感,連同那一刻彷彿要從身體內部衝破而出的心跳。

對只能逃避的自己的憤怒。

超出模具的人若要不受傷地活下去,只能親手殺死自己。即便那終究不過是對更大的痛苦視而不見。

本應在上學的時間,兒子卻滿臉淚痕,正拼命想脫掉破了的裙子。

「……我不想放棄」

說着,透明的水滴從媽媽的眼角滑落。

想要正常地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

「美憂也好,大家也好,都覺得不適合,感覺很噁心,說、說我不正常……大家都像看髒東西一樣看着我……」

媽媽臉上還殘留着淚痕,卻無畏地咧嘴笑了。

——是啊,這樣不就好了嗎?

「……他們說,我不適合」

「但是,不那樣做的話,會被討厭,會被說壞話……會被說奇怪不是嗎?」

雖然我當時沒能將這一切用語言組織起來,但隨之而來的、漠然的閉塞感和絕望,卻鮮明地佔據了年幼的我的內心。我因那窒息感而喘息,在媽媽的懷中嗚咽。

因爲,即使現在,我也如此渴望。

第一次讓她給我化妝的時候也是。

爲什麼要說那麼殘酷的話呢。那種事,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我說出那種話有多麼痛苦,媽媽不可能不明白。

連我自己都驚訝於這句詢問中的責備之意。

無需對任何人感到羞恥,坦蕩地說出喜歡。

我什麼都不懂。不懂人只有在『正常』的框架之內,才能做真實的自己。

我就不會像這樣,把這種只顧傾吐痛苦、自私任性的怨恨,發泄在媽媽身上。

注視着我的那雙眼睛,被珍珠色的眼影點綴得閃閃發光。

媽媽仔細看了看破掉的地方,有些不自信地豎起了大拇指。那樣子太不可靠了,我不禁笑出了聲。

內心雖然熾熱振奮,但只要回想起那些包圍我、刺穿我的冰冷視線,它便會萎縮,想要逃離。

媽媽斷然說道,乾脆得甚至讓人覺得冷淡。我無力地垂下伸出的手,不知所措。

「……媽媽,我該怎麼辦纔好?」

光是說出這句話,美憂那充滿厭惡的聲音就在腦中復甦,同學們帶着稚嫩惡意的聲音也一樣,我感到一陣噁心、幾乎要吐出來。我無法忍受今後一輩子都要活在那種聲音中。

媽媽喃喃道,眯起眼睛,彷彿在眺望遠方。

我怎麼可能忘記。怎麼可能捨棄。怎麼可能討厭。

「……我可以,繼續喜歡可愛的東西嗎?」

媽媽一直輕拍着我的後背,直到我的嗚咽漸漸平歇。那動作很溫柔,但絕不是輕易的安慰,那沉默也顯得很嚴厲。她會和我一起承受痛苦,但不會替我承擔。那是一種彷彿並非將我當作需要庇護的孩子,而是試圖尊重爲一個獨立人格般的觸感。

「……就算別人說不適合我?」

「很適合啊」

不懂以真實的自己,連說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做不到。一旦說出口,就不會被任何人認可,只會被永遠排斥在『正常』的框架之外。

媽媽環着我顫抖身體的手臂,更用力地收緊了。

「所以,我希望次郎能自己選擇那份痛苦。爲了守護自己真正重要的東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開心和幸福得快要爆炸的我,總是對着媽媽笑。看到這樣的我,媽媽也露出同樣幸福的笑容。

以及,對看到我的模樣,彷彿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而默默接受的媽媽的憤怒。

「媽媽,這條裙子能補好嗎?」

也許是因爲此前,我只顧沉浸在悲傷中而無暇他顧,而在媽媽的懷抱中,我終於有餘力正視內心深處的感情。

「爲什麼!我喜歡裙子很奇怪吧!那這種東西我不要了!不喜歡!」

「次郎!」

她的話,她的笑容,讓我感覺胸口的鬱結正逐漸解開。呼吸也變得輕鬆起來。

不想捨棄的吶喊,與不想受傷的哭喊,在我體內激烈衝撞,讓我動彈不得。

僅憑這一點,我就覺得已經足夠了。也覺得自己能夠堅持下去了。雖然痛苦依然存在,可比起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的那種痛,這點痛,我一定可以忍受。

「……就算別人說我不正常?」

「很奇怪吧。明明只是想說出自己喜歡的東西,卻要遭到他人的非難。……但是啊,正因如此,我覺得自己必須認同自己。因爲一個人的心,如果連自己的認同都得不到,還被別人拋棄的話,就會死去」

「不用爲了不知道是誰決定的正常,扼殺自己的感情」

鼻根一陣刺痛,詢問的聲音微弱而沙啞。

「能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媽媽也想保護次郎,但只要次郎不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像今天這樣的事就一定會再發生。但是,放棄喜歡的東西而選擇『正常』,終究也會產生反作用。兩種結果的差別,僅僅在於被別人傷害,還是自己傷害自己。因爲,完全沒有痛苦的活法,一定不存在」

我不知道她是說不出話,還是選擇了沉默,但那種近乎無條件的溫柔,讓我產生了一股無名火。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次郎不喜歡可愛的東西了嗎?」

我知道的。媽媽的話不過是溫柔的欺瞞,而世人的目光並非如此。我在沒能察覺到這一點的年齡,親身體會到了這一點。只是我太年幼,太無力,無法承受那份痛苦。

「……媽媽,你早就知道了?知道我穿上裙子會發生什麼」

「吶,次郎。次郎真的能討厭可愛的東西嗎?真的能放棄嗎?」

「……因、因爲,喜歡……是不行的吧……?」

媽媽扶着我的肩膀和我對視。她眼眸深處的強烈光芒幾乎將我貫穿。

被他人的目光和價值觀所束縛,必須將自己的輪廓嵌入那個模具,粉飾出『正常』的模樣。而超出的部分,就會被打擊、被摧毀、被塞回去。那些施以打擊的人,根本不知道這會帶來多大的痛苦。

「因爲我最喜歡這個,喜歡可愛東西的次郎——最喜歡發自內心笑得燦爛的次郎。我想守護那個笑容,也希望你守護它」

爲什麼這個世界,是如此難以生存呢。

「……是啊。我早就想到了,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媽媽依舊緊抱着我,安撫我後背的手卻停了下來。

肩膀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發疼,我驚得渾身僵硬。媽媽那雙深棕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騙人!」

希望有人能保護我免受傷害,從一切惡意中將我拯救。我如此伸出手去,媽媽溫柔地握住,然後輕輕地放開。

「咦,啊……大概吧?」

「我……」

「但是啊,我只是希望次郎,不要討厭自己喜歡的東西」

無論周圍有多少不認可我的人,但至少在這裏,依然有唯一一個人,是認可我的。有一個人,願意接納這樣喜歡着自己所愛之物的我,懷着與我相同的心情,包容着我。

顫抖的脣間漏出的聲音愈發哽咽,我像給傻瓜一樣,不停地流着眼淚。

我終於明白了,媽媽給我買裙子時說的那句話的含義。

媽媽緊緊地抱住我,抱住我無力地揮舞的手臂,抱得比剛纔更緊。那份溫情既柔軟又疼痛,讓我哭得更大聲了。

「喂,不許笑!」

「可、可是……」

「對這樣的次郎——嗯,處以全臉化妝之刑!」

「哎!」

媽媽開玩笑似地揚起手,我不由得接住了話茬。以前她幫我塗過一次眼影,但之後不管我怎麼拜託,她總會以「對皮膚不好」之類的理由拒絕我。

「你要幫我化妝嗎!? 」

「哇哦,這孩子上鉤得可真快啊……」

媽媽略微後退,卻露出了像共犯般隱祕的微笑。

「因爲啊,你不覺得不甘心嗎?自己喜歡的打扮被別人說不適合。所以啊,讓他們刮目相看吧!學會化妝,讓裙子穿在身上變得好看,讓每個男生女生都會覺得『可愛』!」

「誒——我真的可以變得那麼可愛嗎……」

腦海中美憂的聲音——或者可能是我自己的聲音,依然在強調我不可能適合。那信誓旦旦的聲音越來越大,壓得我幾乎抬不起頭。

「當然可以」

然而,媽媽的話卻不可思議地讓我抬起了頭。在那聲音的餘韻中,連我自己否定自己的聲音都顯得模糊了。

簡直,像魔法一樣。

「媽媽會把次郎變得很可愛!」

閉上雙眼,海綿輕輕拍打我的肌膚,刷子拂過我的臉頰。眼瞼上方的睫毛夾每次夾住睫毛,都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眼線筆的細筆尖勾勒着眼周,溫柔的指尖抹上閃閃發光的眼影。

纖細卻有力,色彩繽紛又流行,最強大的可愛魔法。

「——好了,可以睜眼了」

最後,脣刷描過我的嘴脣,聽到媽媽得意的聲音,我睜開了眼。

在遞過來的鏡子中,我被那魔法迷住了。

驚訝地睜大眼睛看着這邊的臉,可愛得令人難以置信會是自己。

比起家庭瑣事或學校活動、更重視工作的爸爸,居然在工作日的上班時間給家人打電話,這在平時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不知爲何,我們兩人都沉默地看着它。普通的來電鈴聲在客廳牆壁上回響,讓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媽媽!我也能像這樣化妝嗎?」

「姐姐……?」

那手,冰冷徹骨,簡直像精巧的仿製品。只是有着媽媽的形狀,裏面卻空無一物。

說完,媽媽這次頭也不回地出門了。

「……誒?」

媽媽的手,應該是更溫暖、更溫柔、雖然有時嚴厲但總是包容着我的。是那種只需觸碰,就能從心底溫暖起來的手感。

也許是想讓我安心,姐姐故意笑着接起了電話。可是,她的手卻不安地抓着衣襬,也許姐姐的本能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之後發生了什麼,記憶有些模糊。

「沒看到。不過倒是看到好多警車和圍觀的人」

「欸,次郎,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慢走」

我幾乎是懇求地說道。

是這張臉的話,感覺不管裙子還是什麼都適合。

「媽媽她——」

「瞭解!」

姐姐放在客廳的手機突然嗡嗡嗡地振動起來。有電話打進來了。

「那我出門了!」

爸爸在稍遠處和醫生模樣的人交談,姐姐緩緩靠近牀邊,輕輕碰了碰媽媽的手。但她隨即又鬆開手,像迷路的孩子一樣回頭看着我。一向作爲年長者、從不向我示弱的姐姐,此刻卻赤裸地袒露出幼童般的情感,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喚着我的名字「次郎」。

媽媽自豪地挺起胸膛,我像是被胸中澎湃的心跳推動着,緊緊抓住了她的衣服。

姐姐拿起手機,看到屏幕後安心地喃喃道。可我反而覺得這很異常,很不正常。

說完,姐姐突然像決堤般放聲大哭起來。她緊緊握着我的手,另一隻手則抓着媽媽的手。

只要有媽媽在,我的信念就永遠不會崩塌。

「……次郎」

「吶,次郎。手,借我」

「發生了什麼?」

「哇,次郎,你冷靜點」

「好好。那次郎先把裙子脫下來換掉,把妝也卸了,然後準備好媽媽的裁縫工具和化妝工具等着我!」

「怎麼樣?變可愛了吧?」

我用力點頭,勾住她的小指。

「……什麼嘛,是爸爸啊」

「明明約好了……」

「姐姐,有看到媽媽了嗎?」

因爲,不一樣啊。

「那是什麼?」

我也小心翼翼地伸出空着的那隻手。隨着指尖接近媽媽的手,輕飄飄的非現實感逐漸遠去,伸直的手臂愈發沉重。

我朝着她出門的背影揮手,走出一段路後,媽媽回頭看了我一眼。

「好慢——呃,什麼嘛,原來是姐姐啊……」

之後,我脫下裙子換上褲子,借媽媽的卸妝油卸妝,按照吩咐把裁縫工具和化妝工具準備好放在客廳,等待媽媽回來。

彷彿被那聲音牽引,我也一步步走近牀邊。

「不一樣」,我的聲音滑落在地。緊緊牽着我的姐姐也嗚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不一樣、不一樣」。

我似乎和姐姐一起打車去了醫院,見到了穿着西裝的爸爸。我們沉默地走在燈光異常慘白的走廊上。

「好慢……」

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獨自喃喃。

我們開玩笑似的互相敬禮。然後我送媽媽走到玄關。

然後我們到達了一個極其安靜的房間,媽媽躺在牀上。

「——好,那在補裙子之前呢……這個鉤扣的金屬件也換個新的比較好吧……嗯,我先去手工藝店買需要的東西!回來之後再補裙子,然後我們練習化妝吧!」

「……這個時間,爸爸不是應該在上班嗎?」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客廳,姐姐也跟了進來,瞥了一眼桌上的裁縫工具和化妝品。

「怎麼了,媽媽?」

「什麼事?」

「誰知道,大概是事故吧。路邊的護欄都凹了一大塊進去」

在彷彿永劫的沉默之後,姐姐低聲道。

「哦——」媽媽舉起手臂,開玩笑般地宣言,我也跟着放鬆了臉頰。

我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到玄關,姐姐一希正在脫鞋。

「誰知道呢。次郎一直都很任性。之前不是還鬧着要買裙子」

「從今往後,絕對不要捨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難道她把修補裙子和教我化妝的事都拋到腦後,跑去不知道哪裏玩了嗎?我開始懷疑起來。或者是,媽媽在買東西的途中被朋友抓去聊天了呢?

我正想抗議姐姐的調侃時——

媽媽收起笑容,伸出了小指。

時鐘的長針滴答滴答地轉了好幾圈。

「也教我化妝吧!——我想變可愛!」

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爸爸,用彷彿被抽空了感情的聲音,向我們轉述從醫生那裏聽到的話。

「喂喂,是不是對自己的臉看入迷了?不過這也說明媽媽是天才化妝師!」

這個則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有與溫暖相反的、屬於無機質的冰冷。雖然表面柔軟,但內裏卻只有不會給出任何回應的堅硬空洞。

很適合。

我問道,媽媽便開心地笑了。

「……幹、幹嘛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不就是個電話嘛——?」

我正胡思亂想時,玄關傳來咔擦的開門聲。

不想碰。可是,又不得不碰。

「嗯,跟媽媽約好的」

最後,我帶着一種近乎義務感的心情,碰了碰媽媽紋絲不動的手背。

可是,無論等了多久,媽媽都沒有回來。

姐姐一言不發,只是睜大眼睛呆立着。那樣子異常得讓我叫她的聲音都顫抖了。

「……嗯」

明明還是條沒補好的破裙子,我卻覺得它漂亮得無以復加,可愛得令人憐惜。

突然,我的眼睛看向牀邊,放着媽媽隨身物品的地方。

「好,那媽媽無論是補裙子,還是教化妝,都要全力以赴了!」

「我纔沒爲難她!」

從窗外射入的陽光漸漸染上暖色的陰影,在意識朦朧之際,我聽到遠處傳來回響。

「是嗎。……你別太讓媽媽爲難了」

「果然,不一樣」

那一刻,我腦海中浮現出幾小時前,媽媽出門時的笑容。

「『什麼嘛』是什麼意思啊,居然對姐姐說這種話」

媽媽給我化的妝,讓我覺得無論到哪裏都能變得可愛——能讓我變成適合『可愛』的自己。感覺我只要掌握了這種魔法,就能對抗任何惡意和敵意。

被亮片鑲邊的眼眸所映出的世界的鮮豔,讓我以爲這魔法絕不會解除。

是因爲她對我這麼說,對我露出笑容了嗎?

「……嗯!」

姐姐抓着衣襬的手,像斷了線似的無力垂下。緊接着,拿着手機的手也耷拉下來,手機從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堅硬的聲音。

媽媽,在手工藝店買完東西之後,遭遇了交通事故。

「煩、煩死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那條裙子果然很適合你!」

姐姐自言自語地牽起我的手。

僅憑這一點,我便彷彿在這世上找到了堅實的立足之處,有了絕對的安心感。

媽媽看着這樣的我,溫柔地眯起眼睛,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知道了!那你早點回來哦!」

那裏有包包,還有一個小袋子。

我走近,把袋子翻過來,叮,一個銀色的金屬掉在地上。

那是裙子的鉤扣。

姐姐的哭聲如潮水退去般遠去。爸爸那平板沉悶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耳畔只剩下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心臟從內部捶打胸口的感覺逐漸強烈,我發出微弱的喘息。

——是我的錯。

心臟猛地一擊,緊咬的嘴脣因疼痛而抽搐。脣間漏出醜陋的呻吟。

——如果,我沒有說,想讓媽媽幫我補裙子的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媽媽會冰冷地、一動不動地躺在這裏,都是我的錯。

是我,把媽媽——

連不成句子的聲音,完全不像是自己發出的聲音,燒灼着喉嚨,在房間裏迴盪。

我因喘不過氣而劇烈地咳嗽。即便如此,那聲音仍像是要燒穿我的喉嚨和頭顱般持續迴響。在麻痹的意識中,我想,要是就這樣死掉就好了。

「……郎……次郎!」

我到底哭喊了多久呢。回過神時,姐姐正從背後抱住我,拼命地一遍遍喊我的名字。我才發覺自己的肩頭已被姐姐的淚水沾溼。

「……不許哭。不許哭啊,次郎」

姐姐用溼透的聲音,抽噎着重複,不許哭,不許哭。

「可是……是我……是我害的——」

「次郎!」

姐姐環住我的手臂用力到發疼。

「纔不是你的錯。媽媽纔不會說那種話……那絕對不是真的……!」

「可是——」

明明剛纔還和我一樣哭個不停,明明現在聲音也還帶着哭腔,可不知爲何,姐姐的聲音有力地迴響着。彷彿她要替我們兩人,扛起我們已經失去的東西。

姐姐一定理解不了吧。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弟弟突然化了拙劣的妝、穿着裙子走出來。她一定覺得我的行爲莫名其妙。

姐姐打斷我熱切的聲音,簡短地喚道。

「既然笑得出來,那就笑吧。媽媽一定會高興的」

我把它推到一邊,打算待會再喫,打開了通往客廳的門。

——不,不對……要是這麼想,就等於背叛了和媽媽的約定。

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化妝,一定不像媽媽化得那麼好。

失去了在媽媽懷中感受到的溫暖的我們,只能彼此依偎,祈願彼此的體溫能填補喪失的溫暖。即便我們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溫度、不同的觸感,絕對無法替代媽媽。

『因爲我最喜歡這個,喜歡可愛東西的次郎——最喜歡發自內心笑得燦爛的次郎。我想守護那個笑容,也希望你守護它』

「……我知道了。如果這樣能讓次郎向前看,那就這麼做吧」

「……那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嗎?」

幾天後,我剛走出媽媽的房間,腳尖就撞到了什麼東西,讓我腳步踉蹌了一下。

「沒有可是!」

「姐姐,你真能喫得下……」

我只是覺得,只有守住那個約定,纔是維繫我和媽媽聯繫的,唯一的依靠。

她咬了一口喫到一半的早餐吐司,含糊不清地說道。

『答應我,從今往後,絕對不要捨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從那天起,我把自己關在媽媽的房間裏。

因爲這樣才能守住媽媽留給我的話,守住她的光輝。

「……你這傢伙,動不動就哭」

我不經意地點了點頭,姐姐便迅速嚥下吐司,走進廚房又烤了一片面包。

我把補好的裙子扔在牀上,自己也倒在它旁邊。

「因爲……」

「話說次郎,你呢?去得了學校嗎?」

「……你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練習化妝?爲什麼?」

我曾一度以爲已經不要緊了。但在媽媽離去的現在,我已然沒有再次在那個地方戰鬥的心力了。

我這樣回答,姐姐焦急地悶哼了一聲。她似乎有話想說,卻在猶豫該不該說。從感覺上看,她一定是在爲我着想。

「……很奇怪嗎?我做的事,不會很不正常嗎?」

我必須守護我自己。因爲那是媽媽的期望。

姐姐說完,突然無力地笑了。她明明只比我大三歲,卻露出豁達的表情,讓我突然有種自己做錯事的不安感。

我想要有人肯定我。

『欸,次郎,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好看嗎?」

『讓他們刮目相看吧!學會化妝,讓裙子穿在身上變得好看,讓每個男生女生都會覺得『可愛』!』

我莫名地感到悲傷,總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在桌邊喫早餐的姐姐回過頭看到我,話說到一半便吞了回去。

我忍不住將一直試圖不去思考、不去面對的恐懼問出口。

「這不是給我喫的。你要去學校吧?那就給我好好喫完再去」

窗外,清晨白色的陽光非常刺眼,我舉起手掌遮擋。

我明白。這根本不可愛,只是幼稚的模仿。即便如此,爲了守護自己,我別無他法。

從一開始,就不該想要什麼裙子。

上次像這樣毫無顧慮地拌嘴,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我久違地露出笑容,可笑着笑着,眼淚卻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

這話與其說是講給姐姐聽,更像是講給自己聽。我不斷重複着,彷彿重複得越多,這話就能越正確。

我,根本不該喜歡上什麼可愛的東西。

「……不過,不也挺好的嗎?挺可愛的啊,妝容也是,裙子也是」

我不想去學校。

「想喫就自己做啊!一直窩在家裏、什麼都不做的傢伙,要求還這麼多!」

姐姐拋下這句話,但是——

我覺得,這是現在的我唯一能做到的補償。

媽媽已經不在了。能對我施魔法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句話像一條線,筆直地穿透了我混亂的腦袋。

姐姐沒有說出想說的話,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次郎!你終於出來了——」

因爲,明明媽媽已經不在了,早晨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來臨,肚子也會餓。明明還沒過去多少年月,我卻能普通地笑出來。

「我跟媽媽約好了。不會捨棄喜歡可愛東西的心情」

我一遍又一遍,在腦中重播與媽媽最後的對話。

「誒?啊,嗯」

能夠全盤接受我、認同我的媽媽已經不在了。我無法像媽媽爲我做的那樣變得可愛。我連怎樣才能讓自己擁有自信都不知道。

可是,那也還是我的錯。爲了不讓我自責,不讓我揹負罪惡感,姐姐抑止住自己的悲傷,想要保護比她年幼的我。

「……怎麼這麼樸素?」

我甩開快要被自責與後悔淹沒的思緒,收拾好裁縫工具。

姐姐用力摸着我的頭——應該說抓住我的頭——她的聲音與媽媽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次郎」

低頭一看,一個托盤上放着幾個形狀歪七扭八的飯糰,應該是姐姐做的。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最近都沒好好喫飯。

「爲此,我必須變得可愛,讓自己適合可愛的東西。就像媽媽爲我做的那樣,所以我——」

姐姐說着,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到餐桌前。

我現在大概是一臉呆滯吧。

我手指輕觸塗了粉底和腮紅的臉頰,另一隻手捏起裙襬,問沉默不語的姐姐。

「怎麼?有意見?」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說想讓她幫我補裙子。

哪怕那條路並不通往『正常』。

我不能否定自己那份喜歡着喜歡事物的心情。因爲媽媽不希望我這麼做。

「正常什麼的,奇怪什麼的,那種事我哪知道」

魔法解除了。

「是不得不做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得自己給自己施魔法。

「……呃,只有麪包?」

我用快要燒壞的腦袋拼命說服自己。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會被罪惡感壓垮——然後,我會詛咒我自己。我會覺得自己錯了,會想拋下一切逃走。因爲那樣一定比較輕鬆。

我擁有大把大把的時間,於是試着親手修補破掉的裙子。我手還算巧,查了方法,失敗了好幾次,但最終還是補好了,雖然有些歪歪扭扭。我補好了。

就在這時,媽媽的化妝包偶然映入眼簾。

——嗯。既然如此,我也要靠自己守護媽媽喜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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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星美君的包裝 Vol.1 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1. 01插圖
  2. 02序章 最強可愛的我0;boku1;的祕密
  3. 03一章 保守祕密與包裝0;Produce1;的契約
  4. 04二章 第一次陰角也能變可愛的簡單化妝講座
  5. 05三章 合適不合適的,說實在的無所謂
  6. 06四章 是不是『普通』,不需要如此在意
  7. 07斷章 水晶鞋前並不人人平等
  8. 08五章 像公主一樣微笑着
  9. 09尾聲 續約
  10. 10後記
  11. 11Gamers特典 距離感bug
  12. 12Melonbooks特典 大頭貼初體驗
  13. 13推特短篇 聖誕節 陰誕節快樂!
  14. 14推特短篇 Q人節 陰人節·準備巧克力篇 ~星Mside~
  15. 15推特短篇 Q人節 陰人節·準備巧克力篇 ~心寧side~
  16. 16推特短篇 Q人節 陰人節·當日篇
  17. 17推特短篇 貓之日 貓眼妝

第二卷星美君的包裝 Vol.2 辣妹也能穿不合適的衣服嗎

  1. 01插圖
  2. 02序章 激萌看板孃的祕密
  3. 03一章 夏天與打工與模仿陽角
  4. 04二章 流行什麼的怎麼都好
  5. 05斷章 期待值,向下修正

第三卷星美君的包裝 Vol.3 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萬事皆有竟時
  4. 04間章 上鎖的門
  5. 05第二章 假裝交往大作戰
  6. 06第三章 坦率起來非常困難
  7. 07間章 斷掉的鑰匙
  8. 08第四章 祕密
  9. 09間章 約定正在閱讀
  10. 10第五章 重新系好
  11. 11第六章 任何人都能隨心所愉地變得『可愛』
  12. 12尾聲 契約結束,然後
  13. 13後記
  14. 14蜜瓜特典 畢業典禮
  15. 15聖誕節短篇『特別中的,不變』
  16. 16萬聖節短篇『壞蛋魔法師』

第四卷星美君的包裝 短篇系列「讓心寧變成閃閃發亮的網紅少女作戰」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SNS好痛苦』
  3. 03第二話『原宿·ANANOKUMA CAFE』
  4. 04第三話『原宿·Tiara Land』
  5. 05第四話『原宿·mypig cafe』
  6. 06第五話『原宿·Lon Lon』
  7. 07第七話『澀谷·宮下公園』
  8. 08第八話『澀谷·澀谷SKYHIGH』
  9. 09第九話『澀谷·蒼之洞窟』
  10. 10第十話『SNS好麻煩』
  11. 11點播短篇『M容魔法少N·心寧』
  12. 12點播短篇『強制淪陷距離』
  13. 13點播短篇『理想型N僕』
  14. 14兔N郎日短篇『容易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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