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武器

逃得远远的。躲起来。熬过去。千万别被发现──

那个少女外貌的神明所说的话，深深烙进我的心底。

以一般思维设想，这理应绝非难事──毕竟我都转生了，样貌也好、名字也罢，甚至是环境，一切都改变了。

若要说有什么线索可以锁定我的身分，顶多只有记忆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别露出马脚──

──好比说，从小就展露超凡天分。

──好比说，运用前世的知识为领地带来繁荣。

──好比说，挺身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只要别干这种像在大张旗鼓地宣告『我是转生者』的高调行为，那个妹妹应该就不可能找得到我。

唯一令人忧心的是……我那个妹妹优秀到超乎常理。

想到她有可能透过意想不到的方法找到我……

……我需要自卫手段。

用来对付那个恶魔般妹妹的自卫手段。

值得庆幸的是，那个神似乎已经帮我准备好自卫手段了。

在我懂事后的第三个月──出生九个月的时间点，显露了出来。

这一天不知怎地，感觉天花板离得比平常更近。

一开始我的认知就仅止于这种程度。但随着时间经过，我渐渐理解现状。

后背没有床铺的触感。我试着扭了一下身体，却整个人滚动了起来。

──是怎样？怎么搞的？怎么回事！？

我吓得开始手脚乱挥，这才发现我原本躺着的婴儿床正在遥远的下方。

我爬呀爬地移动到积木旁。它明明在墙壁与天花板之间不断撞击，外表却毫发无伤。

我在意象里像解九连环一样，将交缠的枷锁一一解开。于是积木就此失去了重量。看来这些枷锁果然象征重力──

耳边传来「喀」的一声。

过度的自由反而会令人丧失自由──这听起来就像某种寓言，但如今拥有【离巢透翼】这股力量的我，晓得那不仅只是寓言。

安涅莉抱起我，让我坐到腿上。

「怎么了，杰克少爷？您肚子饿了吗？」

新的父母以我为中心，同时发出笑声。

我伸手对著书名里带有『精灵』字样的书，拍了几下。

啊啊，我的确听懂了──父亲。

嗯？

「杰克少爷您体内栖宿的，是名叫〈安德雷斐斯〉的精灵。」

我以带着这般要求的视线望向安涅莉，但很遗憾地，这位说是我第二母亲也不为过的少女，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父亲似乎打算对我进行精灵术的菁英教育，不过再怎么样，他似乎不至于为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请家庭教师。

没错──守护这个世界与世人，免受那个恐怖的妹妹威胁。

「──『以前曾经有一位国王，透过大智慧与神的戒指，让等同大自然的精灵们听命于自己。』──」

随着栖宿在体内的精灵种类而定，能使用的精灵术几乎都据此决定。精灵有七十二柱，所以总共有七十二种。事情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像我平常下厨的时候，也都会借用精灵──〈艾姆〉的力量。人类靠着精灵之力维生，精灵则是以人类为栖宿继续存在。世界就像这样子，延续了好几千年。」

「老……老爷────！！夫人────！！」

「虽然曾听说过有些孩子很罕见地刚出生就能使用……看来这孩子拥有精灵的恩宠呢……」

「来吧，说故事的时候到啰，杰克少爷。」

包括妖精或矮人在内的所有人类，体内都栖宿着一柱分灵──简单来说就是量产型的精灵，而人们会随着精灵不同而显现出各种精灵术，并且靠着行使那力量活下去，好比说以控制火焰的精灵术生火，以控制水的精灵术解渴……诸如此类。

我让自己轻轻地飘起，扑进安涅莉的胸膛里，让她先轻笑了一声──

「──喔喔……好样的！我们俩的孩子，还真是厉害！」

也罢，若不是因为这样，我根本不可能每天含着搞不好比自己前世更年轻的母亲的乳头，说起来也算是好事吧。

──「啵」的一声，积木像撞球般飞了出去。

呃……之前是怎么说的？『从小就展露超凡天分』这种事是大忌对吧？

我得尝试，得了解，得增强。

而让人好奇的是，人类以精灵之力维生，精灵以人类为栖宿──这样的关连性。若这些都是事实，那并非量产型分灵，而是精灵的原型──所谓本灵的存在，也栖宿在某个人的体内吗？但若这假设是真的，这样的人在世上只有七十二个……

我不清楚这本书中提及的内容可信度多高，不过至少晓得这个世界的人们，都坚信着这样的世界观。

「您的力量叫做【离巢透翼】──一种能消除自己的身体，或者所接触之物重量的精灵术。为了避免再像之前那样飘来飘去，您以后可要小心点才行喔？」

一摊开手，积木于是在原处轻飘而起。在眼前飘浮的它不知怎地，感觉有如在遥远的另一端。这感觉若要打比方，没错，就像是隔着荧幕观望。明明看似近在眼前，却不在那个地方。

以那平缓的胸部为头枕，安涅莉也伸出双臂环抱住我，并摊开书本。温和的语声随后自耳边传来。

完全没有摸到东西的感觉──就像握着一把空气。

巨大的书架上头整齐排列的一本本书，究竟值多少钱呢？我想价格应该高昂到一般民众负担不起吧。我在此时深切体会到了生在贵族之家的先天优势。

我会善用这股力量，造福世上的人们。

积木在墙壁与天花板之间疯狂地弹来弹去，让我赶紧垂下头。糟糕……这下该怎么让它停下来啊！？

我挑中的书叫做《精灵王创世录》，在这世界可说是相当于圣经的存在。

精灵术？……他们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然而，精灵术的效果似乎还会随熟练度进一步增强。听说在遥远的王都里，甚至还有专门指导精灵术的学院。

不过这样一来，要是它被刀锋砍中又会如何？或者被火烧的话呢？

「亲爱的，他还只是个小婴儿，你说的这些他怎么可能听得懂呢？」

「杰克少爷～您醒了吗～？──呀啊！」

负责照顾我的双马尾女仆安涅莉，从书架抽了大约三本书，排到我的面前。文字我目前几乎都还看不懂，但唯有代表着『精灵』一词的文字，我已经在之前她反覆念书给我听的时间里类推出来了。

她正准备替我换尿布，我的身子却在那瞬间飘呀飘地升上半空。

「啊……啊啊……！」

「咦？刚刚是什么东西撞到我……？」

「──『彼时，世界被虚空所填满。但随后门户开启，王从中现身。王凝神倾听，捕捉声浪，此乃创世之一。王将戒指扔进虚空，转瞬间水花涨涌，化为沧海，此乃创世之二。接着，精灵们纷至沓来，各揽地、空、水、风，万事万物的缰绳，彼此示现并予以世界法则，此乃创世之三。』──」

大概是因为我还是个婴儿，她才随机拣选出这些书吧。看样子我接下来不管做什么，都会被解读为命运的指引。一想到这些都有可能无谓地拉高众人对我的期望，让人不禁有点担心。

接着，像是为了防我再次飘走般，安涅莉轻轻将我环抱住。

然而，利柏家有间书库。

安涅莉的细指竖到我的面前，淡粉红色的指尖忽然闪现萤火般的火光。那就是安涅莉的精灵术。

安涅莉就是厉害，马上就听得懂我想表达的。

头发扎成双马尾，年约十四岁的女仆，一脸惊讶地仰望着我。

安涅莉令指尖的火光散去，轻声细语地说：

为了寻求进一步的说明，我向双亲伸出双手，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连被东西击中都不晓得吗……？她刚刚被积木撞上的额头部位，甚至连发红都没有，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

根据创世录的说法，精灵一共有七十二柱。

安涅莉就这样边喊边从房间冲了出去。

传说有此记载。

「像我，可是到了四岁才终于能用精灵术……」

后脑勺接触到正值发育的柔软双峰，但不知是幸还不幸，自从我转生来到这里，有关那方面的欲望完全消失殆尽。这是因为我还只是个婴儿──抑或是那五年的关系？

「喔～你好害怕对吧？过来这里，别怕别怕。」

总而言之，我目前还是有些看不清状况。

难不成，这就是重力吗？

也就是说，我目前是光着下半身的状态，活像颗气球似地飘浮着。

安涅莉以教师般的口吻说：

直到目前为止，我都还不曾看过这个世界的印刷品，凡是书本全都是手抄本，纸也不像现代日本那般普及。

过去的世界没有天地之分。人人都能自由跨越山岭，和世上的其他人们对话。但这带来了不同语言、不同思想、不同信仰的彼此冲突，让人们无法照自己的意思过活。精灵〈安德雷斐斯〉对此深感忧心，于是以看不见的枷锁，将人们束缚于大地，人再也无法轻易地跨越山岭。

这一样是神赐的机会，我当然要善加利用。

「杰克你听着。我们所有人的体内，都栖宿着精灵的分灵──类似精灵小孩般的东西。而你的体内当然也有。你的身体之所以能飘到半空中，就是体内精灵力量的显现。」

这个……我要是摸了，会发生什么事？

难不成──我现在飘在半空中？

我纳闷了起来。

我被母亲玛德琳抓住，搂进温暖的双臂与丰胸里。

罕见的意思是，不是只有我吗？所以这样没问题？我安全下庄了吗？

我光着下半身飘在半空中，小小的身子开始冷汗直冒。

如花般的醉人芬芳搔弄着鼻腔。于是我回敬似地伸出小手朝着安涅莉的脸上摸了又摸，把她搔得呵呵笑出声来。

「可不是吗……！小小年纪竟然就显现出精灵术……！」

喔喔，原来如此──因为是来自精灵之力的术法，所以才叫做精灵术吗？

手里的积木不只重量，甚至连触感都一起消失了。

但，没人晓得那个妹妹何时会找到我。

我看得见枷锁。

负责照顾我的这位女仆，名叫安涅莉。

那个……能快点帮我换上尿布吗？

仔细一瞧，积木掉到了地板上。

「精灵就等于这个世界本身，也是在日常生活帮助我们的好邻居喔。」

那时我正在玩积木，但拿起的积木上头，竟然被无数大大小小的枷锁五花大绑──不，其实我并不是眼里真的看见，但就是能目视到这样的意象。这就好像自己身上多出五感以外的另一种感觉，让人能够感应出「那些东西」。

「不，我想他应该听懂了！他可是我的孩子啊！」

被安涅莉带来的双亲一看到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的我，纷纷露出交杂惊愕与喜悦的表情。

我莫名地好奇，于是随便伸手一摸。接着，果然还是毫无触感──

不可见的枷锁把积木连捆带绑，当中最粗的那条伸往地面的方向。

我立刻担心起安涅莉有没有事，然而她却毫无疼痛的反应，就只是一脸吓傻的样子。

难不成飘浮中的物体不管如何碰撞，都不会造成伤害，本身也不会受损吗？

得精进上天赐予我，这唯一的武器。

我看着在婴儿床那头忙着做事的安涅莉，「啊呜啊呜」喊了几声。

接着，换父亲克拉姆瞧着我的脸，像是叮嘱般对我说道：

「人人的体内都栖宿着精灵的力量，能像摆动手脚般自然地使用。但你的力量显然与众不同！──杰克，父亲我现在决定，一定要全力琢磨你的力量。你要好好活用它，造福这个世上的人们。」

「这本书是吗？杰克少爷您跟精灵还真是有缘呢……」

结果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安涅莉随着开门声现身──「咚」的一声，积木狠狠撞上她的额头。

「少爷您真爱撒娇呢。那么我们就一起到厨房去吧。」

如此这般，安涅莉在厨房帮我做断奶副食品的同时，我也找到机会进行测试。

飘在半空的苹果用菜刀砍，会滑溜地滚到别处，不过浮在空中的锅子倒是可以用火正常加热──看来飘浮的物体，能够化解所有有形物体带来的冲击，但是会受到火与风的影响。这样想应该没错。

也就是说，我只要飘在半空，除了有可能被烫伤，其他的伤害大致上都能避免。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攻击方面了──要是将飘浮中的物体掷出也不会造成打击，那就有必要在碰撞的前一刻恢复其重量。

关于这点倒是有迹可循。刚才撞上安涅莉的积木掉到地上，正好是在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安捏莉额头上的时候。

也就是说，当时我的意识从积木上离开了──也许我必须对着标的物品集中意识，才能让它维持飘浮状态？

但一回到婴儿房，再次让积木飘浮后，我马上就懂了。

原来只要置之不理，原本解开的枷锁就会自行恢复原状。

若放任不管，约三秒钟后所有枷锁就会复活，但只要集中精神，就能让东西飘浮约一分钟之久。重复训练下来，还能再延长为两分钟、三分钟。

我能像这样飘浮起多少物品呢？数量有上限吗？

有了这样的好奇，我手伸向第二个积木，接着是第三个──

「──喔喔！」

结果不久之后，父亲进入房间，顿时发出赞叹。

因为他看到婴儿房的空中，如今飘着共计十块积木。

「才小小年纪就能把术运用到这种程度……你果然是个天才啊！」

父亲大喜过望地将我抱起，结果飘浮的积木纷纷坠地。

呜啊啊啊！哎唷，我好不容易才写下新纪录的说！

这感觉就像是立好的骨牌被人擅自推倒，但父亲并不晓得我的感受，脸开始往我的脸上蹭。

粗粗的触感好痛啊！把你的胡子刮一刮啦！刮你的胡子！

十八岁那年。

我带着反抗意志伸出手，啪啪啪地往他脸上拍打，父亲这才一脸悲伤地放开我。拜托别露出那种脸好吗……

像这样平平淡淡地，如同正常一家人般共度的日子，让我脑海里那些宛如镣铐、宛如钉桩的昔日记忆逐渐复甦。

几乎与高中毕业同时开始，宛如恶梦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