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號徒弟

†

聽到敲門聲，樂薇妮亞•斐茨赫伯抬起頭來。

夜已深，在這棟臥人館中，並不存在會在這種時間造訪她寢室的無禮之人，更別提打擾她極樂時光的玩命鬼了。

在她身下，一個失去一隻腳的少女正無力地橫躺在白色的牀單上。要不是她正好享受完一回，或許就會粗魯地怒罵出聲了。

樂薇妮亞渾身赤裸地對着門說：

「什麼事？進來說吧。」

一名戴着半臉面具的男子走了進來，是樂薇妮亞透過『她』所僱用的精靈術師。

對方名爲亞倫，姓氏則不清楚。說到底，連他有沒有姓氏都很難說。

「抱歉，在妳享受時過來打擾。跟妳簡單做個報告，有兩個孩子逃掉了。」

「……你說什麼？」

「就是妳今天買下的兩人。他們似乎是間諜，逃跑時還帶着某種文件。」

樂薇妮亞聽取報告的態度很冷靜，連她自己都頗感意外。

她本打算在明天晚上疼愛那兩個孩子。

但現在想想，總覺得自己在內心某處已經明白，這個計劃是不會實現的。

──那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得手的東西。

她隱約有這樣的直覺。彷彿從幾十年開始──又或者是在誕生之前，自己就一直對此渴望不已……

「……妳不生氣嗎？我還以爲妳鐵定會氣到用尖銳的聲音大叫呢。」

「我可不是那麼貪婪的女人。的確是令人遺憾的報告，但沒關係，等哪天再得到手就行了。反正，最後一切都會是屬於我的。」

樂薇妮亞厭惡左右對稱的事物。

厭惡漂亮整齊、保有平衡的事物。

秩序就是惡，渾沌則是善。

因爲，這種東西存在於世上的任何一處。

萊克兒輕聲說道：

彷彿在荒蕪沙漠中不斷行走，終於抵達綠洲般的感受。

騙你的，我其實記得。科瑞弗一直很坦率，即使是經過半世紀的如今也未曾改變，無法坦率的人是我。有句話叫做「被愛衝昏頭」，但我覺得「被他人的愛衝昏頭」也很常見。

對着亞倫，整個人像是置身在夢中的樂薇妮亞問：

「聽說……妳在當上教師前……曾被捲入戰爭。」

萊克兒客氣地邊說邊走進學院長室。

我則回給他一個明顯帶有諷刺的笑。

萊克兒把還剩下半杯酒的酒杯放到桌上。

她是想聽到什麼？我思考了一會兒，決定說說往事。

有價值的事物纔是毫無價值。

那是缺陷的集合體。

「告訴我，那些孩子究竟是誰？」

我拿起酒瓶朝自己空了的酒杯注入酒水。

萊克兒沉默不語。

「真的嗎？……真的、只是因爲這樣？」

「爲什麼要辭去靈王之位？」

「萊克兒，妳還記得剛見到我那時的事嗎？」

表情宛如墜入情網的少女。

「……告訴我。」

再次回想起那個少年可憐的模樣，她發出嘆息聲。

不受歡迎、不被讚賞、無人回顧。

誰都會本能地感受到噁心的失衡事物才惹人憐愛。

真是個、完美至極的、異物呀。

真是災禍。

沒有無意義的事物。

「哈啊……」

我也嘻嘻笑着。

一切都不多不少地變成一片片拼圖，構成整個世界。

「是嗎？我忘了。」

「一開始有啊，但妳很討厭不是嗎？」

「這樣啊……那隻要進行計劃就好。」

「……最初見到妳的時候，我覺得妳看起來就像是小精靈或神明那類的存在。」

零件完全不夠，根本不可能活動，卻佯裝沒有損壞的人偶。

「嗯。」

靈王戰，新靈王的誕生。這麼剛好的機會，一定不會再有第二次。

沒有無價值的事物。

有意義的事物纔是毫無意義。

這個世界的各種事物都想把世界整頓得漂漂亮亮的。甚至遍佈於空氣中，不會凝結在某處。連自然界都有規則，依此確實地進行循環。

──開始這麼覺得了。

今日飄在窗外的月亮比平時明亮。

──這個事實讓她噁心至極。

比起被打磨得漂漂亮亮的新品，有某處壞掉的二手品才惹人憐愛。

「只要握有這個國家的實權，一、兩個小鬼怎樣都能搞定吧。」

骯髒才更美。

她找到了，從小時候就一直一直在找的事物。

因爲，這是不可能的啊。起碼、總該要有一個吧。

萊克兒坐到沙發上，從科瑞弗手中接過酒杯，含了口酒。

「那個時候，妳還處於尚未進入狀況、跟嬰兒沒兩樣的狀態。而偶然撿到妳的我，教了妳各式各樣的事情……當時妳說了嘛，我很擅長教人知識。要是能從事這樣的工作，就能讓更多人幸福。」

「總之，在我眼中就是這樣……然後……等開始旅行一陣子後，聽說妳成爲學院的教師……我就稍微查了一下……」

「嗯嗯？」

◆

突然間，我聽見了敲門的叩叩聲。

我搖晃杯中的酒，像是想讓酒水吸取那些月光。

總該要有一個──這種單純的災禍。

那很早以前就壞了。

「大概是三十年後吧，我纔想說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試試看好像也行？而這番突發奇想的結果，就如妳所見。我不但持續教了半個世紀的書，甚至還結婚了。連我自己都沒預料到。」

混入被打理得光鮮亮麗的世界、名爲缺陷的異物才──

像是要掩飾這番心境般，我用酒沾溼嘴脣。

（……何等的……異物……）

「妳太抬舉我了，我只是行事很隨意。這在妖精族內並不罕見，不過妳的狀況倒有些特殊。」

（……啊啊……）

亞倫嘴角彎起諷刺的角度，聳了聳肩。

「不用客氣。」

瑕疵品才惹人憐愛。

科瑞弗說了句不知算客套話還是諷刺的微妙發言。

「……打擾了。」

「……因爲我覺得在這個時間，妳會以個人的身分回答問題。」

沒有契機、沒有理由，在某個時刻便突然──

完全就是醜，缺損則是美。

「我要得到那孩子，然後爲這個國家井然有序（一塌糊塗）地重新排序。如此一來，我的霸業終於可以達成……」

只有萊克兒低頭望着杯中酒。

拚命掙扎着想要變回人類、純粹的殘骸。

真是無用。

「在世界外側活得隨心所欲，比人類更加更加自由的存在……」

果然是這個問題啊。

真少見，她居然會在這樣的夜晚前來。現在已是除了值夜班的教師外，大家都在宿舍就寢的時間了。

樂薇妮亞在約十歲左右就發現，自己心中有這樣的價值觀。

被她伸人褲中摩娑過胯間的少年──旁邊的那一個。

「妳喝酒的樣子真的變得有模有樣了呢，圖菈。」

「啊啊……大概是精靈術學院的小鬼吧。如果妳要我去抓人，那是不可能的。那間學院簡直固若金湯，若沒有發動戰爭的打算，根本無法出手。」

「就是熱身賽時說的那樣，爲了世代交替。這個國家的精靈術師已充分地成長，是時候脫離我的羽翼了。我也打算過幾天就把學院長這個職位讓給別人。」

科瑞弗輕輕笑了一聲。

「哦哦，萊克兒，怎麼啦？妳也要喝嗎？」

她不明白，爲何其他人都能滿不在乎。

萊克兒很能喝。要是不管她，她能不斷地喝下去。乍看之下，她的臉色絲毫未變，讓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有沒有醉。總是我先喝得爛醉，然後萊克兒照顧我。

她再次拿起放在桌上的酒杯，讓酒沾溼脣瓣。

「面對相濡以沫半世紀的妻子，你的稱讚就不能再坦率點嗎？」

沒用、無意義、無價值。

她要攀上這個國家的頂點，並創造出──自己的理想鄉。

這就是她所領悟到的感受。

「……難得有這機會，我就喝一點吧。打擾你們了，科瑞弗先生。」

最近這種夫妻獨處的時間開始增加。會說最近，是因爲我已經決定要辭去靈王一職。

逃走的那兩人──白天她親眼確認時並未發現……可得知失去後，她才第一次理解。

萊克兒拿着酒杯的手開始用力。

她口吐嘆息。

「……嗯，就算已過百年，我也不可能忘記。」

沒聊什麼特別的話題，只是以沉默佐酒，輕微的醉意令意識有些模糊。然後，持續三十年的匆忙生活，或許正從我的身體流失。

「然後呢？妳特意這時間過來，有什麼事？」

……啊啊，是那件事啊。

真懷念，是我離開住所幾年時發生的事吧。大陸列強三國──萊耶絲王國、洛爾王國和聖黎王國（現爲共和國）──之間發生大規模的武力衝突。現在的人都稱其爲『上回大戰』，回到俗世的我也不容分說地被捲入其中。

「……我覺得、這都是我的錯。是不是因爲自己沒深思熟慮過就說了那種話……才把妳拖入俗世當中……」

我什麼也沒說。

科瑞弗也什麼都沒說。

我們只是默默地催促萊克兒繼續說。

「所以，我其實很怕來這所學院……一開始、收到當教師的邀請時，我還準備拒絕……可最終、又放不下傑克和菲兒……」

我回想起兩年半前，時隔八十年與萊克兒再會時的場景。

她真的超級僵硬的。以我們的關係，用不着緊張吧……我是這麼想的啦。這樣啊，原來她是這麼想的啊。

「……所以……聽說妳要辭職……如果……如果真是這樣……在那之前、我……得向妳……」

「得向我道歉，是嗎？」

萊克兒沒有回答，這就是她無言的肯定。

我露出苦笑。這傢伙完全沒變……從忽然出現在森林裏的那時起，就一直是個孩子。

「萊克兒。」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就微微抬起臉。

那對眼睛仍藏在瀏海底下，就像是被罵的小孩。

所以我選擇直接告訴她。

「我辭職的最大原因，是因爲科瑞弗年紀也大了。」

「咦……？」

她從瀏海間露出圓睜的眼睛，看向科瑞弗。

我如此低語，並看向窗外。

「哦，不叫『學院長』嗎？」

S班的小鬼們一定不知道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突然想到。

「我今年就六十五歲了，再長──大概也只能再活二十年了吧。」

「好過分啊，妳也爲我服一下喪吧。」

「……啊……」

「妳啊，愛哭這點還是沒變呢。」

所以，當它猶如融化般消失的時候──

我沒把閃過腦海的想法表現出來。

「嘻嘻嘻！要是有時髦黑服的話啦。」

啊啊……真的好漫長。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之前就討論過，差不多可以來段悠閒度日的時間了。」

「不過，還要再過一小段時間才能悠閒下來吧。」

「別調侃我了……不好意思，順便讓我對圖菈，以及科瑞弗先生說一句話吧。」

明明……跟妖精的壽命相比，僅是短暫的一瞬間。

這不是露出很讚的表情了嗎？就算不情願，我也深切感受到自己是個老人家的事實。

看來他們是無法冷靜地等待靈王戰開始了──

我移動到萊克兒旁邊，攬住那具比我還高大上許多的身體。

儘管只是一點微小的事，有些還是會在心中深深留下痕跡。

就在我們開着這種玩笑時──啪答一聲，萊克兒的膝上多了個水漬。

過了一陣子，萊克兒停止了嗚咽。

「妳變得很了不起呢，萊克兒。我的第一號徒弟。」

「圖菈。」

我輕拍萊克兒的頭後，她發出抽噎聲。

科瑞弗用平靜的聲音說：

「啊……咦……？」

她就是個無論何時，都會馬上哭出來的傢伙。

「嗯，在徒弟面前當然哭不出來囉。」

夜晚的街道沉入黑暗，其中有不自然的光芒和煙霧若隱若現。

不管是開心的時候、悲傷的時候──還是安心的時候。

會令人十分安心。我自己也對此感到意外……

與妖精相比，人類的壽命很短。跟科瑞弗一同度過的時光，對我來說僅是短暫的瞬間。因爲擁有長久的壽命，我很不擅長有效率地使用時間……唯一能讓我細細琢磨度過的，就是與伴侶一起度過的時光。

「畢竟精力旺盛過頭的年輕人很多，不會讓我們輕鬆隱居的。」

「這麼長一段時間……真是辛苦你們了。」

它會隨着時間過去牢牢紮根，另一方面，有時也會過於習慣那個存在，將其遺忘。

「萊克兒啊。被捲入那場大戰中，的確是有些棘手，但要不是妳對我那麼說，我也不會遇到科瑞弗了……而且，我也挺中意作爲教師的生活。等科瑞弗突然掛掉，我變得很閒，可能還會回來。反正我也沒有其他要做的事。」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傑克他們、面前……我幾乎、不會、這樣的……」

哎呀呀……真是羣血氣方剛的傢伙。

「……對不起。」

哎呀呀。

「沒關係，不過是酒桌上的事，別拘泥別拘泥。」

她用手背使力擦了擦眼角，水滴卻並未停止掉落。

我跟科瑞弗都面露微笑，接受了萊克兒的感謝。

萊克兒發出輕笑聲。

說完，萊克兒迅速站起身，朝着我們深深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