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祕密
《星美君的包裝》 · 悠木りん · 1.1萬 字
1
假期結束,我一到學校就發現心寧怪怪的。
「啊,心寧!關於這段時間——」
「這、『這份愛』!? 你你你、你是指什麼!? 」
【注】星美想說的這段時間「このあい」與這份愛「この愛」諧音。
「不是,我是想說關於之前的事……」
「才才才、纔沒有人愛星美君呢!」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總而言之,似乎沒有人愛我。好難過。
就在我悲嘆自己不被愛時,心寧逃走了,伊武則在我經過時拍拍我的肩膀說「你要努力讓自己被愛哦」。這到底是怎樣?某種宗教儀式嗎?
我一頭霧水地目送他們離去,這時又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折戶把一罐咖啡塞給我。
「現在只要一百二十日元,就可以買到喝完就能被愛的咖啡哦」
「這不就是原價嗎」
「沒辦法,我在自動販賣機買東西的時候按錯了。買下來吧」
「真拿你沒辦法……」
我用零錢換了咖啡,拉開拉環。
「……所以呢?怎麼突然說起愛不愛的了?」
「誰知道?總之,你快點跟心寧同學和好就對了」
「不是,我本來是想找她和好的,可是她說沒有人愛我耶?」
這難道不是在找我吵架嗎?
雖然有些無法釋懷,但我也不想繼續這樣冷戰下去,想早點跟她談談。可當事人自己跑掉了,我只好坐回位子上等。
「可是……」
「我想去小美君的房間」
美憂的語氣很堅決,我一時語塞。
她告知我那一點時的平淡語氣,以及沒有餘力掩飾感情的面無表情,在我腦海中閃回。
不會看錯的,那是我和美憂──不,是『吉爾』和美憂一起買的。
她輕聲說道,那聲音像在水面滴落一滴顏料。
坐下那一刻,她臉上原本展現給周圍人的笑容消失無蹤。那張臉看上去彷彿被抽空了所有情感,讓我胸口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美憂像被彈開似的抬起頭,卻又像突然意識到什麼,閉上了嘴。
「反正,房間裏也沒什麼不能給人看的東西吧?」
「去小美君的房間也行吧?」
「爲什麼?你不知道?不可能不知道吧?」
放學後,我在走廊上叫住了快步離開教室的美憂。她搖晃着綁成公主頭的頭髮,轉過頭來對我露出諷刺的笑容。
「啊——這個?我躺着玩手機的時候,手機不小心掉到臉上——然後一着急,指甲就刮到了」
「……算了,讓開」
沉默再次充斥在我們之間。放學後的走廊明明那麼喧鬧,可唯有我們四周,彷彿被一道透明的牆壁隔絕開來。
「……怎麼,居然是小美君主動來跟我說話?明明平時都躲着我」
*
這話過於出乎意料。我的心臟討厭地猛跳了一下。
「我說,小美君」
從那個反應來看,我明白自己的預感是對的。
美憂打斷正要往客廳走的我。
『媽媽她啊,討厭我打扮成那種『可愛』的樣子。不管是衣服還是飾品,全部都討厭』
「怎麼,就那麼在意嗎?」
「怎麼了?你就那麼在意嗎?」
「…………這個」
「……爲、爲什麼」
她指着的是我平時用的梳妝檯,一件在男高中生房間裏完全格格不入的東西。
美憂邁着粗重的步伐走近,猛地推開我的肩膀,我向後摔倒在牀上。
「……我媽媽的遺物」
「……這邊」
美憂輕描淡寫地說。
也許是下意識的動作,她的手指摩挲着嘴脣上的傷。神經質地,一次又一次地撫過。
跟我家完全不一樣——她低聲嘟囔着,背影看起來格外嬌小。
我無言以對,只能像傻瓜一樣呆立在原地。我知道的,無論找什麼藉口、無論怎麼掩飾,都已毫無意義。
她的母親,會不會對她動手了?
——昨天的項鍊,我收到哪兒去了?
美憂的傷,會不會是因爲昨天買回去的衣服被母親發現了?
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的,我的祕密。
因爲我根本不可能說得出口啊——我的房間裏,有成堆不能給人看的衣服和化妝品。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點頭。
昨天美憂說那句話時,露出陰鬱的表情。她說過,媽媽討厭她穿可愛的衣服。但她說出口的,僅僅停留在「討厭」這個程度。
幾乎可以百分百肯定,她的媽媽對她動了手。既然她說不想回家,我也沒法置之不理,結果就這麼先帶她回我家了。老實說,我並不想讓學校的朋友進這個堆滿女裝和化妝品的家,但既然不是什麼能在外面聊的事,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大不了不讓她進我房間就是了。
「──美憂,如果美憂母親以前就做過這種事,你應該去合適的地方求助纔對!」
「誒?」
「你先坐會兒。我去拿茶」
*
「那個超痛的吧——」「沒事嗎——?」她笑着對圍上來的聲音點頭回應,走向自己的座位。
美憂的聲音異常平靜。
抬頭看去,她正將手放在衣櫃門上,用漆黑的雙眼俯視着我。
「等等,美憂──」
「打擾了」
她在眼前笑着的臉,與昨天那軟弱顫抖的身影,彷彿搖搖晃晃地重疊在一起。
「小美君。那個」
她這麼說着,低着頭,抬眼看向我。
「不,呃……那個,是怎麼回事?」
「嗯。客廳在那邊。我去泡茶──」
「小美君」
「吶」
打開玄關的門,迎接我們的是昏暗的沉默。姐姐似乎還沒回來。這樣也好,省得她亂打聽。
「……爲什麼,要問那種事?」
我在廚房往玻璃杯裏倒着茶,爲這份突如其來的煩心事,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接連追問下去。我們站在走廊中央,身旁不斷有人經過。
我慢吞吞地爬上樓梯,打開自己房間的門,讓美憂進去。
我問出口,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那對彷彿對一切都不抱期待的、冰冷而銳利的目光,讓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她用力拉開了櫃門。
我一邊打着招呼一邊把茶水放下。她回頭答了一句,可馬上又把視線轉回梳妝檯。
「──!」
「什麼呀?小美君,幹嘛一副那麼嚴肅的表情?都說了是不小心而已」
「……那個傷口,真的是你自己不小心弄的?」
我不敢去看美憂緩緩轉過來的臉。我被一陣難受的漂浮感攫住,連呼出的氣息都在顫抖,連自己有沒有站穩都不知道。
美憂一邊說着,一邊搭上放首飾的抽屜。她以爲那是我媽媽留下的東西吧,那應該沒事。我點頭的瞬間,腦中閃過一個小小的疑問。
「──誒——未羽同學,你這是怎麼了——!? 」
她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答道。
並肩回家的路上,我和美憂幾乎一直沉默着。
那雙眼瞳,彷彿蒙上一層灰暗的陰影。
「不,可是,現在也沒人在家,在客廳不也……」
她視線的前方,是那條金色的鑰匙項鍊。
我只說了這一句,她便沉默地低下了頭。猜到她會有這種反應,所以我故意採用這種冷淡的語氣。也算是在警告她吧,防止她隨便亂翻東西。
「──能打開衣櫃嗎?」
美憂轉過頭來,與我四目相對,我一時屏住了呼吸。
……沒事的。明面上除了梳妝檯就沒別的可疑東西了,而且我事先也找過了藉口。美憂現在應該也沒閒心管別人的事。
美憂用手掌捂住嘴,像是深呼吸般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在我出聲阻止之前,她已經拉開了抽屜,裏面的東西暴露出來。
端着茶杯回到房間,美憂正站在梳妝檯前。僅僅如此,我的心臟就害怕地猛跳起來。
說完,我快步下樓。既想一個人冷靜一下,可又不放心把美憂獨自留在房間裏太久。
亂哄哄的教室後方,突然傳來一聲特別大的聲音。
「不是……我一個字都沒提過媽媽──」
「吶,美憂。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嗎?」
所以,這或許只是我在杞人憂天。
漫長得讓人難以置信的沉默過後,美憂終於低下頭,輕輕搖了搖。
「我,今天,不太想回家」
『我不能穿成那樣回去』
我不由回頭,看見美憂在入口附近被幾個人圍住了。
「啊,謝謝」
「哇,我懂!」
「……應該說,你跟你媽媽關係真好呢。她的東西竟然就這樣放在房間裏」
「吶,小美君。可以讓我看看嗎?」
我含糊地指着自己的嘴角,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的嘴脣——嘴角附近有道觸目驚心的割傷。
暴露了。
色彩斑斕的襯衫、裙子、連衣裙填滿視野,在空中飛舞,然後像死去一樣落在地上、牀上。
她在我面前,把衣櫃裏的東西翻得一片狼藉。我感到一陣噁心,彷彿自己的內臟正在被翻攪。
「……這是你昨天穿的那身吧」
美憂用壓抑的聲音說着,把一團揉皺的衣服扔了過來。我展開那團皺巴巴的東西,是昨天那套量產型搭配用的荷葉邊襯衫、喇叭裙,還有奶茶色的假髮。
「穿上,那個」
「…………誒?」
我反問的聲音難堪地破了音。她漆黑的瞳孔瞪着我,像是要把我射穿。
「我說穿上!」
她那尖利的喊聲震得我耳膜發疼。
像噩夢一樣。
我用顫抖的手指扣上襯衫紐扣,穿上裙子,戴上假髮。
美憂在我換衣服時一直背對着我,她轉過身來,受過傷的嘴角扭曲着說道。
「……然後,再化上妝,就是『好可愛好可愛的吉爾醬』?」
她咯咯地笑起來。
「──開什麼玩笑」
她怒吼着抓住我的雙肩,就那樣將我掀翻在牀上。
美憂揪着我的肩膀跨坐上來,長髮如面紗般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陰影深處,漆黑的眼眸像火焰般灼灼燃燒。粗重的氣息落在我的臉頰上,肩膀被指甲掐入,我痛得不停扭動身體。
「……我還奇怪呢。小美君,你剛纔不是說我的傷是『母親弄的』嗎?一開始我沒在意,但越想越不對勁。因爲我和媽媽的關係,我只告訴過一個人」
從陰影那頭,美憂如同高燒囈語般持續說着。
下樓洗完臉後回到房間。我從梳妝檯上的化妝盒裏,依序取出隔離霜和散粉。
美憂踢開扭曲的碎片,離開了房間。
理解彼此終究無法實現。人與任何人,都無法共享痛苦、悲傷,乃至一切情感。即便將無形之物寄託於有形,那終究不是同一物,於是產生扭曲,繼而綻開裂痕,最終徹底破碎。
或許,那是最接近的詞。
她低聲說着,將項鍊扔在地上。
努力無視微微顫抖的手,我以身體已經習慣的動作繼續化妝。
「……隱瞞自己心情的、僞裝自己的,明明是小美君吧?對吧?如果不隱瞞纔是對的,把自己的喜好說出口纔是對的,那你明天就穿成這樣來學校啊」
美憂抓住我的衣領。
「……美憂」
她激動的話語忽然含糊起來。
「的確,結果上我可能是在騙你。但是,昨天我對美憂說的話不是假話——」
嗯。
粗暴地放開我的胸口,她走向梳妝檯,抄起鑰匙形狀的項鍊。
因爲她覺得,她跟我是同病相憐之人。
我們同樣都是因爲周圍的目光,而不得不放棄『可愛』的人。
「吉爾什麼的,用那種可笑的名字,裝成女孩子——」
「你、你有什麼資格說!」
我們無法相互理解,越是試圖靠近分享,反而越是會被她的刀刃斬斷彼此的聯繫。
「——你做不到吧?」
「……一點也不可愛」
「……我不想被你這種傢伙,擺出一副好像很懂的樣子說教……」
醒來時,窗外灑進了白亮的晨光。
腦海中,那個場面再次重現。
我知道。
「……欺瞞」
『不正常』
我都知道。
然而,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什麼事?
「……但是,隱瞞自己的心情——明明喜歡,卻自己否定那份心情,僞裝自己。像這樣,連自己喜歡的東西都說不出口,很悲哀啊」
「……反正終究只是所謂的別人,就算有形式上的共享,也毫無意義」
「我還以爲,小美君也和我一樣,是放棄了可愛的人」
這種完成度的妝容,非常糟糕。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抬腳踩下。
這是多麼自私、多麼傲慢、多麼可悲的相互牽扯啊。
我推開她無力的手臂,撐起身體。
「一樣,是指?」
這樣啊。我終於明白了。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憎恨與拒絕。
我爬下牀,跨過洞門大開的衣櫃裏掉出來的、點綴着荷葉邊和蕾絲的衣服,拿出制服。
站在鏡子前,我不禁低聲說出這句話。但是還得趕時間去學校,已經沒空重化了。
「自己躲在安全地帶偷偷摸摸,高高在上地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講大道理,你很開心嗎?心情舒暢了嗎?」
漆黑的眼眸近在咫尺。那深處蠢動的黑暗,彷彿要將我吞噬般搖曳着。
『怎麼可能適合』
我曾以爲能重來一次。我曾期待,即使無法相互理解、已然疏遠的關係,也能重新連接起來。
美憂的聲音像從頭頂澆下的冷水,拉回我的意識。光是想象,幾乎就要窒息。我用顫抖的手,拼命按住顫動的喉嚨。
她揚起手,一把抓住我的假髮。
「吶,這就是答案吧?不管嘴上說得再好聽,你的行動已經證明了一切。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你對女裝的喜歡根本就不正常,必須隱瞞起來纔行。不然你就能說出口了吧?『我喜歡可愛的衣服,所以才穿女裝』。吶,說不出口,就代表你自己也在否定自己吧!」
我知道自己的欺瞞,也知道那絕非她所期望的事。
啪嚓一聲,堅硬的聲音響起,項鍊在她腳下輕易地碎裂了。
期待總歸會落空。因爲我們總是在親手將其摧毀。
我穿上棕色百褶裙,套上領口和裙子同色、有着顯眼奶油色線條的水手服,最後繫上綠色領帶。
她吊起被淚水沾溼的眼睛瞪着我。
贗品,我在口中咀嚼着這個詞。謊言、隱瞞,我也低聲唸了幾遍。每一個詞都真實不虛,卻又都略有不同。
明明這樣牽扯在一起,根本就無法讓彼此前進。
睫毛夾沒法夾住睫毛,空轉了好幾次。眼線也畫得不漂亮。爲了掩飾失誤,眼角變得特別濃。因爲嘴脣顫抖的緣故,脣膏也塗得不順利。
潔白柔和的聲音,溫柔地包裹着我,輕輕地搖盪着。
她喊着「叛徒」之類的詞,無力地捶着我的胸口。
「閉嘴!我就是在說你這樣很煩!」
不痛,這反而讓我更痛切地感受到,那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像這樣化妝,穿上女生的制服,戴上假髮,打扮得像個女生一樣。
「吶,騙我很好玩嗎?嘴上說着不喜歡『可愛』,卻穿着那種衣服,看着我開心的樣子,你感覺很好玩嗎?」
2
昨天被美憂扯掉的那頂假髮,只是掉了少量頭髮而已,戴上後依然能自然地貼在頭上。然而今天,我卻格外在意那底下正隱藏着自己黑髮的這件事。
某個重要的人,朝着我伸出手。因爲逆光,我看不見那個人的臉,而我伸出去回應的手,輪廓柔和,就像幼童的手。
穿着裙子的幼小的我,被衆人圍住,指指點點,肆意嘲笑。明明近在眼前,每張臉卻都像塗了炭一般漆黑一片。我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死死攥着破掉的裙襬。無法呼吸。
「……說什麼成對,真是蠢死了」
只剩下無盡的悲傷。被反覆擊打的肩膀和胸口,明明不甚疼痛,深處卻劇烈地灼燒着。
更令我痛心的是,她試圖以相同的傷痛來聯繫我們。用傷害自己的刀刃,再去傷害他人。以及,那造就了她如此模樣的、過往層層累積的歲月。
「……」
「你騙了我!」
我做了一個夢。
那冰冷尖銳的聲音,如刀般輕易地切開我的皮膚,將心臟、將更深處柔軟的地方,撕得粉碎。
我知道的。
那是一個如同午後塵埃在窗口射入的白光中閃閃飛舞般,寧靜的所在。
我胡亂攏起散落一地的衣櫃衣物,將它們護在懷中蜷縮在牀上,只是弓着身子,一味等待疼痛漸漸鈍化。
*
美憂一次又一次地捶着我的肩膀,大聲叫喊着。
她攥緊纏繞着淺色纖維的指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髮絲凌亂,嘴角帶着觸目傷痕的那張臉扭曲着,跟平時簡直判若兩人。
「你自己不也一樣在隱瞞嗎!只有僞裝成女孩子,纔敢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別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教訓我啊!」
美憂她,爲什麼會這麼執着於我。
頭上發出討厭的噗滋噗滋聲。假髮滑落,視野的一半被奶茶色的假毛遮住。視線前方,美憂指尖上纏着好幾根相同顏色的纖細纖維。
『噁心』
熱淚啪嗒啪嗒地落下,沾溼了我的衣服。
「我沒有騙——」
——欸,次郎,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我還以爲,我們是一樣的」
——答應我,從今往後,絕對不要捨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爲了守護自己真正重要的東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可是,小美君卻自己一個人穿成這樣,穿可愛的衣服,化可愛的妝,隨心所欲地打扮……根本就沒有放棄!……這太狡猾了!」
咚,砸在胸口的拳頭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想變成女生嗎?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一半是YES,一半是NO。
我並不是想切實地改變自己的性別,我只是,想要被認可。
我想要一個鎧甲,讓我能說出自己喜歡可愛的東西,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一個就算說出來也不會被人皺眉、不會被人丟石頭、能保護我的鎧甲。
而那個鎧甲,只是恰好是這個樣子而已。
一定還有其他人,因爲更加切實的理由,和我做着一樣的事情。從那些人的角度來看,我一定是個不純、骯髒、卑鄙的膽小鬼。
「……誰都會害怕受傷」
我像找藉口一樣低聲說道。鏡子裏的那張不可愛的臉,扭曲得像是要哭出來一樣。
這是欺瞞,全部都是。我一直都知道的。儘管如此,我依然沒有捨棄這些、正確地活下去的勇氣。
現在也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我依然很弱小,把自己僞裝起來,把自己藏進鎧甲中。
『你自己不也一樣在隱瞞嗎!只有僞裝成女孩子,纔敢穿自己喜歡的衣服!』
從昨天開始,美憂的話就一直在我的腦海中迴響。
『如果不隱瞞纔是對的,把自己的喜好說出口纔是對的,那你明天就穿成這樣來學校啊』
我並不是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你對女裝的喜歡根本就不正常,必須隱瞞起來纔行。不然你就能說出口了吧?『我喜歡可愛的衣服,所以才穿女裝』。吶,說不出口,就代表你自己也在否定自己吧!』
我,不想否定自己,所以纔開始穿女裝。
但是,我害怕被別人否定,所以一直隱瞞着。
結果,我明知自己是最否定自己的,卻一直視而不見。把欺瞞壓在層層疊疊的妝容之下,壓在精心裝扮的衣物之下,讓欺瞞一直進行下去。
我清楚,美憂的主張全然不對,但她確實指出了我的觀念和行爲間的矛盾,我沒辦法自圓其說。
是時候面對了。
讓她永遠活在心中,那種東西只是幻想。
肩膀被猛地一拽,我摔在走廊上。現在依然喘不上氣,我只能無聲地嘶喊着,喉嚨裏發出咻咻的、近乎哀鳴的聲響。心臟狂亂地怦怦直跳,一股灼熱的東西從眼底湧了上來。
發出混雜着嗚咽的,微弱的聲音。
我蜷縮在走廊上,從喉嚨深處發出骯髒的嗚咽聲。
雖然也有喜悅和快樂的時候,但每當我垂下視線,那污漬就會映入我的眼簾。
「我不認爲逃避是壞事。只要活着,就一定會遇到無法避免的痛苦。但是,爲什麼你要主動揹負痛苦呢……」
沒有錯吧?
「那種事,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意義了。明明一直以來,無論何時都很痛苦」
姐姐的話語,聽着就像一滴水珠落在乾裂荒蕪的大地上。只是被瞬間吸盡,就此消散無蹤。
無論何時,我都會感到喜悅,感到開心,但同時也會產生相反的陰暗感情。
姐姐生硬地笑着。
就像一個只能哭到天明的、無力的迷路小孩。
當然,我並不是說我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但是,無論我如何盛裝打扮,如何化妝,都有一種無法抹去的污漬一直存在於我的內心深處。
姐姐害怕地眨着眼睛。
即使鬆開領帶,窒息感也沒有消失。我小口小口地呼吸着,慢慢地走下樓梯。
腳底一陣發麻,完全站不穩。如果不把身體緊緊抵在牆上,感覺當場就會摔倒。
我才能走過面前這片荒蕪的乾涸地面,獨自一人。
呼吸紊亂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我只能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我知道,隨後用手撐住顫抖的膝蓋,勉強站起身來。
「——這種事,取決於你能不能認可你自己……」
「意義什麼的,沒有也無所謂。只要活着就好,媽媽也是這麼說的」
姐姐蹲在我旁邊,有規律地撫摸我的背。
姐姐和我,都用顫抖的聲音,哭喊着亂糟糟的感情。
「但是,你就是覺得奇怪,覺得不對,纔想阻止我的吧」
「姐姐也,說我,很奇怪嗎?」
姐姐一直輕撫着我後背的手突然僵住,抽離了一瞬,隨後以更大的力道從背後緊緊抱住了我。與我冰冷透骨的體溫相反,那環繞的、彷彿要守護我的手臂是如此溫暖。
因爲,她已經什麼都不會對我說了。
她們所面對障礙的數量和高度,都與我不同。
認可我自己。
看到我的樣子後,姐姐瞬間噤聲。走廊上只剩下我心臟跳動的聲音,以及喉嚨深處的粗重呼吸聲。
——從今往後,絕對不要捨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姐姐那斥責般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拍着我的後背,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我不懂啊。那些已經不在的人說過的話,到頭來,全都只是自私又方便的自我想象而已」
至少,要保護她留下來的東西。
「次郎!」
她們面前都有一條理所當然的道路,而我沒有,我必須自己畫出一條道路來。就連路上的小石子,都只能自己彎下腰去撿。爲了不讓自己跌倒,爲了不讓自己受傷,我不斷伸出手指挪開它們,直到手指變得傷痕累累。
「……你爲什麼穿女裝?今天是工作日啊?」
「不是還在說這種話的問題吧……」
「認可?不認可?這種事,到底由誰來決定啊!不管多了不起的傢伙,都沒有認可你、或不認可你的權利吧?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啊——」
『不可能適合吧』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自我被人認可?」
媽媽的聲音,在我腦海中如此說道,就像在催促我繼續前進。我必須揹負起這份痛苦。因爲,只有這樣才能——
下半身受到沉悶的撞擊,過了一會兒纔有陣陣痛感傳來。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倒在走廊上了。我扶着腰時,發現裙子的鉤扣被扯到,裂開了一點。
「什麼聲音——次郎?難道從樓梯上摔下來——」
「我無法面對……我,因爲我,媽媽纔會——」
「……我,要努力做我自己,到什麼時候纔行?」
「那種事……我做不到……」
『噁心』
「不然的話,我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義……」
我忍不住這樣嘀咕,姐姐把臉埋在我的背上,泣不成聲。透過水手服布料傳來的體溫、混雜着淚水的溼潤氣息,讓我意識到,自己深深傷害了她——不,是她替我承受了所有傷痛。
還是我遇到心寧,我們一起把她變得可愛的時候。
沒有起點,沒有牽着我的人,沒有推着我的人,也沒有走在我身邊的同伴。在這條看不見終點,連平整的道路都沒有的道路上。
「什麼,那個,不是那個意思……」
只要我還想做我自己,這份痛苦就不會消失。但是,我不能允許自己逃避。我不可以這麼做。
——次郎,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吶,次郎」
我。
「我自己」
「……姐姐」
要到什麼時候。
明明穿着喜歡的衣服、化着喜歡的妝,爲什麼還會如此痛苦、如此難受,彷彿身體就要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心臟深處痙攣般地狂跳不止,一直一直地疼痛着,明明想把一切都嘔吐出來,可一旦試圖化爲言語吐露,那些話語便全都化作尖銳的針,從內部將我刺得千瘡百孔。
「你還在說這種話!」
只有她留下的那句話是真實的,所以我必須遵守。明明是這樣。
好痛苦。
背叛了我和最重要的人——和媽媽最後的約定。
我甩開姐姐阻止我的手,走向玄關。姐姐從後面大聲地叫住我。
我站在起跑線前,看着她們被我推着、踏上各自的道路,看着她們漸漸遠去。這種事發生過許多次。
我咬緊塗了脣膏的嘴脣,背起書包。該出發了。
「次郎!你在想什麼!突然這樣,太奇怪了吧——」
我痛苦得無法呼吸,卻又無法抑制地想要嘔吐般強行擠出聲音。可是,無論怎麼嘶喊都無法緩解痛苦,連眼淚也撲簌簌地湧出,模糊了視線。
想要告慰死去的人,也就只有實現她的期望這一個辦法了,不是嗎?
姐姐抓住我的肩膀,強行讓我轉過身來。一雙被淚水浸溼的通紅眼睛凝視着我。
——爲了守護自己真正重要的東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已經什麼都無法傳達給我了。
「……因爲」
因爲她們和我不一樣。
乾涸的地面上,出現了幾道裂縫。我害怕這些裂縫會越來越大,總有一天我會掉進去。無論我逃得多遠,它都像影子一樣緊跟在我身後。
「——因爲我不是媽媽期望的人……所以,這次我必須改變……必須成爲她期望的人」
因爲,如果我允許自己這麼做,就等於背叛了我最重要的約定。
「那種事」
我拔起釘在原地的腳,打開房門。
我喘不過氣,說不出話來。深深紮根於我內心深處的東西,一直膨脹的東西,破裂了,溢出了漆黑的感情。
無論是我在街上推着各種女孩,幫她們挑選合適的衣服和化妝品的時候。
「……無論過了多長時間,這點都不會改變。媽媽是因爲我而死的——都是因爲我太軟弱了……」
「——我無法補償……如果我再次輸給痛苦和難受、選擇逃避,我這次就真的無法原諒自己了」
——爲了守護自己真正重要的東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我不能一直逃避承受痛苦。
無論何時。
「……不是的。不是什麼對不對、正不正確的問題。我只是不希望你痛苦,所以才阻止你的」
急匆匆的腳步聲自客廳傳來,姐姐慌張的聲音已近在耳邊。
粗重的呼吸和唾液混在一起,我的喉嚨裏發出難以辨認的聲音。
我羨慕那些能憑自己的意志,理所當然地走上可愛道路的女孩們。
哈,哈,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體內的血管吵鬧着。視野變得模糊,腳底傳來踩空樓梯的討厭觸感。
因爲,這是我和她的約定。
姐姐抱住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了。我這才發現,姐姐也在顫抖。
『不正常』
姐姐滾燙的額頭抵着我的後背,彷彿被那股熱意推動般,我冰冷緊閉的胸口深處,那些一直隱藏着的東西終於滿溢而出。
姐姐抓住我的手臂,好疼。
「啊?等一下,你真的打算穿成這樣去學校嗎?」
平時輕飄飄地躍動的百褶裙,此刻卻異常沉重地纏住雙腿。系在胸前的領帶彷彿也在壓迫着我的呼吸。
「我覺得,次郎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
「……所以,我喜歡的方式,就是不拋棄『喜歡的東西』」
「不對。不是那樣,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勉強自己一直喜歡下去。如果覺得痛苦,放手也沒關係。你沒必要爲了媽媽的話而折磨自己」
「但是,我答應過她」
「那個約定裏,媽媽真正希望的是什麼?」
面對這個質問,我一時語塞,把到嘴邊的反駁全都嚥了回去。
真正希望的是什麼?……那還用說嗎?
「那當然是,我不拋棄自己喜歡的東西——不拋棄『可愛』,爲此,我必須讓自己適合可愛——」
「不,不是的。不對,或許有一部分是那樣吧。但是啊,那一定不是最後的目的。是手段也好,是過程也罷,她只是希望,她當時說的那些話,能夠成爲次郎的路標吧」
「路標……」
我以爲沒有那種東西。
我以爲我一直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但是。
姐姐紅腫的眼角放鬆下來。她的瞳色和媽媽不太一樣。
「媽媽一定是希望,次郎能因此笑一笑。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笑……」
姐姐的瞳孔裏,映出了我的臉。因爲眼睛哭腫了,妝也被淚水衝花,一臉茫然地喃喃自語的臉。
那是姐姐的話——是姐姐想象中的媽媽的話。可儘管如此,我卻總覺得有些懷念。
明明那並不是媽媽真實說過的話。
「…………爲什麼姐姐能說出那種話?」
「是愛吧,我想一定是。這麼稱呼最貼切了。」
姐姐的提議透着一種說不清是擔心還是敷衍的微妙隨意,於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夢中的我年紀還小,拖着第一次穿上的裙子,蹣跚前行。
應該被稱之爲愛的東西。
「吶,你不知道嗎?次郎」
半睡半醒地閉着眼睛時,我夢到了。
「你也有啊。我和你,都從媽媽那裏得到了一樣的東西——不對,不一定一樣。重量、分量、形狀、觸感,甚至連氣味都可能不一樣。我們的那樣東西,表現出來的樣子可能完全不同。可即使如此,也絕對有得到」
「爲什麼?」
「……只有姐姐有那種東西吧」
——因爲我最喜歡…………了。
如果想明白了,這份痛苦就會結束嗎?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如此。
但我所在的地面卻如此荒蕪乾燥,長不出任何草木。
我不明白。正因爲不明白,所以執着於比想象更明確的、現實中那個瞬間的話語,拼命地想要遵守它——
——…………希望你保護。
無法掩蓋的、孩童般的豔羨,滲進了聲音裏。聽到這句話,姐姐臉上浮現出一種既像要哭又像要笑、笨拙而毫無矯飾的神情。
在我心中也有的。
在那陽光中,胸口好像抱着什麼溫暖的東西,那種朦朧的記憶。
在遠處,像樹葉隨風輕輕搖曳一樣,時斷時續傳來聲響。
我想起潔白、乾淨的午後陽光。
但是,我沒有馬上動起來。感覺再過一會兒,就能想起更重要的東西。
「因爲那是媽媽留給我的東西。無關任何思考或想法,那是我心中的東西。無法動搖、像大樹幹一樣的東西,就在我身體中心」
姐姐陷入沉思。然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露出微笑。
姐姐口中的樹幹,用我的話來說,就是道路。
*
那話語青翠欲滴,令人目眩,彷彿能讓人感受到深植於豐饒大地的植物的溼潤氣息。
我心中沒有像姐姐那樣,能夠支撐這具不可靠身體的樹幹。
她那直率的眼神,彷彿看着我所不知道的東西。
你明明不知道吧,我哽咽地這麼問着。
面前的姐姐說出那個名字。
姐姐毫不猶豫地斷言。
「今天請假休息吧。明天……嘛,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說吧」
我坐在地板上,頭靠着牀沿休息。不過這樣的話,裙子可能會起皺。我伸手整理時,想起裙子的鉤扣附近裂開了,得縫補纔行。
「爲什麼,嗎?我能產生這種想法,就是最好的證明吧,大概……」
「的確,我不知道這種時候,媽媽實際上會說什麼話……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覺得她會說出剛纔那種話。不對,我是確信她會說出那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