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三田誠 · 2195 字

夜晚。
暴風雪中。
兩道身影穿行在險峻的山道。
山坡的斜度輕易超過五十度。與其說是斜坡,倒更接近垂直的巖壁。這種地形若是普通人、必須用冰鎬固定身體位置才能攀登,這兩位卻絲毫不見採取類似行動。
——相對的,二者時不時上下晃動手指。
由此如同受無形絲線牽引般,身影們以極其不自然的姿勢調整平衡,悠然行於山間。
行進速度快得詭異。
這段路途與埃爾梅羅二世和格蕾兩天前走過的路徑相似,但速度卻快了兩倍不止、毫無滯礙。
……不。
說到底,其中一人壓根連防寒服都沒穿。
修長的身姿裹着中世紀貴族式的長袍,暴風雪中邁步的男子,彷彿這場暴風雪不過是薔薇園中拂面的微風。
「沒關係吧?」
身穿長袍的男子開口問道。
「沒有問題。只要不被陽光直射,稀薄的氧氣和這種程度的低溫對我構不成障礙。和父親一樣」
應答的少女有着奇特的容貌。
她有一頭紫發,瞳孔同樣是深邃的紫色。
身高約一百四十公分。從殘留稚氣的面容來看還不滿十歲。
她呼出在這等嚴寒中都不會凝結變白的氣息,向男子問道:
「但有,有必要讓您本體都來這嗎?」
「無可奈何。按劇本所寫,你似乎受過他們照料」
茨比亞·艾爾特納姆·阿特拉西亞,正注視着通往香國的陡峭羣峯。
空氣中沉積着香木的氣味。
他身披外袍。
「…………」
香國之宰相(摩訶曼陀羅)。
無須回頭,查爾查拉就這樣開口:
在這兩年間空置的王座兩側,另擺着兩張稍顯樸素的座椅。
此時並未燒燻,這是經年浸染沁入堂間的幽香。
另一張則屬於「他」。
唯有眉間生着兩根觸角。
此乃王座。
阿特拉斯院院長。
「是昔年契約書的淵源。雖然情節慘烈,但最終而言是不錯的劇本」
男人的視線始終沒有移動。
雙目眯得極細,甚至無法判斷那視網膜上是否映着影像。
希翁·艾爾特納姆·索卡莉絲。
*
雖然很難察覺,但那嗓音確實蘊含着真切的關懷。不過這點是否傳達到了少女心中實在值得懷疑。
此刻,觸角突然顫動。
若是被埃爾梅羅二世或格蕾聽見,恐怕要大喫一驚吧。
查爾查拉身材與體態都只算中等。
查爾查拉知曉這被稱作三件套西服。雖然屬於正裝,但輕盈的質地與穿着者氣質令其顯得休閒。話雖如此,精良的剪裁無疑出自高級定製,可一窺主人的優渥處境。(翻譯註:實際上此人可謂拮据,前書曾講他因爲研究缺乏經費而選擇拍賣好友遺物)
重視與自己有着淵源的人們如何度過一生,又是如何赴死,這般思想仍在這個國家流傳,正因如此,王(羅闍)族血統得以長久尊崇。
來者身穿來自異文化的他國服飾。
他名爲查爾查拉。
「說來,真沒想到那位君主與父親有過交集」
扶手刻有作爲王之象徵的獅像,獅瞳鑲嵌有寶石。
對方誇張地聳了聳肩。
「……有何貴幹?」
「你根本沒在害怕。傳來的的盡是躁動的好奇心與沸騰的求知慾,如同孩童掰着手指數生日,或者淘金礦工終於見到黃金的光輝」
暴風雪中連清嗓都顯奢侈,少女別開視線以示抗議。
男人低語。
大廳最深處,安置着象牙雕琢的座椅。
曾經,王(羅闍)採納他的諫言,大刀闊斧地除去水患,爲困擾香國數百年的災厄畫上句號——如今還有人記得嗎?
優美的雙脣彷彿拒絕着一切表情。
曾經,每當臣子們目睹王妃在端坐座上的王(羅闍)身旁,溫柔地爲他執扇輕搖,他們的忠誠心便會由衷而起。
就像是按人類尺寸放大的昆蟲觸角。極長的觸鬚描下弧線,似仙人長髯垂落。
整個香國的建築都在與『柱』一體化的山道上建造。可以說那既是信仰圖騰、亦是每日接受萬民瞻仰的權威象徵。
一塵不染,擦亮的大堂中。
悠哉的聲音從國王之室的入口傳來。
「可怕可怕。本來想嚇唬你,倒被你嚇了一跳」
指尖撫過王座靠背,他輕嘆一聲。
從窗口中,可仰望那座『柱』。
其一屬於王妃。
在以魁梧爲美的香國難免顯得單薄吧。青年時代他也確因此受過輕視,記憶中似也有過屈辱歲月,但那些回憶如今已如漂洗過度的布料般褪色殘破。
「無論如何,既然要舉行星冠密議(Grand Roll),我也自當參與」
少女的名字是希翁。
爲不僭越王(羅闍)之威儀,這件外袍給人以質實剛健的印象,但刺繡的繁複紋路皆有其含義,暗喻着他的血統與先祖功績。在香國,雖然色(種姓)與職(亞種姓)皆可自己選擇,卻絕不意味着輕視家系傳承。
「哎呀呀」
乳香與沒藥(注:草藥的類型,常作薰香)。
「父親……!」
「你的友人,我也很想親眼見見」
「這份洞察力,果然是觸角的功勞?」

「正是。香國子民各有異稟,我有幸獲此天賦。宰相(摩訶曼陀羅)這等重職,能勉強勝任全仰仗於此」
查爾查拉緩緩轉身。
觸角感知無誤——來者正倚着國王之室的門框。本應斥責此等不敬之舉,但君主空懸的當下,他實在沒有計較的心情。
「嗯。大概,沒人比我更期待呢」
自稱卡爾瑪格利夫·梅亞斯提亞·德魯克的男子頷首。
「上屆冠位決議(Grand Roll)忍痛缺席,如今竟能在香國的星冠密議(Grand Roll)得以挽回,讓人只能感嘆人生何其妙不可言」
考古學科君主梅亞斯提亞的聲音,如彈奏般雀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