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麻木

跟萊克兒告別、去浴場洗了個澡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菲兒──妳還醒着嗎──？……呃、咦？」

我到處都沒找到我的同居人菲兒，卻在書桌上發現一張字條。

『來玩捉迷藏吧！阿杰當鬼！』

「……那傢伙突然說些什麼啊……？」

菲兒行爲很異想天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就是了。

我看向窗外，明亮的月光照亮黑夜，但晚上就是晚上。在這種時間玩捉迷藏……

「也不能放着她不管……」

沒辦法，就去找她一下吧。

我暫且先在房間和宿舍中大概找過，卻沒找到人。

是在外面嗎？我離開大廳，走到宿舍外。

好了……她會在哪呢？

怎麼樣都應該不會在學院外，但即使只限定在校地內，範圍也相當地廣──畢竟這裏說是學院，其實是個學院都市。盲目地找就太魯莽了。

……總覺得……好懷念啊。

第一次見到菲兒的那一天，我也像這樣找過菲兒。

在宅邸裏面怎麼找都找不到，聽傭人們訴說她無數的惡行──接着離開宅邸，發現圍繞宅邸的柵欄上有個洞──

「……森林……」

宿舍附近也有個區域，裏面是稍具規模的森林。與其說是森林，感覺更像林子。走過簡單鋪設過的道路，會抵達一片類似草原的場所。

那裏……我重新思量。

跟我在菲兒的帶領下，找到萊克兒的那個地點──好像有些相似。

「不是有靈王戰嗎──？阿杰會獲得優勝吧！？會變得很了不起嘛──？」

我……確切理解了這個舉動的意義。

作爲貴族，這並不稀奇。我已經十一歲，之前艾爾維斯也說過他有未婚妻候補。

「嗯。」

冰冷的夜風把草原吹得沙沙作響。

菲兒用跟平常完全沒變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

「菲兒。」

「我知道，這樣的未來正在等我們。我知道喔？知道歸知道……──但爲什麼呢？愈是去思考，就愈覺得這個未來離我非常遙遠……彷彿遙不可及……」

儘管沒有清楚地正式、認真約定過……但父親跟母親應該也完全是這個打算。

栗色髮梢在肩膀處隨風搖擺。

腦中閃過許多話語。

「妳完全沒要躲啊，到底是想幹嘛？」

「那是我該說的話。」

我一宣告，菲兒就轉過頭來，露出羞澀的笑。

請別理所當然地以我會優勝爲前提啦，雖然我會盡可能地努力就是了。

猶豫着該不該伸出手攬住她…………

「……可能、會吧。」

月亮灑落月光，像是在守望我們。

我這麼一說，菲兒眼中便聚集起大滴的淚花。

菲兒輕聲笑着。

樹葉的摩擦聲擴散開來，青草的氣味溢滿周遭。

看過菲兒如此──認真的神情。

「嘿嘿──你看出來啦？」

我找啊、找啊、找啊──

「是想把我叫到這裏來嗎？」

已經不想做個外人，想要跟你一條心。讓我們共有今後的人生──今後的自身──共有一切吧。

……我以爲自己知道菲兒的一切。

「不不。」

我露出苦笑，攬住不斷落淚的菲兒。

飄在夜空中心的月亮淡淡地照亮了這個開闊的圓形空間。

前世──遭到妹妹斷絕人際關係，如今則過着持續受到各種人幫助的人生。

「阿杰很帥喔。」

同時也隱約帶着不安。

「……所以，阿杰，我想要你說出來。」

我走到菲兒身邊，大致環顧了草原一圈。

「不曉得耶──可能只是想確認，你能不能確實找到我吧。」

我也揚起微笑。

但是她的聲音卻很堅定。

「會怎麼樣？妳是指將來嗎？」

我就要妳，要妳這個人。

總是精神滿滿、天真無邪。擅於獲取他人信任，頭腦也意外地好。老想跟我撒嬌，也總想讓我跟她撒嬌──

「嘿嘿嘿，被找到了──」

「請妳與我共度人生。」

不知爲何，菲兒佇立在月下的模樣看起來好脆弱，像是馬上就會從我指間溜走……

「用直接到不解風情的用詞告訴我。要是你……喜歡我的話，願意抓住我的話。」

這條只能說是奇蹟的道路，倘若有人願意跟我一起走──

那我──

所以我很猶豫。

反正也沒有其他頭緒，我邁步朝着林子前進。

「可能是吧……嗯，可能是。」

「然後啊──」

「欸，阿杰，我們今後會怎麼樣啊？」

發現餓倒在路邊的萊克兒的草原──跟着萊克兒修行時，那裏也成了我們的據點。

比起別人，我更想與妳享有這份奇蹟。

「好模棱兩可……」

我沒辦法馬上看出這個微笑有什麼意義。

「──請你，跟我求婚。」

我用力抓了抓頭。

菲兒暢談未來的聲音像是在做夢。

「菲兒，找到妳了。」

……？聽不太懂。

當然我也是……菲兒也是。

「謝謝……阿杰……謝謝你……」

這表示──她現在展露的是過去共度四年，她也沒讓我看過的一面。

那是覺悟。

「有事想說？」

一陣風吹過。

「結婚後，就生孩子──我想想──就生三個，一起在戴姆格爾德的那棟宅邸生活。S班的大家也偶爾會來玩──……」

但我過去……曾經看過嗎？

既嚴肅，又認真──彷彿是在提醒我，她沒有在開玩笑。

接着──我繃緊表情。

菲兒漾起微笑。

「該怎麼說……我是不是超遜的啊？」

「嗯……啊，可是怎麼說呢──硬要說的話，感覺也像是想讓人說的話──不是我來說，而是阿杰。」

她用像是在觀察我臉色的視線看向我。

菲兒開心地笑着。

包含前世在內的各種記憶如走馬燈般接連閃現。

菲兒微微降低聲調。

「……去看看吧。」

「……你真的要選我？」

──終於找到了。

菲兒請求道。

她──在表示覺悟。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是有事情想跟阿杰說，正想着該去哪裏講，人就在這裏了。」

可是至於我──已經確定對象了。

呃，要說什麼？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這樣啊……你選擇我……這樣啊……」

一個女孩正仰頭望着星光燦爛的夜空。

嘴角帶着隱隱約約的微笑。

「我就要菲兒。」

「謝啦。」

她的話讓我覺得如同懇求。

「……啊──」

就算是在故鄉戴姆格爾德之中，那裏也是回憶格外深刻的地方。

「──我們就會結婚吧？」

毅然決然，猶如挑起決鬥的勇者。

「別哭成這樣啦，我會愧疚的。」

「……這裏，跟戴姆格爾德的那裏有點像耶。」

到底該說些什麼？我想在菲兒身上尋求什麼？

我把自己的額頭輕貼上菲兒的。

菲兒依舊笑着流淚的臉就在眼前。

我們的鼻尖稍稍碰在一起，溫熱的吐息撲在脣上。

我用大拇指拭去她不斷落下的淚。

「菲兒。」

「嗯。」

「我愛妳。」

「我也是。」

我們的嘴脣碰在一起。

柔軟的觸感和甜美的感覺直竄進腦袋深處。

……現在這種，循環至全身、像是麻痺般的感覺，大概就是所謂的幸福吧。

這次一定要度過幸福的人生。懷着如此祈願而開始的第二人生。

明月靜靜地俯瞰着我的其中一個目標……

翌日，我立刻安排使者，向位於戴姆格爾德的雙親報告訂婚的事。

回信來的速度驚人地快，而且給予了足以讓我們退避三舍的祝福，菲兒的雙親也一樣。那些大人們是不是就在等這個時刻？

雙方親屬正好會在靈王戰時聚集至王都，所以我們決定到時候再進行正式的報告與問候。

接下來，嗯，我姑且也跟戰鬥科S班的同學報告了一聲。

「總之，我跟菲兒訂婚了。」

由於過度誇張感覺很害羞，我就乾脆地發表完，大家的反應也是「嗯──」的感覺。

「是說，原來你們還沒訂婚啊。」

「我纔沒逞強──！！」

「爲什麼要道歉？」

就是我和菲兒兩人的師父──萊克兒。

「……柏格森，妳真的沒品到不像是十一歲的女性。」

嗯，我想也是。我們平常就沒在隱瞞彼此的關係，而菲兒則是特別張揚。

「啊，師父，還有一件事。」

萊克兒死心地嘆了口氣。

「咦？」「啊！？」

「……我不擅長在很多人面前講話……」

「……………………」

我們兩人一起表示感謝，萊克兒露出似乎覺得還不壞的表情。

決定最強精靈術師的戰鬥終於展開──

然後，還剩一人──最後還有個必須好好跟她報告此事的人。

「嗯！我能跟阿杰感情這麼好，都是師父的功勞。」

「什麼事？」

但比起在戴姆格爾德修行時代的責備，已經溫柔很多了。

「…………唉。」

「好痛！」

「雖然這是很久以後的事……可以請妳在婚禮上做我們的媒人嗎？」

靈王戰。

「……兩位，恭喜。我打從心底祝福你們。」

「不過，嗯，我們之間或許有人的心情不太平靜喔？對吧──王子殿下跟大小姐！」

「對……對不起……？」

「好了好了，不需要逞強嘛。想暴飲暴食的話，我可以作陪唷？但你們要請客。」

「我也以爲你們已經訂婚了。」

她的表情顯得非常不悅。

就連第一次接吻，都是跟萊克兒一起睡的時候經歷的，只是萊克兒並不知情。

「呃……明明是徒弟，還先妳一步……？」

──就這樣，跟訂婚有關的各種事情暫且處理完了。

「謝謝──！」

「我知道，但麻煩妳想辦法改善吧。」

「扯到我幹嘛！？跟我無關吧！？」

「……這樣啊。」

「因爲你說是報告，我還以爲是有小孩了呢。哈哈哈！」

聽到我們訂婚的報告，萊克兒只說了這短短的一句。

「謝謝妳！」

「我也考慮過，但我跟菲兒商量了，覺得果然還是隻有師父適任。對吧？」

她默默地用手刀敲了我一下。

「……單身的人不能做媒人吧。你們不如去拜託學院長？」

「不，我倒是……畢竟早就知道了……」

我不由得覺得很過意不去。

萊克兒露出笑容，說出祝福。雖然S班的同學們也有祝福我們……可她說的『恭喜』果然還是最令我開心的。

這一天終於來了。

露比嘻皮笑臉地攬住艾爾維斯和愛潔蕾雅的肩膀。

「……知道了，我會把這也當成師父的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