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普通的我也有奇遇……
《噬血狂襲 外傳 APPEND》 · 三雲嶽鬥 · 9720 字

放學回家的懶散午後。無心間經過便利商店的我,視線停在一張傳單上。
以鮮豔黃色與紅色鑲邊的「生日快樂」標誌。看來今天似乎是這家店的人氣商品形象角色「炸雞塊公主」的生日。
爲紀念發售十週年,所有炸雞塊商品都額外多送一塊,點數兩倍,而且前三十位買炸雞塊的消費者將獲贈特製鑰匙圈。我看着那樣的手寫標語,微微地苦笑。連炸雞塊都能這麼盛大地慶祝生日,我卻比不上──我懷著有些尖酸的心境這麼想。
「呃……這位客人?」
被疑惑似的聲音叫到,我緩緩抬起臉。
隔着雜亂的收銀臺,臉上掛着客套笑容的店員跟我對上視線了。對方是個還年輕的男店員,大概跟我同年齡層,或許是念高中的工讀生。做不慣的工作似乎讓他感到疲累,那副缺乏英氣的表情使我擅自產生了同伴意識而懷有好感。他肯定跟我是同類,屬於連炸雞塊公主都當不了的衆多小人物之一。
「對不起,請問多少錢?」
我想起自己才結帳到一半,就拿出了錢包。年輕店員像是鬆了口氣,幫忙念出合計的金額。
「兩件商品是四百六十二圓。如果您有帶集點卡──」
「啊,有的。」
我有帶──我一邊告訴他一邊交出買東西的錢。短瞬間,我猶豫是否該加購一份炸雞塊公主。雖然並沒有特別想喫炸雞塊,可是特製鑰匙圈讓我有點心動。或許我是想拿個可以當紀念的東西。
結果我卻什麼都沒說,拿了商品與集點卡就從店裏離開。幾秒鐘之後,剛纔的年輕店員急忙衝出店門。
「客人,找錢!您沒拿找的錢!」
「啊……對不起。」
我紅着臉收下店員遞來的零錢。附近路口的行人們對店員嚷嚷的聲音起了反應,把視線轉向我們。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連話題都當不了,尋常無奇的烏龍狀況。如此判斷以後,那些人立刻將視線從我們身上轉開。那讓我亂不好意思的。感覺那些人似乎正在內心嘲笑:反正你們就這點程度而已。
我茫然目送害臊地一邊搔頭一邊回店裏的年輕店員。他的背影看起來比最初見面時更疲倦無助,或許是在反省找的錢忘了交給我。我有些過意不去。
我拖着沉鬱的情緒,逃也似的從現場離開。
就在此時,我與陌生的少女錯身而過。
身穿彩海學園制服的嬌小少女。她大概正要去練樂團,還揹着黑色吉他盒。
「所以,妳就決定蹺家了?」
「咦?啊,沒有。並不是那樣。」
我意識到這不是適合跟小學生談的話題,並且喃喃嘀咕起來。我大概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希望有人能聽自己吐苦水了。
印在告示上面的是三名少女的大頭照。她們是最近這兩個月在這座城市失蹤的少女。儘管警方並沒有明確發表,坊間卻繪聲繪影地傳出會否是吸血鬼犯案的流言。
「聽說在海里溺死的屍體會逐漸腐敗,使得臉部皮膚脫落,全身還會因爲氣體蓄積而脹開,被魚類或海蟑螂啃成慘兮兮的模樣。」
「可是,我姐姐不一樣。那個人四年前就考到了國家攻魔官的證照,還是在太史局當六刃神官的菁英分子。明明她跟我才差兩歲。」
「勸妳別跳海比較好喔。」
然而,更吸引我目光的是她那端正得驚人的臉龐。
「咦?」
「會嗎?即使是客套話,我也覺得很高興。」
†
「恕我失禮,能請問妳叫什麼名字嗎?」
「咦!等一下等一下,確實是那樣沒錯,可是妳先要我報名字才說這種話,會不會太過分?」
「哎,所謂的微蹺家啦。我今天有回不了家的理由。」
少女莫名困惑地蹙眉。哎,也難怪她會訝異。畢竟六刃神官可是跟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齊名,在日本政府屬於實力最強的攻魔師。」
「不不不,對這種事情講客套話有什麼用啊。」
「光是能活得普通,我覺得就已經很特別了。」
「……跳海?」
「學校教過我,不可以將名字告訴陌生人。」
少女莫名達觀的反應讓我苦笑着搖頭。
「當然啊,畢竟我就是來見第四真祖(他)的。」
吉他盒少女避開強烈陽光,佇立在商店屋檐下,凝視着牆上所貼的海報。警方呼籲民衆留意及提供情報的告示。
行人多的話,或許多少能解悶。不巧的是,幾乎沒有人會步行橫越長度近一公里的吊橋。我的學校幾乎在島的另一邊,因此遇見熟人的可能性接近於零。
亮澤如烏黑絹絲的頭髮;白皙肌膚;顯得意志堅強的大眼睛。我也自認還算注重外表,她的容貌卻出色得讓我連比都不想比。
「我就沒有打算自殺啊,早就說過了吧,我只是今天不想回家而已。事到如今,我並不會想叫父母替我過生日,但至少不想見他們是我的自由吧。」
「妳的家人不在世上了嗎?」
「我想他們活得很好,只是對我不感興趣而已。」
「如果是從人類轉化,我認爲會變成『血之僕從』。」
正常來講,任何人都懶得理會那種荒謬的流言,而在這座城市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接納了。並沒有過度害怕,但也沒有一笑置之。
「結繪?什麼嘛,這名字滿不錯的啊。」
「既然如此,沒必要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吧?」
我用納悶的語氣反問,少女就正色點頭說:是的。
大約從第一名失蹤者出現後,流言就爆發性地傳開了。在社羣網站上頭,甚至沒有任何一天讀不到第四真祖的目擊情報。
結繪沉重地點了頭。
「原來妳曉得啊?」
「咦,我嗎?」
縱使是世界最強吸血鬼亦然。
結繪語帶嘆息地向我問道。我帶着好轉了些許的心情點頭。
「嗯~~怎麼說呢……應該算蹺家吧?」
年紀大概十一二歲,幾乎可以確定是小學生,然而表情卻相當成熟穩重。剪齊的及肩細軟發,還有讓人聯想到難伺候的貓咪的大眼睛使我留下印象。
「我想要成爲某種特別的存在,跟其餘普通的一般大衆有所不同。」
「……六刃神官?」
結繪用略顯傻眼的目光仰望我。
「原來如此。事情我瞭解了。」
「等……等一下。」
我喫着在便利商店買的三明治,茫然望着海。可貴的是風勢並沒有多強。以硃紅色的夕陽爲背景,海鳥們正悠然飛舞。
「如果有家人能像這樣爲我慶祝,倒是件好事。」
基本上,應該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第四真祖存在,否則話題不會這麼容易炒作纔對。畢竟要提到第四真祖,那可是在過去毀滅了好幾座城市的怪物,超脫於人世之理的世界最強吸血鬼。
這時候,我的雙親肯定正忙着預約要跟企業的大人物見面。他們想利用放假回來的姐姐,將生了優秀女兒的自己拚命推銷出去。
「其實呢,今天是我的生日。」
「就算那樣,我覺得跳海自殺還是有問題。」
「那麼……」
「妳受到家人虐待了嗎?」
少女體恤我似的垂下目光。
我喝完剩下的寶特瓶裝紅茶,然後稍稍伸了懶腰。拿出手機確認時間。下午六點二十分。儘管希望能趕快入夜,然而天色仍舊明亮,南國的太陽似乎意外地遲遲不肯西落。
「被吸血鬼吸過血的人,會變成吸血鬼吧?」我如此回答。
吸血鬼。
所以突然有陌生人搭話,讓我嚇了一大跳。
「…………」
「難道說,妳以爲我打算自殺?」
小學生反倒一邊撫摸愛犬的背,一邊意外似的反問我。
我不小心想像了自己成爲溺死屍體的模樣,因而露出苦瓜臉。
少女唐突地提問,使我愣愣地眨了眼。
我苦笑着搖頭。雖然不太想跟別人講,但受到這樣的誤解實在不妙。
女高中生獨自在黃昏時從吊橋探出身子,無所事事地望着海。確實是被懷疑有意自殺也無可奈何的狀況。不過……
「我的父母都是咒術師。哎,即使稱作咒術師,天分也不足以只靠那維生,而是在微不足道的企業受聘當研究員。」
「危險?因爲第四真祖會出現?」
少女納悶地看向我帶着的東西。只裝了課本的上學用包包。確實並非適合蹺家的行李。
我微笑着反問,結繪就詫異地睜大了眼睛。不知怎地,她帶着的兇臉大型犬還用責備般的目光瞪我。
她跟我這種小人物不同,跟「那個人」一樣是屬於獲天遴選的人。
「錯了喔。我又不想死。」
她用仍留有稚氣的嗓音說道。對方是帶着一隻大型犬的矮個子女孩。
弦神島位於太平洋的正中央,是座漂浮於東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處的人工島。四座名爲Giga float的浮體構造物組成了這座徒有其表的城市。
「啊……」
「見到第四真祖以後,妳打算怎麼樣?」
「因此,我和姐姐從小就受了咒術的訓練,只是我沒有天分。」
「差不多。」
「總之,就因爲這樣,我的父母滿腦子只有我姐姐,纔不會想起我的生日。更何況那個人下週末就會回來弦神島。」
「原來是這樣啊?生日快樂。」
而我站在Giga float的連接處──巨大吊橋的中間。
稍微從人行道的扶手探出身子,就能在腳邊看見捲起白浪的海面。頭頂上,有桁架結構的鋼筋與無數吊索,看起來固然相當壯觀,對這座島的居民來說卻是稀鬆平常的景象。
我笑着聳了聳肩。嗯──少女狐疑地歪過頭。
基本上我走到這裏並沒有什麼目的。喫完沒滋味的晚餐以後,除了等時間經過就無事可做了。
「我的名字……叫作結繪,朽目結繪。」
弦神島,魔族特區。在這座城市,怪物根本不稀奇。
咒術的世界是殘酷的。如果沒有與生具來的天分,光靠努力也不能成事。
結繪細心地糾正。「血之僕從」是從主人那裏分到魔力的假性吸血鬼,不能使役眷獸,身爲主人的吸血鬼要是死了,自己也會跟着消滅。即使如此,那仍無異於不老不死的魔族。
†
「既然如此,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黃昏時分,第四真祖會現身於人工島的聯絡橋上──
忽然被搪塞過去的我表示憤慨,少女就不滿地咂嘴了。
坦白講,我很快就感到無聊了。
「蹺家是嗎?」
「我姓妃崎,妃崎硝佳。妳呢?」
在生活於這座島的女高中生之間,這是祕而不宣的都市傳說。
我會搬來弦神島,也是因爲雙親被魔族特區的企業聘僱。
「我誤會了嗎?」
少女沒有多訝異地如此說道。謝謝──我含糊地笑了笑。
「看是要去咖啡廳,或者一個人唱KTV,至少比這座橋上好玩的地方還多得是。何況女高中生要獨處的話,這裏會有點危險。」
結繪用莫名的強硬口吻反駁。我忍不住笑出來。以年齡而言,她好懂事。
「哎,是沒錯。不過,身邊有姐姐……家姐那般特殊的存在,我就很難像那樣看開。」
「所以,妳想成爲吸血鬼?爲了獲得姐姐與父母認同?」
「我不會否定本身有想讓人另眼相看的念頭,不過我更希望的是改變自己。因爲我對什麼也辦不到的自己感到厭煩了。」
今天肯定是脫胎換骨的好日子,因爲這將是我身爲魔族的新生日。
萬一無法成爲假性吸血鬼而被殺害,那也無妨。既然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犧牲者,那就已經夠特別了。
至少,可以讓我免於對那個人──對姐姐產生自卑感。
「在這座島上發生的連續失蹤案,兇手真的是第四真祖嗎?」
結繪冷靜地問道。相當尖銳的指摘。假如第四真祖沒有出現在現場,我的計劃根本不能成立。
「妳問的也對。我想並不是所有人都由衷相信第四真祖擄走了那些女生,基本上也沒有證據能夠指出第四真祖是不是真的在這座島。」
至今仍有許多人懷疑第四真祖是否真的存在。尤其有力的說法,就是第四真祖其實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用來掩飾自身失職而編造出來的虛構魔族,有這樣的陰謀論。
弦神島發生大事故時,聲稱是第四真祖下的手所以無可奈何,就能用來逃避責任。
「可是我有親眼看過第四真祖。」
「……咦?」
睫毛顫動的結繪受了驚嚇。看她那樣,讓我有點自豪的感覺。
「今年冬天,弦神島遭受過恐怖分子襲擊吧。」
「感覺這座島大部分的時候都在遭遇攻擊就是了。」
「我說的是空中出現大型魔法陣,還有眷獸從天散落那次。」
「深淵之陷事件對吧。」
沒錯──我點了頭。根據官方的發表,恐怖分子召喚出來的那些眷獸都被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擊退了。可是我不小心看見了。
我感到相當羞恥。內心耗弱得想要求死,那正是在說此刻的我。
我納悶地回望結瞳。於是在我身旁,有道人影輕靈落地。
因爲我痛擊曾殺害三個人的魔導罪犯,救了世界最強的夢魔少女。以一般大衆來說,戰果應該算出奇豐碩。
結瞳的真正身分是世界最強夢魔,還跟姐姐互相認識。她跟我不同,是屬於特別的人種。另一方面,我則是毫無力量的一般大衆,連要活下去都沒有氣力的懦弱蟲。
「……正牌的?」
我訝異地注視眼前的黑衣男子。假如這個男的不是正牌第四真祖,那他到底是誰?
「那個人不是第四真祖。何止如此,他連吸血鬼都不是。所以硝佳小姐,他不可能把妳變成『血之僕從』。」
呵──吊纜上傳來男子嘲笑的動靜。他帶着小型魔獸翩然降落到與我們同樣的高度。
臉孔被裝滿教科書的書包砸到,男子身子後仰飛了出去。結瞳一面輕咳一面帶着訝異的表情看我。
「……咦?」
「再說,現在似乎也來不及了。」
結繪蹲到愛犬旁邊說道。我疑惑地望向他們。那應該是叫凍土德國牧羊犬吧,有着銀色毛皮的狼犬。長相確實精悍,我卻不覺得牠能贏過世界最強吸血鬼。不過,我對那隻狗有種奇妙的印象,感覺有些懷念。
「那時候,我有從避難的大樓窗戶看見喔。我看見對面的建築物有年輕吸血鬼偷偷在吸女生們的血,之後還召喚出好像很兇猛的眷獸。」
「哈,逮住妳了!我逮住妳了,臭小鬼!」
†
男子無視愕然回頭的我,直接把結瞳推向吊橋的護欄。他醜陋地扭曲着臉孔一邊狂笑,一邊抓向結瞳的喉嚨。
黑衣男子拉高音調向魔獸下令。那些魔獸一邊兇猛地嘶吼一邊露出尖牙,可是在接近結繪的瞬間,它們立刻像被馴養的小鳥一樣安靜下來。
結繪焦躁似的撇了嘴。被她操控的那些魔獸撲向黑衣男子,使他不由得發出哀號。我從全身僵直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彷彿從惡夢醒來,意識忽地變得鮮明。
「啊……」
「呃,可是……」
「可是,結繪……妳爲什麼會知道這些呢?」
揹着黑色吉他盒的女生,在便利商店前跟我錯身而過的那個美少女。她身邊跟隨着兩隻銀色狼犬,跟結瞳之前帶着的一模一樣。原來那具式神的施術者是她。
「妳說……屍體……」
「──唔!」
「怎麼可能!我的奴僕們啊,殺了那女孩!」
我用沙啞的聲音嘀咕。彷彿在呼應這句嘀咕,男子張開了既黑又邪祟的翅膀,然後他帶着深紅的眼睛笑了,裂開的脣縫間露出了尖銳巨大的獠牙。
「謝謝妳替我擔心。結繪,妳最好早點回家喔。要是連累到妳,我也會良心不安。」
結繪說着把我推開了。我呆住以後回望她。
「原來如此……吸女生們的血……」
他眼冒血絲,並且衝向結繪──結瞳,將她一把舉起。
然而那應該不只我一個吧。被第四真祖的流言吸引而來到這座橋的少女們,心裏都懷有想從現實逃避的軟弱。這個黑衣淫魔就是藉着這一點殺害她們的。
我看姐姐用過相同的道具──用來製造式神的金屬護符,國家攻魔官的配備品。原來那隻狗是攻魔師的式神。
「結繪!」
粗魯大吼的他臉龐已經絲毫看不出原先見面時的端正。假造的獠牙折斷了,紅色隱形眼鏡也掉了其中一邊。
「透過那具式神的眼睛,你的魔力波長已經被記錄下來了。式神的主人馬上會趕到這裏,你逃不掉了喔。」
可是就算那樣,也不代表我會想對比自己小的女生見死不救──
「有一件事我忘記說了。雖然沒有報導出來,失蹤的三個女高中生都已經找到了,以屍體的形式,在這附近的海上。」
我感到強烈的混亂,思索着無關緊要的事情。朽目結繪,江口結瞳。原來如此,單純只是將姓名字音拆開重組(Anagram)罷了。
對自己的憤怒。
出手攻擊的反作用力讓我站不穩,我卻有種開懷的解脫感。
我又一次舉起書包大叫。我從最初就懷着會死的覺悟來到這裏,假如能爭取時間讓結瞳逃掉,反而是漂亮的結果吧。
「我懂了,就是妳!妳就是莉莉絲!世界最強的夢魔『夜之魔女』!一直在干擾我發出念波的,原來就是妳──!多虧如此,這三個月以來,我一直都沒有好好享用過女人(飼料)!」
男子扔掉已經噴完的瓦斯罐,還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我回頭望去,映入視野裏的是破碎的銀色金屬片。
「不會吧……」
淫魔男子雙手使力。
「呃,不好意思。很遺憾,我認爲妳對他說那些也沒有用。」
「對不起,我對妳說了一個謊。」
降落在橋上的結繪撫摸魔獸們的背並喃喃自語。黑衣男子瞪着她,恨恨地咬響牙關。
「是的。死因爲衰弱致死,彷彿被某人吸盡了生命力──」
結繪帶在身邊的銀犬發出攻擊性低吼。黑色吸血鬼見狀,臉上便露骨地浮現不快之色。
「它們叫作羅潘,棲息於南太平洋島國,是瀕臨絕種的飛行型魔獸。蔚藍樂土的魔獸庭園應該已經向警方通報失竊了。」
「不過,即使說是心靈支配,他們的能力都很微弱,對常人幾乎不管用。除非目標在睡眠中一時毫無防備,或者是內心耗弱得想要求死纔會生效。」
伸向對岸人工島的長長吊橋,在予以支撐的吊纜上頭站着一道黑影。那是個任由披風飄揚的修長年輕男子,有幾隻樣似蝙蝠的小型魔獸飛舞於身邊,彷彿在護衛着他。
看她痛苦地喘氣,我冒出一股莫名強烈的憤怒。
「也有人稱他們爲男妖,是具備心靈支配能力,還會吸收人類精氣的魔族。」
「等一下!」
從橋下傳來口齒不清的嗓音,讓黑衣男子嚇得肩膀顫抖。那是理應墜入海里的結繪在說話。
我挺身站到結繪前面保護她。接着我向頭頂上的男子大喊:
可是結瞳沒有逃。她略顯愉悅地微笑,然後靜靜地安心吐氣。
「好了,過來吧。我會如妳所願,將妳的命吸收殆盡。」
「不,我不會有事的,畢竟還有牠陪着。」
不負第四真祖的形象,相當美形。雖然散發的氣質有幾分廉價,還有種陶醉於自身演技,令人有些看不下去的感覺,但還不至於無法忍受。然而──
「哎,所以說嘍,我是認真相信有第四真祖,而且想在這裏等待他現身,至少會等到日期改變。」
話雖如此,狀況不容我鬆懈。
「結繪!」
「住口!」
「我真正的名字是結瞳,江口結瞳。我跟妳姐姐也互相認識。」
可以聽見魔獸正在鼓翅。
樣似巨大蝙蝠的魔獸將結繪的身體輕易舉到空中。它們直接帶走結繪,還想把她推到吊橋底下。結繪的愛犬打算保護主人,卻寡不敵衆。狼犬被三隻魔獸夾攻,慘遭撕裂全身而斃命。
「請不要把我跟你這種被通緝的淫魔相提並論,真令人不愉快。」
淫魔男子殘暴地尖笑。然而,他的笑聲立刻變成了一陣悶哼。因爲我抓著書包使勁一揮,精準地命中了他的鼻尖。
可是,在淡出的意識角落,我感覺到有些許不對勁。不對勁。沒錯,血腥味。結繪那隻全身遭到撕裂的狗沒有濺出任何一滴血。
渾身是血的淫魔手裏握着貼有警告標示的噴霧罐──對付魔獸的催淚瓦斯。他用那罐瓦斯讓魔獸們死去活來。
結繪不知怎地鼓起了腮幫子嘀咕。好可愛,看了忍不住想戳她的臉頰肉。
「就算妳身爲夢魔再怎麼強大,折斷這細細的頸子就玩完了吧──」
「沒用?」
我露出嚴肅的表情,順着結繪的視線抬起了臉。於是我驚覺。
結瞳拚命抵抗,雙方體格卻有壓倒性的差距。
「不,我想已經沒事了。因爲正牌的來了。」
「淫……魔?」
少女用正經八百的語氣說道。
「什……!」
黑衣男子率領的蝙蝠型魔獸乘着來自海面的氣流,輕靈地飛舞而上。
透過嚴酷訓練培養出來的靈巧身手,毫無迷惘的堅強意志。我想起先前跟她錯身而過時爲何會想起姐姐的理由了。這個少女跟姐姐一樣,她是接受過對魔族戰鬥訓練的攻魔師。
「第四……真祖?」
「不可以!快停下來……!」
「…………」
在人行道上掙扎抽搐的,是原本攻擊淫魔男子的那些魔獸。
「來不及?」
結繪確認我平安以後,才露出放心的表情說道。
「我來晚了,對不起,結瞳──幸好有趕上。」
無視我拚命的叫喚,魔獸在空中放開了結繪。結繪連尖叫都發不出,直接墜落到十幾公尺底下的海面。我茫然望着那一幕,絕望逐漸填滿內心。
淫魔男子滴滴答答地流着鼻血並瞪向我,滿懷兇狠殺意的視線讓我膝蓋發抖。吊橋上無處可躲,我沒有自信能帶着結瞳平安逃脫。
而且我還來不及從混亂中振作,傳來的淒厲尖叫就讓我倒抽一口氣。
「不要對這女孩出手!你的獵物是我!無論要將我納爲僕從或殺了我,都隨你高興!」
聽得見黑衣男子的聲音。我遵從他的聲音指示,主動朝他靠近。腦海深處像麻痺一樣什麼都無法思考,全身乏力。
「謊?」
「結瞳,妳快逃!」
「居然……靠心靈支配馴服了那些魔獸?我懂了,妳跟我是同族嗎……!」
好似要打斷結繪的話,黑衣男子粗魯地嘶吼。他率領的幾隻魔獸同時朝結繪殺來。
結繪抓着它們的腳。理應把結繪推下去的魔獸反而在半空中將她接回來了,宛如護衛女王的忠實兵蜂。
我希望成爲特別的存在。那纔不是爲了得到雙親誇獎,我希望能讓自己更接近內心崇拜的姐姐一點,以便讓自己抬頭挺胸跟那個人見面──
「唔……!」
淫魔被她的目光射穿,便害怕地退後。當着準備旋踵逃跑的淫魔男子面前,有道新的人影擋住了去路。
對我而言,那是比攻魔師少女更加令人意外的人物。
瀏海像狼的體毛一樣色素淡而斑駁,還有慵懶的眼神。並沒有特別醒目之處,感覺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年,披着的白色連帽衣底下露出了便利超商店員的制服。他是之前拿着找的錢追過來的工讀生店員。
「幸好打工的休息時間剛好到了。」
店員將指節扳出聲音,朝淫魔男子接近。
與毫無緊張感的臺詞形成對比,從他全身釋出了爆發性的魔力。
連缺乏咒術天分的我也能明確感受到的濃密魔力。那跟消滅深淵之陷衆眷獸的是同一股力量。
「妳說的正牌……該不會,是指真正的第四真祖?就是那個人嗎……!」
騙人的吧──我看向結瞳。然而,結瞳只像性情不定的貓眯細了眼睛。
「慢……慢着……不是的。我、我沒有打算跟你作對……」
淫魔男子一邊發抖一邊後退。準備逃走而張開的魔力之翼,被工讀生店員以魔力餘波吹散。
「不好意思,害妳遭受危險了,結瞳。多虧如此,我總算見到這傢伙啦。接下來,是屬於第四真祖的工作!」
少年粗獷地露出了獠牙。他的拳頭被眩目的雷光所包覆。
淫魔男子因恐懼而臉色僵凝。於是第四真祖的拳頭砸進了他的面門。
與魔法及能力無關,完全靠蠻力的強橫一擊。慘痛的碰撞聲迴盪開來,淫魔男子被打飛到半空。撞在吊橋主塔上的他摔到人行道,發出了液體般的「啪噠」聲響。只剩下一絲夕陽的餘暉和寂靜留在現場。
†
「換句話說,有淫魔冒用第四真祖的名號,結瞳則是在幫忙搜查犯人嘍?」
送結瞳到離家最近的車站的路上,我重新聽她說明。
吉他盒少女據說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留在現場辦理將落網淫魔交給警方的手續。
身爲第四真祖的少年則表示休息時間快要結束,就急忙趕回打工的便利超商去了。超商工讀生的身分是世界最強吸血鬼,老實說至今我仍然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然而,魔族特區肯定就是如此。
「硝佳小姐,妳剛纔很帥氣,用書包將犯人揍飛的時候。」
結瞳垂下視線,對我語帶自嘲的這段話表示沉默。我似乎在無意間點出了真相。
「男妖是魔力微弱的種族,因此難以靠機械性的感應器或魔法探測出下落。所以我纔會跟雪菜姐姐聯手合作,主動當誘餌來進行搜查。既然犯人是淫魔,我也沒辦法置身事外。」
「畢竟我目睹了世界最強吸血鬼在便利商店打工,還領最低時薪……」
我要跟分隔兩地生活的姐姐久違地聊一聊。
結瞳留下了聽似有恩怨未解的一句話,走進車站。
「好的。硝佳小姐,雖然我不想再跟妳的姐姐見面,是妳的話就可以喔。」
「說得也對。」
總之,既然大了一歲,或許試着開始打工也不錯。
以便向她報告普通的我經歷了什麼樣的奇遇──
「哎,一般人會試着用一般人的方式努力啦。所以說,結瞳,有機會再見吧。」
結瞳身爲夢魔女王,應該不能坐視這樣的問題。
從結瞳不經意的嘀咕當中,我感受到她的苦惱,因而語塞。
我自覺臉頰紅了起來。那時候的我只是拚了命,完全不顧一切,實在不是值得被人誇獎的模樣纔對。
「原來……是這樣啊。」
「啊~~……」
「第四真祖會在橋上現身或許也是犯人散播的流言,爲了引誘像我這種笨女生。」
「不過,多虧有妳,我才得救了。」
我打趣地回答,結瞳也跟着微微一笑。那是與年齡相符的可愛笑容。

「硝佳小姐,妳還會想成爲吸血鬼嗎?」
能操控他人心靈的淫魔與夢魔都屬於容易遭受歧視或迫害的魔族。假如有淫魔犯罪,就會對認真過活的其他同胞造成困擾。
但是在那之前,今晚我有事要做。
離別之際,結瞳在車站入口回過頭,並且向我問道。不會──我搖搖頭。
她那小小的背影,無論怎麼看都是普通的小學生。
比任何生日蛋糕的蠟燭都要溫暖,名爲自豪的一絲光明。
「咦?」
即使如此,世界最強的夢魔少女給了我那句誇獎,讓我覺得心裏點起了光明。
在這座城市,有我原以爲特別的存在過着普通的生活;相反地,原本讓我覺得普通的人,也會是世界最強的佼佼者。既然這樣,即使我是如此普通,或許也能成爲某個人心目中的特別存在。我忽然有了這種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