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某次生日
《噬血狂襲 外傳 APPEND》 · 三雲嶽鬥 · 5771 字

「唔噁……」
紗矢華一邊拄着出鞘的長劍,一邊蜷身嘔吐。她剪掉了原本當成註冊商標的長髮,如今留着較穩重的鮑伯短髮。
拉•芙莉亞手裏拿了軍用的攜行口糧,還望着那樣的紗矢華微微地偏頭。
「克難糧食不合妳的胃口嗎,紗矢華?」
「呃,不是……先別提是否合胃口,真虧妳在這種狀況還喫得下飯耶?」
紗矢華擦着嘴角站起身,然後環顧四周露出了苦瓜臉。
地點是阿爾迪基亞境內發現的古代遺蹟內部。
在日本與阿爾迪基亞展開國際合作調查的途中,遺蹟設下的結界啓動,紗矢華與前往視察的拉•芙莉亞一起被關進地下了。
結界內部覆有散發腐臭的黏膜狀生體組織,還詭異地不停蠕動着。結界本身簡直就像是巨大生物的消化器官。
紗矢華她們在如此詭異的地方已經受困超過半天了。
然而拉•芙莉亞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若無其事地啃着攜行口糧說:
「以召喚邪神的結界來說,這算滿常見的類型,看習慣就會覺得可愛嘍。」
「成天被關在邪神崇拜者的結界還見怪不怪,我認爲以公主來說倒是大問題……」
「我想到了,紗矢華,假如妳在意這種結界的外觀,當成妳喜歡喫的內臟燒烤食材不就行了?比如那邊看起來像牛的第一胃跟第二胃。」
「請公主別說了!這樣會讓我以後都不敢喫烤肉耶!話說妳怎麼會對內臟燒烤那麼熟悉啊!」
「精通世界各地的飲食文化,是王族要有的涵養。畢竟我身爲爲政者,無論參訪的土地端上什麼菜色,都必須美味地享用──」
「呃……聽起來讓人似懂非懂耶……」
紗矢華對公主的歪理偏過頭,然後深深地嘆了氣。拉•芙莉亞則望向紗矢華蒼白的臉孔,並且蹙眉。
「出了什麼事嗎,紗矢華?妳的臉色似乎從剛纔就一直不太好。」
「啊,沒有,我只是有點沮喪。難得過生日,卻不幸遇到這樣的狀況……」
「拉•芙莉亞•立赫班在阿爾迪基亞王室,不是強大到號稱史上罕見的精靈使役者嗎……?而且擔任護衛的女子,據說也是日本獅子王機關的巫女……」
拉•芙莉亞理應已經挨中槍擊倒下,此刻卻拖着一襲搖曳的銀色長髮緩緩起身。毫髮無傷的白皙肌膚從衣服破口露了出來。
當然,紗矢華及拉•芙莉亞的肉體也發生了相同現象。紗矢華她們在結界內戰鬥所展現的異常再生能力,便是那種不死特性的副產物。
「公主!妳是在做什麼啊!」
而紗矢華的表情之所以變得扭曲,是因爲她察覺有巨大的身影出面保護那些男子。以無數重火器武裝的對魔族
裝甲戰鬥車輛
。
至今以來,拉•芙莉亞向古城求婚過好幾次,然而那當中有多少認真的成分,卻是紗矢華始終說不準的。原因在於拉•芙莉亞不會讓人輕易摸透心思的隨興舉動。然而要爲了結婚而放棄第一公主的地位,事情便截然不同。那表示她正是如此認真。
「戰、戰車竟然──」
「我並沒有放棄繼承權喔。只是將妹妹們的繼承權往前挪而已。因爲保有第一繼承權的話,將有礙於我跟古城的婚姻──」
「比起雪菜,妳不是更希望見到他嗎?」
「啊……時差……!」
他們手裏拿的卻不是發掘用的鏟子或十字鎬,而是軍用步槍。而且他們的長袍繡着徽章,那是古代無名邪神的圖徽。
「我並不是在責怪妳喔?」
「那真令人過意不去呢。都是因爲我委託獅子王機關來鑑定遺蹟──」
「……妳遺憾的只有見不到雪菜嗎?」
可是,戰車的炮擊比她更快。紗矢華被無數機槍彈射穿,當場不支倒地。
「妳平安無事啊,煌坂。幸好拉•芙莉亞看來也很健朗。」
紗矢華面紅耳赤地訂正。拉•芙莉亞越顯愉快地眯起眼,並且把臉湊向紗矢華。
從背後守候她的人,有着紗矢華很熟悉的一張臉。
「公主怎麼連那種事都曉得……!」
「呵呵,既然如此,我們就趕快從這個結界逃脫,然後替妳過生日吧。而且呢,要盛大到讓阿爾迪基亞舉國慶祝──」
原本化爲迷宮的遺蹟變回單純的洞窟,有乾燥的風吹了進來。從上風處有些許光芒冒出。公主的護衛部隊破牆而入,來到洞窟內救援了。
原本紗矢華對此看開了,可是一想到雪菜等人專程從弦神島趕來,內心會覺得過意不去也是事實。
「是我事先找他們來的。紗矢華,畢竟妳難得過生日啊。」
紗矢華的臉頰抽搐。「第四真祖」曉古城的行動,是弦神市國──乃至於日本政府的重大機密。就算對方是同盟國的公主,情報像這樣外泄的狀況不能坐視不管。
在他旁邊,理所當然地還有雪菜的身影。
「──公主!」
紗矢華望着鮮血四濺地倒下的拉•芙莉亞,並且放聲大叫。
拉•芙莉亞愉悅地揚起嘴角,然後扣下了咒式槍的扳機。眩目的閃光將視野染白,有腳戰車的巨軀隨着爆炸聲碎散。
「那纔不叫度假!我們是遇難了!在調查天部死都的過程中被傳送到奇怪的空間!曉古城有好幾次差點沒命,而且花了好大工夫纔回來!」
「曉古城……還有雪菜……你們怎麼會來阿爾迪基亞……?」
「我沒有撒過謊喔,紗矢華。」
拉•芙莉亞若有所指地帶着微笑告訴她。
「無妨。多虧如此,啓動這道結界的施術者也自己現身了。」
彷彿從一開始就算到那點的拉•芙莉亞讓紗矢華有些生畏,然而她如此關心自己,也讓紗矢華沒有預期地受了感動。對於特地應公主號召而來的古城與雪菜也一樣──
「不、不談那些,公主,我纔想問妳是怎麼了?媒體報導有傳聞指出,妳將會放棄王位繼承權──」
東洋血統的年幼孩童。恐怕才三歲左右的小女孩。
紗矢華以手刀劈在震驚瞠目的男子頸根,然後無奈地嘆氣。
「什、什麼叫一夜間鑄下大錯……!我跟他怎麼可能會發生那種事!」
維持結界的施術者喪失意識,讓整座結界消滅了。
「哎呀……剩下的時間還夠我們幫妳慶祝生日喔?」
總算回神的男子們再次朝她開炮。
然而在命中公主的前一刻,男子們發射的子彈全都被無形屏障彈開了。理應絕命的紗矢華若無其事地起身,用模擬空間斷層設下了防護壁。
紗矢華回頭以後,便看見約有十個身披漆黑長袍的人結隊而來。那當中有幾個人是她認得的熟面孔。受僱於遺蹟發掘調查隊的當地作業人員。
紗矢華尷尬地一邊讓目光亂飄,一邊硬是改變話題。
「這麼說來,前陣子我聽到了妳跟古城一起去度假的傳聞。而且你們好像獨處了近兩個星期──」
「零菜……?」
阿爾迪基亞與日本的時差爲七小時。即使紗矢華配合日本時間對時的手錶已經變了日期,當地時間仍是七月三日。
「如果妳說這是騙人的,我倒覺得輕鬆一些。」
「我現在也不是過生日就會開心的年紀了,那倒無所謂啦。只是雪菜都會來祝賀,我遺憾的是見不到她。」
黑髮女童踏着不穩的腳步朝紗矢華趕來。
拉•芙莉亞狀似訝異地睜大眼睛。紗矢華面帶苦笑聳了聳肩。
「哎呀,我可不記得自己有提到古城的名字。」
「什……欸,太詐了吧……公、公主,妳算計我!」
理應在弦神島的曉古城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還朝着紗矢華她們揮手。
拉•芙莉亞望着莫名心慌的紗矢華,愣愣地眨了眼睛。
「對。假如我仍是普通的人類,下場應該會那樣。」
然而,公主沒能把話說到最後。因爲槍彈突然射來,將她的身體轟得往旁邊飛了出去。
紗矢華舉起銀色長劍,並且瞪向穿長袍的男子們。
拉•芙莉亞朝男子亮出左手無名指戴的戒指,優雅地笑逐顏開。
關住紗矢華她們的結界一陣搖晃,冒出了有人現身的動靜。
彷彿在嘲弄疑惑的男子們,結界裏響起了狀似愉悅的說話聲。
「哎呀……紗矢華,原來今天是妳的生日嗎?」
銀髮公主挨中大口徑的機槍彈,落得了失去大部分內臟的悽慘樣貌,躺在血泊中。覆有黏膜的遺蹟壁面淋到鮮血,看似歡喜地哆嗦起來。
貌似帶頭者的男子被留在最後,便瞪着拉•芙莉亞她們驚呼。
「我懂了……妳們是第四真祖的血之伴侶……!所以都成了假性吸血鬼──」
「爲什麼……我們明明獻上了祭品,祭壇怎會毫無反應……!」
「邪神崇拜者……?你們從一開始就想對拉•芙莉亞公主下手──」
另一方面,拉•芙莉亞卻不知爲何興奮地在胸前雙手合十,扭動着身子。
「公主從一開始就曉得……?不過,我的生日是……」
「對不起,公主。讓妳的衣裳被血弄髒了。」
「照我聽到的說法,當時古城好像還暫時失去了記憶……」
「哪的話……公主,這不是妳害的。決定派我來的是獅子王機關的高層,沒能防阻結界啓動則是我自己有疏失……」
隨後,困住紗矢華她們的結界出現了變化。覆蓋遺蹟的黏膜狀組織急遽乾涸,逐漸化成灰燼而崩解。
紗矢華瞪着裝蒜的拉•芙莉亞,無力地發出「唔咕咕」的嘟噥聲。
紗矢華連忙搖頭。銀髮公主則是一邊嘻嘻微笑,一邊窺探紗矢華的眼睛。
「──媽媽!找到了!紗矢華阿姨在這裏!」
「紗矢華……妳該不會……」
紗矢華確認過機械錶顯示的日期,困惑似的垂下目光。日期在她們徘徊於遺蹟這段期間已經改變,紗矢華的生日七月三日早就過了。
「
有腳戰車
!連這種東西都開出來了──!」
公主始終止不住笑容,還心血來潮地彈響手指頭。
紗矢華無力地嘆了氣,然後掩住嘴邊將反胃感忍下來。
「啊……那條情報是我放出去的。」
「不用那樣啦!有公主的心意就夠了!」
「──原來如此。你們幾位的目的,是要利用我獻祭啊。」
難以置信的景象接連出現,使得長袍男子們茫然地杵着不動。紗矢華就主動衝進了邪神崇拜者的密集地帶,一個接一個地將他們踹倒。
便裝出行的古城穿着羽絨大衣,個子比學生時期高了些,也穩重了點,慵懶的氣質卻依然如故。身爲吸血鬼的他,將在肉體臻至成熟的那一刻停止成長。再過不久他就會停止變老,並且永遠用同樣的姿態活下去吧。
這時,紗矢華驚覺地抬起了頭。她想起自己當下所在的地點。
拉•芙莉亞察覺到那一點,表情因狐疑而變得嚴峻。
「豈有此理……就算妳能使役精靈,挨中那些槍彈也不可能活下來……!」
拉•芙莉亞抱起了黏着自己的女童,然後一臉得意地揭露謎底。紗矢華目瞪口呆地看了公主。
「在無人知曉的異世界兩人獨處……呵呵,我有預感,那會讓人於一夜之間鑄下大錯呢……」
紗矢華正色回望拉•芙莉亞。
不只阿爾迪基亞王宮的騎士團,還有魔導師部隊與醫療班,甚至連有腳戰車部隊都開進來組成了一支大軍。那羣護衛部隊的隊員中,混了一個相當不搭調的存在。
「咦?」
紗矢華揮動長劍,打算靠模擬空間斷層展開防護壁。
趁着那些男子尚未從動搖中振作,拉•芙莉亞拔出了愛用的手槍。施以華麗裝飾的黃金單發手槍。裝填在內的則是咒式彈。
「是啊,你說得沒錯。從『七年前』早就已是如此──」
遺蹟的結界接觸到飛濺的鮮血,又像生物一樣抖動起來。然而結界產生的變化就只有這樣。遺蹟再度沉默,長袍男子們對此感到困惑。
「難道說……妳真的打算跟曉古城結婚……?」
「哪、哪有……我根本一點也不想曉古城……!」
雪菜身爲他的血之伴侶也是一樣。
拉•芙莉亞爽快地回答,紗矢華不禁嗆到了。
拉•芙莉亞一如往常地用惡作劇似的口吻說道。
「紗矢華阿姨,妳在哭嗎……?」
被拉•芙莉亞抱着的女童發現紗矢華目泛淚光,便開口說破了。
「喂,零菜!妳要叫姐姐纔對,不是阿姨吧!」
紗矢華一邊擦掉快要盈出的淚水,一邊用食指摸了女童的鼻尖。女童怕癢似的哇哇叫着扭身。
「紗矢華,妳那件衣服……」
雪菜看紗矢華的衣服遭受槍擊而燒焦,擔心似的蹙了眉。
「啊,不要緊。受傷的部位已經癒合了。」
紗矢華一邊摸着外露的側腹,一邊露出格外俏皮的表情。
雪菜則是看着紗矢華的下腹部,和氣地笑了笑。
「真是的……請妳要小心喔。紗矢華,畢竟妳的身體已經不是妳一個人的了。」
「嗯……不對啦!妳……妳在說什麼呢,雪菜……?」
紗矢華全身緊繃地用生硬的語氣反問。
雪菜將手機熒幕遞到了那樣的紗矢華面前說:
「斐川學姐擔心妳,就傳了照片通知我。她說在妳的宿舍房間裏找到了這樣的東西。」
「欸……爲什麼我的母子手冊會曝光……!」
「哇,母子手冊。」
拉•芙莉亞隔着紗矢華的肩膀探頭看了熒幕,眼睛便炯然發亮。
彷彿青蛙被蛇盯上,僵掉的紗矢華冷汗流不停。站在她旁邊的古城臉色莫名蒼白,杵着動也不動。
雪菜仍露出優雅的笑容,用無法判讀情緒的沉靜嗓音說:
「懷孕三個月嗎……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男性呢……」
「煌坂同學……?」
紗矢華一邊垂下肩膀,一邊無精打采地從大廳離開。
紗矢華猛然睜開眼睛,並且使勁站起身。
「要、要跑到山腳啊……」
†
「緣大人,請問……這種冥想,是用來鍛鍊預知能力的訓練對不對?」
藉此她總算掌握到狀況。目前的紗矢華十七歲。雖然她知道「第四真祖」曉古城的存在,卻不記得自己成了他的血之伴侶,當然更沒有規劃要懷他的小孩。那不成體統的未來只是一場惡夢,讓紗矢華由衷鬆了口氣。
雖然不清楚紗矢華的夢裏到底有什麼內容,但是她們倆都聽見了她的夢話。曉古城、鑄下大錯、結婚、母子手冊──以預知的未來片段而言,盡是一些危言聳聽的字眼。
「不、不是的……雪菜……那算不可抗力……不是妳想的那樣……」
「啊……唔……」
「唉,天曉得……不過,妳們暫時先瞞着她本人似乎比較好……」
紗矢華她們所在的地方讓人聯想到寺社的正堂,是一座鋪着木質地板的寬廣大廳。獅子王機關的修練場。自己爲什麼會待在與阿爾迪基亞王國距離遙遠的日本,紗矢華還來不及理解。
志緒也帶着險惡的臉色問道。
「師、師尊大人……!不是那樣的,剛纔……奇怪,我怎麼會……」
等到紗矢華的身影看不見以後,留在現場的唯裏才戰戰兢兢地舉了手。
唯裏與志緒看向彼此的臉,然後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紗矢華想起這座修練場是在標高近一千公尺的山上,表情就僵掉了。但是,從她的立場當然不能抱怨。
「不是那樣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煌、煌坂?」
紗矢華看見緣的臉,纔想起自己正在做冥想訓練。而且身爲師父的緣正在親自指導她們。在如此重要的訓練中,她竟然熟睡到作夢,這是無法辯解的嚴重失態。
「這麼說來,有某個吸血鬼真祖在那段時期,似乎正好跟紗矢華獨處了一段時間,對不對?」
紗矢華掬起自己綁成馬尾的長髮,茫然地發出嘀咕。
朝着安心的紗矢華搭話的人,是個有着淡淡萌黃色頭髮的長生種──紗矢華的師父緣堂緣。
「總之妳先到山腳折返跑讓自己清醒吧。」
「居然會在訓練中熟睡到作夢,妳好大的膽子,紗矢華。」
長生種女子一邊將秀髮撥起,一邊發出嘆息。
紗矢華聲音發抖地頻頻搖頭。隨後──
「煌坂作的夢,該不會是……」
帶着喫驚表情仰望紗矢華的人,是坐在她旁邊的獅子王機關同僚──斐川志緒和羽波唯裏。她們倆穿着高神之杜女學院指定的校用運動服。
「那、那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