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失落的咒符

南國陽光從天窗灑落，照出了白茫瀰漫的蒸氣。

透過那陣蒸氣能看見少女的裸體。

體態柔美的嬌小少女。羽波唯裏望着她沾滿沐浴皁泡泡的背，陶醉地發出嘆息。

「唉……果然，雪菜（小雪）真的好可愛。」

唯裏充滿感慨的嘀咕混在按摩池的冒泡聲裏，迴響得意外大聲。

寬敞的澡池，牆上繪有富士山的背景圖畫。這裏是弦神島上唯一一間從以前營業到現在的澡堂。

席捲弦神島全土的「深淵薔薇」風波過後隔天。唯裏她們在獅子王機關的分部做完報告，所有人爲了洗去戰鬥的疲憊就順道去了一趟澡堂。

受事件的影響，弦神島目前仍到處斷水，姬柊雪菜住的公寓也還無法用自來水。由於許久沒有洗澡，雪菜仔細清洗身體的背影顯得有幾分愉悅。

「妳說姬柊啊……那個女生確實很漂亮，但妳不覺得就是太漂亮才讓人難以親近嗎？唯裏，我認爲妳比較受男生歡迎。」

語氣認真地答話的人，則是在唯裏旁邊泡着按摩池的斐川志緒。

唯裏愕然地眨了眨眼說：

「我、我嗎？不不不，沒那種事。像我這樣要跟雪菜較勁，那才叫不知天高地厚。」

「不至於吧。妳長得可愛，又有穿衣顯瘦的巨乳身材。」

「巨……欸，我可沒有妳說得那麼有料！」

唯裏無意識地一邊遮着胸口一邊將身體沉入澡池。

志緒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驀地抬起臉並提防似的環顧四周。

「順帶一提，煌坂她去哪裏了？聊到這種話題，我以爲她都會樂得來拌嘴……」

「煌坂同學嗎？這麼說來，從剛纔就沒有看見她的蹤影耶。」

唯裏莫名心慌地跟志緒看了彼此的臉。

煌坂紗矢華對當過室友的雪菜相當溺愛，這是周所皆知的事實。有機會能跟雪菜一起入浴，紗矢華想必不會放過。

志緒和唯裏同時反問。

「是喔……那麼，紗矢華眼裏會含着淚光是因爲……？」

明亮整潔的大廳供男女共用，大約有十個入浴完的客人正在放鬆。

「催眠型咒術……？不對，屬於心靈控制或詛咒那一類嗎！」

唯裏尷尬地低下頭賠罪。因爲古城要陪負責監視自己的雪菜，就變成來澡堂的唯一一個男生了。

「妳另外放了什麼貴重的東西嗎？」

「那、那是因爲……胸部！我們聊到要摸彼此的胸部……就稍微鬧過頭了……」

像是小孩捱罵的那種反應讓唯裏與志緒蹙起眉頭。

被志緒逼問，紗矢華困擾似的轉開視線。

唯裏反射性地打算跑去，志緒便急忙叫住她。

唯裏在當中發現曉古城的身影，就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剛洗完澡穿着T恤的古城正在喝運動飲料，隨即注意到唯裏而抬起臉。

而志緒戰戰兢兢地朝她背後伸出手問：

「不、不是的。雖然話題有提到妳，但我們沒有在討論妳，應該說……大家有好久沒像這樣一起洗澡了。」

「欸，用來裝施咒靈符的那個嗎？」

「喂，煌坂？」

志緒察覺到事態有多嚴重，就變了臉色逼近紗矢華。

異常的狀況足以讓唯裏她們不安地懷疑：當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非比尋常的問題？

志緒依舊錶情凝重地點頭說：

志緒頻頻搖頭說：

唯裏身爲劍巫是以近距離搏鬥爲主，因此不太清楚狀況，但是從紗矢華焦急的程度看來，她覺得那說不定是相當重要的物品。

紗矢華與志緒是驅使多種咒術進行戰鬥的舞威媛。由於要帶着大量作爲施術觸媒的咒符出外走動，她們似乎都會使用專門的收藏夾。

「等等……志緒，別說了！別說了！煌坂同學是真的很沮喪……！」

「那倒不至於。到大一些的文具店大多都有供貨，最近百圓商店也會賣。」

剛纔的對話似乎外泄被雪菜聽見了，她帶着納悶的表情問志緒。

「妳……妳們絕不會跟其他人說？」

爲了防止像那樣不測的事態，紗矢華纔拿到了用來操控雪菜的危險咒符吧。當然，對此雪菜理應並不知情。

「不，唯裏，妳做得好。我們趁現在來找煌坂的咒符收藏夾。」

「是那麼糟糕的咒符嗎？」

紗矢華以微弱的聲音驚呼，忙着遊移視線。看來她似乎在找什麼重要的東西。

「爲什麼？跑去哪裏了……沒有那個的話，我……」

「原來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也會用那麼危險的咒術……？」

「呀啊！」

「我在……找收藏夾……」

「欸……唯裏！」

雪菜用畏懼似的語氣這麼說，然後就逃往洗手檯。唯裏則對自己的失言抱頭懊惱說：

「……煌坂同學？」

「我記得在付入浴費時還拿着的……」

「表示妳是在後來踏進更衣處之前弄丟的？所以說……對了，在大廳！」

唯裏從置物櫃拿出了浴巾，塞給紗矢華。紗矢華大概是急壞了，連自己使用的置物櫃的門都一直開着。

尋求線索的唯裏向紗矢華問道。紗矢華則是沒自信似的垂下目光說：

「呃，可、可是……」

突然間，被志緒叫到的紗矢華蹦也似的抬起了臉。

紗矢華微微點頭說：

紗矢華無力地點頭回答：

「攻擊用的咒術沒有剩……可是……」

「請問……我怎麼了嗎？」

紗矢華下定決心似的微微點頭說：

「大廳也滿廣的耶……要從哪裏找起……！」

「嗯……我應該是放在行李當中，卻怎麼找也沒發現……」

「呃……應該說……那可以對別人下僅限一次的命令，用了就有權利強迫他人聽從指示，或者說是訂定服從的契約……」

「嗯，是啊……畢竟舞威媛是詛咒與暗殺的專家，我也姑且學過基礎理論，能實際製造咒符的施術者倒沒有多少……可是，煌坂的師父就……」

「妳那副模樣，到底是在做什麼？」

「與其叫咒符收藏夾，那不就只是文件夾嗎……？」

紗矢華含淚咬住嘴脣，唯裏則看不下去似的制止志緒。

「應該說，穿件衣服吧，至少圍一條浴巾……！畢竟其他客人也在看……！」

「……收藏夾？妳是指咒符收藏夾？」

唯裏擠出牽強的藉口。連她都覺得解釋得牛頭不對馬嘴，雪菜卻好像相當能認同。

簡單擦過身體，再圍上浴巾溜出浴室。

趁機糾纏惹雪菜嫌棄或緊盯雪菜的裸體被嫌噁心──這纔是紗矢華原本該有的面貌。

精確來說，可以看見的是她的臀部，只有她那形狀俏又圓潤的屁股。紗矢華幾乎是一絲不掛地趴在更衣處的地板上。

原來如此──唯裏她們理解了。

「沒有掉在這裏啊……我明白了，謝謝妳。」

「咦？」

「這個嘛……呃……只能對雪菜下命令……」

「……妳說能讓目標聽話，是對任何人都有用嗎？」

「古城同學……！對、對不起喔，讓你一個人在這裏等。」

「妳說要找……可、可是到底該找哪裏呢……？」

「命令姬柊……？我懂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志緒卻乾脆地搖頭說：

當志緒仍想逼問紗矢華時，背後傳來浴室門被打開的聲音。洗完澡的雪菜回來了。

「畢竟雪菜（小雪）是第四真祖的監視者嘛。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也在她手上……」

被唯裏盯着的紗矢華看似認命地說了出來。

唯裏向櫃檯人員確認過有無遺失物，便失望地開口道謝。至少紗矢華搞丟的咒符收藏夾似乎沒有被送到櫃檯。

唯裏小聲問了志緒。

「狀況我懂了，但是感覺再怎樣也不會掉在那種地方喔。」

「煌、煌坂？」

「妳們說的咒符收藏夾，有那麼重要？」

「比起收藏夾，裏面裝的咒符更重要。可是攻擊用的危險咒符已經沒剩了吧？妳不是在跟深淵之陷作戰時用完了嗎？」

紗矢華急得肩膀發抖，還探頭看向更衣處的長椅底下。

可是，浴室裏卻不見紗矢華的人影。

雪菜領到的長槍「雪霞狼」，據說能斬除萬般結界進而讓魔力無效化，是獅子王機關祕藏的兵器。帶着它的雪菜要是背叛獅子王機關，將沒有人能阻止第四真祖。

「不是那樣啦，衣服！衣服！」

唯裏與志緒對彼此點頭，然後同時離開了浴池。

「我去看看大廳。志緒，妳們去寄物櫃那裏找！」

「啊，不會，沒什麼關係。畢竟我在這次事件也受了妳們關照。我妹妹凪沙洗澡也很久，所以我習慣了。」

志緒拚命呼喊，讓唯裏想起自己身上只圍了浴巾，因而微微地尖叫出來。

志緒看紗矢華打算把更衣處的體重計翻過來，便露出無奈的表情。唯裏她們倆跟紗矢華交情不短，看見她這麼沮喪卻是第一次。

「沒……沒有……！」

紗矢華慢吞吞地將遞來的浴巾圍上身體，然後喃喃地開了口。

她露出孩童畏懼般的表情。

古城卻不顯得介意地甩了甩手說：

「這、這樣啊……那我要去把頭髮吹乾了。」

志緒重新面對紗矢華問道。

「嗚嗚……我好像被警戒了……明明最近才覺得跟雪菜變要好一點了……」

「咦，唯裏同學？妳已經出來了啊？」

「妳們有沒有看見我的收藏夾？」

志緒似乎已經改換了心情，還用正經的語氣說道。

唯裏壓低音量問志緒。

澡堂的櫃檯與更衣處之間有等候室兼大廳，擺了按摩椅與飲料販賣機等設備的空間。

然而，沒必要找紗矢華。踏進更衣處的瞬間，她的身影就闖進眼簾。

紗矢華的口吻格外嚴肅，讓唯裏她們繃緊了臉。

「……欸，煌坂，妳搞丟了那麼重要的東西嗎！假如有懷着惡意的人撿去用，姬柊會變成怎樣……？」

「對喔，你妹妹叫作凪沙。她很可愛耶，印象中跟雪菜是同學對吧。其實我底下也有弟弟……因爲我都住宿舍，偶爾才能跟他見到面……欸，那個！」

古城體貼的態度讓人放心，開始想閒話家常的唯裏注意到他腿上擺了類似票卡夾的東西，因而睜大了眼睛。

尺寸相當於長皮夾的細細文件夾。

「啊，這個嗎？我剛纔在那邊撿到的。」

古城隨手摸向文件夾。唯裏則發出咕嚕的吞嚥聲。

「你……看過裏面了嗎？」

「看過啦。這是煌坂的吧？」

「……假如我拜託你交出來，你願意嗎？」

「交給妳？」

古城蹙眉仰望唯裏。

「抱歉，這不太方便。我想姬柊大概會不高興。」

「我、我不會做讓雪菜（小雪）不高興的事啦。」

唯裏帶着認真的表情訴說。

曉古城身爲第四真祖，要是能對監視自己的雪菜任意下命令，將會構成極爲危險的狀況。古城似乎有自覺，就故弄玄虛地苦笑着說：

「呃，不過，姬柊會因此感到羞恥吧？」

「你、你會讓她做羞恥的事啊……果然……」

唯裏垂着臉，拳頭隨之微微發抖。

古城看起來似乎跟雪菜感情融洽，但他仍是世界最強吸血鬼。

或許他一邊假裝好心，一邊還虎視眈眈地在等候羞辱雪菜的機會。

「古城同學，你打算讓雪菜（小雪）做什麼？」

唯裏想起以往自己親手做給志緒的禮物，心裏慌得不得了。因爲在記憶中復甦的，可是比「有求必應券」更令人難爲情的票券。

紗矢華與志緒聽見有聲響，急忙從更衣處衝了出來。她們倆看古城與唯裏疊在一起倒在地上，因而茫然地杵着不動。

可以逼雪菜聽話一次的權利──

「對啊。唉，雖然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啦。唯裏送的東西，我也都有珍惜地留着。」

那是在名爲「魔族特區」的島嶼克服慘劇後才總算取回的日常生活一景。

「……呃，學長？請問你在跟唯裏同學做什麼？你剛纔是說我沒用嗎？」

雪菜望着從收藏夾拿出來的紙，略顯害羞地臉紅了。

繳交期限快到了啊──古城認真地煩惱起來，唯裏則愣愣地低頭看着他。

「不行。這是我的寶物兼護身符！」

在紗矢華的咒符收藏夾裏，收着一張用色彩鮮豔的油性筆在厚紙張上寫了字的手工票券。大約小學生年紀的孩童爲了重視的人，全心全意準備的禮物。

「啊哈哈……不管怎樣，幸好沒有釀成大禍。」

「雪菜（小雪）送煌坂同學的……券？」

古城想遞出咒符收藏夾，而唯裏立刻斷然把他撞開。跟唯裏扭成一團的古城跌倒後，咒符收藏夾便從他手中掉落。

面對不自覺把臉湊過來的唯裏，古城害羞似的往後仰。於是，少女困惑的聲音就從古城背後傳來了。

「紗矢華，這……是我以前送給妳的券吧。原來，妳還帶在身上啊？」

紗矢華確實沒說錯。唯裏她們在匆促間誤會了，還以爲那是危險的咒符。

「不可以！雪菜（小雪），妳快逃！這樣下去妳會蒙受羞恥……！」

「雪、雪菜（小雪）？」

「雪、雪菜……呃，那是……」

志緒把手湊在眉心，語帶嘆息且厭煩地搖了頭。唯裏則是靠不住地微笑說：

古城的發言不符期待，讓唯裏忍不住插嘴吐槽。

「咦？不會吧……！志緒！」

「呃，紗矢華，妳一直帶着這種東西會讓我很不好意思，希望妳早點用掉就是了……」

「等等……唯裏同學，太近，太近了。」

「什、什麼……？」

「咦……？妳說讓她做什麼……意思是指？」

「唯裏，妳沒事吧！」

「啊，姬柊，沒有啦，其實是我剛纔撿到了這個……」

「假如她願意聽從你說的任何話，你會命令她做什麼？」

「另外就是超市賣的蛋每人限拿一盒，所以我會希望她陪我去買吧。還有，早上丟垃圾也需要幫手……」

趁這個空檔，雪菜從自己腳下撿起了紗矢華掉的咒符收藏夾。

她那意料外的反應讓唯裏愣了一愣。

「拉和服腰帶讓女生轉圈圈不是男生的浪漫嗎！」

「……哎，算了……」

「不是那樣，我在說雪菜（小雪）耶！那個漂亮的女生會對你唯命是從喔！總有其他事可以要求吧！感覺非常色的那種！比如讓她穿和服再拉開腰帶讓她轉圈圈！」

「欸，你們是夫妻嗎！」

「雪菜！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有求必應券』……」

唯裏看到換完衣服出來的雪菜朝古城靠近，臉色頓時發青。太不湊巧了。

年幼的雪菜送了那張票券給從小情同姐妹一起長大的紗矢華，而紗矢華應該一直珍藏着吧，還藏在隨身攜帶的咒符收藏夾底部。

唯裏看着紗矢華與雪菜要好的模樣，不由得也感到滿足，並且鬆了口氣。

「何必那麼說呢……讓姬柊做那種事也沒用吧？」

雪菜再次遞出的票券被紗矢華當寶貝似的捧在胸口。古城看雪菜垂下了目光害羞起來，就跟着聳聳肩表示：拿妳們沒辦法。

對摺式的咒符收藏夾空隙有疑似褪色厚紙張的物體露了出來。

「真會擾人安寧。」

「命令姬柊？這個嘛……比如說，讓她幫我寫補課的作業講義吧？」

「這是……」

「是的。我當成生日禮物送的……畢竟那時候我拿不出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