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臨時抱佛腳之惡夢難逃

「學長爲什麼會把問題擱置到這種地步呢……！」

姬柊雪菜用怪罪似的眼神朝曉古城望來。

古城從她面前將目光別開，無力地擠出了聲音。

「應該不至於這樣的。我一邊欺騙自己說不要緊，還來得及，結果狀況不知不覺變得無法挽回了……！」

尷尬的沉默從兩人之間流過。秒針計時的聲音感覺格外大聲。

曉凪沙面帶苦笑地嘆氣，打破瞭如此凝重的氣氛。

「呃，對不起喔，雪菜。每次都讓妳陪古城哥唸書準備考試。」

「…………」

古城默默垂下目光。在客廳桌上攤開的，是高中生用的教科書與參考書；還有寫着考試出題範圍的講義。

高中部的期末考從明天開始。話雖如此，現在已經過晚上九點鐘，剩下的時間不到十二小時。學年最後一次期末考。對出席天數慢性不足的古城來說，這是左右自己能否升至下一個年級的重要行事。

儘管如此，考前準備並不算充分。何止如此，該唸的書幾乎可以說連一點也沒碰。結果古城就像這樣，落得了向雪菜哭求的下場。

雪菜比古城低一個學年，然而具備國家攻魔師資格的她，據說早有高中畢業程度的學力。至少比目前的古城還會念書是無庸置疑的。

「不會的，沒有關係。沒發現學長偷懶不用功準備考試，是我監督不周……！」

彷彿下定決心的雪菜正色嘀咕。她的任務是監視世界最強的吸血鬼第四真祖，不過矯正古城的生活態度似乎也包含在內。

「那碼歸那碼，爲什麼要來姬柊家唸書啊？」

古城帶着尷尬的表情問道。向雪菜討教無妨，但不明白自己被特地叫來她房間的理由。

「誰教學長在自己家裏動不動就會分心。一下拿手機看影片，一下聽深夜收音機，還會在大半夜動手打掃房間……」

「我認爲先把書桌周圍整理乾淨，唸書會更有效率嘛……！話說我昨天做的事情，妳怎麼全都知道！」

恐怖耶！古城不由得打起哆嗦。就算雪菜的任務是監視古城，連他在家裏做什麼都一一掌握的話，感覺實在太過頭。

「從那方面來說，雪菜的房間就整理得很乾淨，所以能讓人放心呢。」

雪菜和氣地一邊微笑一邊說明。古城毫無顧慮地翻頁，並且驚訝得瞠目。

「嗯，包在我身上。」

「錯了錯了。傢俱及家電也有增加喔。像是洗衣機或吸塵器。」

雪菜意外有興致地說明機器人的功能。

雪菜匆匆起身，並且拿了新的鉛筆與短刀回來。那是刃長近二十公分且塗成黑色的軍用短刀。

「……咦？我坐在對面的話，就不方便看教科書了啊？」

古城一邊板起臉咕噥，一邊試着翻閱漫畫。可稱爲極致惡徒的大反派獲得了吸血鬼之力，主角則以血肉之軀迎戰。劇情發展很令人熱血沸騰。鬥智情節還有登場角色們的人性刻畫更是富有魅力。震撼的情節讓古城感到喫驚，雪菜有些樂在其中地守候着。一回神，古城已經讀完第一部與第二部，正準備拿起以傑作著稱的第三部。雪菜似乎到這個時候，才終於想起來並抬起臉說：

「──等等，現在不是叫機器人打掃的時候耶！」

「是那樣嗎……？」

「班上的朋友推薦，就借給我看了。」

『我、我可不是爲了你纔打掃的喔！』

凪沙眼尖地做出反應。雪菜略顯得意地點頭說：

「妳是說獅子王機關的培育設施吧。那是什麼樣的學校？」

指尖按壓獲得的手感卻莫名空虛。

雪菜對凪沙說的話用力點頭。凪沙狀似依依不捨地回頭，要她快回家的古城就開口趕人。讓學妹教自己讀書已經夠屈辱，還被親妹妹現場觀摩的話實在無法忍受。爲了專心用功，要是凪沙留下來就困擾了。

「姬柊，妳也會看漫畫啊？」

「『妳好，紗矢華小姐，去打掃。』」

「姬柊，妳爲什麼要坐到旁邊？」

雪菜有些慌張地搖頭，然後硬是擠出了笑容。

「是的。不用複雜的設定也可以聲控。」

雪菜先咳了一聲清嗓，然後改換語氣做出命令。掃地機器人便隨着「開始打掃」的合成語音啓動。

「喂，那把野戰刀是做什麼的？」

「抱歉，姬柊。讓妳陪我做這些。明明妳也有自己的書要讀。」

雪菜帶着稍微鬧脾氣的表情嘀咕。哦──古城淡然點頭說：

「請學長不用介意。我在高神之杜時過得更刻苦。」

「沒有，因爲我比較習慣用這個……不過，學長說得也對，或許磨利一點比較好。畢竟目前的打磨方式是重視耐用甚於鋒利度。」

古城朝客廳看了一圈，然後感慨地嘀咕。

機器人唐突的發言讓古城板起臉說道。雪菜略顯困擾地垂着眉毛說：

那陣視線似乎讓打掃機器人起了反應，它轉過來面對古城說：

「從那做起？削個鉛筆要從磨刀開始着手？」

「這是煌坂嗎？唔喔，真的好幼齒！她從小時候就是美女耶。」

「跟一開始相比，我的東西還是增加了不少喔。」

「它會跟在主人後面，也有對話的功能喔。」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紗矢華。」

「與其說整理得很乾淨，這個房間根本沒什麼東西能弄亂就是了。」

「這樣啊……」

「是的。不過能成爲劍巫或舞威媛的學生只有一小部分，因此也有很多女生跟不上戰鬥訓練而退學。當中甚至會有人受傷送命──」

「這是滿有名的作品嘛。有趣嗎？」

「這邊的是志緒同學嗎？原來那個人以前留長髮。雖然形象不同，滿適合她耶。」

「我、我瞭解了。那樣比較實際。」

古城點點頭，把準備好的教科書及參考書在桌上攤開來。他跟雪菜兩個人分工合作，各自從考試容易出現的項目來猜題。照這種步調，今天似乎要漏夜惡補。

「一千人？那些人全都跟妳或煌坂一樣，屬於靈能力者？」

凪沙突然回了神叫道。

「所以說，來吧，學長，要開始讀書嘍。」

古城無奈地一邊嘆氣，一邊補充自動筆心。這時候，他的目光落到了房間角落堆的一疊書上，是少年讀者取向的漫畫單行本。

「什麼意思啦……」

我瞧瞧──古城隨手翻開雪菜遞來的相簿。由於成長的環境如此，雪菜擁有的照片也就沒那麼多。即使如此，當中有幾張照片仍拍到了古城認識的臉孔。

凪沙和氣地微笑說道。

「我知道啦。哇，已經這麼晚了……我留在這裏被說礙事，所以先回家嘍，雪菜，麻煩妳顧着古城哥。」

「呃……在這裏。這是小學部的份，然後這邊是升上國中部以後的照片。」

「原來有備用的筆心？我用那個就好了啊！何必特地磨刀！」

「啊，不是的，對不起。像那樣的意外其實鮮少發生。即使當不上攻魔師，還是有很多人在畢業後成爲分析官或魔導技師。」

雪菜收斂表情，並且移動到古城身旁。距離之近讓古城疑惑了。

「哇，動了！」

雪菜維持將肩膀湊在一起的姿勢，並且用納悶的臉色朝古城仰望。

「那是完全住宿制的女校。即使從小學部到高中部都算進去，學生人數總共還不到一千人的小規模學校。」

請學長稍等一下──雪菜交代完就去了隔壁房間。間隔一會兒，回來的她捧了一個大紙箱。箱子裏塞的似乎是雪菜在高神之杜女學院就讀時的私人物品。當中還有陌生的制服。

雪菜搬來曉家隔壁是在大約半年前。然而，東西稀少的房間裏依舊空蕩。除了基本所需的傢俱之外，幾乎什麼都沒擺。

雪菜急忙命令機器人停下。新型的電器製品讓古城等人不小心分神，但他們來姬柊家的目的是準備考試。

雪菜連忙指了房間角落。有形狀扁平的電器製品擺在那裏。

「是的。或許也因爲這樣，我纔會對主角有共鳴。」

「真假？倒不如說，有必要跟機器人對話嗎？」

看見時鐘的古城臉色僵掉了。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多。已經是考試當天。

雪菜回望心慌的古城，愣愣地偏過頭。

她指出的這一點確實有道理。問題在於這裏是雪菜自己家，古城還跟她孤男寡女獨處。

「啊，這是掃地機器人耶。」

「哦，這不是喵咪老師嗎？不愧是

長生種

，跟現在完全一樣。」

古城對機器人投以懷疑的眼神。

雪菜似乎對空蕩的房間有自覺，含蓄地提出反駁。

「是啊。紗矢華真的從以前就很漂亮……旁邊也有拍到我。」

「是那樣嗎？」

從雪菜口中提到的壯烈事實，讓古城聽得表情凝重。

古城忍不住用了較重的語氣吐槽。雪菜是貓又又這款謎樣吉祥物的愛好者。

「先聲明，剛纔不是我的錯。」

「對不起，我家沒有專用的削鉛筆機。」

「增加的都是貓又又精品嘛！」

「這東西的名字叫紗矢華？這樣好嗎……？」

「我、我取名的時候倒沒有那麼想……」

「記得這部作品最後的大反派是個吸血鬼，對吧……」

「是的。比如貓又又靠枕、貓又又玩偶、貓又又毯子、貓又又掛軸之類。」

「對了，我也有照片喔。之前唯裏同學寄來的。」

「我曉得，可是那把刀會讓畫面變得很嚇人吧。沒有普通一點的美工刀之類嗎？」

古城感到有些意外地問。雪菜略顯害羞地拿了一本說：

「咦，哎呀？自動筆心用完了。姬柊，可以跟妳借鉛筆嗎？」

「學、學長！現在不是看漫畫的時候！」

「這樣的話，學長就放棄應用題吧。把基本的公式與單字記熟，然後參考考古題，重點式地把考試容易出現的題目做一做──」

理所當然地，雪菜目前一身家居服。只有穿T恤搭配短褲，毫無防備的狀態。隨意束起的頭髮讓細細頸子露了出來，還有股香香的味道。

「是啊。一開始我不習慣畫風，開始讀以後就被吸引住了，還一口氣追到了最後。動畫版也相當棒。」

得專心用功纔行──古城拿起自動筆面對筆記簿。

「好的。」

古城突然產生了興趣，不經意地展開話題。

「咦，好厲害。我想看耶。讓它動讓它動。」

雪菜亮着眼睛談起漫畫的感想。古城從她手裏接過漫畫，並且迅速翻了翻。看得出特色的畫風及演出都很搶眼，作品很有魄力。

「這樣啊。能不能讓我看一下？」

「沒錯。還有，我也把頭髮留長過……」

「唔喔，差點忘記！要準備考試……我得用功纔行！這麼晚了啊？」

凪沙看機器人動起來便天真無邪地跟着開心，古城則露出複雜臉色。因爲他想起了雪菜在獅子王機關受訓時的室友煌坂紗矢華。

雪菜狀似有些遺憾地一邊嘀咕，一邊收拾短刀與鉛筆。

「啊，好的。我馬上替學長削。」

「是的。這是師尊大人帶我修練時拍的。」

「欸，唯裏同學穿泳裝耶。這是我可以看的嗎？」

「不要緊。立刻就好了。在那之前，請學長先用我的自動筆心。」

「差點忘了。現在要陪學長準備考試纔行。」

「……有什麼不可以呢。學長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吧。下流。」

雪菜終於抹去了表情，還用毫無溫度的嗓音咕噥。她忽然變得不高興，古城有點錯愕。

「這麼說來，唯裏同學她們平時穿的衣服，原來就是高神之杜的制服。」

「是的。我姑且還帶在身邊，不嫌棄的話，要我穿給學長看嗎？」

「也好啊，我是有點想看。」

「咦？真的嗎？」

雪菜訝異似的睜大眼睛。古城感覺到她的心情有好轉的跡象，決定抓緊機會多說幾句中聽的話。

「肯定很適合妳吧。我想看耶～」

「唉、唉唷，學長真是個讓人沒轍的吸血鬼。我只穿一下下喔。」

雪菜從紙箱底部拿出制服，然後爲了換衣服而走進隔壁房間。目送她的古城偷偷地嘆了氣。

相簿裏收藏了雪菜以前的照片。古城之所以不拿那些當話題，是因爲他無法判斷那是否能隨便談及。雪菜小時候是個驚爲天人的美少女。同時，還有一副兇猛而冰冷的眼神。成爲孤兒的她在被高神之杜收養之前，有過什麼樣的遭遇──古城不知道能否問她那些。

「好慢喔……姬柊？妳還沒換完衣服嗎？」

古城確認時鐘。雪菜去隔壁房間以後，隔了十分鐘都沒有回來。從房間聽不見任何一絲聲音，即使搭話也沒有回應。

「喂～我要進去了喔。」

會不會是衣服換到一半發生了什麼狀況？古城不安地將門稍微打開看了看。然而，門後卻是一片黑暗。只看得見寬敞虛無的空間。

「姬柊的房間裏，怎麼會有這樣的地方──」

古城踏進黑暗當中，喉嚨突然被人用刀抵住了。眼熟的黑色軍用短刀。

「姬……柊……？」

「你是誰？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雪菜穿着高神之杜女學院的制服，還用刀指着古城問道。

「你……到底是……」

年幼的雪菜眼裏因爲疑惑而閃爍。古城微笑着點了頭。

古城與雪菜臉色蒼白。無力地搖着頭。

「弦神島……魔族特區……」

「倒不如說，雪菜妳穿的是什麼衣服？古城哥你真是的，讓雪菜穿上別校的制服，孤男寡女的究竟把書讀去哪裏了？」

古城語氣平靜地說道。這裏恐怕並非現實。古城的直覺如此告訴他。這是雪菜的潛意識或過去的記憶。再不然就是夢。雖然不清楚玄虛，但應該就是那麼回事。舊制服或許成了觸媒，以魔法形式將雪菜的過去和古城的意識連接起來了。

那個雪菜比古城認識的她年幼許多，眼神兇悍而冰冷。

「不會吧……我們怎麼……！」

「呃，一開始妳也許是那麼打算的吧，不過妳救了我喔。不只是我而已，妳還救了許多人。」

大感心慌的雪菜與古城看向彼此的臉。他們不知道是何時睡着的，也分不清楚夢境從哪裏開始的。可以確定的唯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古城的考前準備連半點進度都沒有。

「要……要準備考試！」

被古城凝望，雪菜臉紅而心生動搖。那是古城熟知的，雪菜現在會有的表情──

「我只要在那裏殺掉你就行了嗎？」

古城的答覆出乎意料，讓雪菜露出了困惑的臉色。與年齡相符的稚氣表情。古城輕輕把她的頭抱到懷裏，並且摸了摸。

「監視對象？」

換好制服準備上學的凪沙手扠着腰，並且低頭朝古城他們看來。

「咦……？」

「我是妳的監視對象啦。」

「你騙人。我根本救不了什麼人。」

古城被粗魯地抓着肩膀搖晃，緩緩地睜開眼睛了。

「懷疑的話，妳現在也可以試試看。假如殺得了我的話啦。不過，麻煩妳儘可能用不會痛的方式。」

在旁邊，有雪菜跟他依偎睡着的臉龐。看來他們倆都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從窗口有早晨明亮的光芒照進來。

「當然是我啦，不然是誰！你們兩個以爲現在幾點啊？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

雪菜緩緩地把刀放下。她眼裏有淚水盈現。原本結凍的水面有了消融的跡象。希望自己這些話能傳達給過去的雪菜就好──古城祈禱似的如此思索。

「不、不是的，凪沙……這是因爲學長叫我穿……總之，不是妳想的那樣！照理說不應該這樣的……！」

「真的……嗎？」

「啊，那妳不用擔心。絕大多數的狀況都要不了我的命。」

「古城哥，醒醒！古城哥！還有雪菜！」

「剛纔那是……夢？但是，學長在夢裏出現，還對以前的我說不要緊……」

「對啊。成爲劍巫的妳，爲了監視我而來到弦神島。」

古城一邊聽着雪菜拚命找藉口的聲音，一邊露出遙望的眼神嘆氣。

雪菜帶着仍有些睡迷糊的臉眨了眨眼，然後警覺地因爲凪沙說的話而倒抽一口氣。

年幼的雪菜用平板的語氣說道。因絕望與死心而封閉自我的聲音。

「唔嗯……凪沙，是妳啊？」

雪菜在握着短刀的手裏使勁。

「雖然跟平常不一樣的衣服感覺很新鮮也不錯，但姬柊，妳果然還是穿平時的制服比較合適。」

「不要緊。我認識的姬柊既溫柔又堅強，已經保護得了自己重視的人們。煌坂還有唯裏同學、志緒同學她們也是這麼想的。妳的師尊大人八成也一樣。」

凪沙冷冷望向穿着高神之杜制服的雪菜，並且和氣地微笑。

早晨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弦神島今天似乎也會很熱。

「你、你在說什麼……」

「跟我牽扯上的人全都會死。無論是父親、母親還有劍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