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三田誠 · 3.2萬 字

1
死線歡喜船的內部湧現出龐大的魔力。
好似一個巨大的炸彈。
彷彿船隻在祈求着不要落於船內,瀕臨爆炸的炸彈,被排到了外部。
來到船首。
「————!」
比起甲板上陷入茫然的離羣鍊金術師,渾身浴血的青年距離更近,也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給我趕上……」
判斷僅在一瞬之間。
將啓動所需的工程,省略三個。
抱着內臟受傷的覺悟,進行即時投影。
衛宮士郎驅動着魔術迴路,投影出花瓣狀的盾牌。就在此時,超乎想象的爆炸,讓死線歡喜船劇烈搖晃。
2
「——、格蕾」
聲音自遠處傳來。
不對,之所以聽着遠,是因爲耳朵幾乎失去了所有的生理機能。不僅僅是耳朵,鼻子、皮膚和三個半規管,都失去了原本的功能,變成了單純的掛件。
「格蕾!」
聲音再一次傳來,震盪着自己的意識。
必須清醒過來。
如此想着,可身體依舊無力動彈。
我勉強睜開眼,只見自己的臉頰正貼着船板。
0;甲板……?1;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
他用指尖抓着帽檐,瞳孔中帶着微微的憂愁。
他伸出食指。
正變化爲光的基茲的身姿上,看不到任何損傷。
「霧,變成了風暴……」
基茲的聲音傳來。
恭敬行禮後,荷官閉上了雙目。
「庫珀菈」
「怎麼會……」
但是,這實在是預想之外的景象。
想問重要問題的我,立馬察覺到了另一個異常之處。
看來,依西里德、阿爾蕾特以及那個女性荷官魔偶也在這裏。
他低聲呼喚就在身後的隨從。
曾有承受住〈閃耀於終焉之槍〉的對手。在那靈墓阿爾比昂之底,也曾有怪物,聖槍對其僅能造成障眼法的效果。然而,在極近距離下正面喫下聖槍還毫髮無傷的,這還是第一次遇見。
「埃爾戈……?」
理論上,將胡亂拼接的部分復原後,這具身體特有治癒能力也會恢復。
梵·斐姆說道。
不知道他是從身體的那個部位發聲的。
是埃爾戈爲我完成了靈療手術吧。
基茲。
我終於明白,自己已經在死線歡喜船的甲板上了。
近在眼前的梵·斐姆解答了我的疑問。
「若有不禮貌的來客,便決不會讓其逃脫。比如,將霧化爲風暴」
「基茲」
「呃……莫非……」
擔任荷官的魔偶頷首。
有人回應了師父的嘟囔聲。
說到這裏,他像是忽然注意到什麼似的,轉移了視線。
說是包裹着可能有點用詞不當。
「真是悲傷」
雖然無法知曉自己已被捲入了基茲固有結界的覺醒中,但她憑藉着直覺,認知到自己是被牽扯進了某種作用於空間的高位神祕之中。在時鐘塔幾無可能的事情,在死線歡喜船卻有機會發生,這是她已經做好的覺悟。
「師……父……」
他身旁的埃爾戈像是被束縛在柱子上一般。與埃爾戈的四肢一同,基茲的身姿正在一點點地變化成光芒。
「讓第七之魔城,開門吧」
而如今,包裹船體的濃霧已然消散。
「等,等」
「這樣啊」
只是突然發覺,自己從鬥技場轉移到了其他地方,僅此而已。
然後,面對他的微笑,梵·斐姆威風凜凜地說道。
梵·斐姆創造的壯觀的風暴結界,如漏斗般內陷,並被反向吸收。
但,我看到了位於漏斗般曲面中心的那個人。
「……稱它爲固有結界·幼星體吧。字面意義的星之幼子」
「……身體沒事吧」
她發出了像是尖叫被卡在喉嚨裏一般的聲音。
看來,使用〈閃耀於終焉之槍〉後的極度無力感與魔力衰弱依舊存在。但除此之外,整體已經恢復了個七成左右。
阿爾蕾特和依西里德也在一起。
看到這副景象,師父瞪大了眼睛。
我一邊確認着各處關節的疼痛與魔力的流動,一邊回覆道。
「……那個姿態……」
自啓航時起,死線歡喜船都被籠罩在濃霧中。
那是宛若世界終末一般的景象。
在光芒的內側,基茲嘴脣輕挑,似是微微一笑。
「看來,被傳送回現實世界的同時,我們也被聚集到了同一個地方。固有結界的確也會有這樣的情況」
無法完全理解,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
他說道。
被朱斯特襲擊時,我們正從師父的房間中走出。
讓我聯想到黑洞。
「難道……埃爾戈是……那樣的……?」
在遠離甲板的地方,凜看着這一片景象。
他低聲念着舊友的名字。
隨着這一步思考,意識也逐漸清醒過來。
在那前方,
正變化爲光,這個說法,應該更恰當。
但,雖說如此,當前的治癒速度卻似乎比平常快出了非常多。是我所不知曉的某種邏輯正在運作嗎。
那是巨大的龍捲。
「幼星體的魔力中,傾注了我兩千年以上的心血。在迎接分娩的這一刻,將擁有的魔力全部投入,讓新行星的魔術裝置在此形成。儘管停留於概念,卻依舊是媲美太陽表面的非凡之物。哪怕是聖槍,也無法輕易貫穿」
他的身姿,被耀眼的光芒包裹着。
巨大的龍捲正以漏斗狀被吸收着,而空中而懸浮着兩個人類大小的光點。
「你說這是輸出功率的問題對吧。並非強加絕對法則的傳承防禦,無法觸及僅是因爲輸出功率不足」
師父向我伸出的手在快碰到肩頭時停了下來,他問道。
「你說什麼呢?」
直徑足足超過百米的龍捲,將死線歡喜船吞入其中。
暴風迴旋中的死線歡喜船之上,帶着絲織禮帽的死徒仰望着此番光景。
聲音綻露出了我心中的茫然。
沒看到他的身影。
然而,我們二人還未完全恢復意識。師父能早一步恢復,應該多虧了他當時在我身後。
緩緩地,視野中的一切恢復出原本的輪廓。
0;若瓏呢?1;
「就是,有點痛」
她用『強化』後的視覺,認出了那個被束縛的青年。
那將重力都扭曲的,由壓倒性的質量造成的時空曲面。
「我這艘船的結界,擁有一定程度的自主判斷能力」
「……基茲和,埃爾戈呢」
*
但是,爲什麼會來到這個地方?
「我……應該在走廊……纔對……」
換言之,就好像是好萊塢電影的豪華場面。
「瞭解,梵·斐姆大人」
「是輸出功率的問題」
也終於認知到,是誰在晃動自己的意識。
固有結界·幼星體。
「那麼,這一次,不得不敞開大門了呢」
順着指向的方向看去,
埃爾戈治療我的時候,也應該是在那個走廊上。
話語的意義我無法理解。
而旁邊漂浮着的,是本該死去的基茲。
0;確實,他應該沒那麼容易就喪命——1;
然而,現在已經不是思考理由的時候了。
與那道光芒對峙的另一個東西正誕生而出。
剛開始,那只是透明的『力』。
無影無形,只能認知到它存在於那裏。與重力或者磁力一樣,是看不見的。
但是,順着那股『力』,有『材料』被填補了上去。
存在於眼前,擁有巨大質量之物,正是被填補的『材料』。
「難道,梵·斐姆的魔城是……這麼一回事……?」
死線歡喜船從接近那股『力』的部分開始逐漸分解。
構成船的物質從分解開的那端開始,與那股『力』不斷融合。將物質組成的『構造』,融入這如同線條框架般由斥力構成的手足與身體之上。
光是手臂,便有十人之巨。
全身大概接近百米左右。
總而言之,這是超乎想象的,巨大的人形造物。
「說是魔城……這彷彿是,巨大機……」
在話說到一般的凜旁邊,露維婭也伸手指着那一端,開始張口閉口說起話來。
「什麼呀這是!我雖然也聽許多人說過上級死徒一個個都是怪物,但現在這個未免太過不合常理了吧」
「你就別說這話了!」
在凜打趣地回應的時候,巨大的魔偶動了。
僅僅如此,海上便升起驚濤駭浪。
面對這樣的埃爾戈,師父如此言道。
若沒有風暴隔離,可怕的海嘯就要襲往摩納哥了吧。
我一邊在心裏道歉,一邊將亞德從大盾變形到鐮刀狀態,默默評估着那架魔偶。
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
在這間隙,另一個光劍士突入中央。
*
聲音乘着海風,衝擊浪濤後,又分裂成無數份。
被束縛的身體拼勁全力,向我們呼喊。
星之幼子——幼星體,基茲是這麼說的。
在新加坡邂逅師父,在日本是兩儀一家,埃及則是阿特拉斯院的紫苑·艾爾特納姆·索卡里斯。每一次邂逅,都能見證他驚人的成長。
基茲低語着。
一刀斬下的同時,光劍士也雲消霧散。
師父的聲音,迴盪在風暴的海上。
那是與埃爾戈相遇的,最初的事件。
若是一擊一擊地來,那麼〈閃耀於終焉之槍〉也絕不遜色於這架巨大魔偶。但要以近似威力連發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而且並不是一個兩個,若是給予對手時間,說不定能生出無數這樣的劍士。
「交給我吧」
「師父,這裏就讓我來」
集中精神。
得益於第七魔城的攻擊,被抓住的埃爾戈此時也睜開了雙眼。
亞德略顯疲憊地回應道。
「……格蕾,暫且要靠你防禦了」
師父接着說道。
我立刻將亞德變形爲大盾的形態。
「……老師……」
「嗯」
「……老……師……」
是因爲邂逅嗎。
彷彿是明白了我們的想法,光劍士開始了更加猛烈的進攻。
他也在戰鬥。
0;那麼——1;
「於此,我,詰問神名」
化作人形的劍士,降落到甲板上。
「於新加坡解開真名的孫行者,擁有着發端於花果山水簾洞的水之神性。後來在日本解開真名的砂柩戰神賽特,則有來自孕育彼時文明的尼羅河的深厚的因緣傳承,是爲河之神」
「聽得到吧,埃爾戈!」
0;……啊啊1;
師父說道。
基茲出於必要以自身能力捕獲了埃爾戈。那麼只要反其道而行之,脫離被束縛的狀態,便能干擾基茲的固有結界。
「或許,祂在神代也會被這麼看待吧。並非掌管海洋的神,而是無數河川與流水本身,這纔是祂的存在方式。這樣的話,也無須解釋爲何你吞食的神明都有水神或海神權能這一共通點。畢竟無論是海是河,都可以說是發源於祂」
「……」
彷彿是在田徑場上飛奔的跑者。
果然,不太一樣。
「——!」
那充滿壓倒性力量的拳頭,向着基茲的幼星體揮舞而下——!
「咦嘻嘻嘻!雖然我還想小睡一會兒!」
埃爾戈點頭。
埃爾戈接連認知了自己所吞食的神明,並將他們的權能化爲己用。
那是埃爾戈的聲音。
在與來自山嶺法庭的無支祁的戰鬥中,師父進行了第一次的問神。
這是最後的問神。
埃爾戈吞食了三柱神。
「那是在希臘,最家喻戶曉的神明之中的一柱」
「——!」
「如此,最後的神明自然能夠預想。考慮到伊斯坎達爾與你的聯繫,這不過是一種必然」
馬上,師父便大聲喊道。
他緩緩揮手,那光芒便分裂爲幾分。
明明已在數十米距離之外,卻仍有這樣的威力。
確實,在解放了〈閃耀於終焉之槍〉後,再次進入戰鬥想必是有些喫力。
那樣的話,說不定能挽回當前的局面。
不做任何牽制。對方是沒有生命的使魔,若是隨意加入假動作,那反而是自找死路。
似要將皮膚都燒傷的熱量,朝這裏襲來。
而現在,梵·斐姆的魔城與死線歡喜船展現了與其匹敵——不,甚至凌駕於其之上的恐怖力量。
基茲說道。
由征服王伊斯坎達爾的親信——法老托勒密一世揭開的,埃爾戈的祕密。
在梵·斐姆身旁的庫珀菈僅僅是承接了梵·斐姆的魔力,一念之下,便造就了另一個巨大的魔偶。
與從海賊的島嶼出發時的他,在日本的他,在埃及的他,都大不相同。
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這個青年,總是因爲與他人的邂逅而發生改變。
水與河。
「然而,描述祂人格的逸聞寥寥可數。英語中海0;ocean1;一詞來源於祂。荷馬史詩還稱祂爲衆神之父。祂的影響力極其之大,關於祂的傳說卻又非常少。哪怕是最著名的傳說,也僅認爲祂在諸神與巨人的戰爭中保持中立,沒有明確祂的立場」
我轉而踏步,沒有用發麻的手臂接招。順着步伐,我從側面用身體直接撞擊,不讓對手接近師父。看來,這些光之分身並不會接近梵·斐姆,這倒是讓我輕鬆了些。
哪怕正被基茲的固有結界奪取魔力,他也在拼死維持意識。
那麼,其分裂而出的每一道光芒,應該都有類似的性質。
0;這些劍士,比那些強大的使魔都更——1;
防下了從正面而來的劈斬,我的手開始發麻。
埃爾戈再一次發出聲音。
無論如何艱難,我都要把它擺平。
「然後,我們在亞歷山大博物館知曉了你的真身」
如梵·斐姆所言,若幼星體的防禦力僅依靠單純的魔力輸出,那麼總會迎來無法承受的那一刻。
與山嶺法庭的仙人戰鬥,與吞食竜的舊友對峙,接連確認着自身性能與性質的同時,也與內部的神明進行了對話。
我心裏想着。
「你吞下的神,都有與水或海洋相關的性質。這一點我在新加坡便得以斷定」
接下光劍士的刺擊後,我揮動鐮刀試圖交叉迎擊。
0;……既然如此1;
而且,並不只有一擊。
現在的我,也不知所措。
在確認了第一擊並未破壞基茲的幼星體後,由庫珀菈一念而生的巨大魔偶,再一次抬起手臂,準備再來一拳。
「哼,這有點棘手啊」
「正因如此,我的王,也將祂的名字用於盡頭之海」
這時,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僅論魔力的量,或許已經接近境界記錄帶的水平。
至少,無須洞若觀火,它們對我們的敵意已是一目瞭然。
「哎呀這是」
同樣是由上級死徒運營的魔眼列車,過去也曾向我們展示了由列車本身驅動魔眼,進行魔眼大投射的強大絕技。
是本該亡命於公元前的,那位伊斯坎達爾的嫡子。
甚至和剛到摩納哥的他,都不一樣。
而師父,終於要解開第三柱神的真名。
第七魔城。
0;啊——1;
亞歷山大四世。
我立刻點頭。
這一擊,捲起了猛烈的魔力之風。
像是要對我們訴說些什麼。
0;……難道1;
我感覺喉嚨有些堵塞。
在如此危急的情況下,我領會到了師父想要道出的名字,胸中有如浪潮翻騰。
0;難道,那是1;
那個名字,我們究竟聽了多少遍了。
那是伊斯坎達爾想要抵達的旅途終點。
那是在那位Faker的夢中見到的幻象,那片人類無法抵達的彼方之海。
然而,那片海洋還有別的意義。
「聽好了,埃爾戈!」
師父開口。
他傾注萬般心緒,呼喊道。
他心中,有那一片海。
蒼藍之海。
黃昏之海。
覆冰之海。
無人踏足之海。
「其神之名爲——」
3
口中吐出泡泡,發出「咕嘟」一聲。
0;……這裏是1;
埃爾戈環顧四周。
仔細回想,或許從旅途開始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如此了吧。
基茲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
「內幕?」
「呵、呵呵」
然而。
「這東西……不是普通的神明……不是從自然中誕生的……難道……弗拉特說的……是這種……」
纏繞在他周圍的光芒,明顯變得更爲濃厚。
「埃爾戈?! 」
「那麼,就由我來詰問神名。讓你吞食的神是——」
閃爍的半透明幻之手臂和埃爾戈的臉上,浮現出無數幾何狀的發光線條。
師父低聲喃喃,基茲的輪廓微微點頭回應。
波濤分裂。
我想起來了。
0;——嗯?1;
我們早已知曉了許多類似的例子。
在神代,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存在?
的確,當時若瓏所展現出的力量,與普通的神或竜完全不同。雖然最終被我用〈於盡頭築基的夢之塔0;Rhongomyniad·Mythos1;〉封印,但那種可以將一切分解成分子的漩渦震盪,作爲神或竜的能力來說未免太過突兀。
在那漏斗狀旋轉收束的龍捲旁邊,閃耀着光輝輪廓的基茲開口說道:
這是他每次問神時來到的地方。
另一次是在日本,發生在埃爾戈與若瓏的戰鬥之後。
大海分裂。
橫斷大海直至天宇,神明的身姿顯現。
0;……確實無法證明。1;
*
「然而,這個答案背後還有一個絕對無法解開的內幕」
不,與其說是蛇,不如說是……
彷徨海的魔術師輕笑道。
說出這句話的,並不是師父。
然而,在兩年後的某一天,海盜們將他打撈了上來。這絕非偶然。如今的埃爾戈深知這一點。
基茲笑了起來。
而這一次——
「基茲,你……!」
*
冰冷刺骨,周圍被黑暗的水所包圍。
「老……師……!」
「啊……」
「確實,第三柱神這個問題簡單得很。尤其對你這種和亞歷山大有淵源的人來說,幾乎肯定能答對」
「但,荒誕的理論也無法證明是假的,對吧?」
「這就像,突然有顆隕石落下,把地球的生態系統全毀了的故事一樣」
「沒錯,這不是你的推理失誤,只是假定過去這種推測歷史的正常方法所能達到的極限。當真正的歷史中加入了完全不合常理的因素,所有的推理和推測都會崩潰」
那艘破海而出的船,不是靠氣球、螺旋槳或引擎驅動的。
這不是魔術迴路,而更像是血液——或者說是液態金屬般的某種東西。線條從年輕人的皮膚表面浮現,像蛇一樣扭動爬行。
這過於荒唐的話語,讓我的思緒停滯了。
0;……電纜?1;
那是海的——
「因此,用和其他神明一樣的問神方法,無法掌控俄刻阿諾斯。實際上,你也沒有立刻問出這個神的名字,因爲你有這樣的違和感,沒錯吧」
「順便說一句,唯獨日本的那次事件,讓我感覺到有些麻煩。因爲我那個蠢徒弟被抓住的緣故,泄露了不少關於他出身的情報。視情況,你也有察覺到真相的可能。這確實讓我有點慌張」
*
「你在,那裏」
0;……啊,是啊。1;
震驚之中,我抬頭仰望。
「這、這是……什麼……?」
顯現於此的,是一艘金屬之船。
然而,他卻感受到,有着什麼東西存在。
然而,它們卻是魔術世界中的真實。
「…………」
如果神明的真身是俄刻阿諾斯,那確實如此。
這裏無一人。
埃爾戈低聲吶吶,因爲眼前所見的絕不是什麼令人安心的東西。
祂看似神祕,但並非如此。
比如,海底竟然存在另一座亞歷山大圖書館,比如那位傳說中的亞瑟王竟是與自己外貌相同的少女。這樣的事情,若是說給正統的歷史學家聽,定會被一笑置之。
「希臘的一些神,其起源中,包含了這個星球之外的元素。簡單來說,祂們是宇宙飛船」
0;……或許,這應該是1;
紅髮的青年開始抽搐。
從他背後生長出來的幻之手臂,出現了異常。
然而,這卻與埃爾戈的想象,與埃爾梅羅二世的推測,完全不同——
「其神之名爲——」
「你是不是以爲,只要像之前那樣成功解明埃爾戈吞食的神名,就能扭轉局勢?」
師父驚喊道。
一次是在新加坡,他戴着面具,引導我們到埃爾戈身邊。
「……那是,怎麼回事?你說祂們是宇宙飛船?」
他明白,有人一直在暗中守護着自己。
連師父也被震撼得一時啞然,嚥了口唾沫後才問道。
基茲和師父,兩人的話語聲合爲一道。
師父不可能看不穿那位神的真面目。
一艘絕無可能出現在正常人類歷史中的巨大飛船。
「這你肯定知道。沒錯,地球的生態系統曾數次瀕臨滅絕。隕石這種來自宇宙的天體,就是原因之一。同樣,從外太空來的訪客被原住民奉爲神明的說法,你一定也聽說過,哪怕只是作爲一種荒誕的理論」
他確信。
0;……是在海中?1;
在被海盜們發現之前,他以艙體的形式被排放到亞歷山大里亞大圖書館外的海底,之後便一直在深海中徘徊。哪怕最後無人知曉地,永遠漂流在海底也絲毫不奇怪。
那是父親曾經追尋、並以之命名的海洋本身。
那是一種異樣的技術,成立於現代科學也無法完全理解的構造。那是逆轉重力,扭曲光速法則,甚至實現恆星間移動的,超脫常理的結晶。
聲音響起。
「俄刻阿諾斯!」
「——聽到了吧,埃爾戈」
孫行者的場所是海面,砂柩戰神賽特的場所是沙之海。
水量超乎想象。這與現實中的水有所不同,不然,埃爾戈早就毫無抵抗之力地被壓迫至死。他如今明白,之所以毫髮無傷,是因爲他所吞食的存在。
確實,在斐姆的船宴之前,基茲只現身了兩次。
的確如此。
我心中的困惑還未消散,埃爾戈體內深處的魔力卻突然以比之前更加猛烈的速度被抽取,並提供給基茲的幼星體。
現如今他忽然意識到,在內心世界這一層意義上,這裏或許與格蕾的精神世界、基茲的固有階級如出一轍。
荒謬的想法閃過腦海。
「……五大滅絕事件」
並非像孫行者那樣的猿猴形,也不是砂柩戰神賽特那樣的人形。
無一物。
「是從……宇宙中來的……?」
如果,那其實是宇宙飛船的功能或武器呢?
0;……這完全1;
無從知曉。
不管怎麼說,這實在過於超脫常理。即使魔術師相關的事件一向離奇,但這也未免太過荒誕。
低沉的聲音響起。
一種彷彿胃部翻轉般怪異的聲音。
海浪不可思議地,翻卷而起。
翻卷之後露出的,是被放置了數千年般的岩石表面。
世界,正在變化。
……
洶湧的海面逐漸轉變爲一片彷彿宇宙空間般的黑暗,其中不存在任何生物的蹤影。
唯有死線歡喜船周圍仍是原來的海面,但也在逐漸轉化爲黑暗。
「基茲的固有結界,進入了新的階段」
師父低嘆道。
反向利用了埃爾戈的問神後,固有結界·幼星體進一步進化。
連第七魔城的魔像也被那片黑暗捕獲,動作變得遲緩。
意識到其中原因後,梵·斐姆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是這種固有結界嗎?靜止?不,是停滯吧」
「不同的行星自然有不同的特性(法則)。在我這顆新的行星上,急功近利是絕對不被允許的。超過產出速度的浪費,更是絕不容許。不過,要是能贏下船宴,倒也不用這麼費事了」
基茲的表情中同樣浮現出非常少見的緊張神色。
雖然我並不瞭解,但這些無人機與曾在摩納哥港口迎擊士郎他們的那些是同一機型。
「被狙擊的時候,我的確想到了這種可能性。畢竟那時候距離足夠遠」
「在那裏……!」
師父說道。
那是在空中飛行的圓筒狀飛行器,至少有數十架。
「……朱斯特」
甚至連她們兩人準備協助的意圖,都被對方完全洞悉。
新的光之分身徑直飛向了甲板更後方的位置。
(——啊,說到「神明裁判」)
據時鐘塔的講師說,除非施術者與被施術者之間的實力差距極大,或者是在極長時間內反覆施加,又或者滿足了某些極爲特殊的條件,否則暗示魔術不可能會成功。
在注意力幾乎被絕望般的漆黑奪走的當下,光劍士們再度衝了上來。
稍作思索後,似乎他得出了某種假設,於是開口說道: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不,」
從光之分身降落的地方,傳來了兩個人的聲音。
無論是對抗梵·斐姆的第七魔城,還是壓制我們的抵抗,他都有壓倒性的資源與底氣。他甚至有能力將創造新的行星這樣的荒誕之言轉變爲現實。
這位魔術師曾說過,完成固有結界是非常精密的工作。
這種敵人根本無法抗衡——這樣的怨言開始在腦海中浮現。明知不能如此,卻無法振作起精神。
那位光劍士利用無人機的猛烈攻勢的間隙,迅速接近了朱斯特。
想要趕來支援的兩人,被這些分身擋住了去路。
「……你,難道,是那樣嗎?」
「啊,這些傢伙!」
梵·斐姆雖然還有除了第七魔城以外的其他魔像,但能夠展現魔城姿態的恐怕只有一具。哪怕要切換其他魔城,也會給予基茲可乘之機,最終陷入再也無法阻止基茲的絕境。
在他背後的,是倒下的衛宮士郎。
隨着咒語聲,朱斯特的身體僵住了。隨後,依西里德對他說道。
因爲我明白了他想說的。
實際上,基茲原本的肉體早已死亡,而未完成的固有結界術式因之停止,才使他的遺體暫時顯現出來。可仔細想想,這個彷徨海的魔術師真的會那麼輕易地露出破綻嗎?
而基茲似乎並沒有因分身被阻攔而感到意外,他更在意的是別的事情。
但我很清楚,自己的動作已經相當僵硬。
基茲再次低語道。
然後,分身們的動作停了下來。
依西里德一邊奔跑,一邊舉起了結印的手,他朝朱斯特喊道。
離羣的鍊金術師朱斯特也表現出了極端的精神恍惚。他按着自己的頭盔,嘴裏喃喃低語。
接連飛躍海面的,是一些金屬製的物體。
基茲所掌握的手牌,有着跨越兩千多年的深厚積累。
他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意識。按照師父的說法,依西里德與離羣的鍊金術師朱斯特正是聯手殺害基茲的共犯……
「嗯嗯~嗯?」
而且,
解明埃爾戈體內的神,並創造新行星的,魔術儀式·神明裁判。意識到這一點後,一切都順理成章。
槍擊直指光劍士們的腳下。
固有結界·幼星體的分身被釋放,目標直指甲板後方。
正是那個曾襲擊我的,離羣的鍊金術師。
確實,這正是「神明裁判」。
「凜小姐!露維婭小姐!」
「殺死衛宮切嗣的是,彷徨海的魔術師基茲!殺了基茲!」
就在這時。
衛宮士郎。
而現在的局面,則大不相同。
在阿特拉斯院未來預測技術的支援下,旋轉鏈鋸將光劍士斬倒。同時,光之劍也劃破了朱斯特的頭盔。
「什麼——!」
「那是怎麼回事?」
4
然而,那些似乎要降落到這裏的分身,卻從頭頂掠過。
那是一句咒語。
死線歡喜船周圍——尚未被固有結界·幼星體侵蝕的海面上,突然有數個不明物體被接連射出。
(——新的,分身?! )
幾乎完全由魔力構築的光劍士停滯不前,看來那些子彈是由某種神祕力量鍛造而成的。
簡而言之,我們沒有辦法進行反擊了。
船上,還有另一個人。
我屏住了呼吸。
我勉強擋了回去。
〈閃耀於終焉之槍〉不起作用。
基茲低聲自語,同時再次揮動了手臂。
「基茲,還有埃爾梅羅二世……將衛宮切嗣大人……殺死的是……」
朱斯特的右半張臉顯露了出來。
「摩根法爾斯先生……您不僅僅是委託那位離羣鍊金術師去殺人,還對他施加了暗示魔術……?! 」
那句話,促使師父轉頭望去。
阿特拉斯院流派的鍊金術師,儘管相比時鐘塔的魔術師而言魔術的抗性較低,但也不至於那麼輕易就中招。
是依西里德。
旋轉鏈鋸做出了反應。
他指的是被起源彈殺死的那一次。
而這次,這些無人機竟對基茲的分身露出了獠牙。
不過,暗示魔術應該是極爲初級的魔術纔對。
說不定,可能成爲解決當前局面的線索——哪怕是微小的希望,也在對方的計算之中,被提前扼殺。
他詫異地低語。
「——無人機?! 」
暴露出來的頭部上,灰狼般的髮絲滑落而下。
(……簡直是,手牌天差地別的牌局。)
在身體之前,精神已先行崩潰。
另一個人影向那裏衝了過去。
師父喃喃自語的同時,有一具光之分身動了起來。
「可這一次不同。現在,隨着固有結界的成長,我的感知範圍已經擴展覆蓋到整艘死線歡喜船。在這種狀態下,怎麼可能會看漏了你呢?」
(────!)
視野彷彿逐漸被黑暗染成了黑色。
僅僅是對陣光劍士,也不過五成勝率。
(……但是,這樣下去)
更何況,體力上處於劣勢,遲早會被壓垮。
「她們差不多快到了吧」
「什……?」
爲了幫助我,而甘願充當誘餌的人。
無論師父要經歷多少苦戰,船宴至少保證了一定程度的公平。即便存在利用魔術迴路換取籌碼這樣的隱藏手段,但最初分配的籌碼都是相等的,甚至還有逆轉的機會。
「被發現了呢!」
若如師父所洞察的那樣,贏得賭博本身就具有作爲「神明裁判」的意義,那麼未能徹底取勝卻強行完成術式,其難度便有如使河水逆流。。
束手無策。
被劃破的部位似乎受到了破壞性魔力的侵蝕,頭盔上立刻出現了新的裂痕。那裂痕如蜘蛛網般迅速擴展,佔據了頭盔約一半的面積。最終,伴隨着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頭盔掉落在了朱斯特的腳邊。
這就是,他盯上師父的緣由?
他依舊戴着頭盔,四肢的一部分保持在替換爲旋轉鋸鏈鋸的模樣。
突然間,我想到了。
緊隨在這些無人機之後,他們出現了。
「——Changer les fondements(設定調整)!」
「……找到你了」
埃爾戈的問神也以失敗告終。
我在拼盡全力抵擋光劍士攻擊的同時仰頭看向後方,那裏發生了新的變化。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張陌生的臉。
但那副面容,又給了我一點熟悉感。
那是……。
「依西里德……先生……?」
剛剛完成暗示重置的摩納哥分部長,似乎與朱斯特有着某種明確的聯繫。
而那髮色和眼神——
「啊,果然如此。這樣的話,我的確無法感知到。畢竟我給警戒術式設定了能夠識別是否是我的血親的功能」
基茲的聲音中透着一絲喜悅。
「你是依西里德的兒子——是我的後代!」
*
基茲的話讓依西里德咬緊了牙關。
然後,他說道:
「返祖現象」
說完,他像是要甩掉什麼似的,把目光從這個離羣的鍊金術師身上移開。
「我兒子——朱斯特的魔術迴路,根本不適用於現代魔術。它太過古老了」
就好像,成爲死徒的梵·斐姆的魔術迴路,已經無法再適應人類的魔術基盤。朱斯特的情況與之相似。
「所以,我沒有公開兒子的存在,而是在私底下讓他成爲了一名鍊金術師。繼承自阿特拉斯院鍊金術,對魔術迴路的多寡並沒有特別的要求。幸運的是,摩納哥分部是個可以接受其他魔術協會的地方,這讓我有很多操作的餘地」
(原來是這樣……)
突然之間,一切都說得通了。
爲什麼依西里德會恨基茲到這種地步,甚至萌生了殺意。
「不會。這恰恰是我們方向性錯誤的典型體現。原本滿足於現有的地方就好,現在卻偏要征服視野所及的一切,揮霍所有資源才罷休。生命僅是存在便是殘酷。無論是花、草、獸還是人,都是一樣的醜類」
當然,就像之前所說的,被忽視可能是一部分原因。但真正將這種憎恨推向極點的,大概就是他兒子的存在。
輕而易舉地,一顆頭顱被斬斷,在空中飛舞。
「我已經調查了很多關於聖盃戰爭的事情。因爲我唯一憧憬的衛宮切嗣就死於那個事件。我也徹底調查了他的兒子衛宮士郎。我曾認爲是他讓衛宮切嗣墮落(被殺)了。——但是,即使是事實,也可能並非真實。(注:日語中事実與真実分別表示客觀上和主觀上的real)」
基茲抬頭仰望着天空。那裏是奪走一切熱量的宇宙空間。
「我想聽聽故事的後續了」
「那面對一片綠意盎然的大地,你會感到心馳神往嗎?」
即使暗示已經解除,這一點也沒有改變。
「哦?」
而如果這個導致傳承斷絕的祖先,突然出現在你面前,並且無視你迄今爲止付出的一切努力——?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我的子孫竟然想要救贖嗎?」
就像,是在祈禱。
「看看這片固有結界……就會明白……這纔是……最終的結論……如果世界上的生命少一些,就不會有競爭……不會有爭鬥……」
將切斷了頭顱的旋轉鋸鏈鋸固定在側面,朱斯特依舊低着頭。
「…………」
基茲的笑聲聽起來格外愉快。
「那爲什麼?現在不可能是暗示又發作了吧?」
「彷徨海的基茲。我想問你——你覺得,花美麗嗎?」
隨着這位魔術師優雅的手指輕輕一揮,
「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你說我是對的……」
「可惜,現實卻並非如此」
「父親……錯了……」
朱斯特緩緩地走來。
「噢」
就像是某位哲學家,明知自己的學說在某處存在致命的錯誤,卻依舊不得不將其公之於衆。
朱斯特補充道。
「我們應認知爲美的,不是光,而是連光都無法觸及的黑暗」
「不會。那不過是我剛纔所說的結果罷了。不過是相互爭奪領土,勉強維持表面上的平衡。說到底,生命越多就越讓人感到噁心」
就算是再優秀的學生,如果題目本身有誤,也無法得出正確答案。
「……正因如此,我們無法被拯救。不僅僅是人類,所有智慧生命都無法被拯救。因爲,我們錯誤地認知了美的所在」
「從宏觀的正義來看,這顆星球上的生命本身就是錯誤。它們繁殖得太多了,過於膨脹。如果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那不如付出些許犧牲,把未來交給不會重蹈覆轍的新生命。如果能創造新的星球,就算毀掉整個摩納哥地區,甚至消耗掉噬神之人,也完全算不上問題。如果衛宮切嗣知道這樣的辦法,他一定也會這麼做……」
「——因爲活着」
離羣鍊金術師的表情,帶着幾分沉痛的神色。
或許是被那個固有結界的性質所覆蓋,第七魔城已經無法正常運作了。即使想要抵抗,包圍着我們的光劍士們也會阻礙我們。
「你的正確性只適用於尚未誕生的東西,是紙上談兵。因此正確。因此美麗。因此,救不了活在世上的一切」
帶着連那光之輪廓都似要迷醉其中的美貌,基茲將視線投向了黑暗。
朱斯特這樣回答。
「來吧!殺了基茲!你一定能——」
一步。
情況已經陷入了僵局。
源於基茲的固有結界從基茲本身開始侵蝕,並進一步擴散開來。連死線狂喜船周圍的海洋,都逐漸被覆蓋、替換。
依西里德指着漂浮在空中的基茲,
「那麼,就先把障礙清除吧」
基茲的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神色。
基茲感到意外地睜大了眼睛,轉過頭來的朱斯特則淡淡地微笑。
他站到了離我不遠的地方。
就像在一個封閉了百年的教堂裏,獨自一人的神父在對主的沉默持續發怒。
對美的認知是錯誤的。
確實,這切中要害。
朱斯特向前邁步。
我聽說這個離羣的鍊金術師一直非常崇拜衛宮切嗣。
「你是正確的。完美無缺。就像一個完成的公式」
這與剛纔師父和基茲之間的問答如出一轍。
離羣的鍊金術師如此斷言道。
他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一名光劍士越過朱斯特,舉劍向衛宮士郎斬去。
「沒錯。我們已經錯了」
衛宮士郎。
朱斯特說道。
「啊啊啊啊啊啊!」
「基茲是……正確的……」
(——誒)
他捂住傷口,痛苦地在地上掙扎。
一切都將結束。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猛然抬起頭。
「正因有錯,我纔得到了救贖」
我無意中說出了這句話。
基茲露出了非常無聊的表情。
如果人們真的認爲那樣的東西是美麗的,那麼世界上的戰爭大概早就消失了。
「那對遙遠旅途的嚮往,你覺得是一種美好嗎?」
局勢本就已經絕望,現在連這個離羣的鍊金術師刺客也倒向了敵人——
「——嗯?」
「我們應當認知爲美的,是那些永恆不動的虛空」
「不,我不覺得。花是通過吸引生物來爭奪領土的」
「沒錯,我說過你是對的。錯的是他們……這種事情根本無需計算」
「抱歉啊。之前對你開槍」
(——這……)
那或許是一種苦笑。
飛舞的頭顱重重落下,砸在了離羣鍊金術師的腳邊。
基茲的話語中混雜着深切的情感。
朱斯特掃了一眼倒下的青年。
朱斯特依然低着頭,他低聲喃喃道:
(暗示……解除了……?)
然而,依西里德的話沒能說完。
即便是再巧妙的暗示,在極限的情況下也很難維持。而在暗示開始崩潰時,再試圖重新設定,就更是難上加難了。依西里德應該非常清楚這一點,但他顯然已沒有更多選擇。
聽到朱斯特的低語,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離羣的鍊金術師直視着彷徨海的魔術師。
不僅被黑暗籠罩的第七魔城被定格,包括我自己、師父、凜、露維婭,甚至連幼星體的分身們也全都靜止不動。
那是光劍士的頭顱。
「呵呵呵,總算有了盟友。真是令人安心啊,畢竟他曾經殺過我一次」
後代沒有正常的魔術迴路,這對魔術世家而言,越是傳承長久,便越是致命死局。我個人並不認同這樣的價值觀,在時鐘塔待過一段時間後,我才知曉有這樣的觀念存在。
倏地,他的肩膀上綻開了一朵紅色的血花。
我無法進行確認,而朱斯特再次抬頭看向基茲。
「但是,」
如果在這一點上出現偏差,那無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得出正確答案。並且,我們存在的方向性本身,也註定無法合乎正確。
「但現在,我要感謝你!竟然選在這個時候出現!」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我的內心。
這是對我說的話嗎?
沉默了幾秒後,朱斯特開口了。
是其中一架無人機的射擊,命中了依西里德。
朱斯特如此說道。
他們果然很相似。
雖然沒有如基茲美貌般完美的氣質,但他們的面容無疑是同源的。
「真實?」
「就像剛纔那個女孩說的。因爲活着」
突然被拉回到和自己有關的話題,我眨了眨眼。
「我、那個——」
「——因爲,有多少活着的人,就有多少種真實」
旁邊的師父開口說道。
朱斯特嘆息着點了點頭。
「過去的我連這樣的事情都不懂。我不厭其煩地收集了足夠多的事實,去了解衛宮士郎是什麼樣的人。但我卻不知道關於他的真實,也就是,衛宮士郎會做什麼樣的事情。我雖自詡正義(Juste),卻從未真正想要了解衛宮士郎所認爲的正義的夥伴是什麼。哪怕事實上的正義夥伴,是現實中不存在的理想,但每個人所擁有的真實應該是不同的」
背後,似乎有一絲動靜。
當然,基茲是不可能看漏的。
瞬間,幼星體的分身又開始行動。
光劍士這次終於要給衛宮士郎致命一擊,而繞回來的無人機攔截了它。
「朱斯特——!」
隨着基茲發出叫聲,朱斯特也大喊道。
「快醒來,衛宮士郎!」
這是鼓舞之聲。
這是喝令之聲。
這是瞭解現實後一直放棄的人——依然無法接受放棄,於是奮發而出的吶喊。
那個揹負了正義這種名號的傢伙0;朱斯特1;,在等着呢。
對自身施加影響的自我暗示類吟唱,在性質上必然帶有詩意的元素。而此刻衛宮士郎輕聲唸誦的話語,彷彿是要獻給某個已踏上遙遠旅途的人。
是一開始就預備於衛宮士郎內心的話語。
原來是遠坂。
回想起了那彷彿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般的高聲大笑。
——『如果衛宮切嗣知道這樣的辦法,他一定也會這麼做……』
人類似乎是一種沒有犧牲就無法謳歌生命的野獸。(注:這兩句出自UBW中與吉爾伽美什的決戰、通稱士閃戰中)
5
然後。
渾身是血的衛宮士郎站了起來。
「——I am the bone of my sword. -身爲劍所天成-」
「I have created over a thousand blades. -縱橫沙場,未嘗敗績-」
所以,這又如何。
——『生命僅是存在便是殘酷。』
「——I am the bone of my sword. -身爲劍所天成-」
用着同樣的言辭,但想法卻截然不同。
補充魔力的,是遠坂凜送給他的寶石。她和士郎輪流爲寶石供給了血液,持續一年鍥而不捨地把魔力注入到了寶石之中。
與此同時,基茲的分身們一同朝着衛宮士郎衝了過去。
「格蕾!」
這樣的事太過扭曲,幾乎無法與他人共享。
(…… 總覺得,這)
如果能接受基茲那樣的是非分別,他肯定就不會踏入聖盃戰爭了。
「Steel is my body, and fire is my blood. -血若鋼鐵,心似琉璃-」
只要這火光還在,他就不會失去意識。即使全身的神經像被針刺一樣疼痛,也不能以此爲理由放棄。
「爲什麼不醒來!你不是和衛宮切嗣約定好了嗎!」
如今,從懷裏拿出來的寶石立刻碎裂,化爲塵埃。
與受內心驅使去做某事相反,他是爲了達成目的而重塑內心。
「爲什麼不醒來!你不是和衛宮切嗣約定好了嗎!」
魔術迴路中,熱量湧入。
「快醒來,衛宮士郎!」
由朱斯特操控的無人機也隨即行動了起來。
然後,還有一人。
大概是運用了阿特拉斯院鍊金術師特有的運算能力,無人機的陣形配合着我的行動,有效地封鎖了那些光劍士的行動路線。
念出咒文。
然而,他發出了聲音。
「……阿爾蕾特·艾斯卡爾德斯」
在溫熱的血中拖動肌肉,拉動膝蓋,像要壓碎血肉一樣讓身體站起來。
若真如他所言,那麼她想要守護的土地,無論如何都無法挽救。
但是——
咔嗒。
基茲笑了。
阿爾蕾特沒有回應師父這一低語,只是抬起了視線。
(…………)
而是,同依西里德所說的那樣。
不是他要說謊。
「衛宮——!」
「應你所求,我簽訂了契約」
「I have created over a thousand blades. -縱橫沙場,未嘗敗績-」
只是比火花稍強的,小小的火苗。
新出現在甲板上的,是一位身着軍裝的女傑。
不知道要在露維婭小姐那裏打工幾個月才能還清,但一定會還的,等着我。
在腹部深處,有一絲火光被點燃。
創造新的星球,這種過於誇張的魔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知識範圍。但他能理解其中所包含的信念。他能夠判斷,最初的衝動絕不是什麼醜陋的東西。
他不認爲這是錯的。
因爲,不是那樣嗎。
規律的金屬聲響了起來。
或許如此。
很少聽她這樣稱呼。
但是。
「是!」
聽到了建立固有結界·幼星體的基茲與朱斯特之間的對話。
「但,現在的情況和說好的不同。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毀掉應由艾斯卡爾德斯家管理的土地吧」
她對着周身光芒環繞的基茲說道。
他說過,爲了穩定幼星體,摩納哥一帶將會毀滅。
*
而在對面的方向,可以看到凜和露維亞也加入了進來。
他從一開始就沒看在眼裏。
與神經融合的特殊魔術迴路,將他內在的一切重塑。
這本是衛宮士郎的魔力無法使用的魔術。
——『無論是花、草、獸還是人,都是一樣的醜類。』
本以爲已經動不了的手,動了。
一段奇妙的咒語。
就像久未使用的爐子突然點火,熱量瞬間從心臟擴散到全身。
從鼓膜通過耳蝸神經傳到大腦,再由大腦解析信號後發出的電擊,擊中了虛弱的心臟。
咔嗒。
身體完全麻痹了。
「剛纔那段臺詞很不錯啊,離羣的鍊金術師」
本以爲早已失去功能的視網膜,慢慢地構建起圖像。
我依照師父的指示,加入了戰鬥。
他生硬地動起了手,撐起上半身。
所以,就像彷徨海的魔術師所說的那樣,這個星球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這似乎是正確的答案。無話可說。雖然聽起來就像某個神父的話語,令人煩躁,但從道理和邏輯上都是說得通的。
因爲,他知道。
那是這樣一段,擁有力量的低語0;咒文1;。
他想要拯救全部,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血和內臟混在一起,讓他感到噁心。
不過,我也沒有閒情去仔細觀察他們的對話了。
和切嗣約定好了,不是嗎。
當然,這並不是恢復。甚至可能還惡化了。只是將本應用於延命的能量轉移了而已。在這種狀態下勉強自己,即使使用魔術也難以追上生命力的消耗。而且,過去戰鬥留下的後遺症仍然存在,還時不時地折磨着他。
他記得自己曾經被人嘲笑過。
不可思議。
衛宮士郎,聽到了呼喊他的聲音。
大概在試圖將自身的心象風景重塑爲固有結界的階段,基茲就偏離了正常的軌道。
「嗯,哼。這實在抱歉」
用掉寶石的事情,之後再道歉吧。
他的意識還未完全恢復。
遠處,傳來了聲音。
那是反覆開合金屬箱蓋的聲音。
這一次,聲音清晰地傳達到了。
——『如果能創造新的星球,就算毀掉整個摩納哥地區,甚至消耗掉噬神之人,也完全算不上問題。』
那是僅用於變革自我的暗示。
只能拼命擊退不斷出現的幼星體分身。
「Unaware of loss. -未曾有敗-
Nor aware of gain. -亦未曾有勝-」
唯有衛宮士郎的吟唱,在戰場上回蕩。
*
「Unaware of loss. -未曾有敗-
Nor aware of gain. -亦未曾有勝-」
在衛宮士郎的吟唱聲中,阿爾蕾特與基茲對峙着。
「那麼,你打算如何?與我契約的魔術,自然不能用於傷害我」
「不需要那種東西」
阿爾蕾特的視線和基茲一樣,指向了懸浮在半空中的埃爾戈。
「只要看一眼那傢伙就明白了。你果然自顧自地拿出了魔術刻印的最後部分」
「────?」
似乎連基茲都沒能理解這番話的意圖。他顯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彷彿毫不在意一般,阿爾蕾特繼續說道。
「我早就知道。把魔術刻印保管得多嚴密都沒用。對你來說,突破安保措施就像呼吸一樣容易。我的丈夫也很努力了,但要是對上你,能撐過十秒就算不錯了。況且,米斯特那傢伙比起我和我的丈夫,肯定更向着你」
阿爾蕾特毫不掩飾內心無比厭惡的情緒。
「趕緊給我起來」
她用皮靴猛地跺了下甲板。
那架勢,就像要一腳踢開殺父仇人一般,滿是憎惡。
這一跺腳中,蘊含着特殊波長的魔力。
他本人幾乎沒有運動細胞,可一施展魔術,竟能如此愜意地在空中舞動。恰似小丑輕快地從玻璃階梯上走下,他在空中多次踏出輕盈步伐,最終落到了死線歡喜船的甲板上。
「弗拉特。你這傢伙,真的是……」
他心中的極度羨慕,與讓胃部天翻地轉般的嫉妒,至今都未停下。他不願接受有些東西一生都無法企及,所以自然而然就會流露出真心話。
世界,如同書頁般被翻起。
就像再一次確認那月光之下,故鄉的檐廊中交匯的話語。
「向前——!」
超乎預想的,那些魔彈越過了我,命中了幼星體的分身,將它們直接消滅。
「欸嘿!一直被吞着,不小心就記住了術式的構成了!」
然後,衛宮士郎的咒文完成了。
紅髮的魔術使低聲說道。
願他能無悔地踏上那唯一的道路。
作爲知曉了許多聖盃戰爭可能性的人,他不由得這樣認爲。
於是,埃爾戈身旁,出現了一道裂縫。
*
「嗯,媽媽她——」
當然,魔劍不可能如此輕易地碎裂。
「教授、小格蕾,我回來啦!埃爾梅羅教室資歷最老的弗拉特·艾斯卡爾德斯,歸隊咯!」
「起來幹活。把一切都搞砸,這不是你最拿手的本事嗎,逆子」
手握這把蘊含追蹤的神祕、絕不放過目標的魔劍,士郎凝視了幼星體的分身們一秒鐘——然後將劍猛擊地面,使其粉碎四散。
還有妖刀、神劍、霸劍、王劍等等,萬千成羣的劍,存在於這片荒野之中。
就像皮膚被剝離一般,衛宮士郎的魔術將名爲基茲的固有結界的黑暗,逐漸撕裂。
這是一生爲劍者所得到的,唯一確定的答案——
他正在將 「衛宮士郎」這一魔術的輪廓,錘鍊到極致,打磨到極致。
「好的媽!」
是與基茲的黑暗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世界。
遙不可及的理想鄉啊。
有冠以魔劍之名的劍。
那輕微的清嗓子聲,就像是拼命掩飾嫉妒時發出的聲響。
雖然用的是埃爾戈的聲帶,但完全是另一個人。
在這被稱爲最大禁咒的憑據跟前,秩序啊,天理啊,盡皆俯首稱臣吧。
「"unlimited blade works"-無限之劍所成-」
心靈景象的具現化。
「老爺子的夢想——我會,好好實現的」
取而代之顯現於此的,是施術者的內心世界。
火焰疾馳。
0;一定,包含了一切的劍吧……1;
就如同,將劍磨礪得無比鋒利。
衛宮士郎就是這樣的異能者。這個他只需直視便能複製劍的世界裏,不存在無法複製的劍。衛宮士郎所展現的那些出類拔萃的投影,無一不源於這個世界。
「交給我吧,老爺子」
逐漸脫離束縛之術的埃爾戈,不禁驚歎。
接着,他用浮空咒文接住了被扔到空中的梅爾文和思真。
十分精湛的風之魔術。
「哇哈——!」
「I have no regrets.This is the only path. -如此,吾生無需任何意義-」
在墜入新世界的同時,埃爾戈這樣想着。
我不禁祈禱着。
「剛纔這是——」
無數的劍,立於荒野之上。
那是一柄名爲赤原獵犬(Hrunting)的魔劍。
那裏翻滾出了一個身影,是十五到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輪廓。
在劍之國的中心,衛宮士郎將誓言刻入虛空。
我抬頭望去,看到那金髮的青年正墜落而下。
智慧的深處。
「以阿爾蕾特·艾斯卡爾德斯之名,我允許你,盡情地、隨心所欲地去搗亂吧,怪物」
「別看我。我都要吐了。這邊我自己會處理,你也自己看着辦」
*
衛宮士郎的吟唱朝着尾聲推進。
固有結界·無限劍制。
「……啊」
回應聲響起。
天空、海洋、黑暗,以衛宮士郎爲中心,一切都被重新繪製。
0;向前——1;
說着,他原地旋轉身軀。
這兩人,似乎都失去了意識。
被囚禁的埃爾戈,得到了解放。
就如同,鍛造一把劍。
即便如此,在學生面前,他還是想掩飾真心。
沒有活物,唯有劍在沉睡的墓地。
(——誒?)
這是一片荒涼的世界。
「哎呀,我本來想和梅爾文先生、思真小姐一起研究一下基茲先生的遺體,結果反倒被固有結界給吞了進去!說成是胃袋生活的話,感覺就像某個鼻子會變長的木偶呢!當然啦,我可是從不說謊的老實人,啊,不過這可能得看遊戲類型!」
思想的深處。
他這副樣子顯得笨拙、可憐……雖然無法和本人說,但我還是覺得,有點可愛。
「waiting for one9;s arrival.-鍛鐵於劍丘之上-」
伴隨着歡快的聲音,從裂縫中跳出的,正是弗拉特·艾斯卡爾德斯。
一個歡快的聲音說道。
「Withstood pain to create weapons,-在此孤身一人肩負重擔-」
青年輕輕動了動手指,讓下落的速度急劇減緩直至停止。
理論上,超過十節的咒文,便無法進一步提升魔術的深度。
在弗拉特回應的同時,我又聽到了一陣咒文吟唱聲。
師父不禁語塞。
然後打了個響指,同時射出了幾道戲謔的音符狀魔彈。
「——誒?真的嗎?」
「今天可以盡情幹活對嗎?! 還能再來一份嗎?! 」
首先,士郎拿起了身旁扭曲的劍。
因此,這個世界被稱爲——
燃燒的烈火築起壁壘,劃出界限,使世界煥然一新。
這聲音和埃爾戈的不同。
「My whole life was -此身乃-」
6
有名揚四海的聖劍。
儘管沒有完全掩蓋住。而這樣的心理,恰恰讓他成爲了一名教師。
這話語彷彿是一把金鑰匙。
也就是說,此刻他所需要的並非深度,而是精度。
這是名爲『幻想崩壞(Broken Phantasm)』現象的亞種。原本,它會造成席捲大地的毀滅性衝擊,但在此刻,士郎僅是將赤原獵犬(Hrunting)所蘊含的功能與存在方式,賦予並傳播到了刺入地面的無數劍身之中。
於是,彷彿領受了王命般,劍羣自行浮起。
它們各自劃出美麗的軌跡,向幼星體的分身們疾馳而去。
劍影與光之人偶的身影,數十、數百次地激烈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驚人的魔力。
這正是戰爭。
亦可爲神話。
能與新行星分身匹敵的魔劍,超越名揚四海的聖劍的光之分身,究竟該稱讚哪一方?
「埃爾戈……」
伴隨固有結界的重新配置現象,士郎的位置已與我們互換。
士郎和基茲位於最前線。
我們則在後方,圍住了剛剛被解救的紅髮青年。
「埃爾戈——」
再一次,試圖喚醒青年的意識。
慢慢地,青年睜開了眼睛。
「姐姐……」
「太好了,埃爾戈……」
青年微笑着看向淚眼婆娑的我,隨即又將目光轉向了師父。
「老師…………就差,一步了」
他帶着挑戰的語氣,對師父說道。
曾經,師父和周圍的其他人也提到過類似的事情。
「這樣下去,士郎先生無法獲勝」
「很完美對吧!歇郎一定也這麼覺得!啊,也許可以把朱斯特也算進來?」
父親不在身邊。
他們要做的事情,我已經提前聽說了。
「那是,我也在煩惱。我真的時那個人的兒子嗎?我真的是那位征服了半個世界的偉大征服王的兒子嗎?」
埃爾戈喃喃道。
爲了防止任何干擾,我將注意力集中在了萬劍林立的荒野之上。
「但是,當我看了一次就把它全部背下來後,大家感到害怕,就把書拿走了。從那以後,我不僅無法接觸書籍,甚至還被禁止接觸任何文字」
師父肯定的話語讓我猛然回頭。
巴比倫。
他的表情異常平靜。
這與催眠暗示的方法類似。
隨着師父的話語,埃爾戈閉上了眼睛。
朱斯特繼承的遺產。
衛宮士郎繼承的遺產。
*
埃爾戈感受着變化,身體微微顫抖,隨後開口說道。
「此刻,我將,叩問王名」
不,實際上確實如此。
「嗯,咋了?」
弗拉特繼承的遺產。
就在半天前,弗拉特曾試圖對埃爾戈進行喰神術式的分析。
「弗拉特,能幫我嗎?」
「征服王伊斯坎達爾的突然離世,令大帝國瀕臨分裂。在首席祕書官歐邁尼斯和千夫長佩爾狄卡斯的努力下,一切都託付給了王妃腹中的孩子。簡而言之,當時衆人決定,若腹中之子是男性,便將大帝國的一切都交給他」
正因爲嚮往着美好的事物,纔會如此反覆地犯下愚行。
「戰爭初期,王的嫡子無疑是王權的象徵。許多將軍宣稱,保護他的人才是正統的帝國攝政。然而,他們時而病死,時而戰敗,局勢從未穩定。而實際上成爲最後一位攝政王的,是他的祖母——征服王伊斯坎達爾的母親,奧林匹亞斯」
那是比現在他更加稚嫩的笑容。
「弗拉特,準備好了嗎?」
師父點頭,繼續說道。
埃爾戈痛苦地皺起眉頭。
然而,從「他」的視角來講述,這還是第一次。
或許是察覺到師父和埃爾戈正在準備着什麼,後方的凜和露維婭正試圖吸引敵人的注意力。
記憶,並不一定只存在於大腦中。某種都市傳說稱,移植的器官也會保留記憶。而師父和弗拉特現在所做的,正與此相近。
那是無法挽回的、同室操戈的血腥過往。
那位讓所有人嚮往、讓所有人狂熱崇拜的偉大征服王。
「……啊,原來如此。我終於想起了一點過去的心情」
此刻,由師父引導而出的景象,正出現在他的眼中。
在記憶飽和之前,他便一直在經歷失去。
埃爾戈說道。
這是在海底的亞歷山大圖書館時就聽說過的過往。
然而,他的兒子所遭受的那些事,卻沒有人能夠阻止。
「交給我吧,教授!」
「所以」
「弗拉特」
我該如何反駁呢。
「……我看到了石牆」
流暢的講解,彷彿是早已準備好的。
魔術本身只是輔助,其目的是放大埃爾戈內心深處殘留的碎片。
師父問道。
「被稱爲世界之王的他,從懂事起就一直被幽禁,他會如何看待自己呢?」
然而,從他本人口中聽到的話語,卻帶着截然不同的質感。
我沒有依賴她們,而是繃緊神經,警惕着四周。
他認爲這個星球的生命,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
繼業者戰爭。
這裏也一樣,我心想。
弗拉特將手放在額前,敬了個禮。
「遺產同盟,是個好名字」
他一定看到了什麼。
「那個男孩出生於——公元前323年,巴比倫」
「當然!」
「…………」
0;……所以1;
「恐怕有兩千道左右吧。王的嫡子被幽禁了六到七年。當有人提議應該讓已經長大的嫡子登上王位時,他終於和母親一起被毒殺了」
對此,師父屏住了呼吸。
「我只讀過一次《伊利亞特》。聽說父親也很喜歡它,我便滿心歡喜」
「之後,出生的確實是個男孩。那一刻,似乎所有的憂慮都被打消,彷彿衆神再一次向大帝國微笑。然而,安寧的時光是短暫的。攝政王佩爾狄卡斯被暗殺,於是帝國終於分裂,陷入了漫長的繼業者戰爭」
大概,是他七歲或八歲,剛被幽禁的時候。
也就是說,他們試圖從魔術迴路中提取殘留的記憶碎片。
埃爾戈自言自語道。
與魔術黑客的要點相同。
「這位女傑果敢地發動侵略,奪回了帝國的中樞馬其頓,但她的猛攻也在此終結。在圍城戰的最後,她終究敗北,王的嫡子也失去了昔日的王權,被幽禁起來。這是公元前316年的事。他當時只有七歲。故而,他懂事之後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幽禁中度過的」
「那麼開始咯,埃爾戈!」
沒錯。
魔術式被迅速構築,並逐漸侵入埃爾戈的魔術迴路。
「奶奶……」
「……我0;埃爾戈1;所繼承的遺產」
「石牆上,佈滿了劃痕。那是每天醒來時抓撓出的痕跡。何止數百,甚至達到了數千道」
幸運的是,基茲的注意力似乎暫時從我們這邊轉移開了。
埃爾戈低聲說道。
每個人都身不由己地繼承了一些遺產。
上一次,他因貿然挑戰術式本身而失敗。而這一次有師父在場,能夠在謹慎限定範圍的同時逐步推進。
身旁的師父開始發言。
「——想象月亮吧,埃爾戈」
「明白了。那便開始吧。格蕾,防護就交給你了」
帶着苦悶的、近乎瘋狂的執着,他懇求道。
師父的話音落下,在場的全員都點了點頭。
大概是他忙於應對衛宮士郎的固有結界,已經竭盡全力了吧。如果固有結界的輸出功率再降低,梵·斐姆的第七魔城也會再次啓動。無論是劍與分身、無人機激烈碰撞的戰場,還是看似停滯的戰場,都在展開激烈的戰鬥。
帝國被奪走。
那位征服王逝去的土地。
依西里德繼承的遺產。
弗拉特從埃爾戈身上的魔術刻印開始,將用於同步的魔力滲透進去。
「……是啊」
「請再一次向我詰問」
我想起了基茲的話。
青年笑了。
「……那是」
「用另一個固有結界對抗基茲的固有結界,看似是最佳答案,但強度尚有不足。當下兩個固有結界看似勢均力敵,僅僅是因爲基茲的固有結界·幼星體與埃爾戈分離後,力量有所衰退。這樣的平衡恐怕只能維持極短的時間」
「那麼,他當時的心境究竟如何」
「…………」
還有……
接着,青年向另一位同學喊道。
師父詳細閱讀了與那位王相關的論文與史書。因此,這樣的內容,他隨時都能娓娓道來。
祖母也被奪走。
終於,連作爲王之子的身份,甚至連手中的書籍也被奪走。
最後,他和母親一起,被奪取了生命。
0;……怎會這樣1;
面對喰神導致的記憶飽和,他第一次找回的原本的記憶,竟是這樣的內容。
「我一直在懷疑自己。懷疑自己是否是征服王伊斯坎達爾的兒子,是否是繼承了那法老之位的新法老,是否是大流士三世、征服王伊斯坎達爾之後,波斯帝國新的萬王之王」
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夠承擔的頭銜。
若是世界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偉大英雄征服王伊斯坎達爾,這憑藉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贏得的頭銜自然說得過去。
然而,他生來便擁有這些頭銜。
世界要求他必須是這樣的存在。
這與時鐘塔不會允許不作爲君主0;Lord1;的師父類似。
「我一直……感到害怕和悲傷」
他繼續說道。
「想着,也許是我不配成爲亞歷山大四世,大家纔會互相殘殺」
0;啊……1;
幼小少年心中的鬱結,原來是這樣。
人,總是會尋求理由。
爲宇宙間的一切因果,尋找萬般理由。而被亞歷山大四世置於自我核心的那個理由,便是自責。
「有很多人,死去了。每次戰爭,我僅被告知他們的死訊」
埃爾戈說道。
「那麼,去吧」
那是一副面具。
根本無需接受,我如此想。
「披風是我的額外贈禮。我想稍微撐撐場面,便準備了這件專用禮裝」
師父托起純白冠冕。
不知爲何,師父的神情也顯得異常痛苦。
匣中之物顯現。
我知道的東西。
「累癱啦……」
埃爾戈立下誓言。
將聖遺物匣子珍重收好的師父如是說道。
「——既然如此」
「當下,存於你心中的苦惱,皆無可非議」
「在衛宮士郎加工之後我便明白,你的蛻變,已臨近最終階段」
0;……這種荒唐的事情——1;
「很合適。——與你,正相稱」
「你能否將親族之死、自身之死,都視爲自己的責任?」
「因爲我是馬其頓的王,是法老,是萬王之王,所以我必須直面他們的死亡。哪怕我什麼都做不到,也必須承擔起責任。所謂,立於衆人之上,大概便是如此吧」
埃爾戈縱身而起。
「當然」
以紅髮青年爲中心,魔力的漩渦沖天而起。
「這是……」
「明月如鏡,而映照其中的,是那個古老年代,即將被毒殺的十四歲的你」
「……真的,適合我嗎?」
「即便未曾失敗,即便沒有任何過錯,你是否仍願將逝者的責任揹負己身?」
於是,埃爾戈也拭去淚水。
莊重而溫柔地,將它戴在了埃爾戈頭上。
呼——風捲雲湧。
在這樣的漩渦中,他譴責的,竟是自身的資質。
面具的形態自行發生了改變。
他一直,在痛苦中掙扎嗎?
師父質問道。
「是!」
彷彿他正分擔着埃爾戈心中的苦楚。
他睜開了一直緊閉的眼瞼。
「老師,這是——」
那是被用於第四次聖盃戰爭,被師父視若珍寶的深紅布片。
「既然如此,你的煩惱便無可非議。你身爲王亦無可非議」
師父高舉聖遺物,聲如洪鐘:
衛宮士郎操縱的劍與幼星體們的激戰仍在繼續,唯獨師父、埃爾戈與弗拉特三人周圍的空間,彷彿化作了莊嚴的聖堂。
所以,果然,他的名字是——
師父以魔術儀式主持者的姿態宣告.
但此刻,此世間,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師父從西裝內取出了一個精緻的匣子。
「汝之名爲——」
「汝即爲王!阿吉德王朝第二十八代君主!埃及第三十二王朝第三代神王0;法老1;!以及——波斯的萬王之王!」
「你能否接受這份重量?」
霎時,青年的衣着隨之變幻,身後翻湧出一件既威嚴又優雅的深紅披風。
「……我接受」
停頓一拍後,他繼續說道。
舉起的拳頭明明弱不禁風,連平常的學生都打不過。
埃爾戈是否注意到,匣中的聖遺物與披風是同樣的深紅?這份禮物,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準備的呢?
「在日本時便曾聽說,面具是爲渴望改變之人而存在的」
師父,開口了。
師父也緩緩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後,凜然宣告。
「聽好了。不管誰有怨言,我都會替你反駁。你纔是最適合當那傢伙兒子的人。要是誰敢說你不配,就算那人是那傢伙本尊,我也會揍飛他!」
通透的白色材質延展成細長的冠冕。
然而,這份聰慧從未拯救過他。
與此同時,青年懷中有什麼東西滑落,懸浮在空中。
那是征服王伊斯坎達爾的聖遺物。
「無人能夠否定『如果』。優秀或者卑劣興許能帶來成功,這樣的可能性無法被否定。然而,事實並未如此。我們必須接受這樣的現實」
「…………」
彷彿青年體內沉睡的三柱神明正對天咆哮。
0;那是——1;
接着,
埃爾戈沒有立即回答。
忽地,我感到空氣變得凝重。
「歐洲王冠的形制可追溯至羅馬帝國君士坦丁一世。而更早的源頭則是波斯的布冠——據傳征服王伊斯坎達爾死後,千夫長佩爾狄卡斯將這副布冠帶回,並授予了受自己監護的亞歷山大四世」
「你能否接受這份重量,吾王?」
師父低語。
埃爾戈靜靜頷首。

鏡中映出的,是比現在更年幼的埃爾戈。
「好」
「再聰明點是否會更好?再勇敢點是否會更好?更加強大或者更加善辯,是否就能被認可?還是說,更加傲慢或者更加卑劣,就能夠改變結局?哪怕只做到其中之一,是否就能像父親那樣,再度統率衆人,向着盡頭之海俄刻阿諾斯進發?」
我也想象着月亮。
「無可非議」
弗拉特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繼續說道。
師父再次追問:
他逐字逐句地解開埃爾戈心結。
他一定是個聰慧的孩子。
被囚禁於石牢中的少年,只是一味地懊悔着自己的無力嗎?
以驚人的速度穿越劍之荒野,筆直衝向基茲。
師父斬釘截鐵。
「——我,即是亞歷山大四世——!」
無數人以他爲中心廝殺着。曾與父親同生共死的戰友們相互憎恨,親生母親和祖母也參與其中,彼此殘殺。骯髒的陰謀與血腥的戰術,不斷堆積死亡,直至數萬之衆身死。
「——我接受」
咳——師父略顯羞赧地清了清嗓子。
他只有十四歲——不,作爲王族被幽禁時,他僅是個七歲的孩子。他根本不應該接受這樣的事情。師父到底在說什麼。爲什麼不告訴他,讓他拒絕這種扭曲的宿命。
「想象月亮吧,埃爾戈」
「征服王伊斯坎達爾最後也是最新的臣子,於此承認」
對他而言,這項工作想必也十分耗費心神。
我望着這一幕,問道。
「師父。剛纔那是……」
「埃爾戈之所以被選爲吞噬三柱神明之人,本就因他身爲征服王直系卻無鮮明個性,是完美的空白之軀」
這說辭我在海底亞歷山大圖書館也聽過。
「但要統御這位神明,需要的則恰恰相反」
「空白的…反面?」
「記憶與人格。無論何時,與神明對峙時,人最需要的都是強大的意志」
道理我明白。
施展魔術本就依託人格。唯有堅定的意志才能孕育神祕,而塑造意志的正是記憶與人格。
「可是,這樣一來——」
「記憶飽和勢必加劇。就像往早已滿溢的杯子繼續注水。埃爾戈自己應該也明白這點。所以,在解決記憶飽和前,我都沒有做類似的引導……直到方纔」
師父聲音低沉。
抬眼望去,
深紅的披風已漸行漸遠。
「所以,拜託了,請掩護那孩子」
「是!」
我飛奔而出。
追向師父凝望着的,埃爾戈的背影。
7
奔跑中的埃爾戈彎起嘴角。
然而,此刻的埃爾戈並非憑藉神之權能,而是以自身的異能凌駕於它們之上。
在追隨埃爾戈奔跑的同時,我內心充滿了驚歎。
大氣被灼燒殆盡。
握住劍柄時,我與衛宮士郎目光相接。
「啊,儘管拿去吧」
這正是亞歷山大四世原本的能力。
士郎投射來的劍中,不出所料地有着塞浦路特之劍(注:即英靈伊斯坎達爾所持的短劍)。這是曾以馬其頓爲起點征服世界的王者之劍。如此便已足夠。欠缺的部分,由他自己補全。
難以置信。
凜帶着驚訝的笑容說道。
唯有火熱的灼痕殘留荒原。
看着那翻飛的深紅披風后緊隨着衛宮士郎所鑄的劍羣,她們連眨了兩下眼。
展開固有結界的魔術師與離羣的鍊金術師一同注視着這裏。
於是,基茲目睹了這樣一幕景象。
宛如,阿修羅現世。
「朱斯特先生。士郎先生——!」
奔襲而來的噬神者與無數飛劍。
「那孩子,怎麼回事啊」
戴着王冠的頭部傳來幾乎要裂開般的劇痛。
瞬間,我加快了速度。
「哎呀,還請不要鬆懈呢,我的老友」
每一次墜落都伴隨着爆炸。
「簡直,像帶着流星羣一樣」
幼星體的分身突襲而來。
0;——不到三十秒1;
0;那麼,該怎麼辦?1;
在劍之荒野的前方,一柄特別的劍映入眼簾。
就在我思考之際。
埃爾戈沒有出聲回答,而是以灌注力量的雙腿作出回應。
埃爾梅羅二世激發的,正是他繼承自父親的、屬於自身的異能。
讓我看看您當年朝着盡頭之海俄刻阿諾斯進發時的背影。
先前已使用了的〈閃耀於終焉之槍-Rhongomyniad-〉,必須間隔一段時間後才能再次解放。當然,〈於盡頭築基的夢之塔-Rhongomyniad·Mythos-〉也是如此。
或許,吞食神明之後,原有的能力也得到了增強。可如此程度的力量實在令人震驚。莫非在異能力方面,埃爾戈的天賦已經超越了他的父親?
但是,這樣的狀態能維持多久呢?
0;……即便如此1;
轉瞬間便包裹了青年的全身。
他僅僅驚訝了一秒,隨即便露出了無比溫柔的微笑。
「梵·斐姆——!」
話語之中,彷彿認可了我作爲持劍者的資格,劍身也輕盈地出鞘。
*
我如此判斷。
深紅色披風翻卷,埃爾戈的肋下生出六條幻之手臂,連同本體雙臂,將背後飛來的七柄劍全部接下。
0;……父親1;
0;……啊啊,這是1;
埃爾戈操縱着閃電,凝視着試圖妨礙自己的分身們,真名自然從脣間流瀉。
*
復甦的記憶只有零碎片段。但那毫無疑問是構成自己核心的記憶,是亞歷山大四世人格的基石。
這威力也太過懸殊了。
那姿態,恍若昔日令他心馳神往的偉岸王者——
面對故友的挑釁,基茲恨恨地瞪大雙眼。
凜和露維婭目睹了埃爾戈奔馳的身影。
他們的目光訴說着:去吧。
後續的動作近乎在無意識中揮出。
然而,他的目光卻死死鎖定在那位率領劍羣如統帥千軍萬馬般的身影上。
「借用一下!」
感受着劈啪作響的地上閃電,埃爾戈終於明悟。
在如此大量釋放魔力的狀態下,即便能夠維持魔力的消耗,他的身體也支撐不住。
0;既然如此——1;
現在的埃爾戈,就像即將燃盡的蠟燭。
範本數據來源於海底的亞歷山大圖書館。
恐怕——
「稍有鬆懈,我的第七魔城便會施以懲戒」
伴隨着無人機羣的掃射,劍雨從空中傾瀉而下。
此刻襲來的數量恐怕是全部的戰力。總共數十體的光之劍士。
從那座海盜島啓程後,僅一個月左右的冒險記憶,早已讓埃爾戈的記憶達到飽和狀態。他心知肚明,哪怕只是恢復十四歲之前的部分記憶,也不是他能輕易承受的。
正當埃爾戈做好衝擊準備,開始凝聚體內魔力時,烈風呼嘯而起。
幼星體的分身們瞬間粉碎。埃爾戈的面前被開闢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
通過電磁力,即洛倫茲力實現自我彈射。
「〈遙遠的蹂躪制霸-Via Ecspgnatio-〉——!」
踏出的足底迸發出閃電。
從爆炸中倖存的幼星體分身仍在試圖阻攔。
心情極爲舒暢。
即使如此,此刻——
*
白色絲綢禮帽的男子昂首看向此處,並宣告。
那是一種幾乎讓人忘記自己身處死鬥之中的、充滿喜悅與懷念的神情。
說起征服王伊斯坎達爾,世間的確有流傳着關於他繼承了主神宙斯血脈的傳說。我也隱約聽說他在第四次聖盃戰爭中發揮了類似的特性。如此異能遺傳給亞歷山大四世,相當合理。
代價,也確實存在。
阻攔前路的幼星體分身,每一個都是令人畏懼的使魔。
那是一柄極其美麗的、閃耀着黃金光芒的劍。
並非神之權能。
請將這片刻的力量借給我。
結合現代科學中軌道炮的原理,與以塞浦路特之劍爲核心的七柄刀刃的斬擊踐踏跑法,青年將幼星體的分身們徹底碾碎。
*
埃爾戈正深切體會着剛剛發動異能所產生的代價。
彷彿全身的零件正在散落。
消耗遠超預期。
不,這已非單純的消耗。
而是缺失。
此刻,埃爾戈每踏出一步都伴隨着失去。
踐踏劍之荒野的每一步,都在粉碎自我中某種決定性的事物。彷彿全身化作玻璃,每一次踏地都在感受着某處的迸裂。
因此,沒有第二次機會。
必須一擊定乾坤。
但,該如何實現?
方纔釋放的〈遙遠的蹂躪制霸-Via Ecspgnatio-〉,恐怕也難以給基茲致命一擊。
「埃爾戈——!」
「姐姐」
瞥見女子手持之劍的瞬間,青年頷首。
如此,便好。
他決心將此作爲整個事件的最終賭注。
*
我與埃爾戈的步伐重合了。
距離衛宮士郎的固有結界邊緣僅剩數步。
前方鋪展着基茲的固有結界·幼星體的暗黑領域。
0;如何突破——?1;
——展開/周邊部件切換
體力、精神力、魔力,點滴不剩。
其中緣由,我無從知曉。
——裝填/名爲神明的彈丸
第一步,立下決心。
「〈必勝黃金之劍-Caliburn-〉——!」
他一定也察覺到,我們的魔力已然枯竭。
就能贏。
我們視野的前方。
*
奔湧於二人之間的魔力,毫無保留地,盡數化爲黃金光耀。固有結界的暗黑領域與纏繞基茲的幼星體之光自不必說,就連寶具自身的劍刃,都被黃金光耀層層分解。
*
「神格展開·機神俄刻阿諾斯」
埃爾戈向前半步,高舉塞浦路特之劍。隨後閃電奔湧,六條幻手協同本體將光彈盡數彈開。
面對這柄劍,基茲猛然揮動手臂。
傳說它插在岩石之中,唯有拔出者方能成王——存在於亞瑟王傳說起點的寶具。
雖無法理解,但想必是埃爾戈的急中生智。
順着鐵拳的軌跡疾馳,直逼剛承受魔像重擊的基茲。
*
「就是現在——!」
*
哪怕是基茲,此時也應該是同樣的想法。
「俄刻阿諾斯的權能嗎——!」
埃爾戈發出怒吼。
然而,劍身釋放的黃金光耀,將那片暗黑短暫逼退。
伴隨着真名解放,我與埃爾戈共同揮出全力一擊。
這副軀體,記得它。
*
恰如,此刻的埃爾戈。
*
右半身被光芒侵蝕的基茲開口說道。
基茲那試圖阻攔的右臂,亦被黃金光耀吞噬。
魔力不只停留於他,而是將我的軀體也覆蓋,並循環流轉。
基茲的周身迸發光芒。
「神核裝填·俄刻阿諾斯」
那是令第七魔城都不得不陷入停滯的、新的星球秩序(法則)。
高喊的同時,揚劍。
它僅僅是選定之劍,是遴選真王的寶具。唯有持劍者爲真正的王者時,才能發揮出最強的威力。
「……只要撐過……」
就差,一步。
「咕……呃啊……!」
對賭徒而言,正似那甜蜜毒藥般,無比致命的錯覺。
這次襲來的是固有結界的暗黑領域。
源自那太過著名的英雄史詩。
其中流淌的溫柔並非源自神的特性,而是來自埃爾戈自身。明明已身處絕境,卻仍能感受到他對我的體貼。
事實上,我們能夠戰至此刻,本就是由奇蹟堆疊而成的異常。
「基茲——!」
似乎已無暇生成新的分身,他直接發射出光彈。
受固有結界特性壓制的第七魔城,再度揮動鐵拳。
「埃爾戈!」
只要撐過這一下,就會結束。
「選定之劍啊,賜予我力量!」
就在這一瞬間,埃爾戈以幻手抽出了最後的鬼牌。
身畔傳來波動,似乎神之權能已在埃爾戈體內覺醒。
然後,青年低語。
克利洛諾彌亞0;κληρονομία1;,埃爾戈所低語的權能之名,在希臘語中意爲遺產(注:與fgo中希臘機神通過給予納米機器、提供接近其各自權能的加護同名)。
將手中黃金之劍的劍柄橫向遞出,與他一同握住。
即便戰至此刻,彷徨海的魔術師依然美得驚心動魄。縱使那容資與維繫固有結界的數式並無二致,那聽人驚歎的美卻未有分毫折損。
「神殼纏繞·克利洛諾彌亞」
心跳如擂鼓。
不列顛島上無人不曉的王者傳說。
——纏繞/以我之手建造神明——!
我的吶喊發自靈魂。

0;……然而,這1;
衛宮士郎的固有結界、埃爾戈自身覺醒的〈遙遠的蹂躪制霸-Via Ecspgnatio-〉、俄刻阿諾斯的權能、〈必勝黃金之劍-Caliburn-〉,所有手牌皆已使出。
從第七魔城的肘部到拳鋒,不過二十米之距。
我與埃爾戈縱身躍入那道裂隙。
對此刻的我們而言,只需三步。
埃爾戈將後續的話語吐露而出。
我與埃爾戈並肩而立。
堪比機槍掃射的魔力亂擊。
第七魔城的臂膀前端,基茲懸浮於空中。
那是恢弘而莊嚴的魔力洪流。
思緒未落,眼前的龐然巨物動了起來。
在第七魔城巨大的肘關節處着陸。
「原來如此……你竟能……駕馭王者之劍……」
基茲調動起全部的防禦術式。
正與這終局相稱。
滔天衝擊席捲此界,連基茲固有結界的暗黑領域都爲之退卻。
既然俄刻阿諾斯的本體是能橫渡星海的宇宙船,那麼對基茲那再現宇宙虛空的暗黑領域具有抗性,豈非理所當然?在這星海某處,本就存在着凌駕於神代魔術之上的存在。
此劍本非作爲兵器而被鑄成。
「埃爾戈——!」
身側的埃爾戈開始低語。
「你們,你們這些——」
其名爲——Thompson·Contender。
昔日的魔術師殺手衛宮切嗣愛用的手槍。不過,說是手槍,其尺寸與造型卻有些兇悍過頭了。我們一躍而出前從無人機處接過了這件兇器。它與埃爾戈的氣質格格不入。
然而,總有必須握槍之時。
然而,總有必須開火之時。
必須扣動扳機的時刻,終會降臨於每一個人。
「埃爾戈——!」
「永別了,基茲」
槍聲帶着某種悲愴。
起源彈命中了基茲全力構築的防禦術式。
我後來聽聞,這枚魔彈採用的是30-06斯普林菲爾德步槍彈藥的規格。由於被命中者對魔彈造成了魔術干涉,昔日衛宮切嗣的『起源』之力得以反饋至其魔術迴路。
將神代魔術師的魔術迴路肆意切斷重組,形成絕望的短路。
凝聚的魔力越是龐大,這枚惡意的彈丸便越是令短路的魔術迴路殘酷暴走,迎來絕對的死亡。即便如此,基茲仍試圖切斷體內的魔術迴路,用殘餘迴路構建新的防禦術式。但,爲時已晚。
黃金光耀,吞沒所有。
將一切饕餮殆盡後,那格外璀璨的黃金輝光,終於徐徐消散。
8
兩重固有結界(世界)自現世剝離僅在一瞬。
剎那間,我們已迴歸風暴中心。
死線歡喜船搖盪在颶風渦旋的中心,而我們正身處其甲板之上。或許是判斷一切已經結束,第七魔城緩慢解體,部件逐漸迴歸船體。只有我們仍留在船首附近。
我、埃爾戈與基茲。
埃爾戈俯視着倒地的基茲。
王冠已然脫落,深紅披風也收束不見。想必師父贈予的禮裝披風具備收納功能。
「受詛咒吧,埃爾梅羅二世」
「……終究是幻夢一場」
即使終有一日會倒下,他依然選擇了持續改變的道路。
「如果說,因爲我讓這次的賭局自動結束,才讓你得以動用蠻力……那麼,你其實無需參加賭局,也可以達成同樣的結果,對嗎?」
「失敗償命,契約如此。……不過,真是個公然不講理的契約啊」
「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確認」
基茲緩緩起身。
「所謂活着,我想,大概就是不斷蛻變。歷經千百次改變,最終倒下時的座標,纔是生命的答案」
「我可看不得無支祁獨自偷閒,就送你們一句吧。那傢伙的本體應該還在喜馬拉雅。如果你們仍想組織記憶飽和,就需要再進行一次問神」
他的右半身已被蒸發殆盡。
「誠然」
那定是坐落於這趟旅程的終點的神明。
基茲承認。
青年搖頭。
「埃爾戈,格蕾」
皮鞋踏上甲板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從何時起,他竟然已經在思考這樣的事情了。
「其他人姑且不論,唯獨作爲魔術協會君主的你,必須被問責。你可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君主·埃爾梅羅二世」
何等駭人的坦然。
然而,我竟能理解這份蛻變。
呼喚聲傳來。
「對臭老爹來說,這樣才方便吧」
「我曾想過,若他不成器,一切就此終結也未嘗不可。在我看來,那傢伙的兒子不被認可,簡直是匪夷所思」
「正是如此」
撫摸着胸前黑洞,基茲低語:
兼具控訴與懺悔的話語,幾乎要撕裂聽者的靈魂。
「不賴啊!於此,我的神明,我愚蠢的弟子,終於超越爲師了!」
「……這是何意?」
僅憑左半身,以極其不自然的姿態,勉強維持着身體的平衡。
「若瓏……!」
「哎呀,你這可錯怪人了呢,臭老爹」
「您,固化了自己的心」
「我作爲人類的肉體本就已死。而作爲固有結界的我,若沒有完成術式,早晚會產生異變。那樣的未來,想想都作嘔。由你在此將我終結,是最佳的選項」
「是我,摧毀了美麗之物,粉碎了那些現代絕無可能復現的、天才們鬼斧神工的藝術結晶。我無可辯駁。這雙手笨拙幼稚,除卻破壞,別無所長」
「移植手術不過是個幌子」
其一被祕藏於亞歷山大圖書館——爲了將埃爾戈調整爲最終演算機而存在的神明,奧西里斯。
基茲殘缺的右半身側,若瓏輕聲道。
師父開口。
帶着略顯稚氣、飽含憧憬的語氣。
「……是指刻錄在海底亞歷山大圖書館的神明吧」
0;移植……?1;
「與神締結契約,豈能沒有代價」
「真想去……宇宙盡頭啊」
昔日海盜島上那個一無所有、與孩童們天真嬉笑的少年,不知何時已蛻變爲截然不同的存在。
「但若瓏。你……難道……」
蛻變之物。
師父坦然承認。
致命傷的痛楚終究難掩,他的聲音也顯露出了苦意。
一隻手臂,貫通了基茲的後背與前胸,破體而出。
是褐色肌膚的臂膀。
不同於埃爾戈吞噬的神明,是另外的兩柱神。
「…………」
若瓏的手臂緩緩抽離。
師父以坦蕩的目光回應。
埃爾戈再次搖頭。
埃爾戈垂眸低語。
不斷改變,一而再,再而三。
「照契約辦事而已,臭老爹」
「爲了救下區區一個國家和一個弟子,你竟封鎖了星球的未來」
「或許您是對的」
「您見過伊斯坎達爾0;我的父親1;嗎」
「不」
「你那套說辭,我早就明白」
「呵…不過是交談幾次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我自然明白」
然後,基茲望向埃爾戈與師父。
基茲竟露出爽快的笑。
而最後的第五柱神明,仍迷霧籠罩。
褐色肌膚的青年咂嘴。
然後,伸出他那優雅的手指。
埃爾戈斬釘截鐵的回答令我震驚。
「所以,爲了構築特別的心象世界而固守兩千餘年不變的您,早已失去了追問正確答案的資格」
面對師父的質問,若瓏答道。
無論是彷徨海的魔術師,還是時鐘塔的君主,都是當世最知曉魔術價值的人。所以,這場對話才顯得如此沉重。
基茲的面容——那僅剩半邊的臉龐染上了憎惡之色。
決意不再改變的存在。
「我現在在說的,是您的問題。唯有活下去、生存下去、度過一生後,我們的足跡才能成爲答案。但您——」
永恆之物。
基茲陷入沉默。
「正是」
基茲質問道。
「不」
「但是,正因活着,纔會犯錯」
「基茲先生……」
「所以要我視而不見?放任這顆星球的生命持續犯錯?未免也太自說自話了吧」
「但我已死?」
「或許是的。但如果那樣的話,阻撓者將多如牛毛,未必能比如今的局面更好」
「連阿特拉斯院的最終演算機都擊碎。現存人類的救贖之路,也被你親手葬送」
僅存的左眼微微睜大,目光遊移。
0;……從何時起1;
基茲輕嘆道。
埃爾戈輕聲呼喚。
「拒絕改變即是停止生存。我以爲,哪怕是這樣,我也來得及。啊,兩千三百年終究還是太過漫長」
我心中疑惑未解,而基茲卻突然瞠目。
俯視着彷彿從自己胸膛長出的手掌,基茲低語:
先前遭受狙擊時,他通過停止所有術式並暴露屍身,規避了起源彈的影響,而這一次他未能故技重施。在魔術迴路發生熔斷後,立刻又被〈必勝黃金之劍-Caliburn-〉連同固有結界一併劈斬,導致半身湮滅。可即便如此,他仍未顯露痛苦之色。
聲音突兀響起。
凝視埃爾戈,基茲開口。
「……埃爾梅羅二世」
基茲發笑。
「不過是稍有一點解析才能的三流魔術師,卻接連摧毀魔術世界中超越一國之重的諸多至寶。你可明白其中分量?」
基茲扭曲着殘存的半片嘴脣。
「更何況,我會做那樣的選擇嗎?未行正經賭局便認輸,未免也太不體面了」
「的確」
師父深深點頭。
基茲嗤笑出聲。
「喂,梵·斐姆。都最後了,賣個人情唄」
話音落下,白色的身影應聲浮現。
戴着白色絲質禮帽的梵·斐姆現身甲板,身後還跟着庫珀拉。
「真沒辦法」
隨着響指的清音,籠罩死線歡喜船的風暴漸次消散。
世界陷入夜色。
方纔的死鬥恍若幻夢,唯餘靜謐星空。
「良夜難得」
基茲仰首輕嘆。
繁星璀璨,皓月當空。
「真可惡啊,那傢伙」
對月低語後,他如吟唱般繼續說道。
「——啊,時間啊,流動吧!」
在戲劇《浮士德》中,主人公受惡魔蠱惑,於人生至福時高呼——時間啊停下吧,你是如此美麗。
此刻,基茲卻說。
黑色塵埃逐浪而去,恍若一切皆是虛妄。
梵·斐姆踱步至船首,摘下了他的絲質禮帽。
「後會有期,埃爾戈」
禮帽飛向塵灰飄逝的方位,變成數只白鴿,浮現空中。彷彿將夜盲置之不顧,白鴿振翅,翎羽紛揚,直追皓月。
一聲輕喃。
餘下的我們默然佇立。
幻翼舒展於背,噬龍者悠然浮空。
隨風飄散的塵灰,無法挽留。
青春美貌轉眼間變成百歲枯容,繼而,又如枯葉散裂般,崩解爲黑色齏粉。
一瞬間,無數皺紋爬滿臉龐。
「終究還是太久了,基茲」
「美麗之物,明明遍佈於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帶着懷念的目光道別後,若瓏消失在天際。
疲憊如附骨之疽侵蝕全身,如果場合允許的話,想必大家都想直接癱倒,不再動彈。
「慢着,若瓏!」
「如今,醜陋也無妨」
宛如安魂曲般,船宴之主如此低語。
唯有一人例外。
若瓏蹬地躍起。
他的臉上飛快地浮現出線條。
「臭老爹已經告訴你們地址了。我們還是到最後的舞臺再見面吧。再會了,亞歷山大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