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像公主一樣微笑着
《星美君的包裝》 · 悠木りん · 1.6萬 字
1
第一次聽到那個傳聞的時候,感覺就像魔法師一樣。
突然出現,用化妝或者潮流服飾把女孩子變得可愛什麼的,簡直就是現代版的灰姑娘裏的魔法師。
但是我覺得反正也不會出現在我身邊。畢竟我不是像公主那樣的——可愛的人。
但是,我這輩子都就這樣了嗎。
一直用『我不可愛』放棄掉一切,一點改變都不做。
從那以來我一直都避免做不適合我的事,不高攀任何東西地活着。但是,接下來的幾年幾十年也都要這樣嗎?
——這樣的,到底能算是活着嗎。
一旦注意到內心深處萌發的感情的話,就會變成無法忽視的程度,從內側侵蝕着爲了不顯眼而縮起來的身體。
我,想要改變。
那個不可愛的我——放棄了自己,把想要改變的願望都壓住的我。
我心底一直都期待着不會到來的魔法師,雖然只是沒有任何行動地等着。
所以我覺得,下次要自己去找魔法師。
寄希望於曖昧的傳言來變得可愛,雖然還是依靠了外力,但是這也是我想要邁出一步的想法。我已經不能繼續無視想要改變的願望了。
——然後遇到的魔法師,是像公主一樣可愛的男生。
現實比童話更像童話。
現在的我,多少應該已經變了。
我在鏡子面前盯着化了從學會以來一直在練習的妝的臉。
……一定沒問題。現在的我已經不只能遠遠地看着舞臺上的公主大人了。
雖然還是沒有拿到適合公主的水晶鞋,但是這次能拿到別的東西的話也可以。
我立刻反駁了輕描淡寫地說着的伊武。
船轟隆轟隆的巨大驅動聲打斷了我的話。
「對,所以這是償還……雖然不會允許她做任何事,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我過分的行爲所以」
*
「吶—,星美?心寧同學真的喜歡折戶嗎—?」
已經被煩得半死的我把自己深深地塞進了船的座位。
「欸,星美怎麼突然說起了別人的壞話?」
「——難道說,伊武和心寧,以前發生過什麼?因爲這個理由,伊武要消除對心寧的不好的傳言,甚至願意把喜歡的人讓出去。是這樣嗎?」
「壞了,快走星美!」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才讓她把『不適合我』『不可愛』掛在嘴邊。
「沒事……說回來伊武,你穿的這是啥啊?」
「……不,不對,不是知道……就是我乾的」
「……開心就好」
「哦—,視野真棒,這樣的話就能看到他們倆——纔怪……」
確實,我們是爲了否定心寧和折戶是不是在談朋友這個傳言行動的。
「這不明顯是變裝嗎!暴露了在跟蹤的話會很麻煩的啊!」
走在嘆氣的我身邊的伊武投來了責難的視線,我縮起了脖子。
「……不知道啊。但是我沒有那種感覺,怎麼了?」
「啊,有些原因」
「不是,不要搞得像是普通地來玩一樣啊!」
「哈啊—,明明是約會卻讓女孩子出錢,真下頭—」
「大好的休息日來做這種羞恥的行爲感覺真是悲傷啊……」
直到剛纔一直看着船下的伊武,終於抬頭看向了這邊。那個軟弱的笑顏一點都不像平時陽光的她。
「自己的票應該自己買吧……」
回過頭髮現伊武眯着眼睛瞪着我,爲什麼?
「怎麼還生氣了?——說回來,來這是你的票,付錢」
「……至今爲止,我都覺得伊武是因爲喜歡折戶,爲了自己想拉遠心寧和折戶的距離。但是,剛纔伊武話就好像這些行動都是爲了心寧一樣,這有些奇怪吧?畢竟伊武和心寧的關係又不好,我都沒見過你們倆講話,所以伊武爲什麼要在意心寧的事情到這種地步」
我付了自己的入場費準備進去,袖子被從後面拽住了。
「爲什麼?肯定是不想一個人去坐那些項目啊!」
「所以說,如果那個傳聞是事實的話就不能說是對心寧同學不好了,我不去否定傳聞,去引導大家接受它才更有建設性吧?」
「真是的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回去啊!」
「沒事——」
被繼續深究的話會有麻煩,我趕緊打斷了這個話題。
第二週的週日,淺草充滿了看起來很歡樂的人。
有沒有反跟蹤團體在,這裏有跟蹤狂!
這麼快就忘記了來這裏的目的啊,不管了隨你開心吧。
還有一點都不開心的我。
「……明明平時會是更加噁心的陰角笑容」
「你說了跟蹤吧?!」
伊武一邊伸着脖子看着下面,一邊用隨便聊聊的語氣問我。
「跟蹤好煩啊!」
「啊,有天空船!坐那個的話就能從高空不暴露地觀察他們了不是挺好嗎!」
伊武發出了一直抱着沒有人接手的行李一樣苦澀的聲音。
我只想普通地徹底視奸他們兩個來着!啊啊啊,之前還買了吉爾的新品,這個月的財政爆炸了……
2
「你說什麼?」
0;譯註:原文花やかた、捏他花やしき1;
公主大人,你眼裏的我會是怎麼樣的呢?
還有我最在意的,昨天伊武不小心說出來的那個『又』。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這個詞意味着——
「然後,伊武知道發生了什麼對吧?」
所以,伊武說『又』的時候我的腦海裏就冒出了剛纔的推測。恐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然後像現在一樣覺得心寧不好的人們毫不留情的話語傷害了心寧。因爲這些經歷,她才變成了對自己的肯定度低得異常的人。
「好的好的——不是,爲什麼連我的也買了!」
如果他旁邊是已經變得可愛的我的話。
「啊,但是跟太近了會被發現的……」
確實現在是爲了心寧在行動,但是伊武也是重要的朋友。用踐踏朋友的心意來解決這次的問題,我不能接受。
看着心寧和折戶穿過入場閘機之後,我們也保持了一點距離跟了上去。
「說回來再墨跡的話就要跟丟他們兩個了!」
但是,這樣的話伊武會怎麼想呢。
「……我一直很在意心寧那個否定自己的口癖」
「——嗚,通票好貴!還是買套票吧……不是,這裏的套票怎麼只能坐三個項目啊!」
從三樓的入口坐上船開始在園裏的空中移動的我們,因爲出入口的建築和其他設施的遮擋完全看不到他們倆那邊。坐上來的意義……
「喜歡是喜歡……但是,我不想從心寧同學那搶走任何東西啊」
但是隻有一點,心寧那個笑容怎麼看都像是特意做出來的。
我看着在幾米外並肩走着的折戶和心寧的背影嘆了口氣。
黑色的路肩上衣配上白喇叭褲的搭配有恰到好處的成熟感很可愛,但是遮住眼睛的黑帽子,還有大得要命的能擋住半個臉的墨鏡實在是不能無視。脖子以上的部分一下子就可疑了起來。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折戶正指着旋轉木馬說着什麼,心寧輕輕點着頭笑着。
「……要聽嗎?至今爲止對誰都沒說過的,我的祕密」
但是,如果心寧真的喜歡折戶想和他談朋友的話,我們在做的事情就只是妨礙了。
「但是,伊武也喜歡折戶吧?明明這樣卻打算這麼簡單地讓給心寧真的好嗎?」
保持了十米左右的距離跟上了從車站走向遊樂園的心寧和折戶。
「但是很開心—」
心寧今天也是和最近一樣的燈籠袖上衣配上粉色的喇叭裙的皮膚,妝面也自然又可愛地化好了。旁邊的折戶是黑色的緊身衣套上橄欖色的長T,只把前面的部分塞進了下裝裏,是能感到非常休閒的裝束。兩個人站在一起開心地笑着的模樣,路人看來就像一對很般配的普通高中生情侶。
「唔—嗯,我在想我們費這個勁是不是沒必要啊—之類的」
「不是,咱們這又不是約會是在跟蹤」
我慎重地挑選着措辭,向伊武提問。
伊武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承認了我的問題。但是又立刻像是要否定一樣低下頭輕輕左右搖着。她吹得很美的長髮因此散開,擋住了從我這邊看過去的側臉。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之前感到的違和感。
「我本來覺得她可能天生就這個性格,但是感覺到了她在否定自己的時候好像有什麼確定的根據一樣。——簡直就像,過去有誰真的對她這麼說過一樣」
「你在生什麼氣啊?!」
我用微妙的表情看着肩膀下面的大提包。我的上身是T恤外面配針織衫,下身是寬鬆的褲子搭配成輕鬆的樣子,所以裝得滿滿的提包就顯得很違和。
「……真是的,爲什麼又突然敏銳起來了啊,星美你」
伊武一邊從自己的小鏈式挎包裏拿出錢包,一邊超大聲地嘆氣。
比如公主喜歡的王子。
但是,至今爲止伊武的言行,和心寧心裏的祕密,我無論如何也不覺得它們無關。
「反正已經付了門票進來了不玩不是虧了—?」
伊武指着剛好從頭頂上的軌道路過的船型項目,拽着我的胳膊走向了入口。隨你便吧!
伊武提出的解決方案對我其實沒什麼所謂。我的目的是防止心寧在班裏的立場惡化,伊武說她能漂亮地操作班裏對心寧的印象的話,雖然有些不舒服但是感覺還是能完美解決這件事。
「保持不會被發現的距離趕緊跟上!」
我衝着不知何時跑去票房排隊的伊武吐槽道。
然後就看到了今天目的地的遊樂園『花館』。
這麼說着她抬起臉,露出自嘲的笑容。
開心不了一點,畢竟我今天在這裏的理由是要去跟蹤同班同學。
明明是在尾行中卻引起了不必要的騷動之後我們穿過閘機,從遠處觀察他們二人。
稍稍有些覺得伊武在隱藏着什麼,但是我因爲利害一致的關係就回避了這個問題。
「伊武乾的……?」
「等會星美,你怎麼只付了自己的?我的呢?」
放棄抵抗了一樣嘆氣的她說出來的事情,是對我推測的肯定。
「啥?就不能既是又是嗎?!這是歧視吧?!」
「說回來星美才是,那個鼓囊囊的包是什麼情況?」
*
突然眼前落下了一片影子,抬頭一看發現是一個船一樣的東西從頭頂過去了。
影子消失後,令人炫目的陽光灑了下來,我反射性地眯起了眼睛。
「心寧同學,你還好嗎?還是不舒服嗎?」
我停下腳步,走在前面的折戶君回過了頭。
「啊,不,已經沒事了……!」
我趕緊跟上前去,他興致很高地搖着肩膀。
「但是,我第一次知道竟然有人會暈旋轉木馬」
「……我,我也沒想到自己的三半規管這麼菜」
我自嘲自己的沒用,折戶爽朗地笑道。
「心寧同學,不太適合遊樂園啊」
「嗚,我也稍微有點覺得……」
「嘛我們也沒有太多票,慢慢地玩吧?那邊看起來好像很有趣,去看看吧」
這麼說着,他指向了園裏佈置的小瀑布和架在上面的橋。他有注意着不要太勉強我,我覺得,真是個溫柔的人啊。
我擠出一個笑臉點着頭,並且覺得非常抱歉。
因爲我在利用如此溫柔的人。
從星美君那聽到『伊武同學喜歡折戶同學』的時候,我身體裏就流動着一股抑制不住的感情。在他的驅動下——我在伊武的眼皮子底下,理所當然一樣地,約了折戶。
伊武同學喜歡的人旁邊不是她而是我這件事,一定能讓曾經被她否定的我,也否定一次她。
通過做這種事,來證明我真的變了。
學會了化妝,買了可愛的衣服,剪了頭髮之後,我發現了眼中的世界都改變了。
但是,視野裏無論何時都存在着伊武同學,畢竟同班,無論如何都會進入我的視野。
我一直仰望着令人炫目的她,但是她的眼睛裏完全沒有我。從那天以來,她就再也沒有對我露出笑容,沒有來找我搭話。重逢的時候她也是彷彿一點都不記得當時的事,直接從我面前走了過去。對於可愛的她來說,不可愛的我肯定是無所謂的存在。
「…………欸」
我被前所未有的衝擊動搖着。已經再也不是我單方面的在漆黑的觀衆席上看着舞臺上的她,而變成了她也看着舞臺上的我。
所以——
瞞着伊武去看看心寧的情況,還不能讓她追過來該怎麼辦呢?
但是,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是有什麼精神方面的問題的話,心寧不會想讓伊武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吧?從伊武那裏聽到的那些過去的事情來看的話,心寧對伊武肯定沒有什麼正面的感情。肯定不會想讓這種對象看到自己的弱點的。
「但是,至少在高中再會的時候跟她說了的話——」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遷怒星美的」
跑進廁所,像是要倒上去一樣趴在了洗手檯上。
——非常想吐。
我已經能配上你說了我不合適的公主的角色,因爲我已經變得可愛了。
還好坐在我對面的伊武看不到心寧。這樣的話——
「不是該問這個的時候吧?怎麼了這是,會感冒的啊!」
已經忍不下去了,我背對着擔心我的折戶君,小跑着離開了。。
般配,這明明是我最想聽到的話。
我爲了防止自己說出謝罪意外的話語,咬着槽牙開口說道。
我必須開口反駁用自罰的口氣說着的伊武。
「可~以嗎?拜託了!」
咕地,胃裏串上來一種有氣泡一樣的不適感。
「…………不對吧」
伊武越說越激動,很不高興地移開了視線。
「啊,好,這個好……!」
「對不起我稍微去個廁所!馬上就回來所以伊武就在這裏等一下!一定要等我哦!」
從面帶親切笑容的折戶君手裏接過手機,情侶裏的大哥哥幫我們拍了幾張。旁邊的姐姐微笑着說『是很般配的情侶呢』。
「——說了又能怎麼樣?『以前欺負了你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原諒我』?事到如今說這種話也不能消除以前傷害了她的事實啊!」
「……真的,可愛不了一點」
簡直像被從頭上潑了水一樣,溼劉海貼在了額頭上,還有水滴掉下來。妝面也花掉了,臉像被打過一樣紅,眼睛也腫了起來。
我一時間有點迷茫。
所以,從星美君聽到這次的傳言的時候我非常震驚。
「……欸,啊,怎麼了?」
「我覺得確實伊武對心寧做了很過分的事情,但是,最過分的是你沒告訴心寧
真相
吧?」
抬起七零八落的臉,鏡子裏映出了妝面花掉,充血到通紅的眼睛的臉,毫無生氣地看着這邊。
卸掉妝的我,和那時候相比沒有一點成長,還是那個又土又不可愛,抱着自己不配的願望,被嘲笑『你不可能合適吧』的,悲慘的我。
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力的我突然被拽了上來,重新認識着周圍的光景。瀑布上的橋旁邊,折戶君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什麼不對?」
但是,把臉上的化妝剝開,下面沒有一點自信或者自負。
3
折戶君這麼說着向我遞出了手機。
龍頭已經不再流水了,然而還是有小小的水滴落在洗手池裏砸碎了。
我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我了,已經變得可愛了,我明明是想證明這件事——
我想要證明,你纔是應該下去的那個。
「……唔」
噗地,我發出了不可愛的笑聲。
從飛行船上下來之後,伊武提議『找個地方坐着聊吧』,我們來到了公園中央的瀑布旁邊的桌子上。
我走向她剛纔跑去的方向然後在周圍尋找,就看到了她從眼前的建築裏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種笑容的……這算什麼『變得可愛了』啊。我想要改變的願望,不是想變成這樣。當時我明明被傷害了,自己現在在幹什麼呢。
明明覺得,自己已經改變了。
每次看到她的身姿,我都會有一種回到了自己當時悲慘的小學生活的感覺。
但是,被這麼說的那個瞬間我腦海深處,響起了那天的她的聲音。
這個笑容,我很熟悉,很像當時的。
「——謝謝!你看,心寧同學,剛纔拍的照片」
我立刻站了起來,伊武驚訝地歪過頭問『怎麼了?』。
當時,嘲笑沒能當上灰姑娘的我的孩子們的表情。
跑進附近的廁所,飛快地做好了準備。遠遠地看到伊武似乎看了一下這邊,但是並沒有特別在意一樣轉走了視線。好,沒暴露。
受不了沉默的我把視線投向了遠方,看到了橋附近的心寧和折戶的身影。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心寧同學?你是不是身體不太好?還好嗎?」
伊武輕鬆的口氣簡直像這句話不會有任何意義一樣。
但是,一個舞臺上不能有兩個公主。水晶鞋只有一雙,王子大人也只有一個。所以必須有一個人從舞臺上下去。
「——心寧同學?」
「……爲,爲什麼,——咳,咳咳」
「溼成這樣……好不容易纔化了可愛的妝——」
「……那種東西,不可能說的吧。我覺得不管怎麼說都會傷害到那孩子」
無意識地拍臉拍累了,我伸手關上了洗手池的水。
周圍的聲音一下子變遠了,腦海裏她的聲音越來越大。我想要立刻抹消掉,但是卻一直像敲木魚在敲打着我的大腦內測。
「是啊,我對心寧同學做了過分的事情,所以我要儘量償還」
不成完整句子的詛咒一樣的呻吟,從水聲的間隙中流露出來。
「——真相,啊」
與休息日的遊樂園的悠閒氣氛不相稱的沉重的沉默降落在了我們兩個中間。
心寧如果是單純地身體不舒服的話,同性的伊武去看她一下會更方便。
「啊,心寧——」
看起來像是在拍照片,把手機遞給了路人幫忙拍了之後,兩個人一起看向了畫面。
參考了上次和心寧約會,慎重起見準備了女裝真是太好了。伊武之前好奇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裏面就是這些東西。這樣就能在不被伊武發現的前提下與心寧接觸,也不用擔心伊武在等我的時候離開這裏,是連我自己都覺得完美的作戰。
然後,問題就是心寧在哪裏了……
把瀑布和橋當作背景,兩個人並排站好,折戶君準備用手機的前置鏡頭拍在找着構圖陷入了苦戰,路過的20多歲的情侶搭話說『要不我們幫你拍?』
但是隻有一點,伊武採取的行動我完全沒預想到。
通過貶低別人來抬高自己的價值一樣的,醜惡的,下賤的笑容。
上了高中和我再會的她,和那時候沒有任何變化——不對,比那個時候更加可愛,無論何時都像站在舞臺上一樣閃閃發光。
我邊叫着她邊小跑過去,從近處看到她的臉後倒抽了一口氣。
那也是當然,我換上了褶邊襯衫和喇叭裙,帶上了奶茶色的長假髮,變成了完美的女裝模式。雖然妝面是快速版,但是配上平時的服裝和髮型應該不會不自然。
伊武在那裏說出來的內容,和我的推測基本一致。
「沒事,我也沒考慮過伊武的心情就在亂講了……」
*
——不可能合適的啊,心寧同學你。
討厭着鏡子裏的自己,用龍頭裏的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臉。但是粘在這張臉上的醜惡的東西,完全消除不掉。
爲什麼,會在現在回憶起這件事。
我趕緊跑過去,用手帕擦了淚眼朦朧的心寧的臉和頭髮。
伊武同學,很在意和折戶君走得很近的我……?
「…………對不起,我稍微去個廁所」
我剛注意到心寧的樣子有些怪,心寧就從那裏跑了出去,跑開的時候她的臉色非常蒼白還用手捂住了嘴,明顯地不太正常。
「……啊咧,爲什麼星美君會?」
看着屏幕裏的我的臉,我下意識用手捂住了嘴。
「不是,這是什麼怕被甩掉的小孩子嗎?我知道了,會等你的」
……好惡心。
「沒事,剛纔我就在說,機會難得要不要拍個照片」
溼掉的肩膀抖了一下,脣彩掉了失去了顏色的嘴脣緩緩地張開了。
「…………愛」
「欸?」
「——一點也不可愛……!」
顫抖的聲音撕裂了空氣,呆住了的我的手也被輕輕地甩開了。
「心寧……?」
「一點也不可愛……我就是個屑……」
這句話讓我,也讓她自己感到非常痛苦。
「我,我,說,說謊了……今天約折戶君出來,根本不是爲了什麼改善陰角……其,其實是,知道了伊武同學喜歡折戶君——然後,我,就想……做給伊武同學看……」
心寧的表情扭曲着,擠出了帶着哭腔的聲音。
「我覺得這樣的話,就能否定伊武同學對我說過的……『不適合你』了……」
她纖細到幾乎要壞掉,而且明顯非常痛苦的聲音,讓我也想起了以前的痛苦。伊武之前『不適合』的話可能只是一句話而已,但深深地紮在胸口,像詛咒一樣一直從內部侵蝕着她。
讓一直祈禱着想要變得可愛的眼睛蒙上了陰影,迷失了自我。
「但是,這樣不行……明明覺得已經可愛了,已經變了……但是現在的我一點也不可愛……擺出了很過分的表情……」
心寧用失去了血色的慘白的手指輕輕遮住了臉。
「……明明只是想變得可愛,結,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只剩下了想報復伊武同學,想否定她的心情在不斷膨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就……發現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和那時候嘲笑我的人們一樣的表情在笑着……」
——我明明不是想變成這樣的。
和順着臉頰流下的水滴一起掠過的呻吟一樣的聲音消散在了手指間。
「——這樣的我,一點也,可愛不了……」
心寧用像是立刻就會消散一樣的纖細的聲音小聲說着。
「我最後的一點錢也會永遠地被大頭貼機器吸走」
『……我,想和伊武同學聊一聊……想對明明知道伊武同學的想法,還是理所當然一樣地邀請了折戶君這件事道歉,然後,想聽她解釋一下,以前爲什麼會做那種事……至今爲止,一直覺得我這種人,不配靠近伊武同學和她搭話所以就放棄了……但是,這次想好好和她聊一聊……!』
心寧還是帶着哭腔地說着。哭了的話眼睛當然會腫啊……
就算你現在,還不能肯定自己。
我會讓你覺得否定自己是一件很傻的事情,竭盡全力自信滿滿地對你露出可愛的笑容。
「心寧做到了的事情,全部,我都知道。我可是一直在旁邊看着你喲。笨手笨腳的你一日不落地練習着化妝,膽小的你拿出勇氣穿了自己想穿的衣服。心寧一直都爲了『想要變得可愛』努力着喲。這些全都沒有意義什麼的,我最不想聽心寧你自己這樣說」
在來的路上,我跟心寧說了今天是和伊武兩個人追着她們來的,以及從伊武那聽來了兩個人以前的事情。當時心寧稍微沉默了一會,然後做好了覺悟對我說了。
「第一次給心寧化妝的時候!」
『對。妝面就是身上提供自信的鎧甲,就是提供屹立的勇氣的武器!』
「……全部,白費了?」
「怎麼了?!」
「——所以,請心寧不要否定,我覺得可愛的心寧」
「偶爾沒有自信也不要緊,到那時,我會代替你肯定你的。心寧已經變了這麼多啊,已經變可愛了啊,之類的,不論多少次都會說的。今後也要,多多地改變,變得更加可愛」
不是做出來的,稍微揚起了嘴脣的,笨拙的——但是,很自然的笑容。
「……什麼都沒變?」
某種感觸噗呲地衝上了我的腦袋。
「聽了星美君的這些話之後,已經,沒問題了……!」
「?!欸,欸欸欸……?!」
伸手摸了現在因爲沾了水妝面花掉,甚至還有些溼的臉頰。
「我生氣的是,心寧自己把至今爲止做到的事情全部都搞得沒意義了!」
無力的,像是要拋棄一切的話。
這一定是,心寧解決問題的方式吧。承認自己的錯誤,然後面對過去的傷痕,並且做出改變。
因爲過於生氣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不安定,但是已經停不下來了。
「欸欸欸?」
「之前說過的吧?想要變得可愛的話,從現在開始向着可愛努力就好了,爲了改變的練習無論何時都不算晚,就算現在也是一樣哦。發現了自己做錯了事,想要逃避它的話,從現在開始改掉就好了。不是爲了否定誰,而是爲了肯定自己——去面對面地直面伊武」
「確實,但是不要勉強自己啊?」
「噫……對對對,對不起……!明明星美君照顧了我那麼多……」
正視自己想變成的樣子,接受自己的錯誤,往正確的方向糾正就好了。
「嗚,不要讓我緊張……!順帶一問要是跑輸了會怎麼樣……?」
「……你覺得這樣的我,也有改變嗎?—」
似乎是傳遞到了深處,視野裏的眼睛薄薄地敷上了一層膜,搖曳着的膜的表面反射了陽光。
「那,那個……?」
我現在,該對心寧說點什麼?
面對我的質問,她低下頭,吞吞吐吐的。
「像這樣一個一個一個的練習或者下決心之後,不管動機如何,還是能做到邀請了很不擅長對付的陽角啊」
能讓沉浸在悲嘆中的她前進的,能在背後推她一把的,這樣的話語——
但是,這種時候,希望你能想起來,我陪在你身邊的理由。
——不爽。
將來一定會,有一些改變的。
「教你怎麼化妝的時候!一起去買化妝品的時候!去買衣服一起思考哪件比較合適的時候!」
這種否定自己的言論毫無必要。
聽到了像是把人當成垃圾對待一樣的悲鳴我進入了大頭貼的機器,就看到化好了底妝正在化眼妝的心寧的手顫抖着想要抓住我。
我把食指抵在怯生生地毫無自信地說着的心寧的嘴脣前,搖了搖頭。
我對着不高興地移開了視線的心寧亢奮了起來。
…………這像話嗎。
「…………我,我沒說到,這個,份上」
某人隨口的一句話,卻能這麼強地深深刺進心裏。如果是肯定的話語,就能變成支持一個人的魔法,如果是否定的話語,就會變成束縛人心的詛咒。
「應該……大概……沒問題……」
然後現在,她正在用我的化妝包補妝。
『不要突然冷靜下來啊?』
不要因爲討厭犯了錯誤的自己,爲了否定自己而閉上眼睛。
話語這種東西,爲什麼能變成這麼討厭的東西啊。
「……欸?」
把抱怨着的心寧推進大頭貼的機器裏,我往裏塞了錢。
「你的話聽起來不就是這樣!」
我抓住肩膀讓她站起來,從正面直直地看着她。
「怎麼像趕家畜一樣……」
『武裝,嗎?』
「……一開始,腮紅塗得就像兩邊的臉都被打一樣紅呢。眼影也是,畫得就像剛熬過夜的OL的眼袋一樣,但是現在已經能好好地化好妝了呢」
雖然是從某人那現學現賣的。
現在我們倆在遊樂園裏一個機廳一樣的地方的大頭貼機器裏。雖然不是『來拍大頭貼留下今天的回憶吧—』這種展開就是了。爲了找一個能讓心寧補好菠蘿菠蘿的妝面的地方,用了苦肉計之後找到的就是這裏。
人不能像看他人一樣看到自己,所以經常會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發現和自己想做出的樣子不一樣的時候,會想遮住眼睛也很正常。
心寧對還在迷茫該說什麼的我,說出了這種話。
心寧的這句話讓我非常地——
「……星美君」
「這麼複雜嗎?!」
「聽好了,心寧,這是和時間賽跑喲?」
*
「啊,那要麼算了……」
邊說邊回憶着那些場景,我的情緒沒必要地高漲了起來。已經完全拋棄了鼓勵或者安慰心寧的想法。
但是我現在,最想對你說的就是這句話。
低下去的眼睛,突然大大地睜開了看着我。
深棕色的眼睛唰地扭了一下,然後她緩緩地露出了笑容。
直到剛纔都充滿了疑惑和恐怖的心寧的眼睛啪地眨了一下。
「完全沒自信啊……」
「星美君,救,救救救救救……!眼,眼睛……!」
「不趕快補好妝回去的話折戶也會擔心的」
『……欸,欸—』
「那,那是……」
蹲着的心寧一時間被突然吼很大聲的我嚇到,呆呆地抬頭看了過來。
這樣的話,我要做的就是在背後推上一把。
「…………嗚」
捂着臉蹲着的她,像是被過去的痛苦和對偏離了期望的樣子的自己的絕望囚禁一樣,肩膀微微地顫抖着。
「……在那之前,要先去找伊武同學」
又仔細的擦了一次她還沒幹的劉海,然後用手指輕輕地梳好。
我牽起迷茫地擺動着的她的手,直視着她的眼睛。
「不行!夠了,趕緊進去化妝!」
我直視着那雙迷惑地骨碌骨碌轉着的深棕色的眼睛說道。
「買新衣服的時候,也發自內心地決定了想要可愛的裙子。因爲那時候邁出了第一步,所以連一直害怕的剪頭髮也做到了不是嗎」
「全————都,白費了?一點意義也沒有?你自己說了『讓我變得可愛』,然後讓我做了這麼多之後?就準備,夠了什麼都沒變成所以我不要變得可愛了—?」
「那就,在眼睛下面塗遮瑕膏,不過眼皮和眼角附近紅成一片也很顯眼……對了,用紅色的眼影糊弄過去吧」
「再怎麼練習化妝,穿上新衣服,剪掉頭髮,也都只是表面功夫……內在的我,和那時的我沒有任何變化——不對,因爲表面變好了,反而讓我明白了內在的醜陋和骯髒……所以肯定,全部都白費了……」
我明白的,心寧不可能真的覺得這些事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對機器裏的心寧這麼說了之後,裏面傳來了有些生硬的聲音。
「因爲剛纔哭過,眼睛周圍又紅又腫……」
「我的事怎麼樣都好啦!」
『那麼就要好好補妝來武裝自己了呢』
「練習化妝,穿新衣服,剪頭髮,全都白費了?心寧你真的這麼想嗎?」
「——怎麼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心寧面前蹲下,在眼睛下方的三角形區域塗上遮瑕膏,然後因爲棕色和珊瑚粉的眼影會遮不住腫了的痕跡,所以用了稍微偏紅的粉色眼影塗在了雙眼皮和眼角周圍……好,這樣就不明顯了。
順次搞定剩下的眼妝、腮紅、脣彩之後,用手鏡確認工作成果。
0;譯註:這裏原文是那種帶鏡子的粉餅盒子,翻出來就太長了1;
「怎麼樣?沒,沒有奇怪的地方吧……?」
似乎只有自己確認過還是有些不安,心寧用向上的目光偷窺一樣地看着我。
「啊」
「欸,哪哪哪,哪裏有問題?!」
「不是,沒發現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我安撫着慌亂的心寧,一邊從包裏拿出一根銀色的棒狀化妝品,拿到了她臉前。
「……啊,這個」
「對,上次買的亮粉!之前說下次一起試一試,現在剛好是個機會」
感覺很適合心寧所以買來的04號的琥珀色的吉爾的亮粉。
「那—,心寧,閉眼?」
「好,好的……!」
在輕輕閉上的上眼皮的黑眼珠上緣位置塗上了亮粉,下眼皮則是用了突出臥蠶的手法。和皮膚非常搭配的琥珀色大顆粒的亮片,和想象中一樣很適合心寧。
「——可以睜眼了」
心寧慢慢地睜開眼睛,啪嗒啪嗒地眨了幾下,與此同時,燦爛的光輝在眼皮上閃閃跳動。
「嗯,很合適」
「真,真的嗎……?」
明明這麼合適,露出如此不安的表情太浪費了。
「對,對對對,對不起!」
「……能聊一聊,那個時候的事情嗎?我想聽一下,伊武同學的視角」
像是被焦急的心情推着一樣說了之後,她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嗚!」
「……果然,你在恨我吧」
只是這樣的一句話,她的喉嚨抽搐了幾次之後才顫抖着說了出來。
這麼說着,她從大頭貼機裏出來邁開了腳步。
「……欸,突然幹什麼?說回來你道什麼歉?」
「……還好嗎?」
不管過了幾年,從小學生變成了高中生之後也,我對她的看法也沒有任何改變。
很擔心所以問了她一下。
僵硬的,彷彿馬上就要折斷的自己的聲音讓我意識到了。
你爲什麼,當時會對我說那種話?
「——果然,不合適的,是嗎……?」
「——別這樣,用那種方式叫我……我明明,傷害了心寧同學」
但是實際上完全相反。
我聽到那些話純屬偶然。
我朝着不準備說下去的她邁出了一步。本來覺得無法拉近的距離因爲這一步輕鬆地縮短了,她細長的眼睛就在我的眼前迷茫地轉動着。
「我想知道,聖蘭醬那個時候在想什麼……!」
「嗚,嗷的」
我這麼說了之後,她低下了視線,像是拋棄了迷惘一樣輕輕的呼出了氣息。
「……爲什麼」
心底的疑問,沒經過任何斟酌就從嘴上冒了出來。
這句話讓我很高興,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期待。之前我的完全不知道那種感覺。
「稍微逛一下邊走邊說吧」
「那,爲什麼……?」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寄宿着不輸給亮粉的程度的強大意志的光芒。
邁開步伐,稍微傾斜的初夏的陽光溫暖地包圍了我。
原來不是,騙我啊。但是,這樣的話——
她扭開視線,把我排除出了視野。
想報復她,想否定她的感情之下的,是更加微小的願望。
我的話讓心寧啪地捂住了嘴,眼睛也溼了起來。
她沉默了一大段時間,然後點了點頭,平靜地開啓了話題。
我對着疑惑地站着的她果斷低下了頭。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是亂來的,任性的謝罪,突然被這樣道歉肯定會搞不清楚情況的吧。
「但是,這種事事到如今——」
爲什麼要像那樣,和其他人一起嘲笑我?爲什麼要說,『不可能合適的』這種話?
她還帶着一點哭腔答道。
我覺得我一直,都記恨着伊武同學。明明把她當朋友的,結果對我說了過分的話,背叛了我。
她發出痛苦的嗚咽聲,隨着歲月變得更加漂亮可愛的臉也非常地扭曲了。
「那,我要去伊武同學那邊了」
「啊,星美?我還以爲你掉進下水道回不來了怎麼把我喊到這種地方來——」
就這樣跨過了這麼多年的距離,我回到了她的身邊。
你變可愛了啊。
心寧用鼻音回了話,然後抬着頭吸了吸鼻子,然後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不可能合適的啊,心寧同學你。
那自己給自己定罪的聲音,讓我喘不過氣。
其實只是想聽到她這樣說。
「太,太高興了……!」
「……保護是,在說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會露出受傷的表情。
——所以,笑一笑吧。
4
「伊,伊武同學……!我有話,要跟你說……!」
這句話就是最後和她的對話了。事到如今該用什麼表情和她搭話呢,猶豫使我的腳步更加沉重了。慢慢地一步一步,給了我一種跨過了時間回到了過去的錯覺。
聽着我的抗議,心寧嘿嘿地笑得很開心。……嗯,肯定已經沒問題了。
「——告訴我吧,聖蘭醬……那時對我說的『很適合你』……從一開始,就是假話嗎……」
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感情湧了上來,在喉嚨深處堵塞了起來。面對沒能好好地說出來的我的問題,她無力地垂下了頭。
我想要留住從長椅上站起來,轉身準備離開的她,在思考之前就先喊出了聲。
既不是像其他同學那樣的笑聲,也並不冷淡的平靜的她的聲音,讓我感覺很不舒服。這聲音比起和她一起的快樂的記憶,更能讓我想起最後那句話。
不加修飾地,當時的語氣和稱呼方式,從我的嘴裏冒了出來。
「我,我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
「等等,妝要花了?!——抬,抬頭!不要讓眼淚流出來!」
「已經沒事了……星美君說了,我很可愛,所以……!」
「爲了報復我……就這種理由?」
「……但是剛纔忍着不哭的表情可不那麼可愛哦?」
想要再聽一次這句話。想要被那個只要朝我露出來,就能填滿我的心的溫暖的笑容看着,想要被用那個其他人都不會用的方式叫我的名字。
「是嗎,是這樣啊……但是,這樣的話我才該對以前對心寧同學做的過分的事——」
柔和的陽光射來的方向,我看到了一位少女坐在長椅上。
看着變了的我,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誠惶誠恐地抬起臉,她露出了一副傻了的表情唸叨着。
她對我說過的『肯定很適合』的話語。
「……星美把你引到這來的嗎」
「——並不是,假話啊」
「我,我想聽解釋……!」
「……嗯,那些話,就是——」
我完全沒想到沉浸在深深的悔恨的聲音裏的她的話語裏,會有保護這個詞。
「確,確實受到了一點星美君的幫助,但是,是我自己要來的……!」
「什麼勒索!」
「……心寧同學,最近改變了呢。化妝和髮型之類的」
她看着我,像是被擺了一道一樣說。
「嗯!閃閃發光的很可愛,像公主大人一樣!」
「……聖蘭,醬?」
「爲了保護心寧……我覺得我只能那麼做了」
等間隔排列的盆栽旁邊,兩個人並肩走着。不對,說成並肩距離還是遠了一點,但是雙方可能都很難自然地消除這份距離。
很適合你。
星美君告訴我的地方,是屋頂的庭園。
「這,那個,今天的事情,對不起……!我,知道了伊武同學的想法之後,然後,想報復伊武同學,才約了折戶君……所以,那個,……對不起!」
那個身影讓我的心臟像被捏緊了一樣痛。
我不知道的,小學時候的她的故事。
「欸?!等等,心寧?!怎麼要哭了?!」
「……是嗎。但是,和你沒什麼話——」
一直都很平靜的她的聲音產生了動搖。看了一下,她現在也是一副要哭的表情咬着自己的嘴脣。
「…………我知道了」
回過頭來的她的嘴脣,被定住了。
——爲什麼,不再看着我了?
伊武低聲罵道『這個傢伙』,我急打慌忙地解釋。
***
「不,不一直說我可愛可不行」
休息時間在圖書室和四醬聊過之後,我先回到了教室,從微微打開的門聽到了裏面傳來的同學們的聲音。
「那個啊,最近那傢伙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
「是吧—,明明只是聖蘭稍微幫了你一點而已」
帶着惡意的竊竊私語裏傳來了『心寧同學』這個名字,我呆在了原地。
「我之前聽說,心寧同學想在這次的劇裏演灰姑娘什麼的」
「欸—假的吧,心寧同學?不配啊」
「過分—!但是確實得意忘形過頭了啊,她又不可愛」
「是吧,要是,心寧同學拿到了灰姑娘的角色的話,我們就把配角接下來,然後當天全請假吧?要是魔法師不在的話,灰姑娘也穿不了水晶鞋!」
「欸—好過分—!但是聽起來有點好玩—」
她們用和平時聊天一樣開心的語氣聊着這種話題。
0;譯註:原文就是她們,前面心寧回憶的時候倒是沒提同學的性別1;
我立刻覺得,壞了。
學校這個江湖裏我算是段位比較高的,所以,我身邊自然地聚集了很多人。我知道,這些人會看不起其他人來找存在感。
即使覺得這種事真無聊啊—,我還是會適當地配合周圍的人。適當地表演被期望的自己,在不引起爭執不被討厭的範圍裏做好自己。
可能也是因爲我這種性格,纔會在意四醬的事情。毫不在意教室裏的人際關係,即使不被任何人知道也喜歡着自己喜歡的東西的身影,讓我總覺得非常可愛。被她天真無邪的目光直視着,讓隨便過着日子的我也覺得自己變得更好了一些。
因爲這個,我可能花了太多時間在她身上。
所以,發現了她可能因爲我被捲入了麻煩裏之後,我一下子就討厭起自己來了。我也輕鬆地想到了,如果我護着她的話,反而會讓她更加被周圍反感。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什麼問題,也不準備改。雖然偶爾會覺得真無聊啊,但是習慣了的話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想到因爲在這樣的我身邊,會讓生活方式不同的四醬毫無意義地受傷的話,就會感到從未體驗過的程度的心痛,非常痛苦。
……難道,從今往後,只要呆在我身邊就會讓四醬受傷?
但是,我知道了,她也覺得我是特別的。
這樣的話,討厭我遠離我,就不會受更多傷了吧?
雖然沒有要點,但是是我最直接的想法。
但是,就算是這麼弱氣的我也在改變了。我在腦海裏想着,我認識的最強氣的人的笑容,並且努力模仿着。
那個確信自己就是最可愛的的,自信滿滿的笑容。
「——那個時候,我覺得這麼幹是最能保護心寧同學的。但是我錯了……我的話深深地傷害了心寧同學,到今天都讓你那麼痛苦……」
探究不知道的過去的另一面——她一直保守着的祕密,讓我知道了真相。
這時我才終於明白,自己犯下了無論如何也償還不了的過錯。
「不可能會討厭的啊!從來都,一點沒有討厭過你!」
會變成這樣的話,不如——
這肯定是因爲,我終於知道了,那個時候——還有現在的,她的想法。
——會被別人弄傷的話,這個惡人就我來當吧。不能護着你不受傷的話,就把受害程度儘量往小控制。
我對說着『難以理解』的她說。
*
用說她合適給了她希望的嘴,甩出了她不可能合適的話語。
「那,那麼,如果聖蘭醬覺得可以的話……能不能還用,以前的稱呼叫我……?」
她咬住了嘴脣,露出了什麼懲罰都可以接受的嚴肅的表情。
不止是我,我覺得痛苦的事情,讓她也承受着差不多程度的痛苦。
我冒出了說這種話會不會被討厭,是不是臉皮太厚了之類懦弱的想法,說到一半閉上了嘴。
但是,傷害與被傷害之後,終於暴露出來的她的感情的溫暖,也正是因爲經歷瞭如此之長的時間。
「我覺得最讓我受傷的是,對聖蘭醬來說我是無所謂的存在……所以,知道了讓我受傷的事情也讓聖蘭醬受傷了這件事——知道了你一直在看着我,一直在爲我考慮之後,我很高興……!」
……我想看的,不是這種表情。
聽着我的話,她猶豫着,靠近了我一步。雖然只是一步,但是兩人間的距離,已經基本沒有了。
「吶,我聽到你們給剛纔的話了,比起做那麼麻煩的事情——」
那個舉動可能沒有達到原本的目的,可能會有其他的,不傷害任何人的好辦法。
我盯着她的臉。
重要的事,無論何時其實都很簡單。
「——希望你,能笑一個」
但是並不是那樣的。
接着這個回答給我的勇氣,我提出了一個願望。
但是我錯了。
那天爲了被她討厭,扼殺了猶豫的心情對她丟下的話語,至今仍然深深地紮在她的心裏,沒有被拔出去。那天的傷口,至今一直都在給她造成痛苦。
「不是……但是我,對心寧同學做了過分的事情,事到如今有什麼臉那樣叫你……我還沒,對心寧同學賠夠罪——」
我會受傷,是因爲她對我來說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特別的存在,然而,對她來說我卻不是這樣的這件事。
「就算你說要笑,也很困難呢」
互相邁出了一步,走到了一起。
但是,從今往後的我們的關係,也同時改變了。
所以我,從四醬那搶走了灰姑娘的角色。
——四醬。
我對自己說,這只是個舞臺劇,只是一句話,雖然傷到了她,但是隻要過一段時間,她就能走出來。不能和她走得近了雖然很寂寞,但是能讓她不再受傷地過下去就好。
「不願意,嗎……?」
害羞讓我口齒不清,她聽了之後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聖蘭醬」
0;譯註:原文けれど、傷つけられて、傷つけて、ようやく彼女がさらけ出してくれたこの感情の溫もりは、これまでの時間を全て積み重ねてきたからこそだ。懂什麼意思,但是翻不好1;
我邊說邊自然地露出了笑容,她看着我也呆住了。
聽了我毫無自信的提問,她用力地搖着頭。
「我不想要你贖罪。而且我也,對聖蘭醬做了過分的事情……不過,也是呢,但是無論如何也想讓你做一件事……」
「爲什麼,想讓我笑……」
以前的我和她的關係,確實已經改變了。
「——從今往後,請一直在我身邊,露出笑容……」
我什麼都不知道。
「聖蘭醬,我——」
她溫柔地輕撫一樣叫着我的名字,難爲情地笑了。
和這份溫暖差不多程度的,曾經感到的傷痛,苦澀,後悔,糾葛,還有現在感受到的喜歡。
但是,當這些事都過去之後,我感覺不可思議的平靜。
我這樣想象着,胃像被扭着一樣不舒服。
她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歪了歪頭。美麗的茶色長髮輕輕搖擺的樣子,可愛到讓人想嘆氣。
「……至今爲止對不起,然後謝謝你——」
「……吶,聖蘭醬?聖蘭醬你,不是討厭我,對吧……?」
「什,什麼?」
雖然口齒不清,但是從途中開始壓制不住感情的顫抖地說着的她的話語,讓我目瞪口呆。
「高興什麼的……爲什麼?我,騙了心寧同學,傷害了你——」
我一直不知道,她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對我說了那種話,只覺得只有自己受到了傷害。
咕地,我卡殼了,但是,心底湧出的感情把接下來的話語推了出來。
我喀拉地拉開門走進教室,她們瞬間露出了壞了的表情,但是我露出笑容加入了進去,大家就放下心繼續了話題。
「…………欸」
「我從以前就,喜歡聖蘭醬的笑容……!像公主一樣可愛,只要看着就覺得心裏非常溫暖……所以,想要償還的話就——」
她在鼻子幾乎要互相碰到的距離上說着,然後握起了無處安放地垂着的我的手。
不能說我不震驚,但是我更想知道爲什麼她不早跟我說。
自己製造並且拉開了距離,本來覺得絕對不會再拉近了。
「——很高興……!」
進入高中和她再會之後,看到她的眼睛我就注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