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三田誠 · 2.2萬 字

1
圓桌突然化作了推理劇的舞臺。
眼下展開的情節不論是其他的賭客們,還是從外側注視着他們的我們,都從沒有想過。
師父對基茲被殺事件的兇手進行指控。
「…………」
我和埃爾戈都陷入了迷茫。
同桌的玩家中,阿爾蕾特也好,梵·斐姆也好,就連若瓏也只能啞然注視。
而被指控爲犯人的依西里德則是瞪大了雙眼。
「倘若剛纔的告發屬實……」
荷官開口道,
「在船宴上,禁止以謀殺之類的手段排除其他玩家」
是這樣的。
師父也確實確認了這條規則。
——『假如擁有最多硬幣的人因爲被殺而消失,那麼船宴勝者的權利會轉移到第二名嗎?當然,前提是第二名也戰勝了梵·斐姆閣下』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必須決定的事項。否則,在決出勝者的瞬間,就有可能重現西部片中被槍擊胸部的場景。這種情況下,視爲不存在勝者。也就是說是沒收比賽,參加費也全部返還,再加上,如果在我的船宴發生殺害行爲,那位玩家的參加資格也會被取消。』
我還以爲師父當初那麼問肯定是爲了保護自己來着。
船宴的玩家當中,師父絕對是最無力的那個。即使順利取得勝利,那時被人襲擊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就連我也如此認爲。
但是,如果這條規則能適用於此的話——
「若果真如此,依西里德大人就沒有資格獲得船宴獎品」
荷官斷言道。
「原來是這樣嗎……!」
沉默,正是回答。
分開依西里德和若瓏的差距只不過百枚。
「哈啊?理由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再說了不是因爲你自己有利可圖才挑動我加入的嗎!」
「哈哈?謀殺基茲?這也真是奇怪;但這不是跟你最開始的問題矛盾了嗎,埃爾梅羅二世?我聽說你很重視動機(whydunit),原來這純粹是謊話啊。我的目的要是謀殺基茲的話,那在他死了以後我不應該早就逃跑了嗎?我爲什麼要陪你一直到船宴的最後,又有必要賭上魔術迴路嗎?真是胡言亂語」
緊接着第一輪遊戲之後,依西里德和艾澤爾在祕密通道里是共同行動。
「姐姐,你知道依西里德有多少根魔術迴路嗎?」
「所以,你在那時,纔會聽我唆使賭上魔術迴路。贏過梵·斐姆並不需要魔術迴路;但想要贏過若瓏,就必須連魔術迴路也賭上。你正是明白這其中的差異才會同意」
身披軍裝的艾斯卡爾德斯家的女王,即使現在也保持着端莊的態度。
「那麼,我們再來說說另一個話題吧。比如,我和我的內弟子被咒術師艾澤爾襲擊了這件事,怎麼樣?」
迄今爲止已聽過無數次的理論。
「哼?」
師父一臉嚴肅地首肯。
若非碰巧若瓏打出這手,師父也沒唐突地問那句話的話,這條規則縱使如同惡魔一般,直到結束爲止也不會被用上吧
「你的理由,和我一樣」
「準確地說,是被扮作咒術師艾澤爾的離羣鍊金術師的人偶。他在襲擊我們的時候,這麼說過。……艾澤爾什麼的,並不存在」
「你突然在說些什麼東西。埃爾梅羅二世!你是中了什麼奇怪的魔術了嗎?我可是你邀請加入的同盟者啊?! 」
相對地,若瓏卻是裝作一無所知地微笑着。
我想起了師父爲什麼留着二百枚金幣不去投注。
這種帶幾分詐騙氣息的作戰,師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構想的呢。
如此,便說得通了。
一旁聽着的梵·斐姆把手指放在下巴上點頭道
「該不會,你是爲了讓他能自然地混入船宴才向大家介紹了艾澤爾吧?」
正因如此,剛知道有人真的會賭上魔術迴路的時候纔會感到驚訝。
咒術師的身份,以時鐘塔摩納哥支部長依西里德來說隨意便能做出。更不用說,歐洲圈很少接觸咒術師——就連一直和師父在一起的我也沒遇見過;作僞裝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當然是爲了殺死基茲」
(……啊)
雖然差距很大,但也並非到了絕望的地步。
「我爲什麼要讓他潛入啊」
「我的金幣數在第二局遊戲時是兩千二百枚。超過了梵·斐姆閣下。所以,只要接收下我的金幣就完全可以獲勝了。根本沒有必要參加賭上魔術迴路什麼的不着調的賭局」
雖然說是咒術師,但卻沒見艾澤爾用過咒術。他只是穿着像是咒術師的打扮,但真實身份 卻完全不明。
師父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嘖……」
假如那時,他們是先去了基茲之後被射殺的房間打開窗戶、支援朱斯特的狙擊了呢?
「原來如此,弟子」
頷首過後,師父又開口道,
依西里德如此反擊道。
「誠然,梵·斐姆的財寶裏不管多貴重的東西都有。但是,沒有魔術師會爲了那並不明確的,好像有點珍貴的東西就出賣魔術迴路。只要是時鐘塔的魔術師都不得不接受這個道理。至少,只要有可能不做到如此地步也能獲勝的話,就絕對會避免」
「我當時還以爲是從外部而來的狙擊,當然那也不算錯。換句話說,你和離羣鍊金術士朱斯特,還有艾澤爾——不如說是朱斯特的人偶;你們就是謀殺基茲的共犯」
「對我來說,魔術迴路什麼的只是添頭罷了」
「是啊。的確是同盟者呢」
的確,這麼說過。
一直在注視着的基茲的聲音也突然帶起了熱意。
艾澤爾和思真兩人是在斐姆的船宴開始前由依西里德介紹的。
(……啊)
在第一輪遊戲之前。
「也就是說,是那個神明審判(ordeal)嗎,君主?」
與其說是推理,不如說是時鐘塔魔術師所做的惡辣交涉罷了。這正是萊妮絲喜愛的那種。並不直接攻擊對手的弱點,而是一步一步地實在地奪去對手的迴旋餘地,追殺至底的做法。
(……第二局遊戲最後,依西里德有七百枚金幣,梵·斐姆是一千八百枚)
「什麼?」
「準確地來說,你想要的不是殺掉基茲。而是要破壞基茲利用這場斐姆的船宴佈下的術式」
第二輪遊戲中,艾澤爾輕易地輸給阿爾蕾特來隱藏去向,也是爲了讓自己的真實身份不暴露的手段吧。
「但是,對魔術師來說並非如此。因爲魔術迴路不光是他本人的財產,更是應當傳給子孫後代的東西」
原來那不是偶然嗎?預測到若瓏押注在鬥技者身上,還知道師父的押注的話,那自動就能算出要多少才能超過他們。當然,如果若瓏押在鬥技者的KO限定勝利或是最終局勝利的話情況就不同了,那樣的話……
若瓏苦笑着。
依西里德揚起半邊眉毛說到
依西里德,無法回答。
這次,是阿爾蕾特接下了話茬。
刻意地咳嗽了一下,依西里德說道,
「嗯,我也覺得奇怪來着。那個交易對一個時鐘塔的魔術師來說是不正常啊。本來也沒必要去贏若瓏。和我的差距也不是那麼大吧?」
「我們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覺間,成爲了這場神明審判(ordeal)的魔術儀式的參加者」
然後,開口問道,
「你,並不是想要殺死基茲;而是想要終止基茲的術式,對吧?」
不如說——
「那隻不過是你的推理罷了」
換而言之,剛剛爲止的局面發生反轉。
「是什麼?」
對他而言,那隻不過是魔術迴路這一稍稍被上天過於恩惠了的才能的一部分罷了。話說回來,真的能拿他的魔術迴路跟現代魔術師相比嗎?
「你說我的船宴上有基茲的術式?」
這充其量也只是可懷疑的地方增加了而已。
師父承認道。
「喂喂喂!」
爲了讓周圍人都明白目前爲止的信息。師父隔了充分的時間才繼續。
當然,是這樣的。
「正是」
望着吐出的煙霧,師父說道。
壓下白色的絲綢帽子,瞟向若瓏的方向。
「……」
依西里德的話語塞住了。
師父和基茲的賭局也就此停止。
有着五百條魔術迴路的,活在現代的神明。
菸捲離開口脣,吐出白色的煙霧。
「那個理由,只對了一半」
「正是因爲你同意了我的邀請,我才推定出你就是犯人」
「但是,就算殺了基茲,術式也還是沒有停止。你無論如何都想要終止基茲的術式,因而轉向去終止術式的條件。只要神明審判(ordeal)還在進行,這就不難想到。只要不讓儀式主導者基茲或是他的弟子獲勝就好」
「正是。船宴的參加者、直接、就會變爲那位彷徨海魔術師啓動的魔術儀式的參加者。讓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引導着這場壯大的魔術儀式」
彷彿那沉默纔是這場儀式不可或缺的要素。
「儘管如此,卻賭上魔術迴路的魔術師,是覺得子孫什麼的怎麼樣都好、還是說在圖謀什麼更重要的東西呢……你盯上的是斐姆的祕寶中的哪一件,能現在就告訴我嗎?」
師父即刻回答道。
「除了勝利之外,還另有所圖的魔術師纔會接受邀請,就是這種簡陋的,只有半截的理由」
師父,再次轉向依西里德。
(沒收比賽——!)
「那只是結果論罷了。再說了,那邊那個叫什麼若瓏的不也是賭了一大堆的魔術迴路嗎」
梵·斐姆自語道。
沉默,落於地。
「那個艾澤爾是你介紹來的吧」
「……啊啊,是這種情形嗎?」
目光轉向那頭,師父重新說道,
然後又緩緩吸了一口菸捲。
梵·斐姆的聲音帶有些許疑意。
「還是說,你有什麼物證嗎?」
埃爾戈在一旁問道。
「好像,確實說過是九十根」
「若瓏押在KO限定勝利的話,總額就是一萬九千五百枚。老師鼓動的是KO限定勝利,可即便是賠率更高的最終侷限定勝利也只不過是五倍的賠率。依西里德的九十根魔術迴路和七百枚金幣全投進去也只有八千枚的回報。和師父加在一起是一萬八千枚。用魔術迴路贏的那部分還會立刻換回魔術迴路所以實際上會更少。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依西里德都沒有勝算,所以他拼上魔術迴路也是沒有意義的。也就是說,依西里德考慮的是,若瓏是通過鬥技者勝利而勝出的情形——只要超過一萬三千枚就好了」
……是這樣嗎?
「啊嘞?可師父給了他一萬枚了啊。那時候依西里德先生自己有七百枚金幣,最終侷限定勝利的賠率又是五倍,贏了就是一萬三千五百枚了啊。依西里德先生不賭上魔術迴路只憑金幣也能贏啊,不是嗎?」
「因爲老師告訴他要去用魔術迴路押KO限定勝利了呀,要是照你說的那樣,那可能老師就會說不給他金幣了。本來就是在規則的灰色地帶嘛。依西里德爲了贏,就只能按老師商量的枚數和盤口去賭上魔術迴路。因此最低也需要四十六根。押五十根是因爲這是離極限值最近的看起來好看的數字。要是沒在留意若瓏的話,明明用更少的數字來攪混水也是很好的」
(……啊,也就是說)
師父說的盤口和數字,完全就是陷阱。
依西里德押注魔術迴路五十根這個數字本身,「他在留意這場非正式比賽裏完全可以忽視的若瓏」這件事就變得明瞭了。
那個數字讓依西里德的意圖顯露。
這可真是不得了。
「我被襲擊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吧?你知道了我和基茲的私下賭約,就以爲我也是終止儀式的要素(factor)吧?你和那個離羣鍊金術士的殺手是什麼關係,我倒是不太清楚……」
「…………」
果然,依西里德保持着沉默。
在這圓桌所在的房間內,短時間裏沒有一個人想要發言。
因此,接下話頭的,是在其之外的,
「後面的事,我也非常想直接問一問吶」
說話的,不是圓桌房間內的任何一人——是迄今爲止只有我和埃爾戈聽過的聲音。
大家都戰慄起來。
本應是不可見的人身上,彙集了全員的目光。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沒有魔術刻印也是理所當然啊」
——『依西里德先生自稱一介支部長,可太謙虛了。您所在的摩根法爾斯家,在摩納哥可是第二古老的家族,僅次於被戲稱倒在歷史裏的艾斯卡爾德斯家。』
基茲也點頭了。
2
「嗯、哼、哼。那就依你」
基茲笑了。
間隔了數秒。
「……」
不是朝向基茲,而是看向我們。
「不,並非如此」
依西里德尷尬地回覆道,
「無所謂」
(——能摸到?)
之後,他又向已經承認是自己的子孫的依西里德問道。
(……那,是)
就連摸不到這點,也是確認過的。
真正的神代魔術師,像是在爲「現代魔術師怎麼可能看透吾之真髓」而洋洋自得。
這無法理解的情形,就連一直面無表情的荷官也眨了兩下眼睛,杵在原地。
然後依西里德嘟嘟囔囔地開了口,
而我,
基茲也沒生氣,只是無法理解一般把頭側向一旁。
的確,依西里德說過那樣的事。
但是,
一邊壓下他那白色絲綢帽子的帽檐,一邊低聲宣言。
「…………」
已經不清楚到底什麼是什麼了。
梅爾文和依西里德,說過這樣的話。
只是埃爾戈和基茲進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裏,也不是這樣的嗎。
師父說道。
師父的視線轉向基茲。
「嗯、哼、哼。差不多吧。當然,只靠最開始做的土地整備的話會不斷產生誤差,所以我時不時還得來調整」
可是,假如他們什麼使命都沒被給予呢?
「那麼,接着講吧」
「……夢魔的幻術……不,也不是這個…。錯開的是更加基幹的位相……」
依西里德搖頭。
愚蠢。
摩根法爾斯家的始祖。
「啊呀」
不知道從哪來的旅人。
「格蕾,埃爾戈……!怎麼會……」
而後,對其出萃的美貌感到戰慄。
阿爾蕾特和梵·斐姆好像也因這意想不到的答案,一時停住了話語。
(……想起來了)
「基茲。不管怎麼說,你就是想要利用摩納哥的土地。斐姆的船宴這一形式的形成是在那之後很久吧,你卻想到了這種活動會一直存在下去。或許也可以說你賭他會一直存在」
當時,只覺得原來是這樣嗎。連魔術刻印也沒留下這點雖然很奇怪;但畢竟是那麼古老的家族,可能和現代有些不一樣的苦衷吧,只是如此稍微尋思了一下。
過了一會,
在第二局遊戲——坐上21點的賭桌時。
「該不會,依西里德也是你的弟子吧?雖說我好像一點沒感覺到有這種氛圍」
換而言之,摩根法爾斯的始祖不是沒有留下魔術刻印,而是本身就沒有魔術刻印。
然而,實際上。
「差不多吧」
「彷徨海的基茲,是我的祖先」
什麼是妄語,什麼是真實;已經分不清了。
隨即,師父站起身來。
「被你拋棄的摩根法爾斯,不斷積累着研究。二代目造出了魔術刻印,子孫充實了內容,我們這些除了才能什麼都沒被給予的魔術師自己尋找着方向性(vector),磨練至今 」
「幾百年纔來摩根法爾斯家一次的你,每次說的只有『土地我要用一下』。別說是『給我幫忙』了,就連『別來打擾』這種話都從來不說。明明只要你隨便命令點什麼,我和我爸,就連摩根法爾斯家代代祖先裏的任何人都會高興得要給你舔靴子。我們明明和誰都沒約定過,卻一直管理了這片土地兩千年,可你從來沒把目光投向我們」
基茲像是意料之外一樣動了動眉毛。
直到剛剛,都是會直接穿過的。
也的確能感受到他的溫度、呼吸。
基茲發出了他那獨特的笑聲。
「哼,但,我還是不明白啊,依西里德。你爲什麼要妨礙我?我也沒對你做過什麼壞事吧」
這裏,原來不是自己的精神世界嗎。
僅僅是上下點一點頭都如同藝術品一樣的男子。
彷徨海的魔術師基茲,開朗地笑着,拋出了疑問。
「魔術刻印是現代魔術師的特徵。而對於直接與神的權能相連的神代魔術師來說,確實是沒有必要的東西」
時鐘塔裏似乎常說,古老的魔術師家系有着特別的使命(order)。
因爲他是仍然傳承着神代魔術師祕儀的彷徨海的魔術師。
「……就像君主(Lord)說的一樣。我,一直想要粉碎你的術式」
我不由得這麼想。
「怎麼會……!」
時鐘塔的摩納哥支部長自白道。
垂下面龐的依西里德被催促後,像是吐出了拳頭那麼大的石頭一般說道,
師父如此說道。
也不是梵·斐姆做過的那種,魔術性質的增強現實(AR)。
什麼是謊言,什麼是真相。
在這人身上看見這種表情,或許還是頭一次。
「不管這是設的什麼局,我的船宴纔是最優先的。也就是說,現在要先接着聽剛纔的告發。得先定下來到底是依西里德閣下獲得勝利,還是沒收比賽。行吧,基茲」
所有人,都好似被凍住了。
「是夢,但也不是夢」
明明直到剛剛都還只是影像。
並非立體投影。
然而,現在,在這裏的師父是真實的。
「哈啊?」
「我只是整理了你說過的話語罷了。你說摩根法爾斯家的始祖,僅僅整備了一下週邊的土地。也就是說,從那時起基茲的計劃就開始了」
「什麼玩意」
梵·斐姆說到。
——『非常遺憾,我們摩根法爾斯家也沒法笑話艾斯卡爾德斯家。畢竟,我們的始祖是不知從何而來的旅人,雖然在摩納哥繁衍子孫,卻沒有傳下什麼祕傳奧義。哪怕不論這點,我們家族的魔術刻印也不過是從第二代開始才費勁心思作成的凡物罷了。不過我們那位先祖姑且,還是整頓了一下週邊的土地,我們才能和梵·斐姆先生並肩成爲摩納哥的管理人。』
師父露出強行壓下心中萬千情感的緊繃表情,走了過來。
基茲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可以的吧,依西里德。吶,爲什麼殺我啊?」
簡直,和噩夢一樣。
而且,如果是在摩納哥這片特別的土地上,僅被給予了魔術師這一稀有的才能呢?
「你,沒有看着我」
埃爾戈瞪大了眼睛。
觸碰到我的手,眉毛驚動。
無聊。
「欸,師父您能看見我們嗎……!」
「您真是敏銳,君主(Lord)」
接着,阿爾蕾特也問道,
會有人這麼說吧。
但是,我卻理解了。
魔術師這類人都會重視弟子和家人,師父經常這麼說。也就是說會重視和自己有聯繫的人。
基茲所做的——所沒做的,就是判定了與依西里德有關的一切都是「無」。不是無意義。更不是無價值。實際上,剛剛說到「時不時得來調整摩納哥的土地」不就證明了對於子孫所做的事情,他沒有絲毫的關心嗎。
「——依西里德·摩根法爾斯」
「哎呀哎呀。真是尷尬啊,埃爾梅羅二世」
都說到這了,依西里德索性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好像在說把隱藏的感情公佈與衆,終於可以露出原來的表情了。
「你也應該明白吧?一無所有的人的心情」
依西里德和師父,完全不一樣。
以現代魔術師來說,依西里德可是在上位的臺階上。不僅是才能,還是摩納哥支部長這一立場或環境,都可以說是過分優越的人生。
然而。
如果比較的對象,是活了兩千幾百年以上的彷徨海的魔術師呢?
與基茲相比的話,哪怕是依西里德和師父這種程度的差距不都跟沒有一樣嗎?
「所以,你就想要破壞基茲的術式?」
「忌妒,嫉恨,乖僻。核心的就是這種感情啊」
依西里德自暴自棄地說道。
「換句話說,我嫉妒我的祖先。就是因爲他從來不好好關心我們,我想要弄死他就是因爲這種理由。就是說這傢伙用了兩千年以上圖謀的東西,我想要全部給他破壞掉啊」
一口氣說完,他仰頭看向天花板。
和圓桌所在的房間一樣,天花板上掛着水晶吊燈。其中映出的依西里德的倒影也裂成多塊,每一個都露出無比疲憊的神情。
「更正確,更腳踏實地,更合適的生活方式應該是有的吧。既然不是正確的做法,那即使被別人批評是作繭自縛沒苦硬喫,也找不到話語反駁。我也是這麼想的」
「……嗯。順序有問題;遠坂也總是這麼跟我生氣」
雖然說着不要笑我,但師父的嘴脣卻自嘲般地歪扭着。
「說說看罷,埃爾梅羅二世」
基茲唸叨着。
步伐並未停下。
這種,是錯誤的。
幾秒過去了,朱斯特都沒能理解其中意味。
更何況,是沒被才能所恩惠的人呢?
大概,那樣才更幸福吧。
也就是,被朱斯特的迴轉鋸(chainsaw)從肩頭一直切裂開到後背中央的士郎,還有被士郎的雙劍接下的桅杆。
「那當然要保護啊」
經歷了斐姆的船宴的現在更是如此。
那我就接下你的挑戰,基茲這般說道。
但是,我又不由得這麼想。
「我當然明白」
這種,太奇怪了。
從朱斯特的氣息中感到這種疑問,士郎點頭。
說不準那是阻止基茲的術式的最後機會了,因此即使是那般露骨的陷阱,依西里德也沒有其他選擇。
即便是令人生厭的話語,只要加上這個男人的美貌的話,就會聽起來順耳。
「……在踏上這場旅行之前,我就是這樣」
等到全員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彷徨海的魔術師纔開口道,
我們深知,只能用別人發到手邊的牌來決勝。
朝着他,
師父用銳利的目光看向他。
就算他是正義的夥伴,保護自身安全也是理所當然的行動。火災現場的消防員,也是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的啊。理應如此,只能如此。就算需要自我犧牲的時刻到來,那也只不過是結果論罷了。
那是在新加坡的時候。
「我也弄清楚了一些事情,基茲」
(……每天,都會做夢)
希望他被拯救。
「叫格蕾吧。被你襲擊的那個女孩子……」
「肯定,不承認自己的界限是愚蠢的」
不知是喜悅還是興奮的什麼東西,滲透在他整潔的面容裏。
「你去了又能怎樣!」
或許師父就像他說的那樣,接受了那無法實現理想的自己,用理所當然的表情當着講師吧。
「……」
隔了一會,師父又轉向依西里德。
「哦。終於輪到解體我了嗎。時鐘塔的君主(Lord)」
我很清楚。
師父回答道。
希望他被回報。
「但是,就算殺了基茲,他的術式也還在運行。也沒多麼特別地去注意,但可能是因爲我有着一樣血脈吧。我知道基茲的術式一直在這摩納哥脈動着。那自然就會拼命啊。嫉妒到了極點才殺了初代,可到頭來卻連妨害都做不到嗎;那摩根法爾斯家真的就只是「無」了嗎?雖然術式的真身還是個迷,但他在利用斐姆的船宴,還有和埃爾梅羅二世有着什麼賭約這件事看來是可以確定的。那麼,只要我能贏得這場船宴,或許就能妨害到他吧」
是基茲。
「真是一片愁雲啊。嗯,真讓人感動啊。雖然我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現代魔術師,但作爲人類的心理即便是在神代也是相通的」
呱唧呱唧呱唧,響起了乾巴巴的掌聲。
但即便如此,也會明白,也只能發出這種疑問。
身爲愚蠢之人。
我記得。
(……但是)
溫熱的液體噴薄而出,從頭盔的額頭部分一直到喉嚨都被淋溼。
或許是感受到了以師父來說很少見的,那種挑釁的眼神吧。
(……那樣才)
儘管是現在這種場合,但他的回答卻聽起來無比的認真。
從把不成熟的自己強行塞進第四次聖盃戰爭中已過了十幾年。實際上,成爲偉大魔術師這個願望,師父從來沒有放棄過。
「很滑稽吧?明明血統和靈地都有如此的恩惠,摩根法爾斯家族的兩千年卻沒有結出任何果實。你應該看過好幾個這樣的例子了吧?把那些說着祖先和自己都是徒勞無功然後留下悔恨淚水的魔術師們像標本一樣擺在一起,這不就是掠奪公幹的事嗎?」
「你去哪?」
隨着沉重的響聲,巨大的桅杆倒在了士郎和朱斯特的腳邊。
身爲膽小之人。
「師父……」
士郎回答道,並沒有轉過身來。
不想去理解。
確認到朱斯特已經失去了攻擊的意思,他又往回走去。
想要辭去講師一職,師父說過這種話。
「但是,正因此,就算摩根法爾斯的兩千年沒有結出任何成果,我也絕不會笑話他」
真是拼命。
確實,有砍中的手感。
擁有那真正的勇氣的話,才能放棄吧。
但是,離羣鍊金術士已做好心理準備接受的痛苦,卻始終沒有到來。
*
大概,踏上旅行後,師父所下定的覺悟就是這種事吧。
那過於真摯的聲音,讓依西里德喫驚地抬起了頭。
這就是依西里德的動機(whydunit)。
想讓他有,只屬於他的實實在在的獎賞;我不由得這麼想。
「我,不會笑話你。也不會無視你。你所做的事可能算是犯罪,可能還給我和弟子帶來了危害,就算如此我不會說是「無」。如果有人嘲笑你只是沒有認清現實的話,那就讓同爲愚人的我,也一起被嘲笑吧」
「爲什麼,要保護我……?」
依西里德也不知如何回覆,只是注視着師父。
士郎的側臉上只有一臉的自然。
踉踉蹌蹌地,走向了甲板的另一個方向。
師父說道。
所以,纔會跳進師父那誘人的陷阱嗎。
又或者。
師父靜靜地說着,
露出了彷彿胸口被抓住了一般的脆弱表情。
「我當上大魔術師了,這種夢。算我求你可不要笑話我」
似乎因爲剛纔的話語,喉嚨發乾了。
鮮血很快從頭盔流走,讓他看清了周圍的光景。
不管怎麼想,他的生命都應該已經被奪走了。
師父可以輕鬆地重新審視手中的牌,用自以爲是的表情說:「魔術師之路什麼的應該放棄了」;事實上,也許那樣纔可能成功。師父抱持的痛苦就此消融,榮光之路就在前方也說不定。
「關於你,還有你的魔術」
「我沒有勇氣去接受未能做到如此的自己。只要有那份勇氣的話就能從牀上爬起來,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然後去時鐘塔上課之類的也能做到。只要有那份勇氣的話就不用再叫什麼二世,而是直接叫原本的君主·埃爾梅羅、亦或早就把名頭還給義妹了。我所做的,就像是不讓家長看學校的試卷,把它藏在揹包裏直到變成皺巴巴的一團的小孩一樣。之後,最終無法忍受與理想中的自己的乖離,連從牀上爬起來都做不到了」
現在還在說話,肯定是有什麼出錯了;只能這麼想了。
「…………」
直到現在都還如此煩惱什麼的,就連十分親近的人也不知道。雖然本人說着「很蠢吧」、一笑帶過;可之後還會對着無法完全否定的自己,再度感到痛苦吧。
「就算我或許什麼也做不成,那也不是不去的理由」
下頜被肩膀噴出的血液染成鮮紅。臉色則是相反的鐵青,而且就連這鐵青也似乎馬上就要消散。該說能活下來真是不可思議嗎,就算是在鍊金術士的演算中也只能說是不合理。
我明白那實在是任性又過於偏心的感情,但我無論如何都會如此追求。
喘了口氣,師父又微聲說道。
朱斯特茫然地念着。
「我每天都會夢見」
「爲什麼……?」
真正的理想什麼的,誰都無法實現。無論如何接近理想,都無法成爲理想本身。
士郎逐漸離茫然若失的朱斯特遠去。
「你,纔不是正義……」
「……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樣」
一邊走着,士郎一邊說道。
聲音也不再緊繃。
大概,他自己也沒法清楚意識到自己正在說的話了吧。
「雖然我決定要當正義的夥伴……大概,我想在其中佔比更大的是『夥伴』吧……」
一邊低語着,一邊走着。
或許正因爲是他無意識的話語,才能把握到青年的核心吧。
「世界上不論是誰,不論何時,都在拼盡全力地努力着」
士郎說道。
他,到底是在想着誰呢。
可能是他在時鐘塔裏給當隨從的那個紅色惡魔吧。
可能是他在給當管家的那個埃德菲爾特家的下任家主吧。
還是說,應該是一起度過高中時代的那幾個在日本的同學呢。
「所以,我想要做的是,給正在努力着的大家,能提供哪怕一點點的幫助的『夥伴』啊」
落下的血,在士郎的腳邊匯聚成水窪。
再怎麼說是魔術使,這也早就是致死量了。
彷彿是要把紅色塗料佈滿甲板一般,士郎拖着腿,繼續走着。
「快停下來……你真的會死的……」
毫不藏私地直接說道。
「確實啊」
而正好在那個時間點,彷徨海的基茲出現在了圓桌的房間——基茲和格蕾還有埃爾戈三人,與船宴的賭徒們會合了。
「現代的魔術師,也有着工房」
基茲也是帶有幾分相信地點了頭。
然後,
「我,要窮極現代魔術,作爲現代魔術師追求根源,也終有一天一定會站到他的身邊」
埃爾戈的口中吐出話語。
基茲又笑了起來。
爲了達到魔術師的根源,黃金姬和白銀姬被作爲美到能抵達根源的究極之美而製造。
「那麼,你也會把神殿置於某處吧。讓我再重複一遍剛剛的提問吧。你最應當打磨至美麗的東西是什麼呢」
「你一直這麼美也是理所應當的。要問爲什麼,因爲神殿並非你的身外之物。你本身就是神殿」
師父話語中的含義,我一時沒能明白。
師父繼續道。
3
「給了我提示的,就是與你訂立契約的若瓏和梵·斐姆間的爭執」
衛宮士郎,就是這種生物,他明確地知道。
師父繼續訴說他那早在過去就已下定的決心。
「要是合理了,我還不會想在現代當魔術師呢」
(……快停下來)
「你打算問這個嗎?時鐘塔的君主(Lord)」
一般來講,偵探是要對犯人窮追不捨的。
「對神代的魔術師來說,最應當保持美麗的東西是什麼呢」
「那次事件中我們學到的就是這個。也就是說——美麗,也能成爲魔術」
感覺語氣也有點變化了。
「啊,當然奇怪。你不管怎麼講也只該是個現代魔術師。然而,你似乎真的想要解體神代魔術」
「太不合理了,君主(Lord)」
「嗯,哼,哼。是什麼啊?」
「很奇怪嗎」
「這是什麼話?是在誇我嗎?」
基茲帶有幾分愉悅地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大概,神代魔術全都只是這樣吧」、並非如此。就像剛剛,師父道破了基茲自身就是基茲的神殿一樣,他有着極其特殊的手段。或許,這機會錯過了就永不再來
「……該不會。師父,你是說」
但是,在我聽來其中卻還有着異響。
(……啊啊)
黃金姬和白銀姬(注:見埃爾梅羅二世事件簿第2、3卷。雙貌塔伊澤路瑪)
基茲既沒肯定也沒否定。
「彷徨海的魔術師基茲的美貌,就是某個大魔術的副產物」
師父好像在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我是指那還有另一層意義。——格蕾。你還記得黃金姬和白銀姬的案子嗎」
但是,作爲演算的材料而當作知識收納的,和實際就在對方身邊體驗到的,意義完全不同。那是無法掩飾的恐怖,無法控制的害怕;但是在其深處還有着某種柔和的、無法拒絕的、完全不同的什麼顏色滲入其中。
「哦呀,還有這種事?」
「沒事……唉呀,一般可能會覺得是致命傷,但我這兩天感覺身體狀態還挺好的……所以……」
「哼,哼。那他還真是忠義呢。可是,這又怎麼聯繫到我身上呢?」
師父的話語,讓基茲稍稍有些動搖了。
「梵·斐姆似乎問了神殿的所在地。相對的,若瓏的回答是絕對不能說,而後開始交戰。對摩納哥來說可真是添了大麻煩」
我也,注意到了。
不說推理而是說假說。
「我從以前就一直有個疑問」
「那你認爲是什麼樣的魔術呢?」
神殿。
因爲不管哪一邊都是魔術,都是我所觸及不到的、這種心死的聲響。
那次是,和究極之美有關聯的案子。
基茲笑道。
「當、當然」
他知道。
師父承認道。
「——老師,那是」
在這裏的,果然不是偵探和犯人,更非偵探與被害人,而是兩名魔術師。
可現在在對峙着的,是並非偵探的魔術師和受害者。儘管如此,作爲這個奇妙事件的結局倒也很合適。
「嗯,哼」
他注意到了。
「你都這般明白其中機理了,那你應該也能理解啊。神代魔術和現代魔術性質不同。也就是說,就連你也是可以學習的。我的弟子們你也都見到了,那就是證據。我保證到時候能讓你感到現代魔術的愚蠢」
「你太過美麗了」
「哼,哼」
搖晃得似乎馬上就要摔倒,但就是不倒。
話中的內容,第二局遊戲剛結束我就從師父那裏聽過了
雖然當時已經遭遇過好幾次案子了,但那次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的,印象能深到像是刻在我的記憶裏一般的案子。
就像現代的魔術製造工房,神代的魔術也製造神殿。
「真是有趣的假說」
就在那時。
想要喊出來,但就連正常的呼吸也做不到,朱斯特只能嚥下話語。
直到剛纔都還死着,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吧。
只是,他的美貌上浮現出了空洞的微笑。
賭徒們也同樣瞪大雙眼,只有若瓏一人像是在說「哎呀——」一樣捂住了臉。
基茲催促道。
正因知曉才爲他感到悲傷,卻也感到爽快。
「……或許吧」
師父微微點頭。
像是要拂去霧氣一般伸出手,踉蹌着步伐卻也沒要停下。
那是,我成爲師父的內弟子的第一年遇上的事件。
他們不知道。
「怎麼了。埃爾梅羅二世。不是要揭開我的謎團嗎?」
在那條延長線上的,正是斐姆的船宴舉行着的圓桌房間。
「但是,這不是我愛着的魔術。我想做的,就是現代魔術師」
正因如此,神代魔術中的神殿,比起現代魔術的工房有着更爲重大的意義,師父如此說過。
「真有意思啊君主(Lord)。真是太有意思了。吶,要不要從現在開始做我的弟子啊?」
過了幾秒鐘,總算理清後,我當時就驚住了。
「不管哪一邊,都是魔術哦」
不論我和埃爾戈,還是以梵·斐姆爲首的賭徒們,都無話可說。
「什麼?」
士郎的身體搖晃着。
朝着裝傻反問的基茲,師父搖頭。
他的答案,我早就知曉。
基茲的笑聲響起。
被點到名字的若瓏閉上一隻眼睛,梵·斐姆則是端正了坐姿,傾聽師父的話語。
正經的推理劇是不會像現在這樣演的。
「我曾聽說神代魔術之中也有着階級差異,但我們瞭解的是和神契約,鏈接神之力的魔術。如此,神殿的意義也就不言自明瞭。即爲,迎接契約之神,重新調整鏈接的場所」
渾身是血的士郎,突然窺視向了腳邊的甲板。
這不是單純的上位替代。而是現代魔術與神代魔術在基幹上就不同而造成的必然。
「嗯,哼,哼」
「真是愉快的推理。解謎就此結束了?」
「不,不如說,現在纔要進入正題。彷徨海」
師父制止道。
「不管是關於你,還是關於這裏。是吧,梵·斐姆」
這次,師父又叫到了死徒的名字。
向按着白色絲綢帽子抬起頭的梵·斐姆問道,
「第一輪遊戲之後,屍檢是由你進行的對吧?」
「是啊,檢查的時候毫無疑問是死了」
梵·斐姆回答道。
「但現在這個情況,可真是讓我無地自容啊。當然,我也正是因爲有無法理解的點纔想要去確認基茲的神殿」
「並不是你看走了眼。基茲那時真的死了,現在也還死着」
師父補充道。
憑言語之刃,管他現代還是神代,直接貫穿了基茲。
「埃爾戈」
「在,在」
剛被叫到名字的埃爾戈點頭示意。
「我教過你月輪觀吧。能說明白是怎麼一種鍛鍊嗎」
「是讓空想之月浮現於心的鍛鍊」
埃爾戈回答道。
「您教了我很多種技法,其中您說讓我先好好練着的有兩種。一個是讓心中之月漸漸變大的方法,另一個是讓平面(橫)與平面(縱)重合,使其立體化的方法」
然後,又轉向了師父。
但是,理應是運營着鬥技場的賭場一方還沒有來接待。
「怎麼了嗎?」
「——也就是說,你的真實身份有三個」
他的眼神、反應,都跟一天前——活着的他絲毫無二。
「順序,相反……」
聽到我的嘟囔聲,師父點了點頭。
如同閱讀凸字的盲人一般,凜用手指肚仔細地撫摸着紅寶石小馬的後背。
「你是基茲;你是基茲的神殿;同時你還是,名叫基茲的固有結界」
埃爾戈話中的言外之意是,「纔不是你」。
「哼,哼。既然如此,就給你點懲罰吧」
那是若瓏的幻翼!
彷徨海的魔術師發出了他那獨特的笑聲。
在剛剛的兩根之後,師父又伸出了無名指。
「沒錯。這裏說的相反,有着巨量的含義。說他捨棄了軀體,是因爲之前的屍體還在那裏。雖然在一切皆有可能的魔術中,也有證據佐證了探尋作案手法(Howdunit)這種方式根本就不可靠。剛剛我們就說到了,梵·斐姆閣下檢查過的那具屍體不就是如此嗎?」
用左手的手指逗弄着興奮地跳上手心的使魔的脖頸,凜顰起了眉頭。
是一匹紅寶石的小馬。
說着,露維婭又觀察起了四周。
看起來是範·斐姆在競技場佈下的結界解開了,總算是能回到主人身邊了。
(還有——?)
「——若瓏!」
「原本,固有結界並不是能維持那麼長時間的魔術。但不過,如果是在自己的身體內部製造固有結界的話,或許能逃過世界的修正吧,但你的類型還有些不同。
還能像現在這樣站着,已經是驚人的耐久力了。
說着,師父舉起了手。
「然後呢,這就完了?」
思索幾秒過後,她啊的一聲屏住了呼吸。
他臉上的血色,怎麼看都像還活着一樣。
「彷徨海那個?」
犯人是依西里德。
凜與露維婭,觀察着這兩人的賭徒們的氣息也已經完全消失了。幾重情況疊加,很難認爲是事先設計或是偶然事件。
以美爲武器的空想。
*
「——也就是說,你的真實身份有三個」
「這……後背上有老師寫進去的短信」
——『漂亮啊。可能是吧。把過程與目的緊密結合的數式,就如魔術一般美麗啊』
爲了保證最低限度的信息共享,剛乘上死線歡喜船就直接放了出去。
師父繼續說着。
而那個露維婭,不經意間看向了一處。
「哦哦」
師父回答不出。
緊接着,師父突然就提起了那個魔術理論的名字。
「有人說,那是原本只應惡魔持有的異界常識(Astrality)(注:在fgo中描述爲妖精領域或固有結界的一類)。也有人說,那是扭曲世界律而創造的獨有的異界,也是最接近魔法的禁咒。用自己的心象風景翻轉世界,究極的魔術」
露維婭問道。
「Miss遠坂。那孩子是——」
——『我覺得數字和撲克牌的排列有點漂亮』
兩人各自與奇美拉和雙足飛龍大戰之後,直到剛剛都還在和海德拉激戰着。不管有着多麼優秀的魔術迴路,還是帶着多少封入魔力的貴重寶石,基幹的體力都是無法填補的。
「但是,在這裏,空想必須要美麗。什麼樣的形式纔會讓人感到美麗雖然因人而異,但正因人的空想本身就是美麗之物,才能讓其被寄予更大的『力量』。世界各地的無數神像,每一個都有獨特的美麗和威風,有時甚至還會洋溢着不祥也正是因爲如此。——換而言之,對空想來說美麗不是副產物,而是武器本身」
相對的,凜的表情卻慢慢嚴肅起來。
以空想爲源泉的魔術理論·世界卵。
「誒」
那是凜的使魔。
「空想與魔術在本質上就不一樣。但對埃爾戈來說是必要的。給本質上無形的『力量』賦予形體的正是空想」
師父話中的含義,可以說很明確了。
雖然我還不瞭解術式的層面,但若要說是在身體內側製造的固有結界的話,順序就反了。你是拋棄了自己的軀體,把固有結界當做了肉體」
看起來這邊也是精疲力盡了的樣子。
魔術理論·世界卵。
首先,伸出了食指。
海德拉的機能已經完全停止了。
「如果此言非虛……那麼基茲的真實身份……」
「跟我說說感想,什麼都行」、師父之前和我進行了這樣的對話。
不僅如此。
「原來如此,這應該是極其適合埃爾戈的鍛鍊吧」
「那,該不會,基茲讓若瓏抓士郎是因爲……!? 」
師父已經揭穿了好幾個謎題。
在圓桌房間——這個與自己的精神世界合二爲一的場所,他的話語如光芒般閃耀。
「怎麼看都是出問題了呢」
4
埃爾戈的身體,被無數根半透明的羽毛包裹起來。
儘管基茲是讓其噬神的三名魔術師中的一人,卻也沒有一點在其之上的關係了。
潔白的手指的延長線上,紅色的雕像走動着。
暗藏着鬥技場的死線歡喜船本身,似乎都停止了機能運作。
「嗯,哼,哼」
然後,伸出中指。
「想的怎麼樣啊?比如說,這個場所的意義?」
「出什麼事了……?」
勝負已分。
「因爲他是我的老師」
基茲的美貌。
他也明白了剛剛的發言纔是師父的推理的核心。
「一個,是空想具現化。人力無法企及,只有真祖纔可能實現的神祕。字面意義的通過空想扭曲世界,讓它在現實中固定化的非常規現象」
「與之極爲相近的神祕,存在兩個」
「和你的假說一樣。那個叫起源彈的禮裝可真是駭人。不光把我一直帶着的基茲的死亡給暴露出來了,就連我準備的魔術都被一時間剝奪了。我的子孫還真是派了個可怕的死神來啊」
與他話語一同,異變出現了。
「……一開始我以爲會是固有結界。但既然你自身就是固有結界的話,這就說不通了。把心象世界內外翻轉成爲現實的固有結界,只要術式一經完成,就必然不會再發生變化。就算能這樣應用,還是解釋不了你自己的身影和這如夢般不確實的場所間的關係」
渾身是傷的凜,仰頭看向鬥技場的天花板。
「是關於基茲的事」
「另一個就是固有結界」
基茲朝着依西里德說到。
基茲好像也有幾分讚佩。
然後,就說出了根據那個魔術理論所構築的禁咒的名字——固有結界。
基茲本身就是他的神殿,還是他的固有結界。
然而,美麗的魔術師否定了我的思考。
「是我的——」
之前說過的。
這幾個被列舉出的部分,都被美麗這一個因素聯繫在了一起。
梵·斐姆也爲之瞠目。
肉體,神殿,固有結界。
並不奇怪。
迄今爲止都還安靜地注視着的若瓏,突然露出獠牙。
「不好意思了,埃爾戈。這是老契約裏的」
帶着飽含歉意的表情,若瓏搖頭。
基茲橫展手臂。
「……抓住了」
「埃爾戈!? 」
師父的視線看向上方。
埃爾戈的身體漂浮在空中。
到底是在圓桌房間裏,還是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年輕人漂浮起了有十多米高,像是在受十字架刑一般雙手被扯向兩旁。
「老……師……!」
從他的身體中,魔力被逐漸榨出。
埃爾戈身體的核心中,某種無比巨大、膨大,讓計量這一單詞都顯得可笑的東西,正在被強行扯出。
「這是……我吞噬的……三柱神明中的……」
把視線從正在受難的埃爾戈移開,師父怒視基茲。
「基茲——!」
「太可惜了,埃爾梅羅二世」
即便嘴角歪扭着,他的側顏依舊十分美麗。
「你這傢伙要是在船宴贏了的話,我的計劃就失敗了。畢竟,有輸了賭約的一方要聽從勝者這條要求啊。但是,你爲了找出犯人,讓斐姆的船宴沒收比賽了」
師父所做之事的結果。
既沒輸也沒贏。
決定論。
那種罪也太根本性了。
也就是說,他想要的不僅僅是師父作爲個人的回答,更是作爲時鐘塔的君主(lord)的回答
「埃爾梅羅二世」
「上了年紀,就會變得想這麼做吧?啊,對了。在日本見面的時候我給你出了一道謎題,你解開了嗎?讓我們在肥沃的新月相會,我是這麼說的吧」
即便過了兩千年,魔術師也還是一無所得。
基茲頷首。
「真是太優秀了,君主(Lord)。沒能收你做弟子真讓我後悔」
(……那也)
夜空中又有美麗的月亮在散射光芒。
「啊啊,不好意思,我的老朋友,請你也不要動。這屬實是精密作業了。尤其是你,我的老朋友,如果你拼勁全力攻擊我的話,一切都會歸於虛無的。用三柱神明來引發核聚變什麼的,想都不敢想不是嗎」
「那麼,就是因此,世界才變成了這幅模樣」
比如,憧憬旅途。
過了一些時間,師父慢慢地上下點了點頭。
在心急火燎中,師父開口說道。
師父的回答很簡短。
「嗯」
「只有一半」
「並非我們犯下了罪孽,而是我們就是被造來犯罪的;就是這麼個道理。想要更強大,想要更聰明,想要更溫柔,想要更美麗。結果到頭來,那些志向無可避免地會將我們逼入絕路」
「……啊啊,可能吧」
師父陷入了沉默。
「一半?」
神代終結以來,神祕無時無刻不在失去自己的存身之所。即便是還殘留着的偉大碎片,其中的濃度雖然緩慢,卻也大大降低着。
人類所有的夢想,都是從對那些生存方式的好感開始的。
師父沉默了幾秒鐘。
師父挺起胸膛。
「依你剛剛的問法……因爲我們愚蠢、這種回答是不行的吧」
接下來的問題,基茲頓了一拍纔開口。
「……神髒鑄體(遺體)」
「真棒。你真是聰明」
滔滔河水被切分成數塊,流遍大地的每一個角落——這種宏大的景象浮現出來。
甚至可以叫做原罪了。
「對科學來說或許還有其他的見解;可是對魔術師來說,現代也過於無價值了,不是嗎?」
「你覺得想要抵達盡頭之海(俄刻阿諾斯)的夢想,是美好的嗎?」
「……什麼?」
想象到了河流的流動。
「要說一點也不……那大概是在撒謊」
比如,尊崇正義。
基茲的語氣混有幾分的笑意,可他向上看着的目光確是十分的耿直。
「原來如此,確實只有一半。你的自我評價很正確」
「曾經,不論是作爲萬物靈長的神,還是侍奉其的人類(人)都有着使命。走在正路上也好,走在邪路上也罷;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使命。但是,那些在神代的末期就已幾近失去了。我們就只能這般醜陋地在地上爬行。
然後,用十分悲痛的說法,問了這樣的問題。
可卻讓人覺得,裏面映照着的是夜空。
至少,衆多的人都如此認爲這點是沒有錯的。
基茲刻意地嘆了一大口氣。
就算是死到臨頭,也會做出同樣的回答吧。對師父來說,那正是人生上的路標,還是曾發誓終將抵達的夢之終點。
而其後果——
「不明白吧,埃爾梅羅二世」
「比如說故事的鑄型、比如說是世界之卵,又比如說就是歷史本身。那纔是神這種存在的本質。也就是說,「在肥沃的新月等你」說的不單是土地;而是「去追尋神這一故事的原初,我就在那裏等你」,是這個意思吧」
師父皺起眉頭。
類似的話,師父之前也說過。
「……並不,我明白。是生命的方向性的問題吧」
聽過師父的話,讓我想起來一個詞語。
「當然」
「那麼,我再說幾句吧」
那麼——
「你一直所在的彷徨海之門是『保存(genome)』對吧。那麼,被保存的神明的利用方法纔是你們的奧義——祕匿神理。再和剛剛的話進行對照,你想要造出埃爾戈和若瓏就意味着,要回到更古代的——比你生活過的神代還要更古代的過去,不是嗎?」
「我以魔術師的身份問你。你以爲,人類(人)爲何變成了這樣?」
「…………」
「你突然現身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嗎?因爲你需要把船宴中心的圓桌房間吸收進你的內部(世界)」
「人類(人),嗎?」
「……我無法否認」
「你覺得充滿生命的綠色大地,是無上珍貴的嗎?」
「吉爾伽美什神話被視作特殊的神話就是因爲這個理由。不單純是因爲他最古老,而是因爲他是世界各地原初的神話,是神話的鑄型」
某種意義上,那位征服王什麼的就是在抵抗的人吧。將被隔絕的東西方聯通,收集散失的文化,想要再將他們重新塑造成新的形狀。然而,就連他所打下的大帝國也僅僅過了一代人就毀滅了。被以數倍於建造時所需的力量給撕裂了。之後就和你知道的一樣了。人類再也沒以任何形式得到過使命,而之後多半也不會再有」
「賭博好玩嗎?」
比如,被魔術的深淵引誘。
作爲神之碎片的神體的,正式的名稱。
基茲又一次頷首。
(……偏向)
若將其稱之爲罪的話,那沒有罪孽的人類,就如字面意義一般一個人也沒有。
「看穿動機(whydunit)纔是你所做的解體嗎?既如此,你弄清我的了嗎?」
人類的行爲,從最初就被完全定下,大概就是這種主旨的理論。不管發生了多麼奇蹟般的事情,那都是像一場極其複雜且漫長的檯球一般,從第一顆球的碰撞開始,一切的命運就都被固定下來了。
和剛剛說的完全不搭邊的,奇怪的問題。
基茲所說的,和這個很像。
忽地,基茲的視線轉向了梵·斐姆和荷官,
「而說到底人類,本來就沒有那樣的選項。不管是壽命還是基因,在生命的方向性什麼的產生的節點就已經固定了。我們從最開始就被設定成會妒忌,會嫉恨,會憎惡,會浪費的樣子;就此問罪什麼的打一開始就沒有意義」
「你覺得花,漂亮嗎?」
基茲稱讚道。
師父,稍稍中斷了一下,
師父倏地瞟了我一眼,
基茲說,他是以魔術師的身份提問。
又叫了一次名字。
對魔術師而言的賭場,某種意義上就是收集偏向的地方;正因如此才容易演變成某種魔術儀式。師父是這麼說的。
「你悟性真好啊,埃爾梅羅二世。真是太優秀了」
「你說敘舊?」
「一開始,肥沃的新月我以爲說的是地點。在現代,肥沃的新月一般是指從底格里斯·幼發拉底河到尼羅河的新月地帶。大致也就是古代近東的中心地。考慮到彷徨海和時鐘塔都會使用現代用語,這種遣詞也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但是,與你這般相會卻並不是在那幾個地方」
「如果你說的是這個,那我姑且是解開了」
「嗯,哼,哼。那就是所謂的傲慢吧。埃爾梅羅二世」
他的話語,突然帶上了宏大的背景。
「不,我說的是更加根本性的東西。吶啊君主·埃爾梅羅二世,這是你擅長的動機爲何(whydunit)吧?請你一定要回答我。我們,爲什麼變成了那樣」
抬頭看了一眼被固定在自己斜上方的埃爾戈後,
他們的交流,就如同模範的師徒一般。
「那麼,你所指的就並不是形而下的意思。而是更加形而上的——概念性的東西。這時候,再想一下我們的旅行到底是何種旅行的話,其中的意思自然就浮現出了。原因就是,把肥沃的新月作爲古代近東的中心地而考慮的話;那它就是追尋神明的流向時,位於原初的地方」
「……」
「那樣的話,即使不完全我也能運行這傢伙。倒不如說,只能在此時此地動手了。這裏聚集的偏向,當沒收比賽被確定之時就會雲消霧散,我也不得不在此之前啓動術式」
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種名稱,我也還不知道。
此時,他的瞳孔中倒映着的,是圓桌房間的吊燈。
「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想要悲嘆人類的罪孽和愚蠢行徑的話,現在的場合不太對吧?」
可是,對面的基茲確實這樣回答的。
「神的流向……!」
就算有一定偏差,但大概的着目點也就是從我們出現在這顆地球上時就已經被定下了。
「比起這個,還是讓我們敘敘舊吧」
基茲說道。
「嗯」
「——那麼,失敗的就不是人類(人)。而應歸咎於父母」
「……父母?」
師父像是感到詫異一般皺起了眉頭。
很快,師父就理解了某個事實,瞪圓了眼睛。
「你這傢伙,該不會……」
「是行星(父母)的錯吧」
諷刺般地笑着,然後咚的一聲用腳尖點了下地板。
死線歡喜船所漂浮在的廣闊大海,擁有那廣闊海洋的地表,承載那地表的星之內海……基茲那十分微小的動作卻指向了那所有的一切。
「所以,我們該去改變的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神明。不論哪邊都只是這顆行星的造物罷了。我們都是平等的被害者。既然一切的過錯都是從行星開始的,那我們該創造的就是自己的行星啊」
讓我產生了好像壯麗非凡的劇目,正在眼前上演一般的錯覺。
埃爾戈的實驗。
讓他吞噬了三柱神明的神代大魔術。
參與其中的阿特拉斯院的——庫爾德里斯家的鍊金術師想要把埃爾戈用作拯救未來的最終演算機。
現在,基茲說了。
彷徨海的魔術師說了。
是要製造行星。
成爲靈長之親的,全新行星。
「怎麼……會……」
身體顫抖着。
僅是聽着別人那甚至不含有威壓的話語就變成了這樣。
古老的神祕啊,消亡吧。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把我的弟子交給你」
「在賭局裏,我沒法保護師父」
就像行星是美麗的一樣,這個男人也是美麗的。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就算是現代要完成一個魔術所需的時間也是各不相同。你愛徒的寶石魔術也是,會用十幾年來養育寶石的吧。我在這兩千又好幾百年裏,一直在持續組造一個術式。是現在進行時啊」
瞬間就吸收下了我驅動着的龐大魔力。就像乾透的沙漠豪飲暴雨一般地貪求着。
這對於生命體來說不被允許的完美,現在我能明白爲何他會擁有了。作爲人形的固有結界而完成的基茲,他的美麗是必然的。就好比,我們對地球感到的美麗一樣。
「我的話,在埃爾戈(你)之後,又跟活着的神扎格柔斯訂立了契約。又請他吞噬了太祖龍提豐。然後,看起來連依西里德也搞錯了,他以爲我在過去就完成了術式所以才時不時來調整,但並非如此」
師父把視線,匯聚在被抓住的埃爾戈身上。
我站到師父正前方,如此宣言道。
「讓你吞噬神明的三名魔術師都有着各自的目的呢」
神,乃是故事的鑄型,世界之卵,歷史其本身。
「真是,要是賭局贏了就好了。我跟你賭的就是這個」
師父也,爲了讓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而開口道,
那座從十九世紀末開始施工,經過一百又幾十年如今成爲了世界遺產也還沒完成。就連主管設計師也換了好幾代的,還在不停修建着的那座建築,幾乎可以稱作是有形的歷史了。(注:聖家堂,位於加泰羅尼亞大區首府巴塞羅那。1882年開始建造,1883年建築師安東尼·高迪接手工程並傾盡了自己的餘生。聖家堂於1984年被登錄爲世界遺產。主體建築預計2026年完工,大門臺階預計2034年完工)
「模擬人格停止」
深呼吸的聲音傳來。
但是,對方是讓埃爾戈吞噬神明的,三名魔術師中的一人。
只要能得到自己追求的結果,無論付出何種犧牲都不眨眼睛。如果能得到基茲宣傳的那種結果,人命什麼的對大多數魔術師來說都不足掛齒吧。
有想要後退的感覺。
基茲對那旋律露出笑容。
「是那將創造行星的,固有結界啊」
亞德用着和平時完全不同的,平淡的聲音說着。
師父答道。
「有什麼不好嗎?就算以時鐘塔的換算標準來看,也算便宜了吧?」
基茲笑道。
伴着恍惚狀態(trance)導致的激昂,我死死盯着基茲。
吐出一口氣,再慢慢地吸氣,竭盡勇氣再次開口說道。
(所以……)
師父認同道。
「所以,在完成之前,就要盡全力地去做。在自己的魂之核內播下名爲信念的種子,用名爲思想的院牆將其包圍,在不斷施給它名爲憧憬與執念的水與肥料。時不時還要修剪(剪定)自己的心呢」
「……唉,果然是這樣啊」
以超出限制的速度運轉着魔力。
「可是,材料從哪裏來」
也就是說,那也是行星的素材。原來是這樣嗎。
基茲竊笑着。
「……」
基茲嘆氣道。
感到恐懼。
果然,那笑容美得令人生厭。
「Gray(灰暗)……Rave(歡騰)……Crave(盼望)……Deprave(誘人墮落)」
即使如此,師父也在背後,給我做出了某個手勢。
即便如此,我也緊緊握住亞德。
「魔力收集率,突破設定值。開始解除第二階段限制」
「什麼……」
「雖然術式沒能完全啓動,但那也是花上了大量時間的。再加上,噬神的埃爾戈和噬龍的若瓏兩人齊聚。神這種存在就是行星的素材,你也應該明白吧」
不只是師父。
(注:型月設定中,星的創生需要一定的物質構成星卵,並由星魂決定向性。)
更何況,如果那是爲了唯一一個目的、耗費了令人頭暈目眩的漫長時間——甚至比大多數國家的壽命還要長久的魔術的話?
「說老實話,素材還有設計圖,都應該是從頭做起纔好,但我實在是沒有餘力了。萬事都需要妥協啊。不過,反正只要核心之魂不同了,最終都會變成和現在的地球不一樣的東西吧。就像你說的,我只是從我之一門的祕匿神理中選擇了最爲接近的方法罷了。魂就用我來湊活,而要造一個極小的行星的話……還需要,附近百分之一的地表也就夠了吧?」
「那……我……我是……」
「是啊。連想都不用想。製造一顆新的行星,是可以與再造一個根源匹敵的大偉業。以時鐘塔的標準來看,就算是用一個國家來交換也不痛不癢吧」
那是,長期以來對這個男人抱持着的,那詭異的違和感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師父手勢變換。
那讓壓倒性的魔力迴轉、加速·循環的光之螺旋。或許能讓一座小島從地圖上消失的破壞之化身。
基茲笑道。
一瞬間,堅定了決意。
「不只是摩納哥,你連蔚藍海岸(cote de azur,法國南部從土倫一直往西到意大利的海岸)都要毀掉嗎?」
然後一瞬間瞟了若瓏一眼又繼續道,
「亞德!第二階段限制解除!」
在這個場所、用這具身體,心中一瞬閃過了是不是沒法像平時一樣做的不安感;幸好魔力的循環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話語在此停頓。
對心象世界的操作方法。
守墓人的祕法從脣間頌出。
「那麼,你又如何呢?君主·埃爾梅羅二世」
「和你一樣,到頭來我也沒贏。要是贏了就好了,但我只能用那種做法把它糊弄過去了」
我想道。
師父感到的那可怕的壓力,恐怕比我所擔憂的還要強上數倍吧。
埃爾戈猛地一掙,但只有頭轉了過去。
「那麼,就讓我們換個合適的方法來一決勝負吧」
但是,對方是彷徨海。
簡陋的謎題啊,盡皆歸於虛無吧。
看到那個手勢,我轉換心情,不讓人察覺地在體內迴轉魔力。
「聖槍,拔錨」
基茲輕輕一笑,
「哪怕你是新行星的創造者,我也絕不會讓你動師父的一根手指」
(師父——)
說大話也要有個限度,如果是對其他人的話應該會如此反駁吧。
魔術師基茲,是他自己的神殿,還是他自己的固有結界。
一直在被雕刻成理想的樣子的心,還能叫做心嗎?
「聖槍嗎,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
他的視線凝視着我們的背後。
這般問道。
「沒錯,名爲我的固有結界,今天才終於完成了。這個場所啊,它就是即將完成的,我的固有結界啊」
「該不會,你所做的術式還……」
而如果這名叫基茲的魔術師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呢?
有一座名叫聖家堂的建築。
「但是,這裏是我的舞臺。是我的戰場」
(時不我待——!)
時機已至。
就像那位說出「地球是藍色的」的宇航員一樣。(注:加加林從宇宙返回後在着陸場對記者說道:「天空非常的幽暗,而地球是藍色的,看起來一切都非常清澈」)
所謂魔術師就是這種東西。
但是,若這固有結界還未完成——
「Grave(掘墓)……for you(予汝)……」
一起聽到了這番話語的依西里德還有阿爾蕾特,甚至就連是他老朋友的梵·斐姆,在聽到他的構想之後也啞口無言。
所以,他那隻從話語來看十分隨意,某種意義上很有人味的態度,卻和弟子——亦是神明的若瓏不同;彷彿是在和從根本上就不同的生物對話,這種非人的印象一直無法拭去。
想要退卻。
「Grave(銘刻)……me(於我)」
剛剛,師父說過。
「嗯,哼,哼。已完成的固有結界是不會變形的。因爲那是術者的心象世界。就像煎好了的太陽蛋,想要改變它的形狀的話,就只能變成一團糟的(美式)炒蛋(scrambled egg)了」
亞德的形體,已經融入光芒之中。
他的話語讓師父屏住了呼吸。
那是「動手」的手勢。
「你,說想要造一顆新的行星,那也可以吧。現代天文學意義上的行星,與魔術意義上的行星也並不相同。只是多了一顆行星大概也不是什麼太大的事吧。只不過是我們的兄弟——這種時候應該說是親戚,會增加一個罷了」
即便此處並非現實空間,聖槍也能不受影響地將其擊碎。
就連將對城寶具朝一人施放這種暴舉,此刻腦海中對此也已沒有躊躇。
「〈閃耀於終焉之槍(Rhongomyniad)〉——!」
只是,盡全力地,擲出光之螺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