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熾熱的死鬥

海虎庵是位於弦神島西區的拉麪店。開幕於半年前，之後風評節節提升，如今已成爲客層以年輕族羣爲主的人氣店鋪。

而那間熱門的店，目前有個舉止可疑的少女正在店門口徘徊。

少女穿的是彩海學園的制服，卻戴着像修女一樣的長

頭巾

，從頭巾縫隙間則露出了色澤如雪的白髮。她正在店門前來來去去，不時也會探頭望向店裏面，還一直重複如此古怪的行爲。

曉古城待在不遠處，朝那樣的她看了一陣子。

「……卡思子？妳在做什麼？從剛纔到現在……」

然而看不下去的古城終究是叫了對方。白髮少女──香菅谷雫梨被嚇得肩膀發顫，並且動作生硬地回過頭。

「古、古城？我纔想問呢，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還問我怎麼會在，我是來喫拉麪的啊。因爲我聽淺蔥說，最近這一帶開了好喫的拉麪店。」

剛好放學後的行程空着，因此想久違地喫個外食。古城這麼說明，雫梨鬆了口氣似的點頭說：

「真巧。我正好也想進去這家店。今天優乃同學他們說有工作，所以會晚回家。」

「啊，對喔。卡思子妳是跟天瀨他們當室友嘛。」

「是的……欸，你叫誰卡思子！」

雫梨噘起嘴脣對古城擅自取的綽號表示抗議。

而從那樣的雫梨背後，傳來了倉促趕到的腳步聲。揹着黑色吉他硬盒的姬柊雪菜稍稍喘着氣，同時現身。她剛纔爲了將報告書送到獅子王機關碰巧設在店面附近的分部，而跟古城分開行動。

「對不起，學長。我來晚了。師尊大人說教比想像中還久……」

雪菜停下以後，用了有些疲倦的語氣辯解。雫梨聽見聲音，詫異地板起臉孔說：

「姬、姬柊雪菜！」

「──香菅谷同學！」

雫梨從腰際的劍帶迅速拔出劍。劍刃起伏如火焰的深紅長劍。幾乎同一時間，雪菜也拿出銀色長槍，讓三道槍刃開展成十字型。

光天化日下，少女們在路上拿起武器備戰的模樣，讓周圍的行人一陣錯愕，古城則連忙闖進了她們倆之間。

「久等了！這是你們點的第四辛面！」

「學長，那時候是香菅谷同學先打算殺我們的啊……！」

「既然敢在魔族特區做生意，店方早就算到這點風險了吧。」

「精、精確來講是在百分之四十以下。以我原本的實力而言！」

「妳們這是小學生在吵架嗎……」

原本在廚房裏將面瀝乾的店主，儼然擁有魔族特區居民的風範，還能平靜地朝古城他們搭話。

古城抬頭看了貼在店裏牆壁上的第四辛面說明。定價兩千圓。喫得完就免費。時間限制爲三十分鐘。喫完的定義不只是面，連湯都要喝光。從照片來看單純就是辣而已，份量似乎沒有多到極端的地步。

雫梨同樣一邊承受着路人的視線，一邊拚命否認。

「好辣喔……雖然很美味……可是好辣……」

忽然被尋求認同的古城陷入困惑了。雫梨似乎是在主張，先前她於打鬥中輸給雪菜都是因爲自己狀況不佳所致。

雪菜不領情的回答，讓古城默默撇了嘴。能挺過激辛菜色的求生訓練。那到底是在訓練什麼啊？古城想想便發出嘆息。

雪菜的拉麪被加了一堆青辣椒，欲哭無淚地細聲咕噥。古城在這段期間仍一點一點地喫着面，當面差不多減少一半時，打算歇口氣的他朝吧檯上的水瓶伸出手。

兩人低水準的鬥嘴方式，讓古城煩厭地聳了聳肩。自尊心強的雫梨自不用說，雪菜也意外有着不服輸的一面。

「記得有時間限制的嘛。那麼，事不宜遲。」

「……咦？」

雪菜睜大眼睛瞪了過來，而古城一臉不以爲然地回嘴。雫梨聽見他們倆的對話，忽然心血來潮似的使壞竊笑說：

「跟我在恩萊島相處了半年的古城當然會曉得啊。當時的我連百分之五十的實力都沒有發揮出來。」

「好像是常有的那種讓人挑戰超辣口味的菜色。據說喫得完就免費。」

下個瞬間，把熱湯含在嘴裏的雪菜面紅耳赤地尖叫了。店裏備有的咒術妨礙裝置讓雪菜的體能強化咒失效了。

「歡迎光臨！」

「是的。身爲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我隨時都有準備好因應這種程度的難關。」

「那種事情……麻煩你……先講一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是什麼嘛……！好麻，我的舌頭……要燒起來了！」

「那樣根本就是耍詐嘛……！」

「咕唔唔唔唔……！」

「連香菅谷同學都這樣……！」

「因、因爲姬柊雪菜先拿了槍備戰……！」

「姬柊，妳喫這個都沒事嗎？」

「啊，幾位客人，你們該不會是魔族吧？」

「賣相也給人正統派的印象呢。」

店員們的問候氣勢十足，聲音迴盪於擁擠的店內。古城他們被領到中央的吧檯座位，照着雪菜、古城、雫梨的順序坐了下來。

先前的從容表情蕩然無存，雫梨淚汪汪地掙扎起來。頭巾由辣得人仰馬翻的她頭上脫落，從白髮的縫隙間，有寶石般的鬼族尖角露出蹤影。

古城未經深思就做了決定，雪菜擔心地望着他。古城則是自信地賊賊一笑。

「面……都染成紅色了呢。這樣不就像是在喫辣椒嗎……」

「所以說，爲什麼香菅谷同學會跟學長待在一起呢？」

雪菜對逞強的雫梨投以充滿慈愛的眼神。不諳世事且怕生，這是雪菜也有的特質。雫梨剛來弦神島沒多久，雪菜應該是對她的境遇有共鳴吧。

「唉，我倒能理解她的心情。畢竟姬柊妳前陣子才把卡思子揍得落花流水……」

不會吧──雫梨提到的影片直播主名稱，讓雪菜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古城則是有些意外地望着雫梨說：

「根據女高中生美食直播教主『A•A』的說法，必點的有醬油拉麪、鋪滿自家制叉燒的特製叉燒面，還有這家店的招牌菜第四辛面也很推薦。」

「慢着！妳們兩個都冷靜點！怎麼一看到彼此的臉就發出殺氣啊！」

這時候，原本在端盤子的一名店員切下了牆面設置的謎樣裝置開關。

「呃，沒有啦。我看卡思子一個人不敢走進店裏，還在門口晃來晃去，就試着跟她搭話了──」

「我們也是在魔族特區做生意的店，當然要有這點因應耍詐的對策。啊，這是懲罰用的青辣椒拼盤。」

「受不了，你們太誇張了，區區一碗激辛拉麪……」

彷彿在體貼被逼急了的雫梨，雪菜這麼開口。雫梨對她的提議也沒有意見，三個人便結伴踏進了店內。

「啊，不可以，學長！喫了這麼多辣椒以後，要是你喝水的話──」

「菜單的項目意外地多耶。點什麼好呢……」

雫梨指着被人發現取巧的雪菜開口譴責。原本待在廚房的店主笑吟吟地朝古城等人說：

「學長，你也那麼認爲嗎？」

「不是的。我只是對香菅谷同學的殺氣起了反應！」

雪菜斷然朝吧檯裏的廚房放話。那果決的態度卻讓古城心急地問：

「──麻煩給我們三碗第四辛面！」

「辣……好辣，有夠辣……怎麼會辣成這樣！」

「好辣……給、給我水……！」

雫梨面紅耳赤地否認。

幾分鐘後──古城等人探頭看了端來的拉麪，都「噢噢」地發出感嘆聲。在加熱過的石碗裏，注滿了看似熔岩的濃稠液體，還有深紅色的面沉在當中。液體表面正在劇烈地冒泡，並且向四周散發含有強烈刺激性的熱氣。店裏其他客人光是聞了那陣氣味，臉色就變得有些蒼白。

古城拿起附照片的菜單，態度認真地思索。雫梨則拿出剛買的新手機說：

「上次會輸給姬柊雪菜，也是因爲我失去神智的關係，在原本狀態下，我身爲聖團修女騎士沒有理由會輸。你說對不對，古城？」

「啥！才、纔不是那樣！」

「不好意思，百分之二十五纔對！我剛纔重新估算過了！」

古城深深嘆了氣，然後看向雪菜。雫梨曾遭到洗腦而襲擊彩海學園，反被雪菜打倒了。從那之後，雫梨對雪菜似乎懷有心結。

雫梨一臉傻眼地望着辣得死去活來的古城，並且一口氣將深紅色的面吸吮到嘴裏。隨後，從她口中冒出了湊不成字句的高頻尖叫聲。

「身爲已經卸任的監視者，我當然也要挑戰跟古城一樣的第四辛面。」

「不錯嘛……我就點那個好了。」

「那次不算！因爲我被洗腦了，所以不算數啦！」

古城訝異地望着雪菜問：

「沒問題嗎，學長？喫不完的話，一碗要兩千圓喔？」

陷入呼吸困難的古城連話都說不好。超乎想像的辣度。舌頭麻痺，感覺不到辣度。然而卻喫得出那是辣的。全身的毛孔在一瞬間張開噴出汗水。熱、痛、麻、辣一波一波來襲。與其稱作食物，那已經接近於劇藥了。古城原本對於激辛菜色多少懷有的自信，正逐漸被粉碎得連渣都不留。

雫梨莫名得意地擅自宣言。雪菜則露出冷冷的微笑說：

雪菜總算把長槍收回了盒子裏，然後改換心情問道。古城指了海虎庵的招牌說：

雫梨一邊用無助的聲音嘀咕，一邊大口咀嚼着面。唉聲嘆氣間仍然毫不放棄地繼續喫，可見她實在有骨氣。

雪菜被不明白緣由的路人們投以恐懼的眼神，急着提出了反駁。

「因爲辣椒在中華文化圈及南歐也會被用於驅邪。即使靠魔族的生體屏障，應該也擋不住辛香料的刺激性。」

「哎，遊刃有餘吧。我可是不死身的吸血鬼真祖耶。」

「原來妳用咒術切斷了痛覺？作弊！妳這是作弊！」

「可以喫免錢的？真的嗎？」

「啊，對不起。這位客人，我們忘記說明了。本店是禁止用體能強化咒的。」

古城與雫梨拚命故作冷靜，而雪菜向他們點出了無情的現實。當着不由得噤了聲的古城等人面前，店員擱下計時器。給古城等人的時間是三十分鐘。他們非得趕在那之前喫完這道熾熱的餐點。

「女高中生……？『A•A』……？」

「這樣好嗎，姬柊？妳不用勉強跟她比喔？」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種局面中，只有雪菜像機器一樣地默默用餐。儘管還不至於發出聲音用力吸吮麪條，但是她的第四辛面正以穩定的步調持續減少。

雪菜用筷子夾起一條面，然後露出了戰慄的臉色。第四辛面所用的面，是面體較粗，容易讓濃稠湯汁沾附的卷面。先充分浸泡辣油，再灑上辣椒粉，似乎就可以製作出這種深紅色的面。對辣的講究近乎執拗。

雪菜正色質疑，彷彿在表示自己不能當作沒聽見。意想不到的演變讓古城急着說：

「沒有任何問題。我在獅子王機關的求生訓練鍛鍊過了。」

古城怨怨地仰望了表現得有些自豪的店主，並且低聲抗議。

「我又不會因爲店家陌生就覺得擔心，也不怕搞不懂點餐方式，那些都沒影響……姬、姬柊雪菜，請妳別跟着用同情的目光看過來啦！」

「呃，不是，這碗湯還在滾耶……」

「這樣啊。既然如此，學長也有察覺到之前我手下留情把咒力剋制在一半以下吧。在現實世界一直都跟我同進同出的學長就是會發現。」

雪菜生氣似的瞪向雫梨。雫梨則是挑釁地回望雪菜說：

雪菜一臉泰然自若地舀起熱騰騰的湯。兇惡的液體裏摻了大量切碎的辣椒、花椒及底細不明的香料。

「哦，看起來比想像中好喫。料也很多。」

「卡思子，原來妳會看美食影片啊……然後呢，那道第四辛面是什麼名堂？」

開動嘍，這麼說的古城握起調羹，然後舀了熔岩色的湯。吹幾口氣，再慎重地送到嘴裏。於是在下個瞬間──古城就被嗆得猛咳了。

被激到的雪菜板起了臉孔。即使知道那是廉價的挑釁，遭受挑戰的她似乎沒有退讓的選項。

「妳有什麼打算，姬柊雪菜？會怕的話，就不用陪我們喔？第四真祖的監視任務，我也可以順便替妳接手。」

雫梨仍緊握長劍，怪罪似的瞪向雪菜。雪菜連忙搖頭說：

「總之，我們進去店裏吧。」

「那我就是百分之二十！」

「用那套理論的話，我只拿出了百分之三十五左右的咒力！」

「呃，即使妳們拿那種事情來問我……」

古城在將冷水一飲而盡後，才注意到雪菜的警告。辣椒的辛辣成分屬於脂溶性，靠冷水幾乎無法緩和，反而會讓辣度擴散到整個口腔。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城承受不住與期待相反的加倍刺激性，趴倒在吧檯上了。

「我……我投降……！」

「好的，接受這位客人的投降！謝謝惠顧！」

店主淡然地接納古城認輸的宣言。其語氣並無看輕或同情的調調，反而充滿了讚許敗者勇於一搏的溫情。

另一方面，在古城的兩旁，壯烈的意氣之爭依舊持續着。

「……妳不投降嗎，姬柊雪菜？既然不能用體能強化咒，妳不必硬忍喔？」

「香、香菅谷同學，妳纔是呢，明明纔剛復健完畢，請不要勉強喔。妳的眼神可是從剛纔就變得空洞了……！」

「我可是……受到修女騎士庇佑的！這種程度，就連勉強都算不上！妳看起來纔是滿頭大汗呢！」

「不勞妳費心……！只要想起監視曉學長有多辛苦，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關於那一點！我有同感……！受不了，提到古城啊，一不注意就會讓眷獸失控，還會擅自送死……！」

「明明如此！學長還動不動就吸其他女生的血，發展成下流的關係……！」

大概是意識已經朦朧了吧，雫梨與雪菜的對話不知不覺歪掉了。古城承受到周圍責怪般的視線，狼狽地說：

「喂，別扯了！話說哪有什麼監不監視，都是妳們擅自黏着我跟進跟出而已吧！」

「這男的……！明明還跟我孤男寡女地一起洗過溫泉……！」

「曉、曉學長也害我被迫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羞恥行爲……！」

「我說過了，妳們冷靜點！沒必要一邊喫拉麪一邊談這些吧！呃，麻煩饒了我啦，真的拜託妳們！」

「料跟面喫完了，問題是這碗激辛湯頭……」

「不知道該說是濃縮的辣椒精華，還是辣椒素的聚合體……」

「辣度十倍……」

「呃，妳們還好吧？臉變得很誇張耶……」

「啊！是『A•A』小姐！歡迎您蒞臨！」

「姬柊！卡思子！喂，妳們振作點！」

就在這時候，有新的客人走進了海虎庵店內，是將彩海學園制服穿得時髦有型的亮麗女高中生。她注意到吧檯的古城等人，眨起眼睛說：

雪菜與雫梨聽見淺蔥脫離常軌的點餐內容，覺得自己至今的努力像是受了嘲笑，發出了內心受挫屈服的聲音。

「你好啊，老闆。能不能照老樣子來一份餐點，麻煩你嘍？」

「姬柊，還有卡思子……一口氣喫完那些的話，實在不妙喔……」

當雫梨這麼喃喃自語的同時，她們倆把最後剩的湯灌進喉嚨了。碗底清空。

妳來得正好──古城向藍羽淺蔥招了招手。他想要找淺蔥幫忙照料雪菜她們。然而不知怎地，淺蔥的出現卻讓店裏的氣氛大爲轉變。

在古城慌亂叫喚之下，精疲力竭的雪菜與雫梨兩人這才完全失去了意識。

店裏所有人送上如雨般的歡呼與掌聲，雪菜與雫梨便讚許彼此的奮鬥。

辣椒的強烈香氣彷彿催淚瓦斯，使得古城用發抖的聲音提出警告。

「嗯，妳也一樣。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了不起的骨氣。」

「淺蔥……」

店主立正敬禮，而淺蔥熟門熟路地點餐。店主緊張得臉孔緊繃。

「特、特大碗……還搭配地獄麻婆丼……」

「哎呀，古城？你們也來啦？」

「好的，樂意之至！特大碗第四辛面，辣度十倍，再搭配地獄麻婆丼！」

兩人的臉都被汗水與眼淚弄花了，古城擔心似的望着她們，顯得不知所措。

雪菜她們已經將第四辛面喫完大半，容器裏只剩最後一瓢湯。然而所有辛辣成分都濃縮於那些沉澱物，猶如地獄的刺激性聚合體。這是最後的難關。

「妳、妳滿厲害的嘛，姬柊雪菜。我認同妳夠格當第四真祖的監視者。」

「的確，跟姬柊雪菜的拳頭一比，這種刺激算不上什麼！」

「說得對。假如沒有體驗過香菅谷同學的攻勢，或許我就撐不住了。」

然而，雪菜帶著有些釋懷的表情點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