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们

我跟菲儿更衣结束时，测验的开始时刻也已经迫在眉睫。

我们赶紧前往考生准备区，跟莱克儿会合。

父亲、母亲以及波斯福先生，似乎已经先前往考场中主厅的观众席了。

在这国家里，作为精灵术师的实力，直接与贵族的名声成正比。

也因此，入学的学生几乎都是贵族或巨商的子女──也就是一群公子哥儿或千金小姐。我跟菲儿也不例外。

因此精灵术学院入学时的实力测验──特别是战斗科的分级测验，同时也是向其他家族展示自家接班人才华的表演场。

对大多数的孩子来说，这是头一次肩负家族名声的机会──我光是随便扫视四周，都能发现好几个紧张得身子发僵的孩子。

而师父或是同门的师兄耐心地为他们缓解紧张的画面，也纷纷在四处上演。

由于刚刚跟爱洁蕾雅的那段插曲，我现在不怎么紧张，菲儿就更不用说了。不过看在旁人眼里，我、菲儿以及莱克儿，大概也跟其他孩子没有两样吧。

「战斗科的测验，是和拥有同等级位的学院生进行模拟战。换句话说，杰克得跟2级的在学生交手。」

莱克儿确认般地说明，而我点点头。

「所谓2级，实际上大概是多强啊？」

「关于这个……」

莱克儿略微偏过头，思索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去年跟你交手过的那个『绯红之猫』的女头目吧？」

「嗯。」

我当然记得。毕竟要是当时走错一步，我早已经死在她的手下了……

「我根据从你们口中形容……推测对方以精灵术师来说，实力大约在4级左右。」

啊？……4级？那个维姬只有这样……！？

「要是再加上其他以盗贼而言的技术经验……好吧，或许可以到3级吧。毕竟你当初被招募时，学院开出的条件也是报考3级。就算【绝迹虚穴】真的如同传闻，能够将自己传送到任何地方，那她也顶多只能到1级。再上去的『段位』──成为精灵术师公会正式会员的最低条件，凭她根本就摸不着初段的边。」

「那我呢？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也是修行的一环吗？」

「杰克──所谓『栖木』的存在，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栖木具有战略价值，光是存在就足以影响国力……要是你这次露馅，接下来会陷入什么麻烦事可没人晓得，到时即使是我，也没把握能保护你到什么程度……」

而正对面那一头──

什……

胶着状态就这么持续好一阵子──直到考官那头率先行动。

谍报科的实力测验，她一定能轻松拿下榜首吧。

「那场盗贼之乱后又过了一年，你已经变强到判若两人了──去让全世界，见识那份强大吧。」

原来如此……所以反过来说，那是个实力至上的门派吗？

然而──

我望向挂在腰间的那把剑──以世上最重的金属•日绯色金制成，只有我才挥得动的剑。

「……也就是说，我接下来会跟比她──比维姬更强的家伙交手吗？」

相较之下，少女那头沉下身子，散发出某种警惕的氛围。那副样子让人联想到势力范围遭人入侵的猫。

不对，是整个观众席都发出错愕的哗然声。

……好吧，其实菲儿的实力过人，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就是了。

相较于其他新生重视运动性又不失品格的装扮，她身上就只有胸部缠着像是从哪里捡来的粗布，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裤，看起来寒酸不已。

拥有天分理所当然。

我跟菲儿应了声，跟在迈出步伐的莱克儿身后。

「放心吧。」

「所以，这把剑也──」

「是今年头号的3级考生啊！等等，不过柏格森这名字……」「该死的『拾荒者柏格森』！这次又学不会教训，想把垃圾带进有传统历史的学院来了！」「不过那孩子确实得到报考3级的许可……那就让人见识见识她的本事吧。」

如今的我，究竟变得有多强。

那动作可不妙，等于是自己挡住自己的视野……！

限制？

『第三考场！查克•艾德伍兹七段门生，约尔•弗纳刚！报考级位4级！』

我跟菲儿同时喊出声。

而取而代之的，则是名为『灵力』的概念。

仿佛说着『我是贫民窟出身又怎样？』般强烈地彰显自我──如此光明正大的寒酸样，光是用看的，就强烈地感受到这人个性不好惹。

「他所收的孩子每个都很出色，因此那些重视血统与传统的贵族们都很讨厌他。」

「那当然了。你就继续把它挂在腰上就好。」

「喔，是弗纳刚子爵家的孩子吗。」「直接报考4级还真是打肿脸充胖子啊。」「只不过是在爱面子罢了。这的确像是那个蠢货会干的事。」

能够控制风的【天学羽针】，其招式有两大优势。

「──知道了。」

我一旦使出全力，就会下意识地释放精灵的化身。

像当时那样放声大喊的莱克儿，我也只见过那一次。

无血阵用来守护生物的力量•灵力有其极限，一旦枯竭，当事人就会被迫无法行动，让身体专注于恢复体内的灵力。

依稀传来的单字，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咻咻咻，几道声音响起。

──从我软弱无力，深陷绝望与恐惧，那宛如恶梦的日子到现在。

隔壁的莱克儿悄悄为我解惑。

而战斗科实力测验的模拟战规则，要是有一方持续受伤而导致E•O（Element out），或是有一方──甚至双方弃权，就算是分出胜负。

这么温柔又严厉的师父，我绝不能再让她像那样为我操心。

好比说控制火焰的【黎明灯火】，有着会因为自己引起的爆发和火焰而追丢对手的风险。但控制透明的风就不会有这种问题，还能仔细观察对手的应对，并准备下一击──！

付出努力天经地义。

大概是看出我的不安，莱克儿轻轻一笑，手搭到我的肩膀上。

接着……

我想起被盗贼绑走那时的事。

「妳要我留一手吗……！？对方可是比维姬更厉害的人耶……！？」

就算宣布完开始，双方当下仍没有马上动作。

但──凡事都有例外。

「那么接下来，去看看其他学生的测验吧。事前感受一下测验的氛围，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第二考场！霍杰•柏格森八段门生，露比•柏格森！报考级位……3级！』

不能再有一次。

那结界叫做『无血阵』，是能够将一切杀伤行为无效化的结界，简单来说，就是剑刺进胸膛也不会让人受伤或出血，同样地，下毒也只会让人身体倦怠或是麻痺，并不会致人于死地。

「──这把『破晓之剑』，也一样不能用吗？」

也就是说，我接下来不能让自己陷入非得使出全力不可的状况……她的意思是这样吗……

……种种坏话纷纷传进耳里。

是风之精灵术──【天学羽针】！

好可怕，贵族社会好可怕啊。

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相较于我们这些新生，他们已经在学院里钻研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是的。我只是要你设个限，别一个不小心释出化身。」

「喔～原来如此！」

第一，对手看不见攻击。

轰！！吹起了一阵急风。

也是啦。要是我把剑随便放，然后又不小心解除了术，地板马上会多出一个窟窿……

从跟维姬厮杀的那一刻开始──不对。

没有任何预备动作，漂亮的一记无动作发动──面对完全不可预测的奇袭，少女发出「呜哇！？」的惊声，手臂挡到脸前。

第一斗术场的大厅。透过音之精灵术【清净圣歌】进行的广播在全厅响起，播报四个考场当中的哪一个、考生的姓名和报考级位等资讯。

紧接着在那之后，少女再次现身。

原来我比较值得担心吗？

第二，视野不会被自己的攻击遮蔽。

「师父～师父～！」

顺带一提，要是报考6级却不及格，就会直接被扔进准6级这个见习生班级。而根据传闻，被分进准6级的孩子，似乎九成以上不到半年就会主动退学……

至于及格或不及格，凭的不只是模拟战的胜负，而是由学院的教师根据比赛内容做出裁定。

「柏格森八段，以收养贫民窟的流浪儿童并收为门生而闻名。」

而实际上，几乎所有新生，都会被对手──也就是在学生──打败。

由于谁都不想落入这样的下场，因此许多学生都是报考5级而非6级。毕竟到4级为止，人人都能够自由报考，不需要学院方批准。

关于这点──我也会自己亲眼确认。

「菲儿妳只要正常发挥就能轻松过关，没有必要担心。」

这样的状态称为『灵力耗尽（Element out）』。

而这样看下来，报考人数最多的似乎是5级。看来这是因为就算结果不及格，起码也能就读其下的6级。

哎，但我不讨厌像她这样的人就是了。

是一名少女。

「请你接下来交手时，别让人发现你是『本灵附身者』。」

莱克儿之前说过的话直到现在，才渐渐让我有了切身感受。

面对她的眼神，我也坚定地回望她。

看来考官那头似乎也对今年的头号3级考生有所警戒……

──她消失了。

『测验开始！！』

广播播报完的瞬间，会场顿时一片哗然。

明明看得目不转睛──会场的所有人却都跟丢了少女的身影！

我的注意力转往第二考场。圆形的擂台角落，站着一名身穿学院制服的男子。他应该是担任考官的3级生。

「就是这么一回事了……不过杰克，我要给你设个限制。」

拾荒者柏格森……？

被冷落的菲儿，举手彰显自己的存在。

「咦？」

其实不只是这个斗术场，据说整个精灵术学院都笼罩在过去的大精灵术师所施放的结界里。

那是由【天学羽针】发出，风之刃的飞窜声。

除此之外的，全都是极简轻装。

「咦……！？」「欸？」

对方年纪大概跟我与菲儿相当──九岁到十岁之间。亮褐色的发丝，上头戴着一顶尺寸稍大的贝雷帽。

但，当下没有人马上发现。这也难怪了，因为少女现身之处，离她原本所在的地方有一大段距离──也就是考官的身后。

还有一件事同样无人发觉。不管观众还是考官，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小型短剑。

──直到亮着白光的刀刃，深深刺入考官的喉咙为止。

吹向她的那阵风，的确是快得惊人。

因此她才会在情急之下以手遮脸，甚至忘了这样会遮蔽视野──

包括我在内，人人都这么以为。

但，在喉咙被刺中的考官耳畔──我看到她的双唇动着，像是在这么说。

「──才怪。」

灵力耗尽。

被命中要害的一击夺走所有灵力的考官，膝盖无力地跪了下去。

『比赛结束！露比•柏格森获胜！！』

听着这样的广播，我陷入思索。

……那是演出来的吗？

恐怕从之前的胶着状态那时──酝酿出警戒氛围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一个为了让对手误以为攻击顺利施展的陷阱──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小孩啦。

此刻的我虽然已经感佩不已，但这才只是起头而已──

『第一考场！邓霍姆•巴斯特九段门生，高文•马克铎内尔！报考级位……3级！！』

广播一念完，刚才那名女孩带起的骚然，再次从观众席响起。

「喔！是那个『铁将军』巴斯特阁下的门生！」「原来他收了门生吗？」「说到马克铎内尔，可是连续八代都担任骑士的世家啊。那么，这孩子的身手又如何呢……」

他也太大只了吧。到底有几公分啊？这身材就算说是高中生我也会信。

面对水之弹幕，爱洁蕾雅连一步也不动。是紧张到脚不能动了吗？还是因为裙子的关系动不了──不对，她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爱洁蕾雅就只能呆立原地，任由漂亮的红裙被射得千疮百孔……

咦，该不会以后我每认识一个女孩，这种情况就会重新上演一次吧？

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样。不过我猜测她应该只是怕我被抢走吧。

我们一边走，莱克儿一边低声这么说：

那名少女一现身第四考场，马上成了大家的焦点。

「阿杰，看我这里啦。」

这真是太刁难人了。在我看来，负责分配对手的人肯定是蓄意的。竟然派出这种最不利的相克对手对付新生……

那异常的耐久能力，绝不是用肉体很强韧就可以解释的。他身上肯定有什么秘密──我这么想着，竭尽所能地凝神看着，这才发现了蛛丝马迹。

不知从何而来的水化为弹幕，一齐涌向爱洁蕾雅！

『比赛结束！高文•马克铎内尔获胜！！』

当然，也许她还有其他我不认识的熟人啦，但是在跟我有关的人际关系里，这是头一次出现同年纪的女孩。

难不成……菲儿其实没什么接触过其他同年纪的女孩？

接着，菲儿跑去父亲他们那头。

我也露出满面的笑靥，并「嗯！」一声回应了她。

……啊。

「杰克，差不多了。」

不管再怎么毁损、再怎么破坏，他的防具总是能回到焕然一新的状态。

以俐落的剑法，游刃有余地在近战里取得上风──几分钟之后，还站在考场上的，便只剩他一人。

站在第一考场上的，是全身上下被厚重的甲胄包覆、活像个重装步兵的少年。

他的对手肯定也在寻找个中玄机，一副按捺不住似地主动朝他逼近。

「──去让大家见识见识吧。让世人晓得杰克•利柏这号人物。」

──包括我在内，大家肯定都这么以为。

她说得毫不客气──

直至目前为止有好几个孩子报考3级，但在模拟战里拿下胜利的就只有两个人──强力彰显自己下流阶级身分的女孩，以及那个身材堪比大人的少年。

「菲儿，妳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先去父亲他们那里观战。」

【黎明灯火】对我来说可是因缘匪浅的精灵术，毕竟我一岁时初次交手的对象，用的就是这个术。

以及或许是要与之搭配而订做、令人联想到玫瑰的深红色连身裙。

但──这对少年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反正看我这里就对了～！不准看她那边！」

随着他不断承受攻击，渐渐产生毁损的盾牌与甲胄……转眼间便会复原。

虽然这不是场非赢不可的比赛，不过她的实力又是如何呢？

……看来我得想个什么对策才行。

绽放烈焰般光芒的红发。

驾驭水的简易精灵术。

爱洁蕾雅面向对手考官，提起裙䙓并轻轻抬起脚跟，也就是所谓的屈膝礼。那一举一动的确宛如贵族般优雅，但也可以解读为『胸有成竹，一点都不紧张』的意思。

就靠着肉身与盾牌，接下了对手的所有攻击。

精灵〈佛卡洛〉的【原鱼驭手】……！！

那身裙装其实我刚刚就看过了……可是一旦站上擂台还真是相得益彰啊。相较于之前近距离观看，像现在这样远远眺望，反而更能彰显出存在感。

爱洁蕾雅的比赛结束的同时，莱克儿静静地说道……时候到了吗？

但，真的只有这样吗？光靠那样的耐久性就能解释得通吗？甲胄不可能为他阻绝一切伤害，承受的冲击一定也会传递到肉体上……但他却像是身受微风吹拂般若无其事。真正的原因，光凭远眺是看不出来的。

爱洁蕾雅•奥斯汀。

「舍……舍摸啦？」

菲儿举起手，我也回以击掌。

而就我所知，爱洁蕾雅的精灵术同样极其单纯。

鲜烈的红发尖端迸出火花，她端正的脸庞浮现傲笑。

我跟莱克儿则是迈出步伐，前往考生的休息室。

炎壁化为火星并散去，依旧是一身豪奢裙装打扮的爱洁蕾雅再次从中现身。

看样子，接下来会是一场激战……

「知道了！阿杰加油喔！我会在一旁看你的精彩表现！」

精灵〈艾姆〉的【黎明灯火】──控制火焰的精灵术。

考官那头立刻发动快攻。

『比赛开始！！』

隔壁的菲儿突然用双手夹住我的脸颊，把我扭向她那头。

「但目前没人晓得你是谁。你就只是个人们捕风捉影、虚实未辨的传闻里头的某个登场人物而已。」

『第四考场！炎神天照流门生，爱洁蕾雅•奥斯汀！报考级位是……3级！！』

而擂台就像是要印证我的预测──

「嗯，包在我身上。」

我的师父。

即使对方发动攻击，也一步都没动。

学院的入学年龄限制设定为十二岁，那么照理说他应该不超过十二岁才对，但……

她站在圆形的擂台上的身姿，比谁都更加鲜烈。

『比赛结束！爱洁蕾雅•奥斯汀获胜！！』

「『水克火』这样的幻想，还是跟着尿布一起早点毕业比较好吧？」

以她的微笑推了我一把，为我灌注信心。

刚才我听莱克儿说，爱洁蕾雅的炎神天照流，是【黎明灯火】专门的流派，即使在精灵术师公会里，也属于特别有权威的实力派──偏偏这次的对手实在是太不对盘了。

「……我再重复一次。你的实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不会输给其他任何人。」

直到下个瞬间，众人目击到涌上来的水之弹幕被巨大的炎壁吞没为止。

『比赛开始！！』

因此我非常清楚──那精灵术一旦对上水有多么不利。

她真的很敌视爱洁蕾雅啊……我头一次看到菲儿像这样显而易见地展现敌意。

自从比赛宣布开始，一身铠甲的少年就只是举着剑盾，连一步都没动过。

……她也是3级考生吗？

每踏出一步，感觉周遭的喧嚣也渐渐远去。

是爱洁蕾雅•奥斯汀独占鳌头的表演舞台。

但是，莱克儿──

随后开始的，是鲜红烈焰带来的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