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聖鳥環礁篇二
《噬血狂襲 外傳 APPEND》 · 三雲嶽鬥 · 2.4萬 字

1
「說手環摘不下來了,是怎麼回事啊?」
淺蔥勉強擠出笑容,問着和古城的手腕連在一起的賽莉卡。
卡蒂加拉的聖公女一臉爲難地垂下眉梢,搖了搖頭。
「字面上的意思哦……也就是說,這兩隻手環會互相吸引,沒辦法分開」
「我、我不是問這個啦,正常不應該有什麼安全裝置啊,緊急停止裝置之類的嗎!」
「這是用來封印真祖級吸血鬼的道具耶?裝那種東西的話,封印不就沒意義了嗎?」
「呃……」
被賽莉卡一本正經地反問,淺蔥咬緊後槽牙,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一樣。
「但是,如果這個手環摘不下來,公女殿下不就暫時都沒法離開前輩了嗎……?」
雪菜用平靜的語氣指出,賽莉卡「噗嗤」一笑,點了點頭。
「是啊,沒辦法分開呢」
「這很困擾對吧?」
「咦?會嗎?」
賽莉卡一臉疑惑,雪菜睜大了眼睛,有點煩躁地抬起眼皮。
「當然困擾了吧!? 洗澡、換衣服要怎麼辦!? 還有……那個,上廁所什麼的……!」
「換衣服之類的我倒是不在意啦……跟古城一起洗澡好像也挺有趣的。不過,上廁所確實有點害羞呢」
「換衣服和洗澡也請在意一下好嗎!? 」
雪菜都忘了對方是聖公女,忍不住大吼起來。
她旁邊的淺蔥緊鎖眉心,死死咬着嘴脣,一臉「被擺了一道」的表情。
「啊,說是不能離開一定距離,那具體是幾米之內啊?」
賽莉卡有些爲難地苦笑着說道。
「真祖殺手」的拉力性質,就像是肉眼看不見的強力彈簧。
在拉到極限的狀態下突然把力放開,兩邊肯定會以可怕的速度互相彈回去。
「就算會長出來,被砍的時候還是會痛得要死啊!? 」
「呀啊啊啊啊啊!? 」
古城回答得讓矢瀨露出一副「開什麼玩笑」的表情。
和磁力不同的是,手環之間的距離越拉開,互相吸引的力就越強。
飛過來的紗矢華差點把劍扎到矢瀨身上,嚇得矢瀨大聲尖叫,身體猛地往後一仰。
呆站在那裏的淺蔥不解地問,雪菜代爲解釋。
戴在古城右手上的手環,和賽莉卡左手上的手環幾乎是緊緊貼在一起的。並不是物理上焊死,但像是有股極強的力量把兩邊拉到一起。
「雪菜,沒事吧?」
「還要繼續嗎……」
彷彿巨大的齒輪咬合在一起般的轟鳴響徹四周,保持着揮劍的姿勢,紗矢華整個人被彈飛出去。
纏繞在槍尖上的雷光,正在崩解「真祖殺手」製造出的結界。
淺蔥她們說的從道理上古城也明白,但就算這樣,也不能把自己的胳膊隨便切掉吧。
古城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不由得汗毛倒豎。
銀色槍尖停下的位置,是從古城右臂根部往前大約十五釐米的空中,彷彿被什麼東西牢牢卡住。
「——煌華麟」
也許是和古城想的一樣,矢瀨也一臉不安地看着那銀白色的手環。
不愧是獅子王機關的優秀攻魔師,紗矢華的劍術,即使在外行古城看來,也是頂尖的。揮落的劍鋒,直直朝古城戴着手環的手腕砍去。然後——
古城抱着戴着手環的右臂,把它藏到紗矢華的視線之外。
一直盯着淺蔥臉看的雪菜,突然像是下定決心般低聲說道。
「嗯……謝謝……」
「不。如果剛纔那樣繼續下去的話,我的靈力會先耗盡。畢竟對手可是擁有無窮魔力的第四真祖的眷獸——」
那是吸收了古城的魔力之後,」真祖殺手「發動的真正能力——展開防禦結界。
「什麼「不就好了嘛』!? 爲什麼你們講得好像理所當然一樣!? 」
「啊——」
畢竟這是用來封印真祖的防禦結界。別說紗矢華的「煌華麟」,就算是槍擊,激光兵器之類的物理攻擊,恐怕也很難突破。
雪菜看着還一臉茫然的紗矢華,又盯着賽莉卡,目光銳利的問道。
古城低頭看向自己右臂上閃耀的白色魔力結晶。
「紗矢華,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反正你很快就能長出來吧?你可是長生不死的吸血鬼耶」
「也是呢,這樣的話,確實是最快的辦法」
就算有「雪霞狼」的能力,也沒法完全無效化「真祖殺手」。
「你們就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嗎」
「……哈哈,說得對呢,公女殿下。」
古城皺起了臉。賽莉卡「嗯——」地發出苦惱的聲音。
突然被點名的紗矢華驚訝得瞪大了眼。
「嗯,我覺得你應該能解決」
「殺死真祖……嗎」
「也太危險了吧!? 」
「最好還是小心一點。如果硬把兩個手環拉開,中間要是夾到什麼東西,像人類的手指之類的肯定會輕鬆被壓扁的」
「來吧」
古城對比着雪菜手中的銀槍和自己手腕上的手環。雪菜也有些惆悵地搖頭。
「咔嚓——!」
古城低聲「嗯——」地哼着,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紗矢華慘叫一聲。
「停、停止!到此爲止,雪菜!已經夠了!」
古城此時已經除了尖叫什麼也做不到了。
「也就是說,這種程度早就被想到了」
「真祖殺手」和雪菜的槍已經僵持了將近十秒,看不下去的淺蔥終止了這場對抗。
然而,雪菜一邊承受着力量,一邊對抗再度生成的新的結界,「真祖殺手」則不斷抵擋她的攻擊。兩者的力量旗鼓相當,「雪霞狼」反而像是在拼命把古城的右手釘在空中。
槍尖壓在眼前的壓力消失,古城這才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
「也就是說,剛纔那個結界是——」
在只有幾毫米縫隙的時候,還能靠蠻力勉強把手環拉開一點,可距離一旦拉大,手環之間的拉力就會幾何級數地增加。
「要說結界的話——用雪菜的」雪霞狼「是不是有效果?」
只要雪菜手一抖,偏差一點點,都有可能把古城的心臟貫穿。
雪菜沉默着盯了古城一眼,不知在想什麼,最後輕輕嘆了口氣,朝禮服打扮的紗矢華叫道。
紗矢華像是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
「所以說,把古城的手臂切掉是不行的呢……」
淺蔥明白了雪菜的意圖,鄭重地點了點頭。
聽到這裏,賽莉卡嚴肅起來,認認真真地警告道。
古城右臂的皮膚上,浮現出如同電子迴路般精緻的魔法陣,幽幽發出青白色光芒。
「嗯。如果只是瞬間的話,我大概還能做到」
「誒?我?」
「矢瀨!? 至少先討論兩句再說啊!」
「你事先就知道會這樣嗎?」
像玻璃碎裂般的尖銳聲,從那個位置不斷傳出。
雪菜緩緩收回力量,古城手上的手環展開的結界也隨之消失。
在那種情況下,要是有什麼東西正好夾在手環中間,會變成什麼下場——他根本不想去想。
雪菜指了指紗矢華腰間佩着的長劍,然後又把那隻手指向古城的右臂。
在紗矢華的劍擊即將命中之前,一道透明的牆壁瞬間成形,將古城一併包住,把紗矢華的劍彈開了。那僅僅是短短一瞬,卻帶來了刺耳的衝擊聲。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的,在場只有一個人——
「所以別明知道我會反對,還老提這種可疑的方案啊!? 」
至於之前紗矢華的銀色長劍被彈飛,也是因爲「真祖殺手」的結界擁有自動修復能力。
淺蔥那句失言,讓古城皺着臉大吼。不過「真祖殺手」結界的衝擊實在太大,除了古城本人外,似乎沒人站在他那邊。
「既然手環摘不下來,那把古城的整隻手臂切下來不就好了嘛」
矢瀨平靜地提議。
雪菜接過淺蔥遞來的手帕,深深地笑了笑。
淺蔥大喊。
雪菜的呼吸也急促得厲害,淺蔥趕緊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她的疲憊一目瞭然。
「話說回來,與其絞盡腦汁想辦法把手環卸下來,不如干脆考慮別的手段比較好吧?反正短時間內也沒辦法,古城就跟我一起行動好了。」
「能無效化魔力,把所有結界一刀兩斷的破魔之槍嘛——簡直就是專門用來破壞」真祖殺手「的武器。要不要試試?」
完全無視古城近乎臨終的叫喊,紗矢華揮起了銀色的長劍。
這玩意兒恐怕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危險——一旦戴上,就再也取不下來,簡直像被詛咒的裝備。
「喂喂喂!? 」
「給我聽人說話啊!」
「仔細想想啊?這種東西是用切斷手就能解決的嗎!? 肯定是白費功夫!? 」
「等、等、等一下!? 你們是想把我的手砍了嗎!? 」
淺蔥不滿地嘟起嘴。
「大概嗎?要是勉強硬拉開,恐怕兩邊會有二、三十釐米的空隙啦」
古城猛地湧上強烈的不祥預感,發出了悲鳴。淺蔥則無奈地搖頭。
賽莉卡溫柔卻冷靜地提出建議。
「剛纔……在紗矢華學姐要傷害前輩的那一瞬間,公女殿下和前輩周圍展開了強力的防禦結界!」
「二、三十釐米?就這麼點?」
一直愣在那兒的古城,還在糾結別的事情,矢瀨一本正經地向他確認。
「因爲聖公國的記錄裏記載過,曾經有人做過同樣的嘗試。既然要用手環封印真祖,誰都會先想到,把整條胳膊一起切掉不就好了嘛」
「唔——,雖然試試也可以,不過我覺得是白費工夫哦?」
「前輩讓一下!你擋住我了!」
「原來如此,這東西還真棘手啊。」
雪菜立刻展開「雪霞狼」,銳利的槍尖直指古城的右臂。
「咦!? 不、不是不是那樣啦。我只是覺得,老是給古城添麻煩,也挺過意不去的……」
「嗯……沒辦法呢。那,雪菜,古城的監視就拜託你了?」
「好的,那正是我的任務。」
淺蔥帶着一絲鬱悶問道,雪菜則鄭重地點頭。
兩人不知爲何像達成了某種共識似地點着頭,賽莉卡一臉困惑地誒了一聲。
「監視古城同學是怎麼回事?難道說,雪菜也要和我們一起行動嗎?那個就算了吧」
「不,我原本就是和前輩一起行動的。所以並不存在什麼不好意思的問題」
面對賽莉卡委婉地推脫,雪菜一步也不退讓。
她顯然打算作爲監視者,好好盯着古城。
這當然也意味着,她要和與古城相連的賽莉卡形影不離。
「那洗澡和換衣服要怎麼辦!? 我可是完全不介意和古城一起哦?」
「只能一起了!」
「最該介意的是我吧!? 」
賽莉卡帶着挑釁意味對雪菜發出「警告」,雪菜也氣得回嘴。
而古城,只能抱着頭髮愁。
因爲和賽莉卡被手環連在一起已經很苦惱了,這種狀況下還要被跟這事完全無關的雪菜監視着,無論怎麼看都像是某種留宿懲罰遊戲一樣的東西。
「不行不行,雪菜!讓曉古城跟你一起洗澡什麼的,絕對不行!」
聽到這話臉色驟變的,是紗矢華。
她「唰」地一下衝到雪菜和古城之間,把他們硬生生隔開。
幹嘛呢,古城正這樣想着,然而在他視線裏,臉色陰沉的紗矢華眼睛發光,把手中的煌華麟高高舉起。
賽莉卡硬擠出一絲平靜的笑容,卻還是忍不住吐槽。
「……」
聖鳥環礁作爲度假勝地也很有名,這種水上小屋自然也很受歡迎。會來這裏的新婚夫婦想必也不少。
雪菜淡淡地說。
本應小小的聲音,這次卻奇妙地清晰傳進所有人耳裏。
淺蔥把嘴邊的話嚥了下去。因爲凪沙和奧古羅拉抬頭看向這邊了。
最終,雪菜也只能和古城、賽莉卡兩人一起穿着泳衣泡在浴缸裏。
古城慌慌張張地朝客廳那邊站着的雪菜喊道。
明明一開始她就知道,這會兒卻已經完全忘記了,雙眼噴火地盯着古城他們那邊。
「那個……要是這樣的話,比起雪菜醬,我跟他一起比較好吧?親兄妹的話,一起進澡堂也沒問題吧——」
「別忘了,賽莉卡公女是『真祖殺手』的持有者。第四真祖的力量,對於現在連真正力量都無法使用的古城君來說,古城頂多只是一個漂亮的戰利品而已」
「雪菜小姐覺得怎麼樣?」
如果手環完全固定在手腕上,穿脫衣服確實十分困難。
「是的。以古城殿下和賽莉卡殿下的情況,我覺得這樣反而比較方便」
2
一向冷靜的淺蔥,用平靜的口吻繼續說。
「原來是這樣……」
「泳衣是……嗯,如果古城有那種興趣的話,我倒也不介意就是了……」
她是想表現出大人的從容吧,但在古城眼裏反而只覺得她興致勃勃。
「那麼,我也去準備一下」
「所以才只有一張牀嗎?」
雪菜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覺悟的嘆息。
倒不是說他和賽莉卡一定要睡在同一間房裏,新婚旅行用的房間就只有一間臥室本來也很奇怪,不過既然是新婚套房,好像也就說得過去。
「……照這樣下去,情況只會越來越失控」
「那不就成了監視了嗎?你打算讓我像近侍那樣隨時向賽莉卡報告嗎?」
本來這片小屋,是觀光部門設想給觀光客住的度假設施。賽莉卡乾脆整棟包了下來,當成自己的官邸用。
真正讓古城困惑的是,那起居室深處——一眼望過去就幾乎要看不到盡頭的巨大浴缸。
「殿下,在客人面前說這種話可不太好哦」
「嗯,房間寬倒是沒什麼問題啦……」
好像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他獨自睡覺似的,古城只好訕訕接話。
古城他們被帶到的房間,是其中一間最豪華的套房。
聽了夏莉達冷靜的說明,古城終於點了點頭。
對她來說,除了穿着泳衣一起泡澡以外,幾乎沒有其他選項。
「——總之,就是這樣,我們擅自給您準備了客房。雖說擅作主張很抱歉」
「不一定非得一起進浴缸,一起穿着泳衣泡在浴池邊也可以嘛。賽莉卡殿下可是特地爲此準備了好多泳裝哦」
「呵呵——雪菜小姐你想象中的『監視』到底是怎樣的呢?是那種色色的行爲嗎?」
「總、總之,既然已經這樣了,就先去洗個澡吧。雪菜也一起吧」
然後公主殿下馬上轉變成端莊的態度,咳了一聲說。
古城喃喃自語,打量着寬敞的起居室。
說完這話的賽莉卡抱起自己帶來的箱子,啪地一下打開。看到裏面排列整齊的東西,古城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不知何時湊到古城旁邊的賽莉卡,輕輕靠着他,問道。
「是呀。要一起行動來保護古城的,不是公女殿下賽莉卡,而是我們這些真祖的眷屬」
被公女如此一說。古城趕忙發出驚呼。
「準備得……也太齊全了吧?那邊那件豹紋比基尼又是怎麼回事……?」
「牀就一張,也沒辦法啊?這沒辦法吧?」
想要撲向古城的紗矢華,理所當然地被手環結界彈開,整個人飛了出去。
她顯然是爲了捍衛貴族的矜持才這麼說的,可古城瞥向一旁表情複雜的雪菜,還是不免心虛。
「我沒說要看大家穿泳衣啊!? 」
被突然點名,雪菜驚訝得聲音都變調了。賽莉卡若無其事地歪着頭。
不過和他一起泡在浴缸裏的,是兩位穿着泳衣的美少女——
「果然還是要一起進去啊……」
好在「真祖殺手」的力量是可以控制的,只要兩個人稍微合作一下,讓手環之間的吸力減弱,賽莉卡和雪菜一起幫忙的話,讓他穿上泳褲應該問題不大。
和古城不同,雪菜的手腕並沒有被手環綁住。
不只是賽莉卡,連雪菜也似乎對讓古城一個人睡有點不滿意。
出乎意料的親妹妹提案,讓古城他們「嗯——」地陷入思考。
「是——」
「古城君,水溫怎麼樣?」
她帶路來到的地方,是聖鳥環礁市外、海岸邊的一片水上小屋羣。
「浴缸爲什麼和客廳連在一起啊!? 」
抬頭仰望,只見滿天星斗。熄滅房間的燈光,把身體浸泡在溫熱的水裏,只覺彷彿漂浮在海中,感覺舒服得讓人有點害怕。
大得誇張的一張桌子,外觀看起來就很高檔的沙發——雖然這些都很豪華,但也還在觀光設施的正常範圍內。
「要守護古城君的,是我們——?」
「那個,要不……雪菜睡在客廳那邊的牀上不就行了嗎?那邊也有沙發牀什麼的……」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這不現實。風凪總不能一直待在曉古城身邊保護他吧」
就算只說是小屋,對古城來說面積也大得出乎意料——緊鄰大海的寬敞客廳,設備齊全的廚房,還有足以讓大家全部展開躺平的大牀。
「我們不就是爲了能一起洗澡才住進這間小屋的嗎?」
雪菜反問之後,把視線朝賽莉卡瞟去,嘴角微微上揚。
古城判斷再這樣下去會越來越不妙。
「……你、你打算三個人一起睡嗎?而且還是第一天晚上?」
賽莉卡的護衛騎士夏莉達,以祕書般能幹的態度向古城報告。
室內裝修華麗,花瓶裏插着鮮花,怎麼看都和豪華郵輪上的套房一個檔次。
「牀這麼大,不用三個人都擠在同一張牀上也沒關係。我們兩人睡一邊,古城殿下睡另一邊,不就好了嘛。」
被賽莉卡挑釁似的問題問住,雪菜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賽莉卡壓倒性的氣勢讓雪菜臉一下漲得通紅,連連搖頭。
夏莉達不動聲色地說着。
「總之,請先冷靜一點,直到我換好衣服回來爲止,要等我哦」
被護衛騎士提醒的賽莉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老老實實點頭。
「什麼叫特殊意思!? 」
「……嘛,總之你就適可而止吧,夏莉達。不好意思,泳衣這邊就拜託你準備了,雪菜小姐那份也一起」
話雖如此,在這個小屋的浴室裏,只要她一走出客廳,就會立刻被當成擅自行動。
半放棄似的發呆看着遠處的水平線,他悄悄嘆了口氣。
「真的要洗嗎!? 」
「嘛,說到底……這麼寬的話,就算三個人一起睡也完全夠用……」
陽臺上突出的露天浴缸,可以一覽無遺的看到那片毫無遮擋的夜色海面。
「請不用在意我這邊,殿下。我在獅子王機關接受過野外生存訓練,一個人獨自行動七十二小時也完全沒問題」
與其再另行準備幾張牀,這樣的一張巨牀反而更符合現在古城的需求。
幸運的是,準備好的牀是「特大號」的巨大牀。
「因爲這裏原本就是有特殊意思的水上小屋嘛」
古城站在兩人中間,被這種奇妙的氣氛夾擊,只覺得冷汗直流。
乍一聽凪沙的主張很有道理。
「是爲新婚旅行的客人準備的」
從旁人看也許是相當幸福的狀況,可當事人古城卻完全沒心思享受。
「難道要我睡覺的時候你一直站在那裏盯着嗎!? 太恐怖了!趕緊給我停止那種監視啊!」
3
可冷靜下來一想,就算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高中男生和女生一起洗澡這種事,本身還是很有問題。
「既然這樣就只有一條路了!曉古城,乖乖讓我把你砍了吧——!? 呀啊啊啊!」
她雖然嘴上提過幾次要「監視」,但如果真要和賽莉卡一起睡,反而讓人不安。
就算她本人表現得若無其事,只有一張大牀這點,還是讓古城覺得有點微妙。
「完全不是那回事吧!? 」
那麼說着的賽莉卡走向更衣間。
「誒!? 我、我也要一起進去嗎?」
手環把兩人的手腕連在一起,距離自然也變得極近,讓古城根本沒辦法保持鎮定。
「溫度倒是沒問題,不過如果能再涼一點就更好了……」
「已經是不能再涼的溫度了哦。畢竟我們是被命運綁在一起、無法分開的兩個人嘛」
說着這些帶點現實逃避味道的話,賽莉卡卻又像平時那樣輕鬆地開起玩笑。
雪菜在稍遠一點的位置,用平靜的語氣提醒古城。
「也是,這樣一來,即使發生什麼緊急情況,手環也能保護前輩。真是很方便的結界呢」
賽莉卡聽見雪菜的評價,稍微鼓起了臉,對着她吐了吐舌頭。
「雪菜小姐現在也沒在監視古城君吧?既然如此,兩個人稍微離遠一點也沒問題的哦。難得有這麼寬敞的露天浴池」
「不,這裏是公女殿下的視線範圍內。爲了避免殿下做出奇怪的舉動,必須一直盯着看着纔行」
雪菜一句也不肯讓步,直視着賽莉卡說道。
「我、我也沒有打算做什麼奇怪的事啊……?」
古城慌張地說。
但賽莉卡卻「哼哼」笑着,用像是在看穿一切的眼神打量他。然後忽然轉向雪菜。
「既然這樣,那就拜託雪菜小姐幫我洗頭可以嗎?」
「爲什麼要我來?」
雪菜不由得皺眉。賽莉卡露出滿意的笑容,靠到浴缸邊,把一頭金髮散開。
「因爲嘛,在這個房間裏,能洗我頭的人只有雪菜小姐和古城君呀」
「那個!我可沒有答應啊!? 」
古城差點叫了出來。
賽莉卡的話總覺得哪兒怪怪的,可如果認真否定,反而更說不清楚。
「一大堆呢。大部分應該是十六大國那邊派來的情報員,可數量太多了,根本統計不過來。多半是在觀察我們和賽莉卡醬之間的關係吧」
賽莉卡把頭低下去,讓雪菜開始認真幫她洗頭。
澡堂裏瀰漫着洗髮水的香味,兩人之間意外浮現出一種溫暖的空氣。
被這麼近距離地強行「觀賞」了一把,古城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下一瞬間便被猛烈的吸血衝動襲捲。
但作爲代價,他的血壓急速下降,眼前視野一片發黑。
「這是什麼理由啊!? 」
賽莉卡一邊說着這些容易引起誤解的話,一邊把頭靠向雪菜。
這裏是聖鳥環礁政廳爲弦神島一行來賓準備的度假酒店客房,
「那個……淺蔥?趁你放鬆的時候提這個有點掃興,不過,把古城君他們丟那邊不管真的沒問題嗎?」
「那就拜託雪菜小姐了。我也挺在意,到底是古城君洗得好,還是雪菜小姐洗得好呢」
舞會的參加者,只算十六大國要人和海外來賓,也超過五百人。
只要設定名爲「音響結界」的虛擬領域,就能把那個範圍內的一切聲音,毫不遺漏地分門別類聽出來。
「哈——洗完真舒服。不愧是聖公家御用的酒店,浴室果然一流」
「『滅絕王朝』的王子,『混沌皇女』——你覺得那兩位會爲了什麼小小的舞會,特地離開自己的領地跑一趟嗎?」
一旦完全被吸血衝動支配,就會失去理智,在吸到某個人的血之前根本停不下來。
雪菜慌慌張張地打斷話題。
「原來如此……大致和預想的一樣呢。」
過於強烈的刺激,讓過度興奮的古城鼻腔黏膜徹底崩潰。本來就已經因爲泡澡太久而有點上頭的他,猛地噴出了一股驚人的鼻血。
「既然這樣,古城君,你也一起來洗吧」
把自己噴出來的鼻血咽回肚子裏之後,古城總算從吸血衝動中解放出來,飛快地找回了理智。
對於吸血鬼來說,喚醒吸血衝動的引爆點,並不是食慾,而是性慾。
聽着凪沙她們的大膽推理,矢瀨一本正經地歪頭表示不解。
然而,作爲新總裁的賽莉卡身邊卻冷冷清清,她本人受到的注目度也明顯偏低。
矢瀨贊同地點點頭。
「那纔是最讓人擔心的地方吧!跟那麼漂亮的大美女形影不離,古城君要是一衝動乾點什麼糟糕事來也一點也不奇怪啊!」
說着,賽莉卡就在浴池裏站了起來。
「其實……泳裝的綁帶鬆開了。下面那件已經掉了」
也就是所謂「天然的超能力者」而著稱的家系。
「真要說會幹壞事的,我反而覺得是那位公女大人那一邊啦……好了,這樣就行。喂,基樹,我們這邊被盯的情況怎麼樣?」
而淺蔥卻什麼也沒做,只顧着在房間裏悠哉地放鬆,難怪她會覺得困惑。
古城不禁叫出聲來。
疊穿在裏面、款式比較保守的那件已經滑落,現在她身上剩下的,只是下半身那條露出度爆表的「微型比基尼」風格的下裝。
「嗯,我是很想去把頭髮洗一洗啦,不過現在有點不太妙啊」
可一個都還沒二十歲的賽莉卡,突然成了魔族特區的最高負責人,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應該是卡蒂加拉聖公國……不,準確說是聖鳥環礁政廳那邊的相關人員吧。那一夥人反倒相當少。至於他們在忙什麼我就不清楚了,總之看樣子是顧不上我們這邊」
「可是在聖鳥環礁當總裁,怎麼就能成爲逃避政略結婚的理由?」
說白了,就是「耳朵比普通人好一點」的能力而已。
她雖然嘴上說着「讓古城君來幫我洗頭」之類的話,但真正想做的,其實只有一件——那就是想和大家在一起,在這個奇怪卻又溫馨的浴室裏,哪怕只是一小會兒,也好好享受一下這段時光。
想從浴缸裏出去,他必須得到賽莉卡的配合。
「不覺得有點奇怪嗎?她明明還年輕,完全可以花時間慢慢鋪路,拉攏支持者,在萬無一失的狀態下再就任總裁。如果她真正的目標只是當總裁的話」
「總、總之,夏莉達那邊先不說,我們繼續」
「不過嘛,我覺得對古城君來說,夏莉達也太成熟了點」
但矢瀨的異能有個最大的優點,它是完全被動的能力,發動時不會向外釋放任何魔力或靈力。
「這麼一說也是。她也不像那種對頭銜特別執着的人」
聖鳥環礁的夜晚,就在這樣的騷動中,進一步暗了下去。

4
「既、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來幫賽莉卡殿下洗頭吧。前輩就負責在旁邊看着就好了」
就這樣失去意識的古城,被賽莉卡和雪菜慌忙抱住扶好,兩人同時發出驚叫。
「大概是這樣吧。」
而想要防範這種探知,難度則極高。
現如今,矢瀨家以財閥創始家族而聞名,
「那種東西我怎麼可能知道嘛。不過,我想公女大人應該心裏有數。要不然,她也不會挑這種時間點就任新總裁」
被淺蔥反問,矢瀨苦着臉皺起了眉頭。
「你也注意到了吧?舞會現場的氣氛。她一個人,完全是被孤立的」
古城被賽莉卡帶走,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了。
古城聽得直冒冷汗,只能把視線移開,仰望星空。
身爲這一血脈繼承者的矢瀨,自然也生來就擁有一種特殊能力。
聽完矢瀨的報告,淺蔥滿意地笑了笑。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
「喂!? 你在幹嘛呢,小賽前輩!? 」
一直在聽他們對話的凪沙,露出認真的表情思考起來。
「不太妙?」
賽莉卡意料之外的發言,讓雪菜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要是說公女殿下那邊的話,有姬柊跟着,一時半會應該不會出什麼危險。真要擔心的話,頂多就是看古城的理性能撐多久吧」
「嗯,因爲如果是夏莉達來洗頭的話,肯定是不行的。她那身材,要是古城君看見了,說不定會對她一見鍾情呢」
雪菜聽到他的驚叫,也露出苦笑。
再加上聖鳥環礁政廳內部以及總裁官邸範圍內禁止使用魔術,矢瀨卻仍然可以肆無忌憚地調查那裏面的動靜——在情報蒐集中,他的能力幾乎可以說是犯規級的存在。
凪沙坐立難安地搖着頭,她這句話,讓奧古羅拉像是受到了衝擊一樣愣在原地。
「什麼意思?」
「時間點?」
賽莉卡抬起頭來的時候,正好對上古城那副不安的眼神,於是衝他露出一個微笑:
在雪菜那股莫名的壓迫感之下,古城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腕上的手環。
同樣剛洗完澡、頭上裹着毛巾的凪沙,一臉不安地問淺蔥。
同樣沉思中的奧古羅拉,猛地抬起頭來。
「那羣傢伙……是覺得在聖鳥環礁這裏,會發生什麼大騷動嗎」
「難、難不成……是結婚?」
「哈哈哈,嘛,這件泳裝本來就是兩層疊穿的款式,就算掉了一件也沒關係啦。就是……看上去稍微有點暴露而已。你看」
矢瀨的力量,是對大氣振動的解析與控制。
「啊啊……看來她應該是用了相當強硬的手段才坐上新總裁的位置啊」
「你對那場騷動有什麼頭緒嗎?」
淺蔥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
「啊,說不定!可能是有人想強行逼她進行結婚,她纔會這樣做來回避……!」
和魔術、咒術之類比起來,這能力實在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效果。
「前輩……!? 」
「也就是說,她有某種必須『立刻成爲總裁』的理由?」
剛泡完澡的藍羽淺蔥,穿着背心加短褲這種隨便的打扮,一臉愜意地癱在沙發上。
「古城君?」
然而,還在雪菜來得及採取行動之前,古城的身體已經輕易地越過了極限。
聽到公女這句衝擊性發言,古城一下子慌了神,不由得用過去的稱呼喊出了她的名字。
但追溯其源流,本就是以出產被稱爲「過適應者」的異能者——
「這樣真的好嗎?」
看着古城一臉慌張手足無措的樣子,賽莉卡反而愉快地笑出聲來。
察覺到古城身體裏發生的異變,雪菜的臉一下子刷白。
跟古城和雪菜被公女帶去的那間水上小屋是不同的建築,不過同樣是相當高檔的住宿設施。
面對賽莉卡咄咄逼人的氣勢,雪菜多少有些被壓過去,只好小聲回答,
而雪菜則像是受到突然襲擊一樣,臉蛋騰地一下紅透了。
戴着密閉式耳機的矢瀨基樹,回答了淺蔥的提問。
那股無法抗拒的慾望,就算是擁有強大力量的真祖——不,正因爲是真祖,才更加難以抵抗。
「公女殿下自己的人呢?」
就算她是卡蒂加拉聖公國的公女,
也就是說,他可以在不被對方察覺的情況下,探知周圍監視者或情報員的存在,
作爲聖公國的公女,賽莉卡被要求進行政略聯姻,這確實很有可能。
但她出任魔族特區總裁,這件事究竟跟那有什麼關係,卻怎麼也想不通。
「這個嘛,你看——以『就任總裁紀念舞會』爲名把古城君請到聖鳥環礁來。只要在被迫和不喜歡的人結婚之前,先和古城君交往起來,不就不用去政略結婚了嗎?」
「原來如此,理論上倒也說得通。畢竟想明目張膽搶第四真祖新娘的人,世上也不多見……這麼一說,她那隻手環,就是爲了和古城過上一夜、製造既成事實的小道具咯?」
「既……既成事實……!? 」
聽到矢瀨這句毫不留情的話,奧古羅拉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賽莉卡被強迫政略結婚」這點,完全只是凪沙的妄想,沒有任何根據。
不過要是從這個角度去看,之前公女的各種行動確實都能解釋得通。
而如果凪沙的推理真是正確的,那賽莉卡現在就是在——爲製造既成事實,正對古城展開全力誘惑的最高潮階段。
「淺蔥你怎麼看?」
「嗯——凪沙醬的推理非常有趣,不過我總覺得,順序好像反了」
「順序?」
「公女殿下以前不是來過弦神島留學嗎?那時候就已經認識古城了吧。要是真打算和古城在一起,她只要在當上聖鳥環礁總裁之前,直接來找古城就好了啊」
「啊——這麼一說,好像也是……」
被淺蔥這麼一點,矢瀨他們同時沉默下來。
如果賽莉卡的目的只是和古城結婚,那她現在這套做法就太繞遠、太反常了。
只要她有那份心,根本不用打着「新總裁就任紀念」的旗號,隨時都能主動聯繫古城。
「那她到底爲什麼要當總裁?」
「公女自己說過的啊——被選爲聖鳥環礁總裁的條件」
淺蔥提醒道,矢瀨微微歪頭,像是在從模糊記憶裏回想什麼,
「哎呀!? 」
「那你打算入侵哪裏?」
「這、這麼一說,確實……!」
「嗯——就在搞這個。摩古瓦,現在進度怎麼樣?」
「不,怎麼想都不可能……」
「爲、爲什麼古城的身影會在這裏出現!? 」
「總比毫無頭緒地滿地亂找來得有效吧?公女殿下在打什麼主意,最清楚的人當然是她自己」
連她和古城好不容易熟絡起來之後,又突然中斷留學、切斷聯絡這件事,
畫面中,古城和雪菜,以及賽莉卡三人穿着泳裝一起泡在浴缸裏。
矢瀨勉強替古城辯護。
淺蔥聳了聳肩。
「你這傢伙居然毫不猶豫地選擇侵犯隱私啊……」
「喂喂,真的假的,這是什麼鬼……?」
聽見矢瀨的喃喃自語,奧古羅拉像是被嚇到了一樣,肩膀輕輕一抖。
紗矢華用拘謹的語氣回答。
一位擁有翡翠色長髮的美麗女子,正坐在岩石上翹着二郎腿,沐浴在月光之中。
「那傢伙又在幹什麼啊……連姬柊同學都跟他一起——」
『鎖定了,小姐。辦公室和臥室,要哪邊?』
各種場合下戰鬥中的古城身影都被拍攝了下來,反而這些纔是重點。
「說得通?」
「畫面怎麼這麼暗……摩古瓦,燈光」
『燈一開光線就暴露了,只能提高感光度。等下』
恐怕賽莉卡的言行舉止,從頭到尾都經過了精密計算。
『嘿嘿——影像來了。』
「哇!? 又是古城君!? 」
「嗯——要這麼想的話,很多地方確實就說得通了」
她在說謊——至少,有什麼重要的情報被她藏了起來。
那是豪華水上小屋的陽臺,上面擺着一個堪比泳池大小的巨型浴缸。
雖然她已經不再是真祖之力持有者,但對於「真祖殺手」這種字眼,果然還是過於敏感。
『再給三十秒。入侵網絡本身輕輕鬆鬆,但「實體移動」這邊有點棘手』
賽莉卡官邸裏架設的偷拍鏡頭數量之多令人咋舌,而能同時把這些攝像頭全部奪走控制權的淺蔥,也同樣讓人歎服。
話音未落,房間裏的電視屏幕便自動亮起,出現了一幅陌生的畫面。
「『真祖殺手』到底是什麼東西?」
淺蔥難得露出真心頭疼的表情,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看到淺蔥毫無猶豫地決定闖進公女的臥室,矢瀨無奈地嘆了口氣。
「入侵網絡?喂,你不會真的在黑聖鳥環礁政廳的系統吧?」
「喂喂,這公主也太誇張了吧,妥妥的重度古城跟蹤狂啊……」
看來摩古瓦是入侵了小屋清掃機器人的攝像頭,把浴室的影像轉播過來的。
淺蔥一邊說,一邊不斷切換監控畫面。
無論是真祖大戰、領主選舉,還是淺蔥他們都不曾見過的戰場,
「爲了把『真祖殺手』戴到古城身上,她提前近一年就開始佈局?圖什麼?」
「比想象中危險得多的房間呢……這些難道全都是古城的偷拍照?」
「摩古瓦,找到殿下的房間了嗎?」
賽莉卡自己把「真祖殺手」說成是「用於封印真祖的道具」,但光憑這一點根本解釋不了她的一連串舉動。
凪沙被自己的想法嚇到,聲音都有些發抖。
「難不成,一開始就全都在她的計劃之中?連古城君『失戀』這一出也是?」
她的手機畫面裏,一個醜萌的布偶化身正忙得團團轉。
屏幕上出現的古城臉,不止一張。
每一張照片上,還用五顏六色的油性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真祖殺手』嗎!」
被白色蒸汽籠罩的浴缸裏,正泡着幾張熟悉的年輕臉龐。
「這個嘛……總之,先再調查仔細一點吧。」
莫古瓦懶洋洋地回應,電視畫面隨之亮了起來。
「姬柊也好,這次的賽莉卡公女也好,古城這傢伙怎麼老是和跟蹤狂扯上關係呢……」
凪沙、奧古羅拉和矢瀨同時發出驚呼。
在各種背景、各種角度下拍攝的古城照片,被放大後貼滿了臥室的牆壁。
聽到淺蔥的感嘆,矢瀨抱住了頭。
「話說回來,淺蔥,你這是入侵了賽莉卡公主的宅邸吧?這恐怕比黑政廳還過分吧?那可是妥妥的私人領地耶。」
淺蔥感嘆似的小聲嘀咕。
「哪來的『沒問題』啊!? 這整件事沒有一處讓人安心的地方吧!你要找古城的話,直接跟他本人聯絡不就行了?」
要是對掌握着各國機密的魔族特區政府發動網絡攻擊,被視爲「宣戰行爲」也不奇怪。
凪沙深深點頭。身爲親妹妹,她再清楚不過哥哥的性格,自然能強烈感受到其中的不自然。
賽莉卡顯然一直在收集「第四真祖」的戰鬥數據。
「也是。說起來,不論幸還是不幸,線索看起來是多得不得了……」
矢瀨和奧古羅拉輪流拋出疑問。
直到現在,矢瀨才真正意識到當中的違和感,皺着眉頭陷入思考。
「不露餡就沒問題啦。再說,用的是某個潛入聖鳥環礁的外國情報機關預備好的線路,給清掃機器人裝偷拍攝像頭的,也是十六大國那邊的間諜」
「怎麼可能。她先是跑來弦神島留學,和古城一起上暑期補課混熟的。之後又以聖鳥環礁新總裁的身份邀請第四真祖到訪,和古城上演戲劇性的重逢。然後『不小心』發動了真祖殺手,把自己和古城用手環鎖在一起,變成物理上都分不開——你覺得,這一連串事件全都是巧合嗎?」
與其說是意外,不如說是爲了鋪墊「戲劇性重逢」而預先埋下的棋子——這麼看反而更合理。
「小姑娘,還沒好嗎?」
「我要找的又不是古城——正好趁着古城和姬柊都跟在公女殿下身邊,現在纔是動手的好機會」
淺蔥從剛纔起就懶洋洋地靠在藤椅上,手指不停在手機屏幕上點來點去。
回答他問題的卻不是淺蔥,而是她手機裏的那隻醜布偶。
「先不論那算不算真正的『失戀』,光是因爲暑假補課一起上,就能把那遲鈍得要命的古城搞得心裏五味雜陳、和女生一下子變得那麼親近——這本身就很不正常吧?」
「聖鳥環礁總裁這種身份,對她本人來說多半無所謂。正因爲太在意這個頭銜,纔會看不清她真正的目的。她不過是順便利用了『新總裁就任紀念舞會』這個機會而已,她真正想做的,大概是──把那隻手環套在古城手上」
「嘛,手都被綁在一起了,要洗澡也只能一起進浴缸嘛」
矢瀨望着那間充滿扭曲執念與病態愛戀氣息的公主寢室畫面,深深嘆了口氣。
數量遠遠不是十張二十張可以概括的——幾乎將整面牆、甚至天花板都埋得嚴嚴實實。
「現在可不是說笑話的時候……真的沒問題嗎?古城君現在正和這間房間的主人手牽着手,還處於完全無法分開的狀態耶!? 」
矢瀨一臉懷疑地看向淺蔥。
「當然優先臥室」
「再兩分鐘啦,剛纔纔剛衝好開水而已」
而這些照片中,也理所當然地出現了淺蔥、矢瀨、凪沙他們的身影,當然還有雪菜。
貼在牆上的古城照片,並不只有和平日常的姿態。
他以弦神島爲背景,一臉漫不經心地回頭看着鏡頭。
「不管公女殿下在策劃什麼,我都不覺得她會乖乖把資料寫進正式公文裏。真要有線索,也只會落在她的私人空間裏」
矢瀨仍舊半信半疑。
「也有可能是相反——是她被手環選中了,所以纔不得不當總裁」
「誒,古城君!? 」
「那種事纔不會做呢。嚴格來說,那種反而比較輕鬆啦,可是做了也沒用啊。公女殿下才剛就任總裁,在政廳那邊根本還沒開始正式工作」
然而淺蔥卻一臉嫌麻煩似的搖頭
「至於『真祖殺手』的真實來歷,怎麼查我心裏有數,你們暫時不用操心。就算現在出去打聽,也八成打聽不出什麼像樣的情報。就算易卜利茲或者『混沌皇女』知道點什麼,也不可能老老實實告訴我們吧」
凪沙的疑問,由淺蔥給出回答。
「她之前好像說過吧,那隻『真祖殺手』的手環,是聖鳥環礁總裁的象徵……這麼說來,她成爲總裁,就是爲了得到那隻手環嗎?」
「道理是這麼說沒錯,那你剛纔一直在忙什麼?」
淺蔥是優秀的黑客毋庸置疑,可這裏不是弦神島,而是異國他鄉。
凪沙瞪圓了眼睛,淺蔥則是一臉不爽地抽搐着嘴角。
「因爲被『真祖殺手』選中,只好被迫接下總裁一職……?那這樣的話,公女殿下的手環會對古城有反應,就真的只是個偶然?」
然後猛地一驚,倒吸了一口冷氣。
「難道你要直接潛進賽莉卡公主的房間?」
矢瀨表情抽搐着追問。
最先映入衆人眼簾的,是古城的臉——而且是大大的特寫。
凪沙則用幾乎要哭出來的眼神緊緊盯着淺蔥。
「就算這樣,也不見得那麼容易找到吧——」
擺在她面前的,是普通市售的杯麪包裝。
從倒入開水的紙杯與蓋子的縫隙間,淡淡的熱氣不斷升起。
本來紗矢華是爲了某個目的,從小屋裏溜出來到海邊準備宵夜,
結果不知爲何,嘉妲和易卜利茲·貝爾也湊了過來,嚷嚷着「給我們也來一口」。
「唔……雖說是南國,可到了晚上果然還是有點冷啊。選擇湯頭黏度高、不容易冷掉的咖喱味,果然是英明之舉」
一邊嗅着飄散的杯面香味,易卜利茲·貝爾一臉滿意地發表分析。
聽到這話,嘉妲嗤笑了一聲。
「呵呵,真不愧是那隻貪喫怪物『艾斯沃德古爾』的兒子,品味真是粗鄙。要說符合當地氣候的話,這種時候當然是選擇當地最受歡迎的雞湯口味纔是王道吧?」
「等、等等,你們不要爲了杯麪的口味吵起來啊。」
看着正以殺氣騰騰的眼神互相瞪視的真祖和王子,紗矢華慌忙出聲制止。
一旦被捲進這兩人的「吵架」——也就是戰爭,她就算是紗矢華也沒有活着退場的把握。
「說到底,這杯面可是我的應急糧耶……!」
「沒辦法。我們現在很閒」
「是啊。非得等到退潮,海面上纔會出現那座神龕。真是無聊的機關。不如干脆藉助我眷獸之力,把這片湖的水全都抽乾算了」
嘉妲和易卜利茲·貝爾望着海面,一邊看一邊抱怨起來。

他們目光緊緊盯着的前方,是一塊浮在海面上的小小岩礁。
那塊岩礁直徑大概七八米,高度也就兩米左右,離岸不過二百米不到,看上去只是塊毫不起眼的灰色石灰岩石塊。
對能化身爲霧的吸血鬼來說,要移動到那塊岩礁上並不是什麼麻煩事。
不過,包括紗矢華在內,衆人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那塊岩礁本身。
岩礁側面,有一個被海浪長期侵蝕後沖刷出來的洞窟。
只要佈置合適的魔法陣或術式,從理論上來說,從那裏「採掘」魔力並引到地表,並非不可能。
「實際走進那座祠堂看一眼,很快就能知道答案。正好潮水也退了」
好似海上石油開採平臺一般的結構,正從海底噴湧出魔力。
如此深夜裏還在運轉的魔力鑽井平臺,顯然是爲了躲避人目。
「我不知道。」
於是,在海邊篝火旁圍坐着,一起喫杯麪的真祖和王子——
「什麼鬼驚悚生物!? 聽起來簡直跟利維坦一樣……」
紗矢華望向海面上浮着的岩礁,表情一下子繃緊了。
爲了這件事,她纔會放着被賽莉卡帶走的古城不管,自己從小屋裏溜出來。
讓紗矢華始料未及的是,嘉妲和易卜利茲·貝爾居然也是抱着同樣的目的在行動。
「吾也不知。不過嘛,雖然沒什麼確證,大致的猜想還是有的」
八成就是那座洋上魔力鑽井平臺的功勞。
易卜利茲·貝爾抬頭望向身後的嘉妲發問。
「哼……洋上魔力鑽井平臺吧。」
「兩位知道那座祠堂裏有什麼嗎?」
大概對普通人的肉眼來說,那樣的光是不可見的。
「不,吾亦不知。不過若真如此,也在情理之中。想想『聖鳥環礁』這個名字的由來,雖然結局有點乏味,卻也不算意外。」
紗矢華用有些發顫的聲音,念出了那些魔獸的名字——
因爲她已經隱約意識到,真祖口中那怪物的真正身份。
「那是什麼?」
那裏還殘留着一幅即將褪色消失的原始壁畫。
「那就是聖鳥環礁急速擴張的理由。那套設施上搭載着魔力精煉裝置,從海底抽取出高濃度魔力,再散播到整個環礁島嶼」
對紗矢華完全看不懂的古文字,他卻能像讀平常文章一樣輕鬆解讀。
如此一來,更合理的推斷就是。
「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麼知道那座祠堂存在的?日本政府可不像是會專門去關心聖鳥環礁動向的樣子。」
「你不就是爲了確認那東西,纔會被派來的嗎?」
嘉妲也滿意地放下筷子。
聽到這句話,紗矢華不由得神色一震。
比如說,某件內含龐大魔力的聖遺物或神體被封印在某地時,就會形成類似的現象。
「呃——怎麼說好呢,獅子王機關裏有那種對這類事情特別敏感的人啦……」
因爲那光本身的真實面目,就是高濃度的魔力。
紗矢華被嘉妲的話嚇得說到一半猛然住口。
「是這樣嗎?」
外表看起來還是個幼小少年的他,實際上卻是活了遠比人類漫長歲月的吸血鬼。
而紗矢華受命調查的那座祠堂,很可能正是封印的一部分。
洞窟的入口比想象中還要狹窄,勉強只有紗矢華不彎腰才能通過的高度。
一邊暗暗吐槽「自己什麼時候變成真祖觀光向導了」,一邊邁步走向那座祠堂。
畢竟她本人,對於爲什麼要調查那處「遺蹟」,根本沒有得到任何說明。
「發現了嗎?」
「誒誒誒!? 這、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居然在抽取『神之魔獸』的魔力……」
只是對被迫陪坐在一旁的紗矢華來說,說實話一點都不好笑。
用層層疊起的石灰岩砌成的通道,讓人聯想到日本古墳裏的石室。
看到紗矢華的反應,嘉妲饒有興味地笑了。
聖鳥環礁本身建在偏離龍脈的地方,卻擁有堪比弦神島的高濃度魔力,
調查那座遺蹟,正是紗矢華從獅子王機關之命所接到的任務之一。
也就是說,那被稱作「洋上魔力鑽井平臺」的設施,其實就是人造的「靈泉」。
「你們兩個到底在說什麼……」
這個寬約四五米的祠堂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複雜的文字。
「難、難道說,聖鳥環礁的海底封印着席茲!? 神之時代的生體兵器!? 那洋上魔力鑽井平臺抽取的魔力,難不成就是——」
他們注視的,是刻在石壁上那長段文字中央的位置——
那位擁有翡翠色長髮的吸血鬼真祖,掛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緩緩搖頭。
「那是……壁畫嗎?鳥?好大……?」
不過,也存在例外——
「別再說要把海水放幹什麼的了。好了,三分鐘已經到了!」
「唉……好吧,反正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紗矢華慌亂得嘴脣直打顫。
嘉妲喝了一口雞湯味的湯,開口道。
易卜利茲·貝爾用有些冷淡的語氣說完,嫺熟地操縱筷子,將咖喱味的麪條送入口中。
「不錯。在這一帶,比起席茲這個名字,更常被稱呼的似乎是迦樓羅這個名字,但無論怎樣,都是同一只『神鳥』就對了。」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聖鳥環礁的海底有什麼……」
這絕對是平時幾乎看不到的稀奇景象。
聖鳥環礁這塊環礁羣島,是位於龍脈之外的地方,從地理上看,並不適合作爲魔力聚積地帶。
紗矢華嘴裏小聲嘟囔着抱怨,一邊把一次性筷子遞給嘉妲,又接着遞給易卜利茲·貝爾。
「預言者嗎。哼,大概是察覺到了聖鳥環礁海底那個傢伙的氣息吧?」
6
「這……是神聖文字吧?難道這座祠堂,是『天部』留下的遺蹟嗎?」
聖鳥環礁近海的海底,被封印着某種巨大的魔力源。
「老太婆……你早就知道這回事了嗎?」
那是指大量魔力因某種原因聚集,被封存在地下巖盤層之類的位置。
紗矢華一邊攪拌着自己的杯面,一邊揚起眉毛追問。
易卜利茲·貝爾若有所思地笑了一聲。
魔力聚積地帶形成的原因,多半是龍脈、靈峯之類地理因素所帶來的影響。
喫完杯麪的易卜利茲·貝爾一邊說,一邊緩緩站起身。
易卜利茲·貝爾一邊眯眼打量刻文,一邊微微皺起了眉頭。
面對困惑的紗矢華,伊布里斯貝爾給出了答案。
「沒錯。昔日作爲『天部』先祖的超古代諸神,曾經創造出三種生體兵器,將之投放到世間。那就是被稱爲『世界最強魔獸』的存在。」
紗矢華匆匆把剩下的湯喝完,收拾好垃圾,將篝火踩滅。
她嘆了口氣,把視線投向大海,只見在近乎地平線的位置,有幾簇細小的光點在海面上搖曳。
看着易卜利茲·貝爾和嘉妲一副這樣就解釋得通了的樣子,紗矢華越發不安。
「八成沒錯。傳說中,那傢伙只要站在大地上,頭就能頂到天邊,光是一片羽毛就足以支撐整個世界。」
嘉妲不帶一絲猶豫地給出結論。
不過,洞窟裏面倒是意外地寬敞。
所謂「魔力聚積地帶」的存在,她自然是知道的。
三頭怪物,亦是神之遺產的生物兵器。
但這項技術對外並未公開。
紗矢華瞪大了眼睛。
「居然還能做到這種事,我從來沒聽說過啊……」
紗矢華也動手喫起自己的杯面,不過在緊張之下,完全喫不出味道。
「嗯——以平民的伙食來說,味道算勉強合格。走吧,紗矢華,帶路」
「哼,也罷。叫紗矢華什麼的,拿起筷子吧」
那光芒與漁船爲招來魚羣而點起的漁火有幾分相似,卻帶着淡淡的青白色輝光——
「大概是席茲所擁有的魔力吧。」
「等、等一下。既然是在從海底抽取魔力,那就說明聖鳥環礁的海底,存在着某種龐大的魔力源,對吧?那那座祠堂難道是──」
「爲什麼我要經歷這種事啊……」
據說在洞窟的深處,存在一座小小的「祠堂」——那是連聖鳥環礁的住民都幾乎沒人知道的古老遺蹟。
如他所言,隨着時間來到退潮,海面水位下降,岩礁側面被海水掏空的洞窟已然完全露出。
「魔力鑽井平臺?是在『開採』魔力嗎?像石油那樣?」
紗矢華認得這些刻在牆上的字——據說是當年「天部」曾經使用過的神聖文字。
「海上的利維坦,陸上的貝希摩斯,空中的席茲……」
紗矢華打開事先準備好的手電筒,照向祠堂內部。
那些被稱爲「世界最強」的魔獸——
紗矢華曾親眼目睹過其中一體。
全長超過一千米的海中怪物利維坦。
那份力量足以把一整座島徹底燒成灰燼,
就連藉助第四真祖眷獸之力,都沒能將其真正擊倒。
就連作爲「天部」技術結晶的「死都」,也被單隻利維坦輕而易舉地毀滅殆盡。
若傳說屬實,那麼席茲就是與那頭利維坦同一級別的魔獸。
「的確,作爲魔獸的席茲體內蘊藏的魔力量可謂是破格的。別說這小小一座島需要的魔力量,就算多出好幾倍也綽綽有餘。然而,擅自抽取它的魔力這件事,席茲本人是否會善罷甘休,卻是另一個問題了」
易卜利茲·貝爾接過話頭補充說明。
紗矢華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
從被封印的魔獸身上抽取魔力,這種行爲會對封印中的魔獸造成怎樣的影響,完全是未知數。
說不定會因此把原本沉睡不醒的魔獸喚醒。
就算不論那些,要從中抽取魔力,就意味着封印的某處必然已經出現了缺口——
「難、難道今晚那場怪地震,是……」
「有這個可能。說不定席茲的封印,早就已經開始鬆動了。而造成封印鬆動的,正是這座島上的居民們自己。」
易卜利茲·貝爾一邊搖頭,一邊像是故意煽風點火般繼續說下去。
「所以兩位纔會來聖鳥環礁吧?是爲了阻止席茲復活……!」
紗矢華帶着滿懷期待的眼神看向兩位尊貴的吸血鬼。
如果現在就出手,應該還來得及。
可以在席茲徹底甦醒之前再次讓其沉眠,修補已經破損的封印。
聖鳥環礁也不可能繼續肆無忌憚抽取席茲的魔力。
紗矢華在心裏偷偷得意着,下一秒,腳下的大地卻猛然一晃。
易卜利茲·貝爾以冷淡而殘酷的語氣接着說道。
「啊啊……抱歉啊,賽莉卡,又讓你操心了。」
那樣的話,這些吸血鬼期待的「好戲」,就會在開場之前被徹底腰斬。
「爲什麼要讓曉前輩睡着?」
簡潔素淨、幾乎沒有裝飾的裙子,反而更襯出她的氣質與容貌。
她的能力連利維坦都能加以支配、操縱。
賽莉卡一點也不覺得內疚,笑得若無其事。
江口結瞳——擁有強力精神支配權限的夢魔女王。
「我這邊,比起這位老太婆,總算是稍微像樣一點的理由吧。」
然而,關鍵的「滅亡王朝」王子卻只是用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回望着她。
甚至很可能還會說一句「這樣纔夠壯觀。」
七十二小時不睡覺也能行動自如——
在賽莉卡的提問下,雪菜點頭回答。
嘉妲咯咯笑出聲來,
「被日本政府正式認證的『跟蹤狂』雪菜小姐,可沒資格說我啊……」
「就、就這點理由……!? 那、那易卜利茲·貝爾爾殿下呢!? 」
賽莉卡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抬頭看向雪菜,像是由衷感嘆地喃喃道。
「你還好嗎,古城君?」
「嗯,來這邊之前已經讓人做好了,也親自喫過。如今已經沒有任何心願未了。」
在意識到這是新的地震之前,
相比之下,賽莉卡他們反而算是相當「規矩」的一邊。
「那是因爲我那時候穿着的禮服,是我的最愛。如果被海水打溼、弄壞,那可就太不可饒恕了。所以我就把海嘯給攔下來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那個,公女殿下……要照顧曉前輩的話,我來就可以了──」
而嘉妲與易卜利茲·貝爾早在她之前,就已經從洞窟中脫身。
「不,我們不是爲此而來的」
「這理由和『混沌皇女』也沒差多少自我啊……!」
這傳言說不定還真有幾分真實呢。
紗矢華的身體已經本能地朝祠堂出口衝去。
用於封印的祠堂,正要整體崩塌。
而雪菜自己,也曾多次親自出手,把那些人強行趕走。
看着古城那副完全沒戒心的睡臉,雪菜的神色變得十分複雜。
若真如此,要操控與利維坦同級的魔獸席茲,也並非不可能。
「雪菜小姐想給古城君膝枕,大概不太現實吧?你看,就因爲這個。如果雪菜想給古城君當膝枕,我們當中的某一個,大概都得擺出相當勉強的姿勢纔行哦。」
讓肌膚直接貼着肌膚,往對方體內送入讓人感到舒適的微弱震動,
「不過,從弦神島大老遠趕過來,時差還沒完全倒過來,就被拉去玩海,又跳舞,之後還遇上海嘯事件,最後又泡澡泡到上頭。就算是他,大概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吧。雖然對雪菜小姐來說,好像完全沒效果」
賽莉卡冷冷地吐了句。
這些舊世代的吸血鬼,早已被漫長到近乎永恆的壽命折磨得厭倦透頂。
「好,好,睡着了呢。這樣一來,終於可以好好聊一聊了啊,雪菜小姐」
在這樣的傢伙眼裏,「世界最強魔獸的復活」。
就算因此讓一兩塊魔族特區連根毀滅,他們也不會在乎。
「可、可是,你們剛剛在海嘯的時候不是救了大家嗎!? 」
「這、這個……確實是這樣……不過……」
「唔——這個嘛,很難說呢。我對古城君的好感,大概到了『就算成爲他的血之伴侶也無所謂』這種程度,但這是不是戀愛感情,我自己也拿不準。畢竟我出生在一個不被允許自由戀愛的立場,對那方面的感情多少有點不太敏銳」
雪菜咬了咬脣,只能滿臉不甘地把話吞回肚子裏。
紗矢華腳踩着溼沙衝出洞外的同時,
即便要與「混沌界域」和「滅亡王朝」的意志背道而行,
岩礁周圍的潮水已經完全退去,沙灘裸露在外。
而她抬頭望去的方向,只見遠處海面上的洋上魔力鑽井平臺,
7
「聽說聖鳥環礁有一道名爲『巴喬伊』的特色麪食。來之前已讓手下的廚師事先研究配方進行復刻。在喫到之前,要是被海嘯捲走就糟糕了」
古城曾說過,賽莉卡留學弦神島,是在夏天結束前就回國了。
「是在弦神島——對吧?」
「因爲我覺得,最好早點和你開誠佈公聊一聊。你應該記得我吧?」
「那時候,你是不是以爲我只是個跟蹤狂?」
在浴室裏泡暈了又噴鼻血之後,他好不容易在賽莉卡她們的攙扶下,總算是一路晃到牀邊。
但雪菜很清楚,那是錯誤的說法。
賽莉卡一臉愉快地笑着。她身上穿的是當睡衣用的夏季連衣裙。
她動用了卡蒂加拉聖公國的情報人員,對古城進行監視,收集第四真祖的一切數據。
「面、麪食?那、那道料理現在……」
雪菜只是沉默地與她對視。
那些對古城伸出爪子的傢伙,有很多行徑比賽莉卡一夥露骨得多。
簡直就是難得一見的頂級娛樂節目。
紗矢華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這種程度沒什麼啦。古城君會泡到暈過去,我多少也有點責任嘛」
「沒錯。吾不過是來見證他們的結局而已。難得一見的表演,可不能錯過」
紗矢華忍不住仰天長嘆。
如此光明正大、近乎赤裸裸地接近古城時,雪菜纔會那麼喫驚——
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不曾知曉的賽莉卡另一面,讓古城莫名有點坐立難安。
對紗矢華的自言自語,易卜利茲·貝爾和嘉妲同時露出複雜的神情。
「只是當時我還不知道,殿下是卡蒂加拉的聖公女」
「呃,是、是什麼理由……?」
她想起了一點——
只在泳褲外面披了一件南國風絲質襯衫的古城,整個人躺倒在牀上。
順帶一提,雪菜現在穿的,也是向賽莉卡借來的、不同顏色的同款夏季連衣裙。
「是的。我認識公女殿下。以前見過幾次」
也正因爲如此,當賽莉卡以聖鳥環礁新任總裁的身份,
「殿下的目的是什麼?你對曉前輩的感情,並不是所謂的戀愛感情吧?」
而完全不知她心情的古城,已經在賽莉卡的大腿上睡得香甜,開始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江口結瞳……『夜之魔女』嗎。」
公女眯起眼睛,露出有點頑皮的笑意。
「可以這麼說。畢竟你當時做的,的確就是跟蹤行爲」
這是將對方引導入催眠狀態的最基礎技巧。
「……難道說,是殿下刻意讓曉前輩睡着的嗎?」
「哈?」
之所以沒有把這些告訴古城,是因爲監視第四真祖的勢力,並不只有卡蒂加拉聖公國。
頭頂洞窟的頂板轟然塌落,整塊岩礁也隨之崩碎。
緊接着,遺蹟的石壁上驟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嘉妲露出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女孩般的笑容。
「對、對了,還有結瞳醬……叫結瞳醬來這裏的話……!」
不過賽莉卡卻抬了抬自己和古城用手環連在一起的左手,故意晃了一下.
「誒?」
「那隻夢魔的話,或許真的能將席茲掌控在手中吧」
「可惜啊,看樣子已經晚了」
在噴湧出刺眼的青白色魔力火焰後,轟然炸裂,化爲四散飛濺的殘骸。
「想想看吧。那些傢伙可是親自打算把沉睡在自己腳下的魔獸搖醒耶。那種蠢貨最後落得什麼下場,完全是自作自受,不是嗎?」
就算聖鳥環礁政廳方面表示反對,以嘉妲他們的力量,也足以強行讓對方閉嘴。
眼看賽莉卡正準備給古城當膝枕,雪菜趕緊出聲提出異議。
身爲攻擊魔導師的直覺,捕捉到了極度異常的魔力波動,一股徹骨的寒意順着脊背直衝上來。
再用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輕聲低語——
賽莉卡確實結束了留學,卻一直潛伏在繩神島上,暗中調查古城的情況。
「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可不是那麼容易被藥物或魔術弄睡着的,讓我費了好大工夫呢」
「暑假游泳補課的時候……就那一點點短暫的時間裏,你好像就和曉前輩變得非常要好」
「那是因爲我事先做了非常周全的調查啊」
賽莉卡帶着幾分自嘲的笑意,輕輕笑出聲。
「依我看來,什麼都沒準備、什麼努力都沒做,卻能在不知不覺間就獲得古城君的信賴的你,反而纔是最犯規的那一方呢」
「如果一開始不隱瞞自己的身份,直接對曉前輩坦白,不是更好嗎?如果是曉前輩的話,就算那樣,他也一定會主動伸手,成爲公女殿下的助力」
雪菜像是在責備她一樣,直截了當地指出。
至於賽莉卡背後揹負着怎樣的苦惱,雪菜並不清楚。
但不管那是什麼,只要賽莉卡能真誠地、坦率地向古城求助,
他爲了幫助她,肯定會不惜一切出力。
古城討厭第四真祖的力量。
他害怕那種甚至足以毀滅一個國家的巨大力量,會因爲自己的情緒而被揮舞,從而扭曲這個世界。
正因如此,古城從不打算「讓世界變得更好」,
也不會爲了某個素不相識的人,隨便就伸手想把「所有人」都救出來。
因爲他明白,那應該是人類自己依照意志去完成的事。
——但是,也正因如此,古城纔會厭惡不講理的「命運」。
如果身爲一國公女的賽莉卡,正被某種無可抗拒的命運玩弄,
只要她願意把這份煩惱坦率說出口,古城一定會爲了她奮不顧身。
他不會試圖拯救所有人,
但絕不會拋棄自己伸手就能觸及到的某個人。
而不管她本人願不願承認,賽莉卡早就成爲對古城來說「重要的人」之一。
賽莉卡只是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緩緩搖了搖頭。
然而,幾百年過去,早已忘記席茲恐怖之處的聖鳥環礁居民,竟然親手撕裂了封印的一部分。
「不過,要取下那隻手環,其實很簡單。只要曉前輩自己把手臂砍下來就行了。只要是在結界內部由曉前輩對自己造成的傷害,『真祖殺手』是擋不住的」
古城皺起眉。
完全無視了「席茲可能會因此甦醒」的風險——
「你這話,聽起來還真讓人難受呢……不過要讓我辯解一句的話,我和你不一樣,是不被允許失敗的那一方。與其依賴古城君的好意去借他的力量,我只能選擇更『可靠』的方法」
「這樣嗎……原來如此。確實,還有這一手啊。我倒沒想到呢」
這一切不過是在短短一瞬間發生的事。
「它擁有封印吸血鬼能力的力量……不,應該說,是『看上去像是被封印了』的那樣一種能力,這點應該是真的」
就在這空隙裏,賽莉卡伸出那隻自由的右手,從枕頭底下摸出某樣東西。
「咳、啊……!」
賽莉卡像是在對自己重複誓言般低聲說道。
「答對了,古城君」
那鮮紅的血沿着她手腕上的腕輪流淌,順着鏈路,滴落到古城手腕上的另一隻手環上。
「……殿下?」
即便如此,公女仍只是露出一抹有些脆弱的苦笑,緩緩搖頭。
那是什麼鬼。
「這股魔力是……!? 」
古城的心臟「咚」地一聲猛然跳動。
是一股接近爆炸衝擊般龐大的魔力,自地底洶湧而出。
賽莉卡在古城眼前親手砍斷了自己的手。
古城呆若木雞般喃喃自語。
「所以,古城君」
雪菜她們的身體在衝擊中猛地騰空了一瞬。
「『還有』?」
「……誒?」
那並非地震,卻又和地震相似。
同樣地,他也有能力親手傷害同樣在結界裏的賽莉卡。
但身處結界內部的古城,自傷是完全可行的。
利維坦是連第四真祖都無法徹底解決的強力魔獸。
雪菜不由得在那一瞬間移不開視線。
復甦的魔獸發出咆哮,怒吼聲響徹整片魔族特區的天空。
「不過呢,我的前任——聖鳥環礁的前一任總裁做得太過分了。僅僅靠封印縫隙自然滲出的魔力,他並不滿足,於是打算在封印的一部分開個洞,藉此從海底沉睡的魔獸身上,主動抽取魔力」
賽莉卡沒有再回答,只是露出一抹近乎悲傷的微笑。
「前輩!曉前輩!!」
「……席茲?」
賽莉卡本人,恐怕也多少明白這一點。
雪菜想伸手去攔,卻像撞上看不見的牆,被彈了回來。
「聖鳥環礁的中心地帶……在海底沉睡的海底火山火山口內部,封印着席茲」
「我本來還以爲,你會選擇叫古城君把我的手腕砍掉呢」
也是因爲他事先從嘉妲那裏聽說過「聖鳥環礁存在不爲人知的魔力源頭」這條情報,
「不,應該說反過來纔對?正是因爲海底沉睡着那樣的魔獸,所以纔會在上方建立魔族特區?」
她大概也沒想到,古城會這麼快就追到真相。
「把你的性命交給我吧。沒關係的,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是魔獸。和利維坦一樣,由諸神創造出來的生體兵器──」
濃重的血腥氣撲鼻而來,吸血衝動瞬間湧上心頭,他的視野被一片深紅所染滿。
而吸飽古城鮮血的那隻銀色手環,則不斷散發出妖異的光輝。
雪菜臉色瞬間凝固,視線第一時間投向近在咫尺的海面。
對古城或賽莉卡從外部發動的攻擊,都會被「真祖殺手」所產生的結界擋住。
賽莉卡像是被什麼壓得透不過氣一般,那種逼迫感十足的語氣,讓雪菜不由得露出困惑神情。
藤蔓表面,如同荊棘般鋒利的刺扎破了他的皮膚,鮮血四散飛濺。
「被怨恨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雪菜緩緩吐出一口氣。
身爲曾與利維坦交戰過的人,他恐怕是世上最清楚神之時代生體兵器危險程度的人之一。
喉嚨被銀色藤蔓死死勒住,古城發出痛苦的低吼。
「我不會那樣說的。曉前輩是不死的吸血鬼,就算砍掉手臂,很快也能再生。可公女殿下你就不一樣了吧?曉前輩也絕不會希望發生那種事」
賽莉卡看着他,微微聳肩。
賽莉卡像是真心覺得佩服似的睜大眼睛。
情緒幾乎抽空的雙眸,美得令人發冷,
那是「真祖殺手」所產生的結界障壁。
賽莉卡聳聳肩,半開玩笑地說道。
「是啊。如果你們不是這樣好好先生的話,我大概還能輕鬆一點」
意識到事情嚴重性之後,古城不由得發出低沉的呻吟。
才得以順利拼湊出整體答案。
那是一柄小巧的利刃——再普通不過的鐵製短劍。
本應熟睡的古城,也察覺到了異常,慌忙從牀上跳起身。
對古城這變化,最強烈作出反應的,是套在他手腕上的那隻銀色手環。
古代人們無法將與其同級的席茲徹底擊殺,只能封印在海底,這點完全說得通。
「賽莉卡……爲什麼要……」
她毫無遲疑地揮下短劍。
鮮血從她被斬斷的手腕迸射而出。
「你打算怎麼辦?」
「難道說,那頭魔獸的封印已經解除了?」
還帶着一點睡意的古城,朝坐在身旁的公女發問。
雪菜盯着她手腕上的手環,開口追問。
替他做出解釋的,是雪菜。
「什、什麼情況,賽莉卡?發生什麼了?」
換成是對魔力沒什麼耐性的普通人,只怕早已當場昏厥過去。
就在這時,聖鳥環礁的大地爲之一震。
雪菜的聲音止不住發抖。
「『真祖殺手』──那隻手環真正的功能到底是什麼?」
地面像海上小舟一樣被劇烈晃動,
雪菜撕心裂肺的叫喊在房間裏迴盪,被濺了一身血的賽莉卡只是靜靜地看着這一切,臉上掛着近乎詭異的笑容。
「哈!? 跟利維坦同一級的傢伙?那種東西爲什麼會被封在魔族特區的海底……」
「不愧是你,真敏銳啊。看出來了吧?這東西根本就不是什麼封印裝置」
只要是爲了賽莉卡,古城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投身任何戰場。
「怎麼會……」
籠罩整片聖鳥環礁的強烈魔力,讓雪菜一陣發暈。
「我不會讓聖鳥環礁被毀掉的。不管敵人是誰」
手環表面如同水銀般開始融化,下一瞬間,那融化的金屬化爲一縷縷銀色藤蔓,從古城的手腕爬滿了全身。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如果席茲就此完全覺醒,聖鳥環礁肯定會毀滅。至於十六大國會不會遭殃——那就得看席茲怒火的規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