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付人生的资格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看魔术表演。

「嗯咕嗯咕、哼咕哼咕、呜咕呜咕呜咕呜咕。」

身形看似纤细、一折就断的女子，不断地灌进大量的食物。空盘的数量已经来到二位数。女仆和管家陆续送上料理，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她进食的速度。

我们带回来的这名女妖精，吃东西还真不是普通的豪迈。

「…………感谢款待。」

等到她悄声道谢完，餐盘也已经堆到三十层之高。

女妖精目测约十六、七岁，体格乍看也和年龄相仿，让人更加不明白到底那些食物都装在了哪里。难不成在那宽松袍子底下的，其实有相扑力士的身材？……不可能，她的身材除了胸部以外真的超级苗条。至少我刚刚当她垫被时是这么感觉的。

「哇～！妳真的好能吃耶～！」

随同父亲与我们同桌进餐的菲儿这么一说完──

「这点程度，只是早饭前的小菜一碟。」

妖精少女如此说道，并翘起大拇指。不对啦，早饭前就别吃东西了吧。

「哇～哈哈哈！」

而这间宅邸的一家之主，提供各种食物让妖精少女果腹的父亲不知怎地，开怀地笑了起来。

「真是好胃口！看了妳的吃相，连身为主人的我们都感到脸上有光了！」

「真的非常谢谢您，愿意惠赐食物……」

「小事而已，别放在心上。毕竟根据传说，我们在好久好久以前，受过妳妖精族的大恩大德。因此按照习俗，每当遇见妖精，就得以恩人之礼好好款待。」

「感谢，我的祖先。」

简短地说完，妖精少女浮现一抹淡笑。

……看来妖精族还真的都是美女啊。不对，以这人的外表，应该称作美少女比较贴切？不知该用妖精还是其他称呼……

「我听杰克还有菲里妮说，您就倒在森林里头？」

「抱歉啊，从头到尾一直提问题……」

「──精灵〈佛卡洛〉的【原鱼驭手】。」

莱克儿猜测对方大概是在问自己旅行的目的，原本对菲儿口音一脸纳闷的她立刻明白了意思，并说道：

但，她不会跟其他人一样放弃我吗？

母亲露出嫣然一笑。

因为在莱克儿面前的陶杯──里头剩下的水都被莱克儿的左手吸去，聚结成球状。

这、这时间单位的格局还真不一样……

「妖精族由于长命，时间感也和我们不太一样。就好像人类会有『不知不觉间就过了好几小时』一样，妖精也会有『不知不觉间就过了好几天』的状况──即使他们的进食间隔就跟我们人类一样，因此据说妖精最常见的死因是『饿死』，而且还是因为『忘记进食』导致的饿死。」

「……是。因为我感觉……有些术是我需要的。」

「妳刚刚提到搜集是吧，所以妳就靠着【神意接收】，到处模仿精灵术吗？」

父亲笑容满面地拍了一下手。

「喔喔，原来如此……不，这么说也对。哼嗯……」

我倒抽了一口气。

父亲的语声微颤。

莱克儿沉吟着陷入思索。垂在肩上的蓝色发丝垂落。

好一招作弊级的能力啊……我曾经听人说由于妖精是近似精灵的存在，因此更擅长精灵术，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啊？

母亲也手捂着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这是安涅莉也曾使用过的【黎明灯火】──这就是她的精灵术吗？

「妳的精灵术……究竟是……？」

莱克儿掐指开始算。

「怎么，你不喜欢吗？有个可爱的异性当家庭教师，是我的话应该会喜极而泣吧。」

问话的当事人虽然有听没懂，但父亲倒是「喔？」了一声，听得扬起眉头。我也对这答案颇感兴趣。搜集精灵术……？

「因此许多妖精为了加强自我管理的能力，会选择和人类结婚，而且就算配偶先寿终正寝，也绝不会跟其他人再婚。是不是很浪漫呢？」

接着，莱克儿把左手也抬到与右手等高。

莱克儿纳闷地偏过脑袋。

「……亲爱的？」

莱克儿呢喃，将右手掌心朝上并端到脸前。

「……您若要找精灵术的教师，应该多得是其他选择……吧？」

「可是……这样白吃白住不太好意思吧？」

父亲是在打什么算盘？

趁莱克儿还在考虑，我决定介入其中。毕竟这样绕过当事人自顾自地讨论，总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吧。

「为啥？……为什么？」

「欸！」

「咦？」

「……是，有的。那是能够消除自己或所触之物重量的术……没错吧？」

突然间，菲儿出现在莱克儿的腿上。转过头一瞧，她前几秒还坐着的椅子已经空空如也。她是什么时候……？「啊，不可以这样！」波斯福虽然连忙制止了，但被菲儿当成耳边风。

「嗯。」

「搜集精灵术……指的是什么事？若是不介意的话，方便告诉我吗？」

「妳的【神意接收】──能够偷走他人的精灵术吗！？」

一旁的母亲说道。她的那两位客人已经回家了吗？

那是怎样？

「原来如此。那么我再问一件事，妳接下来有什么规划吗？」

「然后这边的──」

她竟然能够……同时使用两种精灵术……！？

见了她的模样，父亲也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但刚刚的震撼似乎还没退去，蠢蠢欲动的双手频频交扣。

右手的火焰消失，左手的水回到杯中，莱克儿平淡地道。

父亲有够弱。

「……没有。别说是规划，就只是走一步算一步……」

……不过也是啦。跟之前找来、有如自尊心化身的第三个大叔家教相比，我当然更希望有可爱的女生指导我。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喂喂喂，不会吧？

「父亲，你不打算征求我的意见吗？」

【神意接收】……？

「很高兴合妳胃口……所以莱克儿小姐，关于〈安德雷斐斯〉的【离巢透翼】，也在妳的搜藏里吗？」

「……大约，八十年左右？」

「呃嗯……我想还是用示范的比较快。」

母亲虽然说得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但这样听起来，身为对象的人类应该更辛苦吧？

「这样讲可能有些自卖自夸，但我的儿子杰克在精灵术方面可是个天才，一般的教师是胜任不了的。毕竟他可是个生下来才九个月大，就把自我训练当成兴趣的怪胎呢。」

莱克儿歪头，望向我的方向。

乍听之下会让人觉得妖精还真是呆头呆脑的种族……不过看到名叫莱克儿的这个妖精愣愣地发呆的样子，倒也不让人觉得突兀。

妖精少女点点头，并「嗯哼嗯！」可爱地清了清喉咙。

莱克儿拘谨地点点头。原来还有精灵术能窃取他人的精灵术……！？

也因此，一个人竟然能够使用不只一种精灵术──这令人不可置信的事实，他们受到的震撼应该远比我更加深切吧。

我这天分是上天的恩赐，但我的人格配不上，是受之有愧的东西。但我还是只能指望这力量。因为它是我在这个异世界里，唯一拥有的武器。

「呃……」莱克儿用手指抵着太阳穴，像是在翻寻记忆──

「原来如此……说得更直白一点，就像是职人叫学徒『用眼睛偷学走我的功夫』那种感觉是吗……」

「不……因为……世上还是有些只在传说里出现过的精灵。」

「嗯……」

面对纳闷的我，父亲用像是老师的口吻说：

「要说目的……其实也没特别目的。真要说的话，就只是在搜集精灵术吧。」

「妳说妳到处旅行，为啥？」

「这是……我的精灵术的效果。」

「毕竟像〈巴力〉、〈派蒙〉、〈比夫龙〉、〈阿斯莫德〉以及〈加麦基〉──这类精灵平常也难得一见嘛。」

莱克儿的右手，原本那盏小小的火光依然在上头摇曳。

听完母亲的补充说明，让父亲沉吟着陷入思索。

「是精灵〈沙克斯〉的【神意接收】。」

「搜集精灵术？」

「没、没有啦，我只是在描述一般情况啦、一般情况。」

「计算到肚子饿是……」

「与其说是『偷走』，其实应该算是『模仿』吧，因此精灵术的原主不会因此失去术。只要能分辨出精灵的种类，并且亲眼目击术者使用术，我就能模仿它。不过我能同时施展的术，最多只有两种就是了……」

「呃……」

大感惊骇的父亲，从座位上起身。

〈沙克斯〉是司掌『偷盗』的精灵，因此精灵术多半是将远方的东西吸引至手上之类的，能应用于窃盗的招数。那样的力量又为什么会……？

依然坐在她腿上的菲儿不知怎地，一边「喔喔～」地发出感叹，一边对着莱克儿的胸部捏呀捏的。拜托快住手，别那样挑逗我的眼睛。

而随后发生的事，让我、父亲、母亲、波斯福先生同声惊呼。

但在她的左手，又同时飘着聚结成球状的清水。

羡慕我的天分、认为我糟蹋才能，甚至转为嫉妒……我已经不想再碰上这样的纷扰了。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指着鼻子说：你只不过是个抄捷径而一步登天的卑鄙小人。

「喔，这样吗？」

「别担心，我会请妳付出相应代价──其实是这样的，我想请妳指导我的儿子精灵术。」

「这是，精灵〈艾姆〉的【黎明灯火】。」

「莱克儿小姐──我有个提议，妳要不要暂时在我家住一阵子？」

瞬间，掌心上头燃起一盏小小的火光。

「喔喔！才九个月大就……」波斯福先生发出感叹。父亲，别把自己儿子称为怪胎好吗？

「但关于这点，莱克儿小姐，我想是妳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妳不但是擅长精灵术的妖精，还跟杰克一样能使用【离巢透翼】，更重要的是妳握有八十年的老到经验。不光是精灵术，还希望妳能教会我儿子各式各样的知识。请问妳是否愿意接受我的请托？若是妳希望，我也会准备报酬。」

「妳像这样四海为家已经多久了？」

「这……这是怎么办到的！？」

「难不成……」

「没关系的。既然吃了您这么美味的一餐，有想问的都不必客气。」

我的父母在过去是小有名气的精灵术师──由于父母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因此我也是听人说的，而这样的他们不愿亲自为我指导精灵术，似乎是因为他们在分类上算是比较与众不同的那类术师。

「既然旅行了这么久，应该几乎所有的精灵术都搜集到了吧？」

莱克儿眼睛眨了眨。

「那太好了！」

「是、是啊……」

「…………！」

「……不好意思。我实在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我叫做莱克儿，只是个像浮萍一样四海为家的旅人。我待在前一个村落时，忘记计算到肚子饿的情况就出发了……」

而面对这样的天分……妳会不会也跟其他人一样予以否认呢？

「那么……」

莱克儿抬起头并说道。

「首先，我想先见识令公子的实力……之后才能决定，要不要接下教师的工作。」

「喔喔，这样也好。杰克，你不介意吧？」

「……好的，我知道了。」

我起身离席，同时在心底盘算，该用什么招数，才能让这个爱发愣的妖精刮目相看。

「喔～……设备还不少呢。」

莱克儿对着训练场左顾右盼地张望一圈。

缓冲用的沙坑、练习爬坡用的岩山、练习让液体飘浮的水池──以一个七岁小孩来说，这里的设备看起来充实过头了。

在这当中，莱克儿注视的是那座细长的岩山。高度约有七公尺，斜坡角度超过七十度。

随后，她指向岩山的顶端，并向我说道：

「你就用你的术，试着登上山顶吧。只要脚稍微踩到就算数，但是途中不可以碰到岩山。」

也就是说，她要我一口气跳到岩山山顶吗？

「知道了。」

我回答完，来到岩山的面前。

仰望着七公尺高的尖顶，接着视线落到眼前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呃嗯……

「请问～！」

我回头面向莱克儿并喊道：

「您说『途中』不能碰到，意思是现在碰到没有关系吧～！？」

一旁凑热闹的波斯福先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菲儿高举双手发出欢呼。

──弯成了笑靥的形状。

「……？你打算做──」

「你的力量输出虽然惊人，但完全没有好好驾驭，所以没办法像这样使出细腻的术。」

莱克儿平静地说完，「喔喔！」父亲便大喜过望。

师父微微一笑，对着我伸出手。

莱克儿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以锐角转了个弯，又以相同的手法再次掉头。

我有唯一的武器，天赐的才能。正因如此，我没时间陪能力不足的教师瞎耗下去。就算被大家认为傲慢，我也唯独不能舍弃这样的自尊心。

呆然而立，或是突然暴怒，又或者悄然离去──

「反正，我本来就不讨厌教导他人。再说……看到有人天赋异禀，却不懂得好好发挥，实在让人感到心浮气躁。」

莱克儿平静地说着，她的身体同时轻飘而起。

那么──莱克儿妳，够资格让我寄托人生吗？

看来她当场就为我上了一堂课，但我现在心思根本不在那里。

我这样的才能──在神的偏袒下获得的作弊级能力。

我依然感到有些错愕，便如此反问。我连维持敬称都显得困难。

我还来不及转过身子，就已经先被她由身后擒抱住。

但莱克儿的反应，跟这三类人都不一样。

莱克儿的身体如火箭般一飞冲天。

转头一瞧，应该在虚空中的莱克儿已经消失，降落到我的背后。

于是，高达七公尺──连同埋在地底的部分将近十公尺的岩山，纵向旋转了一八○度。

随后发生的事，相当单纯。

若要形容，就仿佛空中有个透明的箱子，而她就像在里头不停弹跳的弹力球玩具。

「脚只是稍微踩在上头也没关系──妳刚刚是这么说的吧？」

我提心吊胆地握住那只手。

「我在想，你也许以为自己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

话一说完，莱克儿──师父这才终于放开我。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父大人……请多指教了，杰克。」

一听到那带有喜色的呢喃，反而轮到我呆然伫立。

桃红色的唇，刚刚确实──

──一脚，蹬向虚空！

接下来又是一次，一次又一次，不断不断地重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招你还用不来，对吧？」

我带着一抹浅笑，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莱克儿诧异地偏过脑袋。

升上高空的她一个翻身，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弯起膝盖，接着将累积的力道释放开来──

而莱克儿也不晓得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就只是愣愣地，仰望着上下翻转、飘在半空中的岩山。

如此这般，我有了一个精灵术的师父。

好……好险啊！才七岁的我，第二性征差点提早来临……！

从带有蓝色的长发，散发出女孩特有的醉人芬芳。

竟然有人能够……笑着接纳它。

「好厉害喔～！」

很好。

我用右手抓住岩石表面的突起──

我右手触摸岩山，发动了精灵术。

「不用对我用敬称。只不过，以后得称我为师父，懂了吗？」

「那、那个……请您、放开我好吗……！」

我就对着那里，以脚尖轻轻点了一下。

莱克儿微微扬起嘴角──

过去来我家的那些教师，一旦见到我像这样展现力量，反应基本上只会有三种。

──接下来，直接将整个岩山从地面拔出。

「啥？」

「知道了～！」

「知、知道了──我懂了！我懂了，所以！师父！」

「我愿意当他的专属教师。」

「没错，我儿子似乎是本灵附身者（栖木）。」

遮住部分脸部的手──从那指缝间露出的，唇。

我、我的背后……！两个又大又软的东西压在上头……！呜啊啊啊！让人浑身发麻！让人飘飘欲仙！心、心脏怦通怦通的……！

而原本位在最高点的部位，也自然而然地来到我的眼前。

「这明显是超越极限的重量……难不成，这孩子……」

「很好。」

「原来如此……〈崇高别离的安德雷斐斯〉……本灵的栖木……我还是头一次见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输出……」

「呜哇！？」

「竟然把……那么大的岩山……」

她一次又一次地，施展我顶多只能跳出三段的空中跳跃。

我「叩」的一声，对飘在半空的岩山下方轻轻敲了一下。

「逮到你了。」

耳边的呢喃带来某种酥麻的感觉，直窜脊梁。

「请、请问……是真的吗？」

父亲意气风发地说完，莱克儿便以手掩口。

「看样子……是个可造之才呢。」

「──但你还差得远了，黄毛小子。」

瞬间，心脏的跳动声在耳里回荡。

咦？这人刚刚在损我吗？

脖子冷不防地，被吹了口气。

莱克儿的身体，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

「重新自我介绍……我叫莱克儿。」

「啊……！？」

「嗯，是没关系。反正你还没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