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斷掉的鑰匙
《星美君的包裝》 · 悠木りん · 3356 字
與吉爾醬分別後,我獨自踏上歸途,感覺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些。
剛纔穿的那套地雷系衣服,此刻正裝在手中的紙袋裏(是平時常買便服的品牌。一直放在包裏以便隨時拿出來僞裝)。
迄今爲止,我有過好幾次因一時衝動而買下這樣衣服的經歷。
但那不是爲了穿,而是爲了滿足購物慾。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膨脹到了極限,爲了不讓它爆炸,而採取這樣的行爲來釋放壓力。穿上去合不合適、開不開心,我從來沒考慮過那些。買來的衣服從未穿過一次,一直擱置在上鎖的衣櫃深處。
迄今爲止,我一直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真的嗎?』
日暮時分的晚夏之風尚且不覺寒冷,卻帶着一種分明能預感到未來寒意的觸感。而吉爾醬那堅定有力的聲音,乘着這陣風,在這遲來的時刻,清晰地傳入耳中。
是真的。
我曾這樣想過。這樣想能讓我比較輕鬆。
可是,心底卻有一股衝動,要從內部把我這般緊緊封閉的心扉強行撬開。
我意識到,鎖已經被打開了。
胸前垂掛的鑰匙形狀項鍊,彷彿呼應着我的心情一般,發出清脆的聲響。
換好衣服後,我重新戴上了它。想着既然這是和她一起買的,那麼就算戴在身上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不,不對。是不想摘下。今天初次體會到的感情——不,是從前就知曉,卻長久地壓抑、將其視爲錯誤、試圖忘卻的感情,是她讓我重新憶起的感情,我捨不得再次放手。
所以,請再讓我多感受一會兒——
「……美憂」
回到家,我正想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媽媽的聲音卻攔住我的腳步。
「我、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美憂,那條項鍊,媽媽沒見過呢。今天去買東西了嗎?」
我感覺到脖頸僵硬,轉過身去,媽媽站在昏暗的客廳門口,視線投向我的脖頸和手中的紙袋。
媽媽用粗魯地打開我房間的門,徑直走了進去。
兩團漆黑,空洞地注視着我。
「這件也是,這件也是,這件這件這件也是!」
「瞞着媽媽買這種衣服,是第一次嗎?」
「美憂。打開」
媽媽用低沉、彷彿壓抑着什麼的聲音,從衣櫃裏扯出了一件衣服。
只有那裏,是我絕對不想被侵犯的地方。
「都是你的錯!」
朝着上鎖的衣櫃把手。
那裏,銀色的鑰匙項鍊斷成兩截,滾落在地。想必是剛纔和媽媽扭打時,鏈子斷裂、掉在地上的吧。
腳步聲再次靠近,媽媽回到房間。她手裏握着一個閃着鉛灰色光芒的東西。
爲什麼。
我喘着氣擠出這句話,媽媽卻沒有停下腳步。我用無力的雙腿勉強站起來,追在她身後。
我難受地扭動身體,腳底傳來啪的一聲,好像把什麼東西踩斷了。
我的、祕密。就要被這種蠻不講理的暴力,暴露出來了。
「給我看看」媽媽用不容分說的動作,伸出了有些緊繃的手。我眼睜睜看着她的指尖,彷彿在責備一般,抓住了紙袋的提手。
遲了一拍,臉頰上才傳來火辣辣的痛感。我伸手一摸,觸碰到嘴脣的指尖微微溼潤。好像是被母親的指甲劃破了,裂開一道大口子的嘴脣正滲着血。我嚥下一口唾沫,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
「不是的!」
所以,還來得及。
媽媽像是吐出苦澀之物般說道,隨即轉過身去。
抵在脖頸上那冰冷的東西,似乎有了重量般開始壓迫。喉嚨彷彿被扼住,無法呼吸。
紫色和黑色蕾絲互相映襯的荷葉邊罩衫。
她將那衣服狠狠砸在牀上。
那聲音沾溼我的肩膀,我在心裏默默自語。
但是,還沒到最壞的地步。我房間的衣櫃裏、上了鎖的那裏面藏着的東西,媽媽應該還不知道。
我的手倏地僵住,紙袋也發出膽怯的唰啦聲。
「嗯、嗯。接下來天氣要變冷了,在常去的店裏買的」
「不、不要」
被看到了。我蹲在地上,用微微發抖的身體想要遮住它們,死死地抱緊衣服。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咚——她緊繃的手用力砸向衣櫃的門。彷彿被砸的是我自己般,心臟一陣銳痛,疼得發麻。我不住地喘息。
望着徹底斷成兩半的鑰匙,我感覺自己心中某樣無比重要的東西,也啪地一聲,徹底折斷了。
我遲緩地轉動頭顱,呆呆地仰望着媽媽,她彷彿這纔回神,用另一隻手護住自己的手。
「不要!」
媽媽重複道,聲音平靜,卻彷彿在底下暗暗沸騰,讓人感覺再過不久就要引發無可挽回的巨大爆炸。打開,打開,打開。那聲音讓我想捂住耳朵。
「誒、不、就是普通的衣服……」
「不肯打開,就是有不能給我看的東西對吧!? 」
「打開!」
我緊隨其後踏入房間,媽媽用可怕的無表情的臉凝視着衣櫃的鎖,然後緩緩轉向我。
我蹲在地上仰頭望去,媽媽的眼睛一片漆黑,帶着猙獰的色彩。
媽媽像是被激怒了般吐出這句話,邁着粗重的步伐離開房間。
我勉強移動僵硬的身體,想要阻止媽媽。可卻被一股驚人的力氣甩開,跌倒在地上。我意識到無法阻止,便拼命伸出手,想要撿起眼前像垃圾般被丟棄的那些衣服。
啊——我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視野便突然扭曲了。
遠處傳來挪動東西的聲音,緊接着是沉重物體落地的鈍響。
「不、不是的」
啪嗒,隨着一聲悲鳴,壞掉的衣櫃把手落在地上。媽媽用腳尖踢開滾落地上的把手,抓住沒了把手的洞口,拉開了櫃門。
她環在我背後的手臂用力地捆縛着我,嵌入皮膚的指尖生疼。
「夠了!」
「……美憂」
「……這樣啊」
一件又一件,從黑暗中,黑、粉、紫,各色點綴着荷葉邊與蝴蝶結的衣服被拖拽出來,被丟棄在牀上、地上。鮮豔的毒花們被殘忍地摘下。
我微弱的聲音被媽媽高高揚起手中之物的手臂打散,沒能傳到她耳中。媽媽用充血的眼睛,將那東西——那閃着鈍光的鐵錘,揮了下去。
不惜扼殺自己、最後唯一想要守護的東西。
「都怪你!都怪美憂對媽媽撒謊!」
「……等、等一下!」
媽媽猛地撲過來,將我緊緊抱住。美憂、美憂,她用尖利的聲音一遍遍地喚着我的名字。
「買了什麼?給媽媽也看看」
「別廢話,打開」
一瞬,我以爲追問到此爲止了。然而,當我意識到她腳步的方向時,喉嚨裏漏出了不成聲的悲鳴。
「啊……不是……美憂、對不起、美憂!」
「不、不是的」
「……爲什麼要撒謊?那不是你常去的那家店的衣服吧?不是普通的衣服吧?媽媽說過,那種衣服很丟人,所以很討厭,對吧?」
不知爲何,我們的立場瞬間逆轉了。彷彿她纔是那個被踐踏得支離破碎的人,我只是一個茫然地用肩膀託着她的人。
僅僅點一下頭這個動作,都讓我感覺異常艱難。
在彷彿永無止境的沉默之後,媽媽悄聲吐息般說道。那一瞬,我正要鬆一口氣——
「吶,美憂」
「——不、不要!」
粉紫色的布料、黑色蕾絲、蝴蝶結,紛紛散落出來。像我的空殼一般,醜陋地攤在地上。
我下意識地用力一拽,袋子在我和媽媽的手之間,嘶啦一聲裂成兩半。
咚,咚,每次堅硬刺耳的難聽聲響在房間裏響起時,我都彷彿自己遭到毆打一般,渾身戰慄。
一次又一次。媽媽喘着粗氣,不停地揮動手臂。
門吱呀作響地敞開。媽媽撥開掛着的日常衣物,將手伸向深處那片黑暗。
就像以前一樣,她漆黑的眼睛,像試探一樣盯着我。
我挪開腳,移動視線。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像夢囈一般脫口而出。我用顫抖的手臂將掉落在地板上的東西拉到身邊,緊緊地抱在懷裏。
「……這是,什麼?」
我故作平靜,輕輕提起紙袋給她看。裝作毫無心虛的樣子。心臟卻怦怦地發出不祥的聲響。
那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落下,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顫抖着。
「住、住手啊……」
我束手無策,只能顫抖着僵立原地,眼睜睜看着。
太難看了。但是,唯獨那裏。那裏是我最後的堡壘。是把東西塞進去,自己不去看、也不讓別人看的,絕無法捨棄的地方。
「你要做什麼——」
從自己的口中,發出了連自己都不相信是自己發出的、虛弱又微小的聲音。那是無力而可憐、像孩子一樣的聲音。
媽媽的聲音平靜得不自然。我不敢看她臉上是什麼表情,深深地垂着頭。媽媽的聲音像冰冷的刀刃,抵在我的脖頸上。
「吶,美憂。美憂不會像爸爸那樣,背叛媽媽的吧?」
我放大音量,試圖壓過鐵錘與硬木撞擊的聲音,媽媽卻不停手。被反覆敲打的鎖扭曲變形,櫃門也到處凹陷,細小的木屑飛濺。
背叛是什麼?我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嗎?那對媽媽來說,就是背叛嗎?
「拿來」
「……我不會背叛的」
曾經包裹着年幼的我、讓我在其間沉眠的花瓣,被壞掉的衣櫃碎片撕裂,皺巴巴地散落在媽媽腳邊,被踐踏。
牙齒咯咯作響,彷彿在寒風中顫抖。
媽媽原本平靜的聲音輪廓,忽然像噪音般顫抖起來。
我緩緩抬起頭,看見了俯視着我的媽媽的臉。
「住手、住手啊——!」
——我至今一直隱瞞,明明也是爲了你啊。
並非不是。可我卻像壞掉了似的,只能機械地喊着「不是不是」。
「爲什麼、要這樣……」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