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萬事皆有竟時
《星美君的包裝》 · 悠木りん · 1.5萬 字
1
「好、好可愛~~!」
九月已過,服裝店的櫥窗卻比室外更快地迎來了下一個季節。
店頭排列的人臺穿着長袖衣物,新品的衣架上陳列着充滿秋意的濃郁色彩以及流行色——紅色的單品。
我從中拿起一件秋季新款絎縫裙,回頭看向身後的少女。
「心寧你看,這條裙子!穩重的綠色調顯得很成熟,但大格紋圖案又不失可愛,超棒的!」
「確實……!平時的星美君大多穿粉色或亮色系的衣服,這種風格也很不一樣,感覺很可愛呢!」
少女像小動物般頻頻點頭,隨着她的動作,在脖頸附近修剪整齊、帶有幾分厚度的漸變波波頭髮梢也輕輕跳躍起來。
「嘛,當然,我穿起來肯定也很可愛吧!」
哼哼,我用手背撩了下奶茶色的長髮,充滿自信地笑了。被人誇獎心情總是不錯的嘛!
「這自我肯定力真是厲害啊……」
「不過!今天可是『心寧秋季穿搭思考會議』哦!要穿的人是你呀,心寧」
「啊,對、對哦」
我像要提醒她似的搖了搖食指,她這才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
她的名字是心寧四夜。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學,我們之間有着一份契約關係。
那就是通過時尚和化妝,將心寧包裝成『可愛』的形象。
而交換條件是——
「啊,那這件怎麼樣,很可愛吧,星美——」
「心寧,噓!」
心寧拿起一件顏色宛如鮮豔紅葉般引人注目的針織上衣,轉過身來。我注意到有店員從她身後靠近,慌忙打斷她的話。
「您在找什麼嗎?」
我一邊壓抑着躁動的心跳,一邊換上衣服。
「哦、哦……!確實,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秋天好像是很適合我的季節了……!」
「別有這麼麻煩的被害妄想了行不行?」
「啊什麼啊!」
「那麼,提問心寧同學。說到秋天,是什麼的季節呢?」
心寧保持着脫到一半、袖子耷拉着的姿勢,僵住了。
「…………爲什麼呢?」
可是,當我對心寧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我對她,也是懷着和自己一樣的心情嗎?
「爲什麼!?」
手貼在臉頰上,感覺非常燙,抱着衣服的胸口附近,心跳聲也異常吵鬧。
莫名感到一陣焦躁,我拿着本來想讓心寧穿的衣服,衝進了對面空着的試衣間。
因爲全程膽怯的心寧都躲在我身後,結果最後是由我拿着自己挑選好的整套搭配去了試衣間。別把人當擋箭牌啊。
「請不要起那麼長的名字……!很、很害羞的……!」
「誒,什麼到底是……」
「配色以適合心寧的秋季感大地色系爲基礎,上下裝我特意考慮了深淺搭配。然後,利用落肩設計和袖子的寬鬆感,營造出輕柔可愛的感覺。單穿的話可能有點簡約,所以用花朵圖案的針織貝雷帽增添了女孩氣息,完成!命名爲『秋天的可愛全部歸我!受全人類喜愛的軟糯甜美少女風穿搭』!很可愛吧?」
喜歡可愛事物而女裝的我,和想要變得可愛的她。
因爲無法成爲理想的自己、害怕邁出一步的她,和過去的我重疊了,所以想推她一把。
她支支吾吾地說着,同時偷偷地觀察着我的視線,讓我一時語塞。
一開始,應該只是這樣純粹的心情。
一隻猶豫的手指,緩緩拉開了試衣間的簾子。
「真是的,心寧……最近你保守我祕密的意識是不是越來越差啦?」
「啊,不過,這個袖子鬆鬆垮垮的感覺,很可愛,我可能喜歡……!」
「話說回來,心寧不管穿什麼都很可愛,所以沒關係的吧?」
*
可愛就是可愛,應該沒有別的意思纔對。
我老這麼想,別在腦子裏養一個對自己冷嘲熱諷的人。活得不累嗎。
「什、什麼不管穿什麼,這這這這到底是……!?」
「哇~~!好可愛!超有秋天的感覺!」
「真的嗎……!誒嘿嘿」
可是,看到心寧眼底隱約閃現的、彷彿在期待着什麼的光芒,我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星美君?我換好了,那、那個,怎麼樣?」
「……啊!」
「啊,那個,星美君總是說我很『可愛』,我就想那是什麼意思……之前我以爲是指衣服啊妝容什麼的……可是,你說『不管穿什麼』,所以……」
接着,耳垂、臉頰,慢慢地變紅。
「衣服還必須根據季節來挑選合適的啊……」
心寧露出受到衝擊的表情,
什麼意思?
我身旁一直僵硬着身體沉默不語的心寧,目送着店員離去的背影,大大地喘了口氣。
本想這麼回答——
「什麼……?呃、那個……紅薯啊、南瓜啊、栗子什麼的很多吧……」
心寧帶着比平時多了幾分強勢的表情拿起手邊的衣服。
她歪着頭,一副完全不明白的樣子。看來得把話說清楚啊……
「我、我的……!?」
她絕對滿腦子都是那些季節限定甜點吧!雖然確實很多!
「——星美君?怎麼了?怎麼在發呆……」
被她的麻煩陰角自虐行爲搞得很無語,我不小心脫口而出。然後——
「誒,不,沒事!……啊,我也來試試這件衣服吧!」
「不對,秋天啊——說白了,就是心寧的季節哦!」
面對店員的強大壓力,心寧一臉快要死掉的表情向我求助。好弱……
「啊,這位客人,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試穿一下,請務必試試看!」
心寧一邊改口叫我隱藏身份時用的假名「吉爾」,一邊鬆了口氣。
——可是,其實我已經隱約察覺到,現在,已經不單單是這樣了。
雖然我還有其他關係不錯的朋友,但在這方面,心寧是特別的。
我拍着手迎接她,心寧開心地輕輕擺動長裙的裙襬,害羞地放鬆了臉頰。那是條質地厚實、帶有濃郁駝棕色蘇格蘭格紋、充滿秋意且可愛的長裙。
「——那麼心寧,換好了叫我一聲哦——」
我又另外挑了幾件衣服想讓她試穿,等了一會兒她換好衣服。
「沒錯!秋天就是心寧的天下!」
我一邊眨眼一邊發表這套穿搭的裏念,心寧使勁揮動胳膊抗議。不過——
「啊……好、好的……」
「嗯嗯,這種有點小心機的可愛,很不錯呢——」
我見過心寧穿各種各樣的衣服。化妝也越來越熟練。爲了讓那樣的她能擁有自信,希望她能認可自己,我時常會對她說『可愛』。
我、我纔沒這麼想呢……?
奇怪,怎麼會這樣。
這次她將雙手舉到臉前,像擺弄萌袖般輕輕晃動,似乎很滿意,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沒錯,保守住剛纔心寧不小心說漏嘴的祕密,就是我爲她包裝的交換條件。
心寧在胸前握緊了拳頭。她是個放着不管就會立刻自虐,但一被誇獎就馬上得意忘形的極端的陰角呢。不過嘛,有自信是好事,所以我會盡情誇她的。
所以,像這樣兩人獨處的時間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希望今後也能一直這樣下去。
「啊,好的……」
「好了,那我們趕緊去看看秋裝吧!秋天的可愛衣服實在太多了,反而讓人犯愁呢~」
「……我早就想說了,星美君是不是把我當成換裝人偶之類的了?」
「沒什麼。只是在想,該讓心寧穿什麼好呢!」
「沒沒沒,沒那回事……!我絕對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吉爾醬就是星美君的女裝形態』的!」
胸前的繫帶蝴蝶結和分層設計帶來了甜美,再在上面鬆鬆地疊穿一件帶有秋意的針織背心,營造出恰到好處的隨性感,是很可愛的搭配。如果配上針織帽之類的話,會更顯軟糯感,腳下穿運動鞋,稍微偏向休閒風也不錯。不過,搭配有點粗獷的靴子應該也很好看。
「聽好咯,心寧的骨骼類型是『自然型』,個人色彩是『秋季黃調』對吧?也就是說,你適合穿寬鬆的oversize針織衫,還有棕色、米色之類的大地色系,換句話說,就是擅長駕馭帶有秋天氛圍的單品和顏色哦!」
「唰——」地一聲,心寧拉上簾子,只從縫隙中露出漲得通紅的臉,聲音顫抖着,我也不由得跟着動搖起來。
「我感覺現在就算店員對我進行推銷攻勢,我也絕對不會輸了……!」
身旁的心寧露出了眼神放空的表情。難道她從沒換季整理過衣櫃嗎?
——嗯,對我來說,『可愛』就是這麼一回事。喜歡什麼樣的衣服,適合什麼樣的搭配和妝容,去思考、去嘗試,變成自己描繪的、想要成爲的模樣。
「啊,我們只是看看,沒關係」
我想這一定是因爲,只有在心寧面前,我不用隱藏自己。
陳列在架子上的新品衣裝,每一件都那麼可愛,讓人移不開視線。
對上心寧擔心地湊過來觀察的視線,我慌忙報以笑容。
我——星美次郎在穿女裝。這個從未向學校任何人透露過的祕密,因機緣巧合被心寧知曉,由此開始的我們之間的契約關係,不知不覺也已經好幾個月了。
「因、因爲,有心機的可愛是可愛的女孩子——特別是『意識到自己可愛的女孩子』纔有的特權吧……?像我這樣的陰角要是穿成這樣,別人會覺得『咦,一個陰角,幹嘛打扮得好像自己很可愛似的?(笑)』……」
心寧即使知道了我的女裝祕密,也沒有否定我,反而說我很『可愛』。她接納了我。
爲了鼓勵已經隱約進入放棄模式的心寧,我戳了戳她的肩膀。
「……那個,星美君?你臉好紅啊……啊,難道是不舒服嗎……!?」
「…………啊、誒?」
「…………是、是什麼意思?」
「剛、剛纔好險啊,星美——不對,吉爾醬」
「你剛纔這不全都說出來了嘛!?要是周圍有認識的人不就暴露了嘛!?」
這就是,我能覺得自己『可愛』的瞬間。
上衣則在薄款高領衫外面,鬆鬆地疊穿了一件寬鬆的米色針織開衫,並搭配了深紅色的針織貝雷帽。
她懷疑般地眯起眼睛看着我。
「不是問喫的!」
「有、有心機……!?果然還是脫掉吧……」
心寧突然情緒低落,想要脫下開衫。明明是在誇她啊!
米白色的棉質連衣裙,疊穿了一件格紋和心寧穿的裙子顏色很相似的格子針織背心。我看着鏡子裏自己的樣子。
雖然這段關係始於算計和契約,但一起挑選衣服、練習化妝,暑假甚至還一起打工,如今已經完全變得自然而舒適了。
我微笑着這麼回答,店員說了句「有什麼需要請隨時叫我」便離開了。
「……那個,星美君?」
「誒,什、什麼?」
一個帶着猶豫的聲音,透過隔開我們的兩道簾子傳了過來。
「呃,那個,突然問奇怪的問題,對不起……我不是想爲難星美君的……嗯……」
她的語氣斷斷續續,像是在邊整理思緒邊說話。
「我並不是討厭被說可愛,反而很開心……只是,那個……星美君,你對誰都能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說出『可愛』這個詞,不是嗎……?」
「……嗯?」
咦,感覺風向有點不對?我從簾子縫隙探出頭,恰好和對面同樣探出頭的她四目相對。不知爲何,她的眼神裏帶着尖銳的責備。
「暑假給聖蘭醬做造型的時候也說過……所以,那個,你對我說的『可愛』,和對別人說的也沒什麼區別,根本沒什麼深層含義吧……」
「這、這不對——」
我猛地拉開簾子,下意識想否定,但緊接着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愣在原地。我這樣的姿態,映在了心寧那雙瞪得渾圓的深棕色眼眸中。
「不、不對嗎……?」
心寧怯生生地從簾子後面走出來,開口問道。
「……呃,那個,是……」
不對的。我對心寧說的『可愛』,和對別人說的『可愛』,是不一樣的。
可是,如果要問哪裏不一樣,我突然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份心情,該怎樣用語言準確地捕捉,才能毫無誤解、恰到好處地傳達給她呢?我有些不知所措。
「……~~」
無法言說的焦躁,以及彷彿催促般悸動的心臟,讓我的臉、我的身體都熱得發燙。
心寧直直地盯着我看,然後突然像察覺到了什麼似的,微微皺起眉頭,接着——
「……那、那個,雖然只是我的猜測——星美君,你、你該不會是,在害羞吧?」
「我知道啦。是『女生之間把一起出去玩叫成約會的那種』吧?雖然我不是女生就是了」
其實,即使沒有我在,心寧也已經能自己挑選衣服了。
心寧對『朋友』『關係好』這些詞感到興奮不已,我實在不忍心辜負她期待的眼神。
「啊,說是約會,但那只是,那個——」
店員小姐笑盈盈地湊過來,用一連串高速讚美同時瓦解了我們的氣勢。對哦……我們還在店裏試穿……
化妝也熟練了,最近,我甚至都不用檢查她的妝容。
那是我們的包裝契約,是至今爲止的關係。但或許,她自己其實也注意到了。
或許,我們只是想相信,只要這樣,這段時光就能再延續片刻。
「……是啊。那,到了秋天,我們就去『約會』吧」
「簡單來說就是相似的穿搭。不是有『情侶裝』嗎?就是兩個人穿一樣的衣服,而『默契穿搭』沒有那麼嚴格,只要有一件相似的單品,或者穿搭的色調相似,營造出相似的氛圍就行」

店員高聲說道,心寧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聽我這麼說,她毫不掩飾地耷拉下肩膀。
「~~~~!心、心寧你不也總是隨隨便便就說我『可愛』嘛!」
「好、好可愛啊……!?」
「因、因爲星美君害羞的樣子太罕見了……!」
「好期待穿默契穿搭哦!」
我點頭答應,心寧笑得裙襬搖曳。
就連現在,像以往一樣並肩走着的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例外。
「朋友之間穿默契穿搭,感覺關係很好,非常棒!」
看着她的樣子,我不禁微微一笑,說道:
啊,這件好像很適合——我這麼想着,伸手去拿一件粗花呢外套和裙子的套裝時,指尖碰到了從旁邊伸過來的心寧的手。彷彿呼應一般,心臟小小地悸動了一下。
她連珠炮似地補充着這些藉口。
「騙你的啦,快去試試吧」
她柔順的黑色長髮被半紮起,透出幾分成熟的氣息。
「唔!」
「……確實,有種不走運的陰角的感覺呢!」
假期結束,我來到學校,看到教室後方有一羣人正聊得熱火朝天。
「早、早啊」
目送着她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一邊走向試衣間的背影,我悄悄把手放在胸口。
不想被她察覺心中這份躁動,我佯裝揶揄地笑着說。
我們再次比較彼此的穿搭,心寧穿的是格子裙,我穿的是棕色格子背心,雖然不是很明顯,但確實有上下相反的相似穿搭感。
「憑、憑什麼!?——啊!你是想說,我這個不可愛的陰角有什麼資格說別人可愛嗎……!?」
又買了幾件秋裝後,兩人並肩踏上歸途。
「你、你怎麼可以笑着說這種話啊!?」
玩笑般的對話。彷彿一切從未改變一般,我們之間默契地交換着無關緊要的話語。
看到那張笑臉時,往日種種頓時浮現在眼前,我心口猛地一緊,有些喘不過氣來。
「星——不對,吉爾醬,我們一起買下來吧?」
「你的安慰也太敷衍了……!」
「這樣啊……啊,所以」
「啊,早上好!」
心寧有些侷促地換着手拿紙袋,用餘光瞥了我一眼。然後,又慌張地補充道:
心寧手裏裝着秋裝的幾個紙袋,只有其中一個是按我的搭配買的,但剩下的,幾乎都是心寧自己挑選的。
她發現快步走過的我,站在小團體中心朝我揮了揮手。我看不透那笑臉背後藏着怎樣的心思,便垂下視線,有些顧慮地抬了抬手。
心寧慌忙把手縮回胸前。
心寧舉起手裏的紙袋,臉上漾開柔和的微笑。
「喂,你幹嘛靠過來啊!?」
聲音小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我幾乎是逃離她一般走向自己的座位。
「…………心、心寧憑什麼這麼說」
我從架上拿起衣服,輕輕遞給心寧。
「我在想這件會不會適合……沒想到連伸手的時機都一樣」
明明伸手的理由相同——不,正因爲相同,我反而一時沒能自然地回以笑容。
「嗯,好!」
「啊,說的也是……」
*
「啊,對不起!」
瞬間,我的臉頰比剛纔更熱了。
各自結完賬,我們又去其他店鋪逛了逛,看看還有沒有適合心寧的秋裝。
「那、那麼,到了秋天,我們穿默契穿搭,然後,去、去約會,可以嗎……?」
儘管,我們仍在裝作沒有察覺,相視而笑。
「不過現在才九月初,熱天還很多,要穿上秋裝可能還得等一陣子呢」
被她這麼熱情地稱讚,我徹底達到了極限。
我們伸手去拿同一件衣服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我依舊用簾子遮到嘴邊,忍不住嘟囔着回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說道。
我們差點就要吵起來。
「啊——真是的——吵死了吵死了!」
「『那樣』是哪樣啦!?」
心寧發出亂七八糟的感嘆詞,從試衣間裏走出來,我不禁發出悲鳴。不要突然一臉正經地湊過來啊!好可怕!
被簇擁在中心的,正是暑假結束後轉來的少女——未羽美憂。
「……那就買吧」
「呃……怎麼樣,心寧?這件衣服」
我發現自己覺得她的笑容很可愛,心跳又稍微加快了。
「啊,我覺得很好看!……那個,『默契穿搭』是什麼意思……?」
儘管,我已經不再需要包裝她了。
她像是不太確定似的,戰戰兢兢地問道。
「誒,啊……」
「客人——試穿好了嗎——?啊——!兩位穿起來都好可愛,非常合適哦——!啊,而且有點像默契穿搭,感覺真不錯——!」
「才、纔不是那樣啦!」
實在太過害羞,我躲到簾子背後大叫,心寧卻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啊啊,臉好燙……!
時間轉瞬即逝,而在它的流逝中,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
這、這傢伙……!把自己剛纔的主張拋到一邊,這麼輕易就說我可愛……!什麼意思啊?太狡猾了吧!
她似乎對店員的話有些在意,我便向她解釋。
「別露出那麼遺憾的表情嘛」
「啊,那個,是說,秋天過了就是冬天了嘛,到時候又得買新衣服,我一個人肯定不行,必須得讓星美君幫我挑纔行」
明明她就在身邊走着,我卻有種與她漸行漸遠的錯覺。
「誒。啊,哇,呃,哇」
2
一個勁往前湊近的心寧,眼睛閃閃發光。
但當她與周圍的人一起歡笑時,那雙紅脣中隱約可見的虎牙,又讓她平添了一絲稚氣。
用玩笑掩飾過去的心跳,依然有些紊亂。
我凝視着她,心寧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唔欸」地害羞地笑了。
「是啊,這麼說來確實」
「很快的,秋天這種東西」
我和心寧相遇是在春天。不知不覺,日落的時間也變早了,暮色中拉長的影子昭示着夏日的終結。
她們圍着坐在座位上的一個少女,正興高采烈地聊着天。
「……因爲,星美君確實很可愛啊?」
「什、害羞!?」
距離她轉來這個班,已經過了一週。
小學時轉學離開本地的她,時隔六年再次與我重逢。
『——不可能適合小美君的吧!』
當時我非常憧憬與我關係很好的美憂的短裙,於是央求父母給我買了同樣的裙子。
然而,她看到我穿上那條裙子後,說出的卻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話。
這句話曾無數次在我腦海中迴響。明明最近已經漸漸淡忘了。
可再次面對她時,就連那份疼痛也清晰地復甦了。
我至今仍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距離與她相處纔好。
「星美君,你果然很奇怪……!」
「哇,心寧?原來你在啊……早安」
隔壁座位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爲了掩飾尷尬,我回了個招呼。
「原來我在啊,你是在拐彎抹角地說我存在感低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話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一大早陪心寧自虐也挺麻煩的,於是我轉移了話題,她坐在椅子上的身體一下子朝我探過來。
「我最近就覺得星美君你很奇怪……!我跟聖蘭醬聊過,想說你到底是怎麼了……不過我剛剛纔注意到……星美君,你很在意未羽同學對吧!?」
「咦?」
「果、果然……!」
被說中了心事,我頓時慌亂起來,心寧見狀用力點了點頭。
「——不過,我懂的……因爲我也很在意……!」
「咦,你懂!?」
但同時,這也意味着我變得不擅長主動靠近別人——不擅長表露自己的感情。
她垂下眼,顫抖的脣間漏出略帶嘶啞的聲音,看得出她正緊咬着牙關。
背後突然傳來這麼一句話,肩膀上也有股重量壓上來。我往旁邊一看,只見一個黑髮中分的帥哥正笑嘻嘻地貼在我身邊。好、好熱……!
在心寧和伊武都一臉「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時,折戶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這樣能聽懂嗎?正當我有些懷疑時,
「沒什麼,在說星美最近很奇怪」
她已經變成一個只想自虐的人了……
「你一臉嫌棄的樣子讓我很受傷啊……」
在樓梯的盡頭,我和心寧的祕密作戰會議場所——屋頂前的樓梯間,心寧一反常態地熱心追問着。就算我回答得明顯含糊不清,她也完全沒有放棄的意思。爲什麼要這麼堅持?你要跟我死磕到底嗎?
「我想知道那些『各種各樣的事情』是什麼」
「至少讓我否定一下吧」
我點了點頭,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頓時睜大。
不,也許正因爲是心寧,才更害怕。
「誒!?我還以爲我們是可以分享心情的同類呢……!」
「都說了不是了!」
「……你在跟別人打情罵俏的時候說這些話,我完全聽不進去」
「啊~星美是那種會糾結過去戀情的人啊——」
「不是那樣的,我和美憂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
「所、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心寧一副被背叛了的樣子,肩膀顫抖着,但這是我的臺詞纔對。把我剛纔緊張起來的時間還給我。
我一直以來都和任何人都處得不錯,建立着風平浪靜的人際關係。但在這表面的平靜之下,藏着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祕密。
「誒?不、不想跟我說……意思是,比起其他人——聖蘭醬和折戶君,你更不想跟我說嗎?」
伊武和折戶也識趣地說着「既然不想說那就算了」,不再追問,但放學後仍有一人糾纏不休。
面對這莫名其妙的邏輯,我一時宕機了,心寧卻自顧自地嘟囔起來。
所以,爲了不被任何人隨意踏入內心,我變得很擅長隱藏自己的感情。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最終還是無法說出關鍵的部分。
連日語都說不利索了。這些人根本就不聽人說話。
「——簡單來說,就是前女友唄!」
心寧知道我的女裝癖。所以我可以跟她說我和美憂之間發生過的事。
「沒辦法幫上什麼忙……啊,你、你是說因爲我是個沒什麼朋友的陰角所以沒辦法爲別人的人際關係煩惱出什麼力嗎……?雖然是這樣沒錯……!」
「啊,原來如此——?」
「……不,我完全不懂你的心情」
突然從心寧身後出現的少女——伊武聖蘭,像是要保護心寧的肩膀一樣緊緊抱住她,同時向我發難。你是她的監護人嗎?
「都說了,是各種各樣的事情……」
伊武點頭同意心寧的話。
「……折戶,別礙事」
「……嗯」
「我、我懂的……!——因爲未羽同學,一看就是個陽角嘛!」
不對。我不是想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其實恰恰相反。我是覺得如果說了,心寧一定會爲了我而受傷難過,所以纔不想說的。
即便是對心寧,這個一直以來共度那種無法與他人共享的漫長時光的人,我依然害怕展露自己內心脆弱的部分。
連折戶也順勢加入進來,三個人一起拷問我……感覺現在這氣氛,已經不是能用一句「沒什麼」搪塞過去的了。話說回來,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
他——折戶陸故作誇張地皺起臉,隨即抽身退開,把臉湊向伊武。
「那我們倆也來打情罵俏不就行了?」
「完全不對!」
「誒誒誒!四醬也抱我了!?這是愛嗎!?」
「啊抱歉抱歉,在說什麼來着?」
【注】最後一句原文爲「土俵際の力士か?」,直譯「你是土俵邊緣的相撲力士嗎?」土俵是日本相撲比賽專用的圓形競技臺。相撲比賽從土俵中央開始,選手被推出場地邊緣則判負。「土俵邊緣的相撲力士」形容角色陷入「退無可退的狀態」。這裏形容心寧追問的姿態非常強硬,絕不退讓。
我向仍黏着心寧的伊武抱怨道。雖然說的話不錯,但是態度好差,難得的優點全被糟蹋了。
「各種各樣的事?」
我瞥了一眼在不遠處和同學們談笑風生的美憂,壓低聲音答道:
「……是、這樣啊。對、對不起,我這麼不自量力……還這麼不識趣地一直追問……」
我一直在最近的距離看着她逐漸改變。每當她克服自己的弱點,她眼中的光芒就會變得越來越強烈。只要有那道光芒,她甚至可以獨自找到自己應該踏上的道路。
「話說,早上好,四醬!今日份的補充四醬能量時間!抱抱!」
關鍵的部分無法言明,導致一切都變得含糊不清。
她看到穿裙子的我,說了些傷人的話。之後我們就沒有好好說過話,也沒能和好,過了一陣子她就轉學了。
「呃,該怎麼說呢……鬧了矛盾?不,是有些糾葛?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啊——結果還是決定深究這事嗎?那個叫未羽同學的轉校生,你好像特別在意?」
連伊武也「嗯嗯」地點頭,一臉得意地說出這種話。照這樣下去,我會被當成在小學時談了一場非常麻煩的戀愛……!明明是連戀人都沒談過的人生,這罪名也太冤枉了……!
「其實,美憂是我小學時的朋友……那個,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
「那種確實挺尷尬的呢——」
「前、前女友…………是前女友的意思嗎……?」
「總之,我和美憂沒什麼好回憶,所以想盡可能別扯上關係」
她一臉痛苦地斷言道。
「我懂我懂,就是以『讓我們回到朋友關係吧』的形式分手,結果卻做不成朋友,關係變得尷尬的那種對吧——」
「可以不要擅自把我當同類嗎?」
「是、是什麼樣的呢……?」
「哇,聖、聖蘭醬,早上好……!抱、抱抱……」
如果全都說明,恐怕會牽扯到我的女裝癖,所以我想把細節含糊過去。
*
「不,聖蘭醬也說說他……!最近星美君很奇怪……!」
「不,也不是什麼大事——」
心寧用雙手抱住從後面擁抱她的伊武的胳膊。我眼前難道在上演什麼恩愛戲碼嗎?
「一看就時尚可愛,而且還能馬上和班裏的大家打成一片,社交能力也強……看到她那麼受歡迎的樣子就讓人清楚地意識到『啊,她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啊……』,心情就會變差對吧……」
「誒?不是和鬧翻分手的前女友重逢,覺得尷尬嗎?」
「算了。你們在聊什麼呢?」
「自從暑假結束後,星美就一直愁眉苦臉的,我和折戶也覺得很奇怪。不過最擔心你的人可是四醬哦。要是不想說的話,我們也不會勉強你,但如果有什麼困擾,隨時可以找我們商量,知道嗎?」
「怎麼說,星美?」
「伊武……」
可是,結果還是傷害了她。
這出乎意料的贊同讓我連否定都忘了,直接反問回去。心寧應該不知道我和美憂過去發生的事纔對,爲什麼……?
但是,我不想說是有理由的。
「啊,那件事啊——」
「聽人說話啊」
「好辛辣!?」
「都說了不是前女友了!」
「伊武,別把人說得這麼歹毒好不好?本來就是心寧在說些奇怪的——」
雖然擔心,但不過度施壓的溫柔,是伊武的優點。但是。
「……我不想跟心寧說」
我放棄了說明,只表明了心情。
我無法承受她直視的目光,別開了臉。
「…………嗯?」
心寧眼神空洞地看向被同學們包圍着歡笑的美憂。這是怎麼回事啊……
「誒——難得我這麼善解人意——!」
果然沒聽懂……
「……就算告訴心寧,你也沒辦法幫上什麼忙」
「別光顧着自己說啊」
「你們根本就不懂!——啊啊真是的,心寧你能理解吧?」
我放棄伊武和折戶這兩個理解已經徹底歪到戀愛方向上的人機,轉向心寧,卻發現她不知爲何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
「啊……不是的」
「喂,星美!你幹嘛欺負四醬?」
心寧嚴肅地皺起眉頭,
正因如此,我才唯獨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吧。
那個雖然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內心深處卻還殘留着過去傷痕的——沒有改變的我。
——明明爲了留在逐漸改變的她身邊,我也必須改變纔行。
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決定是否該開口的時候。
「——小美君?」
從稍遠處傳來的聲音在牆壁上回響,呼喚着我的名字。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我剛調整好的呼吸立刻紊亂起來。
「誒,是、是誰……?」
我看向膽怯地嘟囔着的心寧,她正蹲在方形樓梯平臺的角落、樓梯的死角處,蜷縮着身子。爲什麼要躲?
咚,咚,輕快的腳步聲響起,腳步聲的主人從樓下探出頭來。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隨着腳步聲搖曳。
「啊,果然是小美君」
嘴角帶着微笑呼喚我的人,正是未羽美憂本人。
「你在這兒啊。我在找你呢?」
她帶着淺笑,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站在我面前。眼角餘光瞥見了躲在暗處屏息斂氣的那個陰角,不過美憂似乎沒注意到,就先放着不管吧……
時隔多年後我第一次直面美憂,發現她和以前相比已經變了很多。
個子也長高了,也不再扎以前標誌性的雙馬尾,現在是優雅的半扎發。以前常戴的蝴蝶結也不見了,配飾只有一枚簡約的髮夾。
肩上的書包也沒有像其他女生那樣用玩偶或小飾品作裝飾,樸素得讓人難以置信這是那個曾經那麼喜歡可愛東西的她。
妝容也是,與其說是想顯得可愛,不如說是爲了最低限度的收拾齊整。
該說是變得成熟了嗎?
但又覺得,不能簡單地用這一個詞來概括,她貌似在近乎刻意地排除『可愛』要素。
「怎麼了,小美君?臉色不太好哦?」
曾經喜歡同樣的『可愛東西』,本該比任何人都與我共享相同價值觀的女孩,如今卻彷彿完全不同的生物。
「哼——」
「你在說什麼啊,小美君?我也覺得自己是說得有點過。但是——」
「咦!?突然冒出來誰啊!好可怕!」
「小美君?爲什麼表情那麼可怕?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哦?因爲你已經不再做那種事了。捨棄『不適合自己』的東西,好好地變得正常,這是正確的哦。所以,小美君現在這樣比較好!」
「呃,心寧同學?我正在跟小美——啊,星美君說話呢?」
「……嗚,反、反正我就是個存在感薄弱,也不敢主動跟不認識的人搭話的陰角就是了……」
心寧的話讓我猛然回神。
「對不起,小美君。那時候——小美君穿着裙子來學校的時候,我太驚訝了,說得太過分了」
……明明是個不擅長跟陌生人說話的陰角,卻爲了護着我而努力。
但是,其中包含的一個事實,讓我無法反駁。
她每說一句話,從她脣間露出的潔白虎牙,都彷彿深深刺進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心寧同學,對吧?我不認爲你能比我更瞭解小美君」
漆黑的眼眸銳利地眯起,彷彿要貫穿心寧。
「誒、誒?」
「什、什、什麼意思——」
聽到美憂的話,心寧肩膀一顫,開始嘀嘀咕咕。美憂像看到什麼不祥之物般眯起眼,後退了一步。也是,突然冒出來又突然開始自虐的傢伙確實可怕……想遠離的心情我能理解……
「…………」
但是。
「再見,小美君。希望以後你在教室裏時,也不要躲着我」
她轉身背對困惑的我和心寧,這次是真的走了。輕快的腳步聲向樓下遠去。
——太狡猾了吧。
「…………哈?」
「嘛,那倒也是。畢竟你直到剛纔還躲在角落裏呢」
「——我,可沒說錯什麼哦?」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可能已經被美憂的話——被深植於過去記憶中的痛苦給吞噬了。但是,一想到心寧就在我身邊,呼吸就不可思議地輕鬆了起來。
兩人視線相撞,空氣中彷彿瀰漫着燒灼的氣息。
「呃,那、那我認識現在的星美君……!」
她那彷彿暗含毒刺的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迴盪。
她用手捂住嘴,害怕地皺起眉頭。很遺憾,美憂只有這個反應是我能理解的。

……咦,現在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她接下來的話,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心寧剛纔還蹲在樓梯間角落的暗處,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現在卻突然現身,似乎把美憂嚇得目瞪口呆。
那種話,我一點都不想聽。事到如今就算道歉,那天的傷害也不會消失。那天被折斷的心就那樣扭曲着成長,那扭曲帶來的痛苦至今依然存在。只有你反省、道歉、清算過去的芥蒂,然後向前邁進嗎?
「哦?有什麼關係?你只是同班同學吧?但我跟小美君從以前就認識了」
「——話說回來,我不是想說這個!我是有話要跟小美君說!」
「喂,這是我和小美君之間的事,跟心寧同學沒有關係吧?」
我不再穿裙子——不,是假裝不再穿裙子的理由。只有這一點,確實如她所說,只是欺瞞而已。
「嗚咦,幹、幹什麼……?」
「嗯,正準備回去的時候,看到小美君往這邊走了。想着好不容易時隔這麼多年重逢,卻完全沒聊上天,所以想跟你說說話呢」
「……什麼好朋友——」
「因爲,男生穿裙子,喜歡像女生一樣『可愛』的東西,這不是很奇怪嗎?男生有男生適合的東西,女生有女生適合的東西。制服也是如此吧?雖然最近說什麼多樣性,好像也有可以選穿褲子或裙子的制服,但那不是在欺騙自己嗎?結果那並沒有成爲主流,這就可以說明答案了。對大多數人來說,正常和常識的標準是絕對的,偏離那個標準的話,『通常』都不是什麼好事——對吧?小美君也是因爲知道這一點,纔不穿裙子的吧?」
「可以不要突然用責備的眼神看我嗎!?」
一如往常的、令人舒適的對話。然而,一道聲音像潑冷水般插了進來。
她的說辭太過蠻橫,不過是先有結論的自我主張罷了。
美憂用手指輕輕托起紅着臉想要反駁的心寧的下巴,微微一笑:
「……哈?美憂,你在說什麼?你不是說想道歉……」
「謝謝你,心寧」
話雖如此,美憂卻向前一步,湊近心寧。
「那是……」
「那、那個……」
不管她說什麼,不管我怎麼回答,除了言語表面的意思外,我們都不可能再互相理解了。
她的笑容分明和從前別無二致,可此刻眼前的她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意,我卻捉摸不透,胸口被一陣窒悶填滿。明明總覺得,我們之間已無話可談。
討厭。
……太好了?什麼?
「咦」
我回望她擔心地搖曳的眼眸,露出微笑以讓她安心。
她一言不發地用「我、我該怎麼做纔好……?」的表情回頭看我。不對,這話該我問你纔對!所以你出來幹嘛!
「有話要說……」
美憂表面上微笑着,言外之意則是「別來礙事」。我以爲心寧會被這種帶着強制意味的社交氣場嚇跑,沒想到她竟站在原地不動,反而瞪着美憂。
我努力控制住顫抖的聲線,話還沒說完,就有人站到了我身邊。
「啊哈哈,我可沒在誇你哦?因爲我,討厭『可愛』這個詞」
「我並沒有勉強……只是,星美君露出了我很少見到的表情……」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明明知道每個字的意思,連起來卻無法理解,惡夢般的詭異感爬遍全身。
露出虎牙的笑容和以前一樣,讓我有種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錯覺。
「但、但是,從剛纔開始,星美君就一直很痛苦的樣子……」
她垂下眼簾,聲音很真誠,彷彿深深地懊悔着自己過去發出的惡言。
她臉上浮現的笑容彷彿在說,這難道不也是你所期望的嗎?看着她,我甚至忘記了憤怒,只剩下茫然。
「小美君升上高中後沒有穿裙子。明明是男孩子,卻打扮得跟女孩子一樣『可愛』,很奇怪吧?」
來到我身邊的,是聲音比我顫抖得更厲害、甚至連腳都在發抖的心寧,她邁出一步站到我身前,與美憂相對。然後——
「……可、可是,你說想道歉……那不就意味着你覺得那時候是錯的……」
美憂滔滔不絕地說着,彷彿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誒?我道歉了啊?我說『對不起,當時說得太過分了』。在大家面前說得那麼難聽,我覺得很抱歉。但是,原先就是小美君突然穿着裙子來學校,說什麼『和我一樣』,這不是你自己的問題嗎?」
「……吶,小美君。我一直想爲那時候的事道歉」
「啊,是嗎?我還沒記住全班同學的名字,比較顯眼的人或常聊天的人倒是記得……話說我完全沒發現除了小美君以外還有別人在」
正常。這個詞,異常頑固地縈繞在耳邊。
心寧明顯嚇得一抖,用餘光頻頻看向我,像是在求助。
「那個啊,我想,跟小美君重新當好朋友」
她笑容不減,用甚至讓人覺得溫柔的聲音說道。
「因爲,你很『可愛』啊」
「沒、沒事……話說回來,你說在找我?」
我插不進話題,只能不知所措地來回看着兩人。
你不是這麼想的嗎?我差點脫口而出,但美憂卻「啊哈哈」地大聲笑着打斷我的話。
她彷彿在尋求我的同意般笑着。那聲音,還有我難以置信地擠出的、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不想聽。這種流於表面的道歉。你以爲靠這種話,就能抹去那天我拖着破爛的裙子回家的那份悲慘、那份恥辱嗎?就能抹去我被周遭小世界的不理解、冷漠和拒絕徹底壓碎的自尊心的痛嗎?靠這種淺薄的話。
說着,心寧探過頭來看向我的臉。
「——不過,太好了」
彷彿在教導一個不懂世間道理的小孩子一樣。
「算了,我也沒心情了,先回去吧」
「呃,那個……我好像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啊……」
「嗚……有、有關係————的吧?」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對我露出這樣的笑容?
她的話讓我的心猛地一跳。那天被施以的惡意,甚至連裙子釦子被扯壞的聲音,都清晰地在腦海中復甦。道歉?事到如今纔要爲那時的事道歉?
「……?謝、謝謝……?」
「呃,那個……是同班的心寧同學……」
她有些自暴自棄地喊道,最後失去了自信。呃,就算你問我……有關係嗎……?
我完全理解不了她在說什麼。不,或許是我的大腦拒絕理解她所說的話。
這就是她突然插到我與美憂之間的理由。
「心寧,對不起,讓你勉強自己」
「因爲」
那也太膚淺,太傲慢了吧。她對自己話語的傷害性毫無自覺,讓我甚至感到噁心。
美憂又朝我走近一步,我反射性地把臉和話題都轉開。
她說的那個詞,彷彿仍停留在寂靜的樓梯平臺上,揮之不去。
「那、那個人到底怎麼回事啊……?明明在笑,卻有點可怕……她以前就是那樣的嗎?」
面對聲音中透着混亂的心寧的詢問,我緩緩搖頭。
「……以前不是那樣的」
以前她是個笑得更天真無邪、喜歡可愛東西的孩子。
現在她卻說討厭『可愛』這個詞。
她傷害我的事實不會改變,我大概也不會原諒她。正因如此,我纔想和她保持一定距離。
但我也確實在意,這幾年到底是什麼讓她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星美君?你還是,不想告訴我過去的事——和、和未羽同學之間的事嗎……?」
心寧大概誤解了我沉默的反應,她垂頭喪氣地低下視線。垂下的眼瞼邊,睫毛不安地顫動着。
「……再這樣下去,我就真的如未羽同學所說,永遠都不瞭解星美君了。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希望你能告訴我……不、不行嗎……?」
她疊放在腹部的雙手用力地攥緊。
「就算告訴你,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哦」
這份痛苦只屬於我,她本來沒有必要知道。
這是可能打擊到渴望變可愛的她、讓她躊躇不前的,不美麗世界的另一面。
是即使想變得可愛、卻無法就這樣可愛下去的我,所留下的醜陋傷痕。
但是。
「什麼好事壞事的,那種事怎樣都好……!」
她抬起原本無力垂下的眼睛,凝視着我。那直率的深棕色光芒,幾乎要將我吸入。
「星美君,無論是我的缺點,還是我的醜陋,你全都知道,可你不僅沒有因爲這些部分放棄我,還一直在肯定我……!所以我也想更加了解星美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想,如果能爲星美君盡一份力就好了……!」
我在樓梯最上層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心寧頓時眼睛一亮,小跑着湊了過來。雖然接下來要講的並非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我苦笑着開了口。
一句細微的呢喃,輕輕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儘量不去觸碰自己感受到的痛苦與悲傷,只講述事實,但即便如此,有時還是難以抑制聲音的顫抖。
我曾經憧憬過美憂穿的裙子。
心寧坐在旁邊,默默聽我說着。我不敢看她此刻的神情,刻意麪朝前方把話說完。講完後,我長舒一口氣,忽然,放在膝上的手背覆上了一股溫暖的重量。
所以——
因爲我覺得,只要一開口,她對我說的話和給予的溫暖,就會全部消失。
其實,我曾經差點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可愛』。
後面還發生了一些事,我沒能說出口。
那句話,以及從相觸的手上傳來的溫度,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心寧?」
「——星美君,你很了不起」
我選擇將這些事隱藏在含糊的道謝之下。
「……知道了。那麼,你願意聽嗎?」
我已經,不是她所期待的那個我了。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身旁,她用雙手包住我的手,輕輕地說了句:
她包裹我手的力道加重了。
但周圍的人指責我,嘲笑我,說我不適合,說我身爲男人不該那樣打扮。
「咦?」
「因爲,即使經歷了那麼痛苦的事,你也沒有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謝謝」
「嗯、嗯,好的!」
那光芒強烈到,讓我忍不住期待它不會輕易被陰霾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