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三田誠 · 2.5萬 字

1
白色的病房。
廉價的小花瓶里正插着一枝漂亮的百合花。
這就說明有其他人來探病了。
病牀上的患者坐起身來,將視線從窗戶轉移到房門上。他先是開口,然後又好像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似的閉上了嘴,接着又慢慢地思考了幾秒鐘。
「是阿若和亞紀良的朋友嗎?」
他開口問道。
他的面容很憔悴。
年齡大概四十多歲。淺綠色的病號服和他瘦削的身體十分相稱,甚至有些悲哀。
「你好,叔叔,我叫兩儀未那」
少女捏着裙子行禮。
「我怕談話時間太長,所以就直入主題吧。聽說白若瓏和夜劫亞紀良是你照顧的」
「不可能是我照顧他們,完全不是。應該說被關照到的人是我纔對。嗯,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表現得更像個成年人……」
男人虛弱地笑了笑。
這個男人名叫佐野。
不像是長期流浪的人,在他身上透露出知性。
但是,現實就是如此。未那知道男人的來歷。他並沒有犯下什麼過錯。倒不如說,一直在一心一意地用功學習。未那雖然不清楚具體內容,但貌似他也發表了不少論文。
但是,有一點令人難以接受。
聰慧也好,努力也罷,只要遇上一點磕磕碰碰,人生的齒輪就會不由自主地失控。從幹也提供的報告來看,男人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並不是誰的過錯,只是因爲大學的經營遇到困難,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被迫下崗。
但是,現在的他卻溫柔地笑着。
「我只不過是恰巧和他們擦肩而過。嗯,只是擦肩而過而已,他們待我很好啊」
就在這麼說着的時候,自己望向了對側的山林。
雪信喊道。
「我沒準是個壞孩子呢?」
「……亞紀良她,討厭白兔嗎?」
「當然沒有問題」
隨着她的命令,紙鶴飛了起來。
佐野沉默了一會兒,眯了眯眼睛。
夜劫亦是如此。
佐野摸了摸消瘦的臉頰。
「哇塞,財政收支大危機!明明攢了那麼多錢,結果從新加坡再到東京,除了棺材本幾乎都賠掉了!這下怎麼搞啊!難不成要把那柄村正賣掉賠錢給我嗎?!」
伊妻哧哧地笑着,動了動手指。
就在掉下懸崖之前,我把死神之鐮(Grim Reaper)插入了地面,自斜坡的基岩上一躍而下。腳下傳來懸崖上滑落的碎石之聲,非常可怕。
「時鐘塔的魔術師逃走了,能夠奏響嗎?」
「……你說什麼?」
她問道。
「……不,沒什麼。因爲亞紀良總是在害怕着什麼。不過,我想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你還好不?」
在神籬之前,雪信朝着河流的上流走去。
女人用撥子觸動琴絃。
黑色的燈籠在那邊流動着。
「所以說,可不要以爲自己可以在夜劫的庭院中隨意走動喲」
「怎麼了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
2
「羨慕得快要發瘋了呢」
女人身穿黑衣,臉上戴着面具。
在美麗的晚霞之中,浮現出淡淡的月色。這個國家的人們就像打年糕的兔子一樣,一直喜愛着浮現於表面的圖案。
「沒什麼奇怪的」
「真抱歉,讓你陪着我聊天。晚安,佐野先生」
然後痛苦地吐槽道,
「這也沒啥大問題吧。這次行動的目的,是偵察敵情和救出夜劫亞紀良吧?正體不明的儀式已經進行到這個程度,光靠偵察是很難解決的,也沒有必要跟夜劫雪信做個了斷」
「我得跟爸爸打個電話」
嬌豔的聲音中,還殘留着一絲稚嫩。
總之,夜劫看起來並沒有追上來。好像從之前站立的地方滑行了很長的一段距離。
天色已晚。
「我開始犯困了,真奇怪啊」
凜也抬頭看了看天空,嘆了口氣,聳了聳肩。
佐野輕輕地打了個哈欠。
然後,望向窗外。
「飛舞吧!」
未那微笑着說道。
彈奏琵琶的同時,伊妻低語道。
家族中只有一個人這樣稱呼雪信。
「而且,比起夜劫雪信本人的戰鬥能力,他最後展示的——和其他家族成員一起使用的魔術明顯更有問題。雖然和時鐘塔的集體簡易儀式很接近,但時鐘塔幾乎沒有那種立竿見影的集體魔術。反倒是聖堂教會擅長這種魔術」
當她走到醫院的休息處時。
「那傢伙的強大真是出乎意料啊」
「怎麼了,阿雪?」
那是在之前在事務所同雪信一起行動的另一個人。
在那場戰鬥中,她並沒有忘記應該做的事情。
我搖了搖頭。
很快被折迭起來,變化成了另一種形態。
凜苦笑了一下,拂去了衣服上的枝葉。
隨之響起了優美的旋律,與此同時,周圍浮現出黑色的東西。
手中所持乃是琵琶。
用不了多久,夜劫的時間就會到來吧,自己有這種預感。
天空被晚霞染成了紅色。
「凜小姐,這樣真的好嗎?」
他非常懷念地說道。
原本視力就幾近喪失的女人,通過這樣的方式,似乎能讓自身的感知更加敏銳。
雖然身體平安無事,不過剛纔交戰中消耗的四顆寶石,卻給她的錢包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
與陰陽道中被稱爲式神的術極爲類似,但是這種術式也被其他魔術體系一脈相承地繼承下來。
未那點了點頭,繼續開口說道。
我們好不容易纔在陡峭的斜坡上剎住了車。
凜也輕輕閉上一隻眼睛。
我用一隻手立刻把身體提了起來。
她非常認真地關注着每一個目標。之前在事務所裏,她就說過直取目標,不要猶猶豫豫,而其本人最先實踐了這一點。
「伊妻」
少女低聲說道。
令人奇怪的是,她還用黑布遮住了雙眼。
我確定凜已經好好發泄一通之後,開口問道。
「……」
「啊……」
或飛向黃昏的天空,或乘上了流淌在山川之中的黑色燈籠。
緩了一口氣之後,凜問道。
這是女子(伊妻)的拿手好戲。
「是嗎?」
「總覺得挺高興的」
高雅的曲調,會製造出無限多的可怖之物嗎?幾十張形狀各異的摺紙,從她身邊飛出。
「時鐘塔。時鐘塔的魔術師。真不錯的名字啊。真是嫉妒啊,真是羨慕啊。和我們這些邊陲之地的人完全不同,是魔術世界的貴族啊」
把自己和摟着我的腰的凜兩人扶起。爲了不滑下去而找了處樹木叢生之處往上爬。
伊妻點頭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鬼門關走了一遭啊」
病牀上的男人開始發出鼾聲之後,未那離開了。
是黑色的紙片。
山川的源頭對於山林具有極其重大的意義。
「怎麼了嗎?」
「關於亞紀良小姐,我可以問一問嗎?」
「……不,沒什麼,只是就這樣先逃走了」
就在儀式的場地附近。
腳尖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就是懸崖。
「那時候我會惹亞紀良生氣的」
這句話讓我鬆了一口氣。
琵琶再次響起。
所以,她在那裏等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之後,兩人又聊了十幾分鍾。
實際上,自己也是這樣判斷的。
縱使雪信是強大得可怕的魔術師,也不及埃爾戈和無支祁那種規格外的存在。畢竟是在可以想象的範圍內——正因如此,纔會真切地感受到全身發抖。
但是,最後的魔術卻讓人毫無頭緒。
即刻將施術者全員化作同一個魔術迴路使用的,集體魔術。
「在東京沒見識到,大概是被時間地點所束縛的魔術吧」
「是因爲這座山嗎?」
「沒錯,被土地所束縛的魔術。時鐘塔也會在工房中使用更加強大的魔術,不過,夜劫家族似乎更加極端。以神體爲核心,以將近百人的規模與千年的歲月將一座山締造爲工房,就足以看出他們將多少神祕藏匿在了山中」
凜有些喫驚地說道。
於是,我似乎明白了那股自打進入這座山林以來一直存在的違和感從何而來。時鐘塔的魔術師基本是單傳。這是因爲不喜歡將魔術刻印分割的原因,不過,夜劫的魔術以神體爲核心,能讓更多的人共享。
結果就是,比一般的魔術工房規模大得多,所以纔有可能將這座山化作工房。
「還有,剛纔那種術式,應該是需要指揮官(Conductor)的。是在夜劫雪信的指揮下,才能成立的樂團」
「指揮和樂團……」
那麼,夜劫的術式就像一首交響曲嗎?
每次攻擊的威力都與凜使用的寶石魔術一樣,而且根據人數的不同,威力還會增加。雖然難以控制,但也不能因此期待對手的戰鬥力下降。
當然……
(——如果釋放聖槍的話)
自己這樣想着。
但是〈閃耀於終焉之槍 Rhongomyniad〉並不是可以對人類使用的武器。就算想要使用,那也就像把坦克的主炮對準人類一樣。沒有絲毫留情的餘地,也並非一定對戰局有利。
即便是聖槍原本的持有者(亞瑟王),也應該是在戰爭中才會動用這把武器。
這時,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啊啊,是這個國家着名的民俗故事」
吱吱、吱吱。
袋子和匣子在這種情況下,難道不是同一個意思嗎?
「話說回來,這故事還沒完呢」
之所以感覺和故鄉(威爾士)很像,大概就是因爲這個。
「凜小姐,那位新的神明大人——」
「從前有個地方,生活着一隻聰明的兔子。這隻兔子想要從隱岐島游到因幡,但自己做不到這件事。於是兔子想了個辦法,召集了附近的鯊魚」
那個存在愈發膨脹起來。
這樣的存在,沒有明確的形態。
如果是在平日聽到這種故事,應該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但是,既然身處夜劫的山林,那麼這個故事就絕對不能忽視。
確實,像是師父會說的話。但是凜的說明也已經足夠充分了。
「……這」
她一邊這樣說着,一邊低頭掏出手機,臉色瞬間沉下來。
嗤嗤、嗤嗤地呻吟着。
一個影子從標有這些文字的燈籠中飛了出來。
「大己貴神」
因爲可以根據周遭人們的想象和土地的性質,化作各種各樣的姿態。在西方文化圈,也有將這種存在命名爲惡魔、聖靈、天使之類的情況。
兔子:他們果真排成列讓我踩着走到氣多海岸,可是我太得意忘形,說了句:‘你們這些笨蛋!’
斜陽被她的手指遮擋,形成了長長的影子。
「哈,我還以爲他們跟不上來呢」
黑色的燈籠正在河川中搖曳着。
難得的是,這句話我一下就理解了。
吱吱、吱吱。
嗤嗤、嗤嗤。
凜頓了一下。
自己也知道爲什麼要留一個不說。
凜控制着的皮影兔子,咧着嘴說道。
「啊,這個……」
那是一隻黑紙折成的千紙鶴。
比如,黑色的棺材。
「那麼,夜劫之神是——」
兔子:後來我遇到八十衆神,他們教我去海里洗浴,再到高處風乾,反而使我渾身劇痛不堪!
氣體狀的表面上,奇怪的眼睛正在蠢動着。
原本有一條隱蔽的河流與山路相伴。懸崖下面好像也是同一條河。
「感覺很熟練呢。該不會是從戰國時期就開始使用的技術吧?」
古代的童話故事通常都很殘酷,在日本也是如此。沒想到竟然會出現剝皮這個概念。
如同蟲。
「大國主的別名是幽世大神。乃是統御着死者之國和地底幽冥地界的神明。所以,只要稍微刺激一下他治下的土地,瘴氣就會湧出。就如同黃泉入口一般,身爲異物的我們,會被他們驅除……!」
「嗯,這隻兔子的故事,也有各種版本。原本是日本以外的地方,日本人認爲鯊魚是鮫魚之一,但是在印度尼西亞和馬來西亞則是小鹿欺騙鱷魚的說法。在印度是猴子欺騙鱷魚的故事,不如說‘欺騙鱷魚’是廣爲人知的典故。如果是這樣的話,教授應該很熟悉吧」
凜啾啾地動了動手指,說道。
凜盯着沉默了一會的我。
「莫非是——魑魅?」
「你早就知道了嗎?」
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詞彙,我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或者說,就像是不斷湧現的蝗蟲羣。
「啊……」
「……是的。事實真是如此嗎?」
一時間,我竟無言以對。
「嗯,definitely out。騙人的兔子這次被騙了。在痛苦不堪的兔子跟前,又出現了另一位新的神明。這位扛着大袋子的神看穿了八十衆神的謊言」
「別名大國主神、大黑主、八千矛神、幽世大神,根據樣子的不同,大物主神也被視爲蛇神。剛纔提到的因幡的白兔,經常被人叫做《大黑様》。他將國土讓與天津神,成爲常世——常夜之主的神明。嗯,大己貴神的信仰一定會存續下來。夜劫所傳承的,就是接近其源流的神靈吧」
凜察覺到我的表情,微微苦笑。
「……」
鯊魚們十分生氣地攻擊了兔子,最後活活剝掉了兔子的白皮。
如同陽炎。
扛着大袋子的神。
這個具備威壓的名字在暮色中迴響。
如同瘴氣。
那是隻有像魔術師一樣擁有靈感的人才能看到的存在。
「……」
吱吱、吱吱地叫着。
宿。
但是黑色的摺紙們卻沒有襲擊我們。
「袋子讓你聯想到了黑櫃?」
「……啊」
憑藉『強化』後的視覺,可以辨識出燈籠上的文字。
不僅是眼睛和嘴巴。
「因幡的白兔……是什麼?」
四尊蛇神。
「……這是!」
凜也淡淡地苦笑。
凜之前跟雪信提到過這個。
嘴巴如同漂浮的泡沫一般,在表面反覆地浮現,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沒錯,按照這種說法,再深究下去,容器的內部會裝入了什麼。無論是袋子、匣子、黑櫃……或者說,聖盃」
如同雲團一般。
無論哪種說法都不是真的,說到底都只是對某種能量的方向性進行的臨時命名而已。
自己沉默了。
……純粹的魔術實則是弟子遠超師父,我想師父一定會很嫉妒學生吧。
「沒錯,就是如此。一開始我不就提了朽繩這個詞嗎?雖然日本的蛇信仰古老而廣泛,但如此明確的、爬行在地面上的蛇的形象,範圍一下就被限定了。主要是四位神明。傳說中人頭蛇身的宇賀神,在中部地區被普遍崇拜的諏訪明神,以及與諏訪明神緣分很深的武神建御名方命」
嗤嗤、嗤嗤。
諾~凜彎起手指。
「這是一種文化嗎?」
「很遺憾,一點信號的都沒有。如果是在對方的結界中,也不太有可能期待通訊魔術」
凜在坡道上站穩,着手準備新的魔術。
「不論是哪個國家,都是一樣的啊」
「你的意思是?」
動。
那是一條河。
說到這裏,她的眉毛動了一下。
「簡直就像是在遊樂園一樣!竭盡全力加油幹吧!」
「猜了個十之七八的程度吧。在之前提到的四位神明之中,如果加上夜劫和匣子的限定條件,那就鎖定在大己貴神了。即便如此,我也是在來到這座山之後才肯定這個推論。容易理解的名字和關鍵詞也是爲了避開來自外部詛咒導致的理解誤導」
從懸崖上一躍而下的千紙鶴們,用那股魔力激發出了別的東西。
「哎呀,剝皮在古代日本是常見的表現形式。就連作爲主神之一的素戔男尊(建速須佐之男命),也把馬匹的皮膚剝掉丟到紡織房的傳說存在」
然後,她反問道。
「白兔照着指示做了,果然皮膚不在劇痛。因幡之白兔指的就是這個故事」
那是兔子的影子。
一瞬間還以爲是魔術用語之類的,但是有種微妙的幽默感令我很在意。
凜說道。
大穴牟遲神:先去水門用河水洗浴身體,再取河邊的蒲黃花粉,在花粉上滾一滾,就能恢復了。
靈。
兔子:我們來比比看你們鯊魚比較多,或者我們兔子比較多。你們全部在海上排成一列至氣多海岸,我一隻只走過一邊數,這樣就知道哪一族比較多。
有時還生長出類似於角的突起和類似翅膀的器官。
來了嗎,凜轉過身,俯視着懸崖。
眼前的皮影兔子高興地跳了起來,凜也鬆開了手指。
真的欸,就像在重演當時的場景,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死者之國也好,地底也罷,都太像自己的故鄉了。被灌輸了作爲守墓人的一切的那片土地,也有相似的功能。自己一直哭泣、害怕的地方,和這塊土地在很多意義上都有共同點。
但是,有一點明顯不同。
「……但是,這些不是亡者」
「什麼?」
所以。
我向前邁出了一步。
「……格蕾?」
「這裏就交給我吧」
我低聲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我的專業」
和死靈不同,我並不害怕。
說到底,眼前的存在不過是魔力的凝聚態罷了。即使被某種術式引導,也不是應該沉睡在地底的亡者。
自己並不害怕它。
「咿嘻嘻嘻嘻嘻!好久沒喫飽了,格蕾!」
亞德笑了。
……真是的。
日本的神祕又如何呢?
要是談起夜劫的傳統,自己也有揹負着的歷史。
「布萊克摩爾的祕法,就讓你們見識見識吧」
*
有個身影在森林裏奔跑。
「嗯……」
那雙眼睛裏寄宿着貓一樣的好奇心。
照入山林的斜陽,慢慢地失去了它的顏色。
君主自不必說,那個叫格蕾的弟子,還有雪信等人報告的遠坂凜和埃爾戈兩人,都年輕得驚人。
但是速度非常快。
不小心喊出來的話,可能會打斷埃爾戈的集中力,所以用一隻手捂着嘴。話雖如此,究竟是忍耐着叫喊呢,還是忍耐着噁心呢,這還是很微妙的。不要說時刻不停的劇烈抖動,有時甚至從懸崖上毫不猶豫地跳下來,必要的時候還要在樹枝之間跳躍。
畫着弧線的飛鏢飛向遠方,彷彿要飛到雲裏去。
「……趴下!」
如果是這樣的話,先發制人方能取得勝利。
被囚禁在牢籠中的魑魅魍魎們,被那股魔力織成的羅網捕獲。在大地上亂舞的閃電,將敵對魔力的集合體全部消滅。一次還不夠,持續加速的魔力衝擊,達到了幾十次。
她那眼神的意思是,倘若不是眼下這種情況,一定會積極追問。真不愧是時鐘塔的魔術師。
凜的Gandr在這麼多的敵人面前也只是杯水車薪吧。
凜立刻蹲下,鐮刀斬斷了她頭頂的魍魎。
果真如此。
具有銳角、翼狀刀刃的投擲武器。
魍魎們看起來像是在笑。
「……!」
硬要說的話,是聖槍倫戈米尼亞德的影子——又是影子嗎?魍魎們不會知道其中的含義。正因爲如此,那一秒的反應遲鈍葬送了他們。
但他們的強大是實打實的。
等着追來的無數魍魎彙集一體的時候。
「那麼,格蕾小姐她們呢?」
影柱列隊從兩側夾住魑魅魍魎。
說到魔術世界的發源地,除了倫敦的時鐘塔本山以外再舉不出第二個。但是,它的實力究竟如何,到現在爲止還沒有實際瞭解的機會。
在這個過程中,紅髮年輕人的周圍開始浮現出奇妙的事物。
是影柱。
3
從懸崖下、山坡下蜂擁而來。簡直就像發現了犧牲者的殭屍一樣。……這麼說的話,弗拉特好像會詳細說明會跑的殭屍和只會走的殭屍。
「……不,她們沒問題的」
年輕人一口氣甩開它們,嘴裏唸叨着。
「……也就是所謂的魑魅魍魎吧」
魑魅魍魎一瞬間被排除,端坐着的夜劫朱音察覺到了。
「……如同洗禮詠唱的變形一樣。物理性的破壞力雖然不像看起來那麼大,但是在除魔這方面有着出衆的效果呢」
二世面帶諷刺地說道。
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像蟲子一樣固定在那裏。
雖然沒有受到攻擊,但他的臉色看起來似乎命不久矣。
並不是肉眼所見。
或者奔跑。
把從山之靈脈流入的魔力波動,轉換成視覺。
用幻手掃了掃靠近的存在,數量非常多。
面對一臉焦急的埃爾戈,
只停留0.3秒,盡情地『強化』背脊,填充足夠的魔力丟出。
「這是——!」
於是,幾個小魍魎聚合在一起,逐漸膨脹起來。只有排除異物的目的在誘導他們。隨着合在一起的能量總量增加,追趕的速度也會加快。
或者飛行。
當然,涉身神祕的人的心中不會有公正(Fair Play)的概念。就算真有什麼,那也只不過是踏入幽邃的暗之狂熱而已。
「魑魅魍魎?」
當然,魔力帶來的感知與以光的反射爲主的視覺資訊完全不同。
無論如何『強化』,無法飛翔的我們終究逃不掉。
話音剛落,自己就把死神之鐮(Grim Reaper)橫着掄了起來。
然後,她仰望山頂。
朱音的聲音中,有着深深的感觸。
死神之鐮分解,再構造開始。
凜捂着嘴說道。
「是因爲邏輯(Rule)的不同嗎?」
自己也看準了時機。
凜很開心地眨眼。
蜂擁而來的魑魅魍魎的兩側,降下了數根柱子。
只消呼吸的功夫,飛鏢就回到了自己手上。
這個速度只能說慘烈來形容。
一邊切斷擋住去路的魍魎,一邊繼續往上爬。
「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第一階段應用限制解除——新的形態出現在自己的手心。
和平原不同,森林中充滿了各種障礙物。視線被遮蔽自不用說,樹枝上的尖刺、被落葉蓋住的樹根,以及草木茂盛的地面,都執拗地阻礙着一切前行的存在。如果無視這些,繼續奔跑的話,森林很容易就會變成兇器。
「以布萊克摩爾之名,下令!影柱啊,爆炸吧!」
「嘻嘻,準備好了!」
何止是魍魎,周圍的樹木也被燒燬,影柱終於消失了。
說實話,她很佩服。
「凜」
「在日本,山怪曰魑魅,川怪曰魍魎。是由瘴氣產生的無形怪物的總稱。原來如此,用來驅趕我們這樣的異物再合適不過了。古代的夜劫家,就是通過這種方式保持獨立的吧」
就這樣,我們在斜坡上奔跑。
「完全沒有哦。多虧了你,我才節省了寶石」
坡度相當高,甚至還揹着一個人。
要完全把握實際發生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如果將精力過度集中於魔力感知,就會因爲主觀預設而導致影像失真。儘管如此,要掌握整座山的狀況,這個做法是最好的。
扔向從樹木間窺視的暮色天空。
是感受到了。
是飛鏢。
強力的魔術和寶具,大大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即便是與朽繩山的一切爲敵,也無所畏懼。
*
一個來自虛空的影子回應了自己的聲音。
看着那個,
「……呼」
但是。
接下飛鏢之後,將其放回有右肩的固定器。
背上的二世臉色發青地說道。
「亞德!」
從山裏湧出的魍魎到處出現。
因爲速度太快,被揹着的二世眼中的風景,似乎變成了一副綠與茶的水彩畫卷。
況且,這裏還是山上。
「如果不讓成員們去搜山的話,夜劫應該會把所有人聚集在這個儀式的中心——魔力的中心。如果是這樣的話,哪怕不情願也必須使用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格蕾就是行家。哪怕是時鐘塔,在這方面也幾乎無人能出起右」
影柱所積蓄的魔力,如同藍色的電磁波般閃耀着。
埃爾戈以超過所有能想到的動物和車輛的速度,在覆蓋朽繩山的森林中奔跑。
「這就是時鐘塔之流嗎?」
「下落吧!」
不僅是懸崖下面。它們的身影出現在斜坡上,彷彿要把我們包夾。原來如此,有了這樣的技術,應該比人爲搜山更有效率吧。
長得像蟲子。
「那麼就先終止儀式吧」
朱音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蒼蠅翅膀閃動的聲音,響了起來。
低頭一看,是黑色的匣子在微微振動。
「啊,還在反抗呢」
夜劫的家主低聲說道。
不亞於時鐘塔——不對,實際上是比時鐘塔更加可怕的對手。
「不過,關於這邊的契約,已經結束了呢」
「家主大人!」
背後有人說話。
是雪信回來了。
「你來的正好」
哼哼,朱音笑着說道。
*
在漆黑的空間中,白若瓏抬頭望着上空。
不,不對。說是上空都不知道是否正確。
因爲這裏並不存在重力,上和下都是虛幻的概念。
「……可惡」
非常罕見的是,男人動搖了。
他察覺到身體內部發生了異變。
就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神經(Pass)被連接起來。如同生長在身體深處的腫瘤一樣,侵蝕着他的內側。即便白若瓏的對靈防禦再堅固,如果是直接從靈核中抽取能量,也無法抵禦。
由內向外。
就像是三維的影子一般。
朱音呼喚着,彷彿要使得整個夜晚振動。
從空中俯瞰,似乎以神籬和朱音爲中心,畫了一個雙重圓環。
站在神籬之前的,只有夜劫朱音和雪信。
這次是,魔力從外側迴流內側。
就連肋骨上的肌肉也被活活刮下。
匣子在振動。
朱音再次呼喚道。
依然是黑漆漆的。
亞紀良閉着眼睛。
朱音不會回憶多年未見的對方。沒有那樣的餘裕。在這個儀式執行期間,自己必須成爲讓術式成立的齒輪。
並非同時。
這樣呼喚着。
用手拾起眼前的面具。
接着,術士們在外圍的圓環中張開了嘴,就像波浪一樣。
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向下吹得呼呼作響,山林似乎在搖晃。
肌肉被撕裂,骨骼被粉碎的聲音,似乎要永遠持續下去。
在這漆黑的空間中根本無處可去,聲音震動着這個空間的一切。
是集團之聲。
反轉之後的魔力波動,使得內側的圓環進一步放大。
這時的若瓏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朱音輕輕地笑了笑。
與其說是樂團和指揮,不如說是程序員和計算機更爲恰當。
「你這老東西,是真的想要出賣我嗎?」
4
朱音喃喃着。
佩戴着面具的朱音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喃喃道。
地面上的黑暗中浮現出一個影子。
「亞紀良」
「布瑠部(震動吧)」
那是少女的影子。
「時鐘塔那邊管這個叫鏡面世界嗎?」
隨着咒語,若瓏的肋骨被剝開。
在波浪的衝擊下,化作漆黑浮體的亞紀良的身影顫抖起來。
「布瑠部(震動吧)」
如同在黑池中誕生一般。
鮮紅的血液與塗刷地面的黑色混合在一起。每滴落一滴血,亞紀良的身影就會顫抖一次。
「今天,作爲術師的妾身就要死了」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肋骨像一朵又一朵鮮花綻開一樣地被挖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信跪坐在地,一言不發。
「布瑠部(震動吧)」
緋色彷彿在追逐一般地振動。
聽她的口氣,似乎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
「呃……啊……!」
「布瑠部(震動吧)」
風變強了。
「……」
其他隨從彼此相隔四十步的距離,圍成一個同心圓。更外圍的隨從也彼此保持四十步的距離,圍成更大的同心圓。
「回憶起來吧」
「布瑠部(震動吧)」
用小刀切開了小拇指。
雖然是難以分辨表情的漆黑存在,但通過睫毛的位置可以勉強判斷出來。
受傷的小指還在滴血。
將面具佩戴。
然後,最後的夕陽也消失了——夜幕就此降臨。
「布瑠部(震動吧)」
「亞紀良,醒來了嗎?」
從結構上來說,類似於隱藏在超級計算機樞紐的後門。而且,這個後門的權限被設定在自己之上。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人,世界上應該只有一個。
如果凜和格蕾也在場的話,應該能留意到他們和之前的集團魔術一樣,彼此的魔術迴路(Pass)是連在一起的。在西洋魔術儀式中也有類似的迴路,但在這種情況下,不僅是迴路的連接。戴着面具的施術者們,各自的個性被抹除,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迴路。
那聲音在微弱的餘暉中迴響着。
從指尖滴落的血液,進入了黑色的匣子中。
「……你不是說要打個賭嗎?」
每一次呼喚,都有魔力傳遞給包圍着神籬的夜劫術士們的圓環。
這幅面具是她的兒子製作的。
「布瑠部(震動吧)」
異常響亮的聲音。
從神籬處也能看到。
「布瑠部(震動吧)」
人之圓環。
匣子的振動愈發強烈。
「亞紀良」
就像很多樂器連鎖發出聲響一樣。
「布瑠部(震動吧)」
原本頭髮最長的部分頂多只能齊肩,但現在已經長到能夠到腳踝的長度了。
「布瑠部(震動吧)」
「亞紀良」
神籬之前的地面被漆成了光滑的黑色。那是一抹黑得發亮,足以照出人臉的黑色。
「由良由良止,布留部(震動吧)」
而且,亞紀良的頭髮長得驚人。
「啊啊,能以這種方式死去真好啊。能以這種方式結束真好啊。沒想到可以迎來這麼美滿的結局」
朱音的聲音傳來。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頓時,朱音本人(內在)好像也變化了。瘦削的身體裏散發出的氣息,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自然的某種存在。
儀式開始的時候,最後的殘陽沒入地平線。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年輕人喃喃道。
「亞紀良」
不久之後,在這一片漆黑的空間中,一顆血管相連心臟浮現了出來。
那個存在很快就有了三維的輪廓,化作了夜劫亞紀良的樣子。
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血液濺到了年輕人的胸口。
從中心傳來的魔力,以外側的圓圈反轉。
振動頻率達到極限的匣子,與其接觸的地面產生了波紋,融化了。
終於,山頂附近還殘留着一些餘輝。
胸口被開了一個口子,似乎被某種看不見的工具強行掏出了肋骨。
那聲音之中,也有細微的振動。
這是一種,將自己的話語傳遞給神明的,特別的振動。
黑之神。
匣之神。
蛇之神。
大己貴神。
按照夜劫的傳統,不會直呼神名,但他的神威卻銘刻在家族所有人的心中。正因如此,神體纔會將恩惠賜予夜劫之民。
八成的神體已經移植到亞紀良的身上了。
剩下兩成依附在朱音的臉上。
「回憶起來吧,亞紀良」
沒錯,就在朱音如此呼喚的時候。
匣子的表面,展開了翅膀。
白色的翅膀在漆黑的水面上展開,像是要保護亞紀良似的圍成一團。
朱音也留意到了,那雙翅膀散發出類似月亮的光芒。
「是月魄咒嗎?」
思想魔術之一。
這是提升身體內部精氣(Od)的術式。以時鐘塔之流的話來說,應該是提升魔術迴路效率的技術吧。
「……真嚇人啊。心臟都被拔出來了,還能做到這個嗎?」
朱音感嘆那雙翅膀中蘊含的魔力濃度。
原本,羽翼的規格超過了夜劫傳承的神體。作爲已經衰退了的神明的碎片,無法抑制仿徨海的傑作。
然而,雪信卻皺起了眉頭。
「…我知道了」
雪信轉過頭。
白光瞬間膨脹起來。光芒迅速成形,化作了一對巨大的翅膀,睥睨着山林。
與此同時,凜也注意到了,她抬起頭來。
「但是……」
這樣就能看清道路了。
在羽翼的根部,已經看不見的匣子和神籬——被封印在其內側的夜劫亞紀良,吞食了最後兩成的神體。
榛語氣深沉,伊妻溫柔地點點頭。
朱音重複了一次。
「仿徨海的魔術師——白若瓏已經被神體吸收了」
從佩戴面具的地方開始。
他不是術士,而是聽命於夜劫家的寸頭混混。雖然也是幹部級別的人物,但是夜劫家的術士羣體和極道羣體涇渭分明。至少,他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儀式上。
他叫來兩名心腹。
如同遙遠異國神話中描述的世界之樹。
5
一個不合時宜的男人闖入了儀式現場。
越往前走,濃度和粘度就越高。
「開始了呢」
又出現了幾座黑色的鳥居。
汗水順着她臉上外露的太陽穴流下來。
即便沒有觸發剛纔那些魑魅魍魎,但這麼大的瘴氣,也會成爲障礙。沒準這樣更難處理。要暫時驅散這些精心安排的魑魅魍魎並非不可能,但是從這座山中滿溢而出的瘴氣卻難以控制。
他回應道。
對着顯現的亞紀良(孫女)。
凜眨了眨眼睛,情緒激動地喊了出來。
確實,之前在事務所從匣子的縫隙中窺視到的幻翼和白色翅膀非常相似。
話語中夾雜着苦笑。
「……就讓妾身來處理吧。反正,妾身現在也幫不上什麼忙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很滿意。
「接下來是雪信,由你來完成」
「榛、伊妻」
「——把仿徨海的魔人,喫掉吧」
「……」
雖然和西洋魔術不同,但經營日本的神祕,魔術迴路也是不可缺少的。甚至有一部分神經被燒壞了,手臂的疼痛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恐怕後半輩子都無法完全治癒這種疼痛。
我將鳥籠從固定器上取下,提着鳥籠前行。鳥籠中的匣子(亞德)開始用力吞食瘴氣。
男人的耳語讓朱音的臉色有所變化。
男人開口說道。
「妾身,這下,已經結束了。已經沒有作爲夜劫術士的資格了」
「不是什麼大事」
「你們在想什麼啊!夜劫!」
那雙翅膀隨着朱音的低語而膨脹,將黑色匣子和神籬都吞食了。
無視了一言不發的雪信(兒子),說道。
*
我們正從崎嶇的山坡上踏向人工石階。
「不會吧……是這樣嗎?」
瘴氣越來越濃。
「恐怕時鐘塔的魔術師們還會再來,我把一半的魔術師借給你們,你們去阻止他們」
佩戴着面具的朱音也仰望着巨大的翅膀。
就在此時,朱音輕聲說道。
「亞德!」
「凜小姐」
接着,白色的羽翼逐漸變黑了。就像一朵花,吸收了它所接觸到的那部分山林的黑水一樣。
但是,發生在那邊的光景,規模實在過於巨大。
她用極其乾澀的聲音回答。
實際上,混混也退縮了一步。
過程是連續的,很快就形成了自額頭到下巴的裂縫,面具裂成兩半落到地上。
然後,
沒一會,
「……結束了」
「我知道了,少主」
他的臉上帶着糾結和困惑。
擬態夜劫亞紀良的黑影,現在聚集在雪白的羽翼之上。有一瞬間,讓人聯想到垂下地獄的蜘蛛絲。在那個故事中,在慾望驅使下成羣結隊的亡者面前,蜘蛛的絲線被虛無地切斷了。
但是,契約束縛了那雙翅膀。
凜的呻吟讓我也瞠目結舌。
那兩個人在稍遠的地方等待着。
原本貼在背面的皮膚不見了。
「遺憾嗎?仿徨海的魔人」
雖然臉被矇住了,但雪信似乎也能看到兩人的表情。
她的聲音充滿了乾澀。
「朱音大人」
正因如此,如此暴行才能實現。
就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欸嘿嘿嘿,今晚繼續喫大餐啊!」
「那是……若瓏的……!」
「…呵呵呵」
那個時候,仿徨海的魔術師吉茲,進行了豪賭。
「……怎麼了嗎?我想你應該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已經恢復完整的神體,正朝着更遠處發展。
他走到了前方,面對儀式的核心。
神體被吸收了。
她的精神也高度緊繃。依靠面具勉強維繫着眼看就要破裂的魔術迴路。不對,比起這個概念武裝和術式,或許單純的意氣用事纔是關鍵。
「家主大人?」
她感受到了,幾乎所有的魔術迴路都被燒燬了。
朱音笑着舉起手臂。
雪信點點頭。
如同反擊的雷霆。
他向身後的術士們,宣告道。
緊貼皮膚的成都讓人聯想到膿血構成的沼澤。
儀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夜劫朱音喃喃道。
儀式已經開始了嗎?
——‘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抑或是時代的不同,是否達成協議,魔術的效果完全不同。’
朱音說道。
「如阿雪所言」
我感受到在石階的正上方,有一股巨大的魔力波動。
「由你來完成」
正是多年執掌夜劫的歲月,支撐着她的內心。
雖然已經筋疲力竭,但朱音的聲音中還殘留着足以讓對方膽戰心驚的東西。
如同鋼筋直接插入骨頭一般的疼痛在身體內蔓延。
那麼,不是已經來不及了嗎?
「回想起自己的黑暗吧,亞紀良」
*
奔跑着的埃爾戈也看到了屹立於天空的翅膀。
和年輕人的幻手一樣,是隻有擁有某種靈感的人才能看到的翅膀。站在能看見的人的角度,充滿了只消看到一眼就像屈膝下跪的威壓。
但是,這雙翅膀正在被侵蝕。
和遍佈山林的瘴氣一樣。
和現在爬行於地面的魔力同質的某種東西,正從巨大的羽翼根部滲透。
「……你們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嗎?」
呃,背上的二世難受地呻吟着。
「把白若瓏……給喫掉,這種打算」
「喫掉?」
埃爾戈一邊在斜坡上奔跑,一邊回想着若瓏的話語。
——‘我也想,喫掉你這傢伙。雖然我以前說過這樣的話,不過你也應該不記得了吧。’
喰神。
喰竜。
如果這種現象在我和若瓏之外也存在呢。
「這本來是,不可能的啊」
二世開始了講解。
「如果是神話時代也還好說,但到了現代,就算是神體也不過是強大的魔力源而已。喰食了神的你,喰食了竜的白若瓏依然是非常特別的存在」
「那爲什麼……」
「如果本來就有因緣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因緣?」
「那個……是什麼……」
他這樣思考着。
旁邊拿着琵琶的女子說道。
「更重要的是,因爲他在神代末期的世界打開了這麼大的風口,所以神明的表象一下子發生了變化。由於新成爲靈長的人類的認知,神明動搖的時代很快就到來了」
極少會出現這樣的人。
雖然他也戴着面具,但太陽穴上有開裂的痕跡,很容易辨識。
「伊斯坎達爾,或者說亞歷山大三世」
「不對,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話,我昨天就已經想明白了,但還是有很多事情無法合理解釋」
不對,不僅如此。
(……不是跟我一樣嗎?)
若瓏之竜。
「蛇之神,也有另一種稱呼,即大國主。這個國家的兩大神系——天津神和國津神,大國主是國津神的頂點。並且,有一位兵主神和大己貴神擁有相同的系譜。這位神明是中國神話中的戰神·蚩尤,他被龍所殺害。這條龍是應龍。一條長有羽翼的龍」(翻譯者註釋:全書僅在此處「龍」的原文爲「龍」,其餘保持原文寫作「竜」以示區分)
慢慢地,就像匍匐前進一樣。
但是,在繼續解說這個問題之前,埃爾戈抬起了頭。
那是埃爾戈不在的時候,二世試探夜劫的問話。
有什麼東西從鳥居中走了出來。
「是其他的規則嗎?」
「總之,這個名叫亞歷山大的英雄,在整個世界歷史上都是罕見的征服白癡。從希臘附近的馬其頓出發,別說是埃及,就連印度的腹地都被他踏破。而且他本人也非常喜歡(迷戀)新鮮事物,蒐羅了他國的文化和文明,然後毫不吝惜地到處傳播。由此,東西方之間的交流從未間斷,活躍到了無法逆轉的地步」
埃爾戈也知道這個名字。
「你知道嗎?」
說到這裏,埃爾戈背上的二世清了清嗓子。
是之前和夜劫雪信一起,對我們使用了集團魔術的施術者。
神代。
「那是什麼?」
二世嘆了一口氣。
「……只要活着,神明也會創造出來」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執念。
自己(埃爾戈)也是如此。
「……嘖!」
這三者之間恐怕有隱祕的聯繫,二世說道。
風的吹拂產生了嵐之神,大地的震動產生了大地之神。不需要任何理由,星球的規則就是這樣構成的。
咬緊了牙關。
實際上沒有見過也沒有聽過的,神代的因緣,束縛着所有人。
「這是……」
他是叫榛來着?
這座山的主人和魑魅魍魎們似是而非,正從我們的身後爬上石階。
那是連荒謬的想象都恐懼的歲月。
「別大意,伊妻」
「有幾種說法,結合眼前這種情況,是從中國傳到日本的軍神。即便不是如此,很多極道【的屋】上也掛着神農的名牌。所以晚上跟夜劫朱音見面的時候,也有確認這一點,說了一些極道的詞彙」
在不知道夜劫會變成敵人還是朋友的時候,做出這樣的行爲,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可以說是融入了埃爾梅羅二世的個性吧。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維生的情報,這是一種本能的行爲。
那正是爲神明而生的時代。
「啊……」
「恐怕這裏的神明也是這種類型,也就是所謂的兵主神吧」
「但是,神代在兩千年前完全結束了,這樣的神明也就不會再形成了。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新的神明就不會誕生了。因爲,靈長的新晉者——人類也保持着其他的規則(Rule)」
走到一半的時候,自己和凜放慢了腳步。
——‘我聽說極道產生的源流有三個’
「在神代,神明就是神明,同人類沒有任何關係。在那個時期,他們纔是所謂的靈長,正是爲了他們的願望,星球的規則才發生改變。在現代,即便是任何魔術都不可能實現的人類的復活,在星球規則爲神明而變動的時期,也是稀疏平常的現象」
似乎想要矇混過關,又好像是已經認爲無法逃避似的,繼續說道。
埃爾戈明白了,原來有人會像這樣罵某人是白癡。
然後,盯着至今仍在脈動的山林。
這個人的存在與否,會完全改變世界歷史的走向。伊斯坎達爾他,就是這樣的英雄。
「好的呢,你們是從阿雪手中逃出來的吧。我剛得到一個很好的差事……真是令人討厭啊」
「是遠坂凜和格蕾吧」
羽翼,還有龍。
埃爾戈的第二位神明。
她用一塊黑布遮住了眼睛。
「那麼,關於這裏的神明,老師知道些什麼嗎?」
因爲夜劫的施術者已經站在那邊了。
站在術士羣體最前面的男人問道。
「剛纔提到的伊斯坎達爾的征途,大概和你跟白若瓏有關。與你們所吞食的神和竜有關」
「啊啊,實際上神明也有好幾種類型。因此,在神代之後,也有不少由我們(人類)創造出來的神明」
「啊啊。也可以說是人理的開端吧」
眼前所見,是擋住去路的人影。
太匹配了,埃爾戈睜大了雙眼。
他的話讓埃爾戈想到了一件事。
我們從背後感受到一種異樣的氣息。
和身處他處的凜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沒有形態的神明。
但是,這句話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最後的痛罵,是那麼溫柔,那麼令人動容。
「蹂躪我人生的某個英雄,在神代末期加速了這個過程」
「人類的認知,動搖了神明?」
「但是,應龍和白若瓏所喰的竜之間的關係無疑是相近的。正因如此,纔會產生因果逆轉。在神代被殺的仇恨,即使化作了神體碎片,也足以構成大型儀式」
小聲地,喃喃着。
簡直就像一個嬰兒在爬山。
6
二世眉間的皺紋,又深了一點。
察覺出這樣的情緒,二世靜靜地說道。
「那麼,若瓏所喰的竜,就是——」
「欸?」
「時鐘塔的魔術師,真是可愛的稱呼呢」
魔術師是被過去束縛的生物。
「……」
喰神,記憶飽和,被喰神衝動折磨——這一切都來自於遙遠的過去,埃爾戈和夜劫亞紀良,不是沒有任何區別嗎?
——‘我讀到過這樣的記述——特別是最後的【的屋】,兜售的東西範圍極廣。除了藥物和賣春,還有相撲和能樂表演,甚至還有詛咒和祈禱。’
夜劫之神。
「沒錯,由人類信仰所創造的神明。吾等的——」
「是大己貴神吧」
埃爾梅羅二世和遠坂凜參加聖盃戰爭。在二世親身參與的那次戰爭中,同席的英靈是誰。
那是兩儀未那在事務所的屋頂上說過的話。
準確的說,是曾經聽到過類似的話。
長出巨大羽翼的地方——被認爲是夜劫儀式場所的地方,在更遠處。像上次那樣逃走是不可能的。
與此同時,他還察覺到了另一件事。
埃爾戈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想要爲夜劫亞紀良做點什麼。
「還有,一類神明。就是你現在所說的」
後背被異樣的感覺壓迫,正面又被夜劫的術士阻擋。還有比這更讓人神經緊繃的事情嗎?
二世的話語,讓人深思。
「總覽東西方的文化,就離不開那位大英雄的影響。啊啊,也許是我自私的想法導致視野變得狹窄,明明已經儘可能無視這種可能性了……那個白癡」
二世接着說道。
如同黑暗的火焰。
他們身後是幾十名夜劫的術士。
「和上次看到的那批人感覺不同啊。現在這些是實戰部隊嗎?」
凜眯起眼睛。
她身體重心的輕微變化已經表明隨時可以開始戰鬥。正因如此,萬萬不可小看對手。
最重要的是,這種情況下人數是問題。
「以這裏的神祕特性,不會成爲烏合之衆吧」
如果夜劫的神祕特性如凜所言,其術式的威力與人數成正比。不對,呈指數增長也是有可能的。對於不能去解放〈閃耀於終焉之槍 Rhongomyniad〉的自己而言,無疑是相性最壞的對手。
凜摸了摸她的腰部。
大概是在確認寶石的存量吧,我想。
這是,另一股氣息從另一個方向出現了。
是在,旁邊。
從樹木蔥鬱的石階旁邊,又滾出一個人影,不對,是兩個。
「師父!」
「埃爾戈!」
凜和自己同時大喊着。
夜劫的術士似乎也被他倆的突然登場嚇到了。
「能把我,放下來嗎?」
師父從埃爾戈的背上下來,搖搖晃晃的。
我連忙扶住他的手臂。
凜的周圍閃耀着五道光芒。
「假面,我已經拿到了」
埃爾戈點了點頭。
但是,看到凜的寶石魔術的埃爾梅羅二世,說了這樣一句話。
在懸崖附近誘導魑魅魍魎的千紙鶴,就是她所操控的嗎?
凜投出的寶石抵消了這一咒術。
「少主吩咐了,儘量不要殺死時鐘塔的魔術師」
師父努力調整着呼吸,回話道。
師父說道。
雖然只相隔了半日,紅髮年輕人卻和我印象中的那位完全不是一個人了。彷彿已經成長了好幾歲,而不是止步於此的自己。
「哈——!」
大概是在我們之前和雪信的戰鬥中,被對手看穿了弱點,並且根據弱點制訂了現在的戰術。
「那就讓我見識見識吧」
「源馬先生也是這樣告訴我的」
凜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在榛揮舞着威風凜凜的短槍的同時,伊妻所操縱的千紙鶴朝着我們突擊。千紙鶴如同孩童遊戲般優美的飛行,但是,卻切開了自己充分『強化』後的皮膚。
師父在石階附近的岩石上坐下,彷彿自己沒有什麼可以做的。
「Pseudo-Edelsteine 擬似寶石。Fünf Sterne im Umlauf 五之星輪轉!」
「Sieben!七號」
「擬似寶石……」
蒼、赤、黃、翠——還有純白。
然後,師父終於把視線投向了夜劫的術士們。
「……老師,可以嗎?」
無視人類極限的無呼吸亂打。
「那就上吧」
亞德已經化作了死神之鐮(Grim Reaper)的形態。
這是他偶爾會對教室裏的學生流露出的充滿信賴和關愛的表情。擺在面前的課題總是有點亂來,但只要這個人說‘能行的吧?’的時候,不可能也會變成可能。
是遠坂凜的聲音。
師父也沒有多問,取而代之的是埃爾戈。
凜忍住苦笑,對着雙手撐膝,好不容易纔站起身來的師父說道。
確實如此。
凜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真不愧是教授您!」
師父淡淡一笑。
埃爾戈的身體大跳起來。
「……」
「埃爾戈怎麼樣了?他不是去找制面匠人了嗎?」
埃爾戈盯着夜劫的戰鬥集團,做好了準備。
在石階上無法往後跳,只能往兩側閃避。
「我明白了」
還沒來得及思考,
「我先告訴你一下,夜劫雪信相當麻煩」
「Miss.遠坂,那個已經使用過了嗎?」
(……這就是)
「朽繩與蛇。蛇神的傳說。夜劫的名號。如果再加上和大陸之神的因緣影響的話,大概就只有一個,是大己貴命」
不對,他似乎盯着的是,前方——巨大的羽翼。
但是,
凜坦率地稱讚道。
榛的追擊開始。
如果先發制人,一口氣挫敗對手,就不會這樣了。但是,自己並沒有因此而殺人的覺悟。或許作爲魔術師是不合格的,但自己原本就不是魔術師。
「就地域而言,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有把握吧」
誰都沒有再說什麼。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擁有了那種氣息呢?
年輕人並不知道這些。
「你一個人沒問題吧?我和她們會跟上你的」
埃爾戈的眼神中充滿了成熟的氣息。
「別說幾分鐘了,只需要一秒不就可以了嗎?」
我向上爬了幾級臺階。
之前我在凜那裏聽說過這種魔術。
儘管如此,夜劫應該也施加了阻力。他們在剛纔的交戰中也有展示出集團魔術。
「Anfang 設置(Set)!」
第二把短槍立刻突刺過來。
事實確實如此,但被如此直白地說出來,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爲了拯救某人而殺人,那不是誰也救不了嗎?
「……不對,真是累壞了」
「你能行的吧?」
「嘖!」
抓住這個機會,埃爾戈越過夜劫的術士們,一口氣衝上石階,連背影都看不見了。無論怎麼『強化』,都是人類無法追上的速度。
他抱怨道。
而且,爲了堵住我的退路,千紙鶴也迴轉起來。
實際上,被稱爲榛的術士,將某種咒術投向了埃爾戈。
那是兩把短槍。
師父臉色發青地抗議,凜卻不理他,把視線轉移到他身上。
(……是什麼時候開始)
到了這個地步,任何問答都沒有意義了。似乎不打算重複和夜劫雪信那樣的對話。
「就我一個嗎?」
簡單來說,手段太多了。
「教授,您遲到了」
雖然在魔術儀式等場合會製造出臨時仿製品,但這種投影原本只能維持幾分鐘左右。儘管凜也知道一個極其特殊的例外,據說時鐘塔也曾經發表過關於外殼投影這種新術式的論文,但一般人所知的投影魔術是效率很低的一類。
「聽到您這麼說,真是高興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被稱爲伊妻的女子,手中拿着琵琶。
榛也只能咂了咂嘴,轉向這邊。
擬似寶石,是一種被稱爲投影的魔術的應用。
「我瞭解了」
「還沒,我一直在專心解析。差不多可以測試課程成果了」
凜的側臉洋溢着自信。
石階上的榛也從身後的術士手中接過武器。
凜以防萬一地補充道。
這時,大量的黑紙從她的身後飛向天空。立刻在空中化成了一隻千紙鶴,在夜空中睥睨着我們。
「還有就是夜劫的術式,跟您之前告訴我的好像很不一樣啊」
並不是比喻,他直接跳到了幾十米的高度。
「能聽到聲音嗎?」
「這是對拼命趕路的老師說的話嗎?」
我還以爲累了的應該是揹着師父一路跑過來的埃爾戈,結果紅髮年輕人身上幾乎看不到疲勞的影子。
如同疾風一般的連擊。
「是若瓏在呼喚我」
「格蕾,這倆人就拜託你了,其他的敵人我來想辦法」
*
「這樣啊」
就在我這麼思考的時候。
師父問道。
「不知道。不過,那傢伙確實在呼喚我」
「這裏的神明,您已經知道了吧」
如果是用完就會報廢的寶石的話,只需要一秒的效果就可以了。
沒有必要硬撐幾分鐘。不如說只需要百分之一的魔力就可以了。畢竟寶石只不過是讓遠坂凜的魔力產生偏振的催化劑而已。
接下來,她所幹預的,是更前面的地方。
*
自己感受到,背後有魔力在流轉。
每一股魔力都非常微小。
這座山上幾乎充滿了物理意義上的濃厚魔力,如果不多加留意的話,是無法察覺的。
但是,
「Viel Licht braucht polarisierte Gläser 多重偏光術式, Verbinden Sie sich mit Ihren Träumen 夢遊接続」
隨着凜的咒語,五道光芒閃耀着,轉動起來。
彷彿在繪製一幅極其精密細緻的地圖。
「Meine Hände halten viele Spiegel 鏡界領域、創出」
當然,夜劫的術士也不是無動於衷。
「八荒四極,祈告水之蛇(朽繩)神」
夜劫的術式,直接使魔力凝聚。
時鐘塔的魔術需要複雜的儀式才能成立,而夜劫的魔術卻能以這種純粹的形式發動。
魔力化作了水蛇(朽繩)之形。
水蛇露出獠牙,立刻向遠坂凜襲來。
「翠之8」
「不對,是翠之7」
坐在地上的師父小聲地說着,凜的手指微微扭動。
既然是紙,就會燃燒。如同想起了原本不適用於魔術的理所當然的事實一樣,夜劫的神祕消失了。師父製作的術式,經過凜的即興發揮,化作了夜劫的天敵。
(……就算是天才也得有個限度吧)
實際上,就算立足點不穩定,也能充分發揮力量。而且,如果不考慮技術,而是單純比拼臂力的話,自己能打敗在場的所有人。
但是,從未有過如此極端、如此顯着的相性。
彷彿身體裏每個細胞都在發生變化。
因爲在戰鬥中,我也有過好幾次相性契合的體驗。
不知道是因爲這座山中的魔力漩渦,還是因爲埃爾戈全身都能感受到白若瓏的呼喚。
而且,他多年的研究在遠坂凜的協力下取得了成果。
通過剛纔和榛的戰鬥,我認爲在石階上的戰鬥中最佳的武器就是槍類。
榛的短槍從身體一側狠狠地襲來。
「……」
恐怕,破敵的關鍵是師父的鑑識眼。
因爲比起凜的詠唱本身,魔術的發動卻更早。
「夜劫雪信……」
這次也是凜的擬似寶石獲得了勝利。
被認定爲,與那位露維亞瑟琳塔·艾德費爾特居於同等地位的,天之驕子。
那是一個頭上有割傷的男人。
凜的面前閃過五道光芒。
剛纔凜是藉助了珍藏的寶石才能抵抗。
對他們而言,簡直就像是一場噩夢。
體內充滿了驚人的能量。

現在我明白了。
在時鐘塔的魔術中,基本屬性有五種。但是,魔術的相性並不僅僅由這五種屬性決定。儘管自己只是時鐘塔的旁聽生,但至少也知道魔術源自各個國家、地區的文化,是在極其複雜的歷史終點提煉而出的精髓。正因如此,即便存在相性類似的存在,也絕沒有單純的優劣之分。
凜十分高興地說道。
被喚作掠奪公的師父的眼睛,看破了許多魔術的奧祕。正因如此,他才能提煉出存在於這些魔術中的共同點。正如優秀的建築師可以從不同文化背景的建築中看穿其基幹部分一樣,師父總是試着尋找魔術的陣眼。
就這樣,埃爾戈直接降落在了儀式現場。
現在輪到我出手了。
「可,可是就算這樣……」
我突然想到。
「八荒四極,誠祈火雷大神之恩惠」
亞德的形態再次變化。
「此路不通!」
「Die Instrumente wurden gestimmt 調律開示. Gelbe Nummer vier. 琥珀之四號 Schwerter zerschlagen Blitze 避雷之劍!」
實際上,就連和自己進行白刃戰的榛和伊妻也停止了攻擊,茫然第看着事態的發展。
更別提,以後發先至的魔術戰勝對手已經發動的術式這種事——。
只有一個男人,在靠近羽翼的地方回過頭來。
被稱爲伊妻的黑衣女子,抱着琵琶吟唱起來。
儘管如此,仍在繼續維繫術式,是他們不懈訓練的成果。
我有些沒反應過來,師父嘆了一口氣。
動搖越來越大。
由擬似寶石產生的琥珀光芒變成了避雷針,雷電從中穿過,彷彿在重複蹂躪着夜劫的術士們。
「這個魔術式太棒了!雖然一開始的解析耗時耗力,但因爲是以相性取勝作爲目標,因此魔術的規模不需要很大。那麼使用魔力構造而成的擬似寶石就足以應對了!真是太經濟實惠了!」
全員完美地齊聲吟唱。
簡直是太不合理了。
「所以,事先構造了能夠迅速應對敵人的術式。那是集成了魔術望遠鏡和光束炮的存在。並不是從頭開始構建魔術式,而是將魔力(光)注入已經準備完成的魔術式,因此速度非常快。畢竟早在詠唱開始的時候,魔術就已經完成了。凜現在的詠唱並不是在發動魔術,而是通過開示所發動的魔術,將擬似寶石重置到正常狀態,這樣的說法比較合適」
無法抵抗風擊和逆流的魔力,好幾人暈倒了。就算沒有生命危險,也暫時無法繼續戰鬥了吧。
凜早早地轉動着魔術的紋樣。
「這裏就交給我吧!」
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可能實現。
和來回踱步的男人拉開距離,回到師父和凜的身旁,我繼續問道。
雖說是相性很好,但說到底還是要經過多次實踐,多次勝利,實現完美的後發先至,這纔是最好的——!
能跳得那麼高嗎?
……我想起來了。
因爲跟凜約定好了,既然她完成了約定,那我也得信守承諾。
在幾十位夜劫術士的包圍下,巨大的白色羽翼,已經有一半以上被污穢侵蝕成了黑色。施術者們大概是精神恍惚了,根本沒有注意到埃爾戈的存在。
「我暫且,賦予其輪轉之五星這個名字,但這個術式本身的難度不大。雖然作爲透鏡的構造精密度不可或缺,但所需要做的,只不過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投影出本人的屬性。但是,一般的魔術師只擁有一種屬性。即便再怎麼才華橫溢,持有兩種屬性也是極限了。擁有三種屬性就意味着這位魔術師是無與倫比的天之驕子。綜覽古今,具備實際存在的五大元素(Average One)的魔術師,寥寥無幾。不用說,這是我自己無法使用的五大元素(Average One)專屬魔術式。……真可惡」
紅色的魔力之光再次比詠唱更早迸發而出。
幾乎同時,
敵我的魔力含量,是完全無法比擬的。
在五道光芒中,以翠爲中心,描繪出如同星座線一般的紋路。反覆偏振的魔力扭曲後收束起來,和擬似寶石一起射出。
「是的! 不過是在任何魔術的對戰中都能獲得相性的勝利而已哦!」
山林脈動的魔力被咒語引導,化作了落雷。
利用這種性質,在新加坡那次戰鬥中,甚至駭入了阿特拉斯院的魔術。之後又非法入侵了禮裝·觀測球盧克斯卡爾塔,不過,這次的效果更爲顯着,直接在與其他魔術師的衝突中投入使用。
「Die Instrumente wurden gestimmt 調律開示。Grüne Nummer sieben 翠之七號。 Der Wind dringt ein und breitet sich aus 穿孔之風!」
師父所夢想的,魔術師的完成形態之一,就位於此。
「再加上,遠坂的家傳魔術是以力量的流轉和轉換爲主。這是基本萬能的性質。既然如此,如果事先將這五種屬性浮現在眼前的話,實際上幾乎可以構造任何魔術樣式。與其說是魔術,不如說是單純的‘力’的流露。到底是什麼惡魔會賜予她如此天賦,魔術性質和五大元素(Average One)的相性簡直好過頭了」
這位女性,就是埃爾梅羅教室的,新的核武器。
能跳得那麼遠嗎?
我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讓人聯想到轉輪(Roulette)的迴旋。
「那麼,剛纔所說的課程成果……」
「Die Instrumente wurden gestimmt 調律開示。 Rote Nummer acht 紅之八號! Rotes Blut brennt im Regen 紅蓮之雨!」
真是,奇妙啊,我這樣思考着。
發出了不像淑女的勝利吶喊,更多的魔力在遠坂凜的手中被運轉起來。
凜一股興奮勁,完完全全就是她的風格。
迫於衝擊,榛丟掉了一隻短槍。
這已經是暴力(欺詐)了。
而且,夜劫那邊也和瞬間攔截埃爾戈那時不同。這次的水蛇,被衆多施術者驅動,充滿了這座山脈支援的能量。與之相對的,遠坂凜所釋放的,不過是被擬似寶石偏振後的一人份的魔力。如果以數值來計算的話,恐怕二者的差距在十倍以上。
這種感覺只有三次。
但是,
「那麼——!」
發出了鐘聲一樣堅硬的聲音。
「正是因爲能做到這一點,所以是五大元素(Average One)啊」
「現在,讓我們前進吧!」
以時鐘塔的階位來判斷,這次的魔力規模最少也是典位(Pride),甚至是色位(Brand),如此規模的魔術,這時卻變成了雷電。
7
最後不經意流露出的,正是師父的心聲吧。
師父一臉不耐煩地開口說道。
水蛇和翠光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
伊妻所控制的千紙鶴被這些光纖貫穿之後,大部分開始燃燒。
「剛纔那個是……」
這次是鉤槍的形態。
但是。
一躍而起的埃爾戈自己也很詫異。
那令人心馳神往的旋律,將攻擊我的摺紙動物全部轉向了凜。
「只不過是,針對夜劫的術式,準備了他們最不擅長應對的魔術罷了。神祕在更強的神祕面前會失去效用,這是基本原則,但說到底是正面衝突的情況。旁門左道和繞道的情況也是存在的。說到底,相性的好壞對於神祕的勝負有很大的影響」
本以爲翠光是被水蛇吞食了,但沒有想到它反而從內側將水蛇咬破,現在又變成了風刃,將夜劫的術士打得人仰馬翻。
「你也在那個事務所吧?埃爾梅羅二世的弟子」
雪信似乎有些疲憊地說道。
他的視線鎖定在埃爾戈的背上。看到了三對六隻的幻手。
「看來你和仿徨海的魔人關係不淺啊,姑且問問你的名字吧?」
「埃爾戈,這樣叫我就行」
「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是這樣嗎?」
我思。故我在。
以前,凜和二世也說過這句話。
埃爾戈的名字的源流,不就源自那句話嗎?實際的命名者是出於什麼理由選擇了這個詞還是個謎,但埃爾戈自己也有一種奇妙的共鳴,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我思,故我在。
「難不成,你手裏有一張源馬的假面?」
雪信如此問道。
「是的」
埃爾戈用手按住了腰包。
「那個兄長竟然會把面具給別人,看來他很中意你啊」
雪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爲難,但又帶着幾分信息。
到底是怎樣的兄弟呢?
哥哥作爲夜劫的繼承人被撫養長大,卻在途中被剝奪了使命。因爲弟弟太有才能而被奪走了使命。
儘管如此,哥哥還是很高興能夠成爲面具師。他說弟弟解放了自己。
那麼弟弟呢?
埃爾戈搖了搖頭。
不管怎樣,這肯定不是娛【樂】,而是作爲神前的儀式被使用。
我得想辦法給夜劫亞紀良做點什麼。
雪信眨了眨眼。
「生於此世 存於此世」
想要好好地面對給予自己厚望的埃爾梅羅二世。
巨大的羽翼看起來就像一顆參天大樹。
幻手伸了出來。
雖然還不知道咒語的真意,但一種不好的預感已經強烈地警告自己。
想要和那樣完敗了的,自己的同胞面對面。
「我,必須,戰勝那傢伙纔行」
那傢伙的幻翼。似乎嗅到了大海和風暴的氣味。胸口不可思議地發燙。彷彿自己全身都變成了心臟,連指尖都在顫動。
那句話準確地描述了埃爾戈。
這個節目的名字叫做《翁》(翻譯者註釋:最古老的能劇之一,創作於平安時代,系佛歌改編,其實也沒有什麼情節)
裏面裝着面具。
沒有繼續追問,埃爾戈提了另一個問題。
埃爾戈蹬了一腳。
無論變成什麼樣,自己都明白。
「源馬先生讓我自己決定何時佩戴。或許,這幅面具並不是爲了和你戰鬥才送給我的」
知曉了悔恨。
「是源馬的心願嗎?」
雪信戴着鬼面,繼續喃喃道。
「たらりあがり ららりとう」
「ちりやたらり たらりら たらりあがり ららりとう」
在巨大羽翼的根部,雪信如此說道。
「賭約?」
埃爾戈的嘴脣上溢出了熱乎乎的嘆息。
是這樣嗎?
額頭是兩隻凸出的角,眼睛如同向上翹起的新月。
——‘你能辦得到吧?’
雪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真是令人喫驚。你的表情,和今天早上判若兩人」
埃爾戈如此想着。
「源馬先生告訴我,希望我能幫助亞紀良。我也打算這麼做」
「!」
埃爾戈一度,有一種被肢解,然後又被重新組裝的感覺。
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突進的埃爾戈,被擊飛了同樣遠的距離。
埃爾戈點了點頭,果斷地回答道。
如此說着的同時,雪信注視着羽翼。
就在幾個月前,海賊島上的埃爾戈把所有的價值判斷都變成了【是】。如果是在那個時候,就算是魔術師的非道也能接受吧。
鬼面上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那麼,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這樣的氣質,改變了。
他的腳尖劃出一道弧線,從正面突進而來的埃爾戈被吸了過去。
作爲替代,得到了熱情。
滿心歡喜。
這是,什麼東西呢?
在事務所醒來的時候,自己也感覺獲得了重生。
埃爾戈這個問題,讓雪信眉間的傷口扭曲了。
「若瓏他,就在那裏嗎?」
即使是車輛的正面碰撞也能輕鬆擋住的幻手,已經有些麻痹了。
沒錯。
不可能不明白的。
雪信「咚」地跳了一下。
然後,同時還這樣想着。
「亞紀良小姐,也要爲此犧牲嗎?」
沒有屈膝,只有腳腕的發力,就能一躍而起。
「白兔?」
對於開口便是親友稱呼的白若瓏,並不是想起了什麼。
這是某個節目中,演唱的歌謠。
旁邊黑色臺子上,放着一個木箱。
那是面具的名字吧。
心滿意足。
「現在的我,很討厭這樣」
雪信溫柔地苦笑着。
這一次,不是雪信,而是周圍處於恍惚狀態的術士們在吟唱。
雪信這邊又是怎麼想的呢?
「從仿徨海的魔人那裏汲取養分。這是我的母親和他的師父定下賭約的回報」
奇怪的是,一身白色西服和輕盈的動作,竟然讓人以爲是兔子。
想起了兩儀未那的話語。
「那麼,使用那副面具吧」
由能樂師表演,然而並不是【能】。僅僅作爲一種儀式來對待。
今朝有酒今朝醉。
雪信的雙足也跟着緩慢移動。
就像打水漂一樣,只是兩步就能跳出二十米的距離。
儘管如此,自己的心臟還是激動不已。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邊。
「收穫之時,快要到了」
有一種說法認爲,這是以《陀羅尼歌》爲基礎創作的。
「爲什麼不呢?」
「是的」
失去記憶之後的埃爾戈更加自由,大概,現在已經沒有那麼自由了。只花了不到半個月——也許,只用了一天的時間就捨棄了。
「鬼哭」
──‘你應該是失去了記憶吧……那不只是失去,而是得到了空空如也的現在哦?’
這是難以置信的一擊。
男人打開了那個木箱。
現在也是,在這顆心臟之中,蘊藏着看不見的火焰。
開始覺得羞恥。
鬼面。
「不久之前,我還不知道這件事」
雪信將面具佩戴,埃爾戈沒有阻止他。
「你很在意他嗎?」
渾渾噩噩。
——那傢伙,想要和他見面(想要戰勝他)。
「原來如此,你似乎也有自己的執着呢」
「……不」
「とうとうたらり たらりら」
從那之後僅僅過了半天,應該不會有什麼改變,但是至少,自己想做的事情是非常明確的。胃的深處,還殘留着熔岩般的情感。那情感是如此的赤熱,如此的扭曲,如此的黑暗,如此堅信自己的存在。
「爲了這個儀式,我要佩戴源馬的面具」
「啊……」
(不能再等……!)
感受到了可悲。
並不是恢復了記憶。
「……是那傢伙的,羽翼」
「吾等亦在此存續千年」
夜劫的術士們在吟唱。
與之對應的,大地和大氣都在震動。
搖晃。
隨着搖晃,世界產生了偏差。
固有結界,有人如此稱呼。
被稱爲魔術頂點的術式,也就意味着對限定秩序的篡改。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和這種魔術極爲接近。
鬼面又唱誦道。
「とうとうたらり たらりら
ちりやたらり たらりら
たらりあがり ららりとう」
那聲音動搖了一切。
從儀式中心展開的,巨大羽翼也隨之動搖。
從巨大羽翼上飄落的羽毛,接觸到地面之後,化作了一條又一條邪蛇(魔繩)。
幾十條黑漆漆的,在地面爬行的,可怖的邪蛇。
不對,問題並不是這個。
那些蛇,很快爬滿了雪信全身。
「怎麼回事……?」
「你們的到來真是太好了」
端坐着的男人,身上穿着的是黒紋付羽織袴。
突然站了起來,向對方回禮——此人乃是兩儀幹也。
爲了準確測量,秤本身不能受到實驗的影響。
穿過正殿的走廊。
正殿非常安靜。
「好久不見,夜劫朱音夫人」
再次,喃喃道。
唔,朱音低聲沉吟道。
(這簡直是,很難用普通方法解決啊)
「……」
「許久不見,女婿閣下」
不必多言,此乃現今最高級別的禮服。也就是說,這個男人是來交涉符合他的衣着的事務。雖說家族正在舉行儀式,但他這身裝束不允許自己隨意應付。
*
(……且慢)
將朱音傳喚過來的人,就在裏面。
一邊這樣思考着,一邊行禮。
「誰也不會,阻止我」
爲了避免儀式的影響,從宅邸正門到正殿的範圍內都設置了雙重結界。爲了確認儀式的狀況,必須保持和平時一樣的環境。
雪信他,爲什麼一定要排除母親·夜劫朱音還有那些部下呢?
不過,在儀式結束之前,並沒有返回正殿的打算。
「榛和伊妻也不在這裏」
在無數條邪蛇的支撐下,鬼面如此說道。
「爲了這個儀式,我準備將很多東西都排除。不過,實際進入儀式之後,似乎也沒有那個必要了」
並不像趕走纏繞着自己的蛇。
佩戴着鬼面的雪信小聲唸叨着。
打開拉門之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夜劫之寶一經喪失,長久以來的憂懼將會應驗。
「母親她不在這裏」
實際上,這個男人的來訪,將朱音從儀式現場拉了回來。
夙願很快就會實現。
情況不對。
彷彿能聽到爬動的鱗片摩擦衣服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