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斐姆的船宴(下)

第一章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三田誠 · 2.3萬 字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8 斐姆的船宴(下) 第一章插圖(1)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8 斐姆的船宴(下)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1

斐姆的船宴。

第二場遊戲剛一結束,自己和師父都僵直在原地。

這要拜新出現的人物所賜——此人繼承了第一場遊戲後即被殺害的基茲的權利,和我們一樣成爲了第二場遊戲的勝者。

是名女性。

約莫四十歲上下,身穿一套威嚴而高雅的軍裝。

然而,讓我們僵立在這的並非她的着裝或舉止,而是從那髮色和微動作中無法忽視的、某位友人的面影。

「弗拉特的……母親……!」

「住口,君主」

軍裝女子將食指豎在朱脣前,彷彿在嚴令禁止那個名字被說出口。

阿爾蕾特·艾斯卡爾德斯——理應身爲弗拉特母親的女性。

她轉動手中握着的金屬盒,從其中取出一粒膠囊。含入口中後,水都沒喝一口便直接嚥下,隨後向我們微微頷首:

「失禮了。一聽到那個名字,我的情緒就會失去鎮定,因此總是離不開藥物」

面對分不清有幾分認真的阿爾蕾特,師父坐着發問:

「您能正式繼承基茲在斐姆船宴上的權利,這代表二位是舊識嗎?」

阿爾蕾特聞言咧開嘴脣,露出訕笑:

「別用『舊識』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掠奪公。您應該早洞察我的底細了吧?」

「你成爲了基茲的弟子」

師父壓低聲音繼續道:

「更進一步說……與神明締結了契約,是這樣吧?」

「哦?不愧是時鐘塔的君主。連彷徨海的機關都看穿了?還是說……是通過您這位朋友?」

如此,士郎略顯爲難地回應:

「這是你的面具,埃爾戈」

即便不是賭局,這也是尋常景象。

(……我見到了,這個人的過去)

葉思真。

這次輪到葉思真陷入沉默。

埃爾戈因弗拉特的話陷入短暫沉默。

咔嗒一聲,一道把青年的心從焦躁中解放的聲音響起。

梅爾文從鄰座發出抗議。他連站起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癱在桌上託着臉頰——先前與師父的激戰顯然對本就脆弱的青年身體造成了相當的負荷。

此刻自己該做什麼?在這愈發混沌的局勢中,自己該前往何方?

「那麼,要去見梵·斐姆先生了吧」

隨後士郎披上手邊準備好的外套:

「這樣看着……簡直像一整件作品呢」

「聽說弗拉特的母親繼承了基茲的參賽權,中途加入並贏得了第二場遊戲。老師、伊西里德先生和弗拉特的母親成爲了遊戲勝者」

「哇奧!」

「但眼下埃爾戈你和埃爾梅羅二世的問題挺麻煩吧。等你們的事解決完再說也不遲」

來者,去者。

這其中也有着某種意義?

此刻,梵·斐姆的動向的自不必說,我也不知道離船的埃爾戈他們正經歷着什麼。

可那根細小荊棘般的違和感依舊紮在心頭。埃爾戈雖然無法用語言準確表述,卻總覺這段話裏藏着衛宮士郎這個人類極重要的什麼。旅途磨礪出的直感正如此向青年吶喊。

「唔……至少他肯定考慮過被殺的可能性吧。當然,如果是老媽的話,說不定會立個遺囑再親自動手殺他」

「……原來,真的是這樣」

「怎麼可以——!」

起身的梅爾文用手帕捂住嘴角。

第一場「新奇(Nouvel 法語,新潮的)」:從船艙脫逃的新式遊戲。

據說斐姆的船宴包含三種遊戲。

理由倒是很充分。

阿爾蕾特俯視着梅爾文道,

2

將鑿子與錘子放回桌面後,他站起身:

弗拉特發出分不清是歡呼還是悲鳴的聲音,舉手投降般向後撲通一聲仰倒:

「我什麼都沒說哦」

「那麼基茲先生留下遺言……果然說明他早就預料到自己可能會被殺?」

第二場「傳統(Authentique 法語,傳統的)」:雖附加特殊規則,本質仍是經典黑傑克(Blackjack)。

「——埃爾戈」

但瞭解並不意味着理解對方。

這樸素的感想卻讓埃爾戈體會到被閃電貫穿的心情。

士郎肯定道,

埃爾戈茫然地盯着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

「面具和埃爾戈,就像希臘雕塑之類的」

「回頭見」

「當真?也罷,基茲閣下並未囑咐弟子間要和睦相處。即便你背叛師門也無所謂,追究這種事並不在我分內」

士郎抱起手臂:

「敗者不應擁有任何東西,他們怎麼配呢?至少能坦然接受纔是敗者的矜持。您能理解這點真是我的榮幸,阿爾蕾特閣下」

不如說,正因獲取的片段過於零碎,反而更難理解。此刻的衛宮士郎對埃爾戈而言正是這樣的存在。

轉而向擔任荷官的女性型魔偶——斐姆的女兒之一詢問道:

「那個離羣鍊金術師說的……關於士郎先生殺死了自己的父親衛宮切嗣,你不在意嗎?」

躺在地板上的弗拉特連連點頭:

在衆人注視下,埃爾戈深呼吸一次,轉述了剛從埃爾梅羅二世那裏聽到的消息:

「……梅爾文先生」

「什麼?」

「第三場遊戲怎樣了?」

「但敗者就該有個敗者的樣子,退場吧。船宴已經沒你的容身之處了」

但埃爾戈內心深處,仍殘留荊棘般的違和感。

「……」

「或許能做到,但還是有風險吧。無論再怎麼順利,都不可能完全避免失誤。當時我判斷還是投降更穩妥」

「啊,阿爾蕾特閣下說得對」

旁聽的葉思真探出身子:

雖然在一連串形容女中豪傑的成語裏混進了不太協調的詞彙,但埃爾戈更在意另一件事:

埃爾戈以雙手接過純白麪具,嚥下口水。

可此刻胸口卻堵得發慌。直到剛纔,持續着白熱化激斗的師父與梅爾文就此離別的場景,在我眼中莫名殘酷。

「聽說您因女孩被當作人質而被黑幫抓住了」

「啊,是的」

我剛要反駁,梅爾文卻制止我道:

「她是這種人?」

當初提出與二世賭局時,基茲就說過允許弟子代戰。雖然是由二世主動確認,但埃爾戈他們也認爲對方答應得如此乾脆,很可能早已考慮到這種局面。如今弗拉特的母親繼承基茲權利參加船宴,更讓這種推測顯得確鑿。

「……」

受梵·斐姆委託尋找衛宮士郎。只要把他帶回死線歡喜船就能完成任務,但埃爾戈疑惑起了別的事,

與迴盪房間內的聲響同時,有人呼喚道:

「可那是士郎你父親的事吧?而且現在還有人要取你性命,就這樣放着不管了?」

「果然是這樣!要想在這個時間點避免與黑手黨全面衝突,同時最大限度維持影響力,最快的方法就是成爲基茲先生的弟子!老爸肯定會不情願,但老媽她絕對會率先這麼做!」

需要思考的事太多。

士郎的說辭很有道理。

「當真?」

「哎?」

望着白布邊緣滲出的鮮紅,我終究沒能追上去——因爲青年那清爽的目光彷彿在告誡我「你該留在那裏」。

「可以問件事嗎?」於是他這樣問道。

「當然了,我很在意」

死線歡喜船啓航之時——

「但既然是士郎先生,這種程度應該不是問題吧?就算有人質,邊救出人質邊擊潰對方也……」

師父甚至沒有目送。

以及阿爾蕾特·艾斯卡爾德斯。

「可再不快點行動,死線歡喜船就要啓航了吧?思真小姐不是也說想趕在那之前登船嗎?」

坐在椅上的衛宮士郎舉起白色面具。

「嗯,就是那種人!」

「嗯」

不止是過去——他更窺見過衛宮士郎在聖盃戰爭中可能遭遇的諸多可能性。若僅以時間總量而論,他了解的情況甚至比一路結伴同行的埃爾梅羅二世和格蕾還多。

比起基茲死亡之謎,弟子如此增多的事實甚至讓死亡本身變得模糊。彷彿讓人覺得,名爲基茲的幽靈此刻正在摩納哥昂首闊步。

新的基茲弟子們——

(……該怎麼辦纔好?)

數秒沉默後——

(……啓航後,立刻)

如果按弗拉特所言,還沒見識到的那種遊戲當是「魔術(Magique)」——唯此船宴獨有的魔術遊戲。雖然並非每次都會開展,卻堪稱船宴精髓。

乍看之下並沒明顯變化,但他確實感受到了不同——本應是無機物的面具正傳來強勁的神祕脈動,那脈動甚至逐漸與埃爾戈自身的鼓動融爲一體。

與斜倚窗欞的光線相映,他的身影顯得無比虔誠——宛如獻身於某種神聖存在的求道者。

「由於第二場結束得比預期早,請稍作等候。想必啓航後便會立刻公佈概要」

「剛毅果斷!百折不撓!精明強幹!偶爾精神不穩定!現在的艾斯卡爾德斯家族,有八成規模基本是靠老媽力挽狂瀾保住的!」

梅爾文·威因茲。

這裏是酒店內——葉思真帶他們來的安全屋(safe house)。

(……我想知曉)

埃爾戈,強烈地作此感想。

想要知曉,衛宮士郎這個男人。

「……士郎先生」

決定了。

「我——」

就這樣,青年將想做的事訴諸話語。

窗玻璃上映照着摩納哥午後的風景。

在這般巨輪上,窗外的景色都紋絲不動。與其說置身船上,倒更像是在離岸的小島。

遊戲結束後,衆人回到了分配給的客艙。

雖是第一場遊戲時使用過的房間,但原本敞開的地板暗門已經關閉。

「師父……」

「總之,目前爲止都贏下了」

師父癱坐在沙發上捂着臉。

桌上擺着盛冰水的碗。他將浸過冰水的手指輕按在眼周反覆揉動,同時做着深呼吸。那姿態活像遭遇暴風雨的遇難船,彷彿隨時會沉入柔軟沙發底部。

「我幫您揉下肩吧?」

「有勞了」

哎呀,我心想。

因爲他難得如此坦率地接受我的提議。

我輕輕繞到背後,觸碰到他肩膀。隔着襯衫都能清楚感受到肌肉緊繃着,簡直像是用膠水之類固定在一起的岩石。我比平時稍稍加重力道,緩緩幫他揉開。雖然不會立刻好轉,但通過時間讓體溫漸漸傳過去。隨着一聲隱隱作痛的悶哼,師父開口道:

相比之下,若瓏=扎格柔斯雖然不像自己那樣與太祖龍提豐有高親和性,但至少確保了容納的容器和傳承。

師父閉上一隻眼睛,只是轉過頭來。

然後,背後的港口裏,我們原本乘坐的巨大豪華客船依然停泊在那裏。

在日本,他們遇到了被稱爲黑櫃的人。爲了安全保存神的碎片——神體,而成爲人柱的存在。

自己和埃爾戈、若瓏,有幾分相似。

用火柴點燃前端,緩緩升起煙霧。

彷彿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身體早已知曉的那種感覺。

「剛纔的是?! 」

正當我強壓痛苦,繼續活動指端時,突然被喚道。

儘管如此,我設法振作起來發問。

無論結果還是獎品,都必須在梵・斐姆的船宴中取勝才能得到。正因爲如此,師父纔將全部精魂傾注其中。

「……在日本,夜劫的宅邸裏也提到過扎格柔斯的名字吧」

在那薄霧中,海面緩緩流動。

因爲在第二場遊戲中揭開的謎團還殘留着。無論如何都必須面對的謎團。

「基本能確定」

「格蕾」

看着師父他不僅是爲了埃爾戈,更是爲了我而憔悴至此的模樣,以及即便如此仍要堅持到底的那份不屈意志,讓我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沒錯。

(……所以,比起龍,若瓏本人更讓我感到恐懼)

我一邊放鬆他僵硬的肩膀,一邊咬緊嘴脣。若這是戰鬥,爲了守護師父與萊妮絲,我自然會不惜代價挺身而出。無論是作爲布萊克莫亞守墓人習得的祕法,還是意外獲得的亞瑟王容器之『力』,都能毫不猶豫地施展。

若瓏也有吞噬神明的衝動,但似乎沒有像埃爾戈那樣引發記憶飽和的原因,大概就在於此。

師父這番感慨絕非僅因第二遊戲是場殘酷的賭博。

師父點了點頭,也望向漸漸遠去的豪華客船。

師父叼着雪茄說道。

「記得魔眼蒐集列車的Faker嗎?」

幾秒後,隨着那聲宣告,船整體晃動了一下。

其一是與彷徨海魔術師基茲的決絕。在船宴的賭局中,師父與基茲約定敗者服從於勝者。即便基茲死後,這份契約仍由其弟子們繼承,仍在賭下去。

「嗯」

「當然記得」

「師父,梅爾文先生提到的……基茲弟子與神締結契約的事?」

「——啊,這纔是原本的死線歡喜船」

一定是爲了旅行的目的。

我慌忙回頭,師父輕輕點了點頭。

吞噬了三位神明的埃爾戈,佔據了亞歷山大四世的肉體。

「……再也不想經歷那種對決了。別說精神,簡直連靈魂都被削磨掉了」

「嗯。多虧了你,肩膀稍微能動了」

「這正是作爲魔城製作者梵·斐姆的面目所在。以覆蓋原船的形式,製作了表面的外殼。在斐姆的船宴上,只有在特別的時機,外殼纔會分離,讓原本的船出航。當然,由於被魔術隱蔽,這邊的船對一般人來說是看不見的」

「確實提過。那次事件,是繼吞噬了神的埃爾戈之後,關於將神的碎片封印在人體內的傳承」

「扎格柔斯……?」

「能知道……是哪位神嗎?」

從懷裏的雪茄盒中取出雪茄,送到嘴邊。

「若是故事中的偵探,那應該避免先入爲主。我可不是偵探,所以就直說了。若瓏是神的推斷如果成立,那麼祂的真實身份幾乎可以確定是希臘神話中的扎格柔斯」

或許,與埃爾戈相比,原本與亞瑟王親和性較高的自己,負擔要小得多。

(……我,什麼也做不到)

爲了與梅爾文·威因茲周旋、抵禦諸多誘惑,師父一路勝至第三場遊戲。

窗外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就在他叼着雪茄時,船內廣播傳來了聲音。

比起在日本肆虐的提豐的權能本身,發揮它的若瓏對我來說纔是威脅。

這番體貼的話語,反讓我感到慚愧。不可能。沒有接受過正規訓練的技巧,能有多少意義呢?

可是,那是我難以輕易接受的機關。

「啊……」

這名字似曾相識。旅途中確實聽聞過,卻想不起具體。見我困惑,師父微微翹起嘴角:

愧疚,與驕傲,在我的內心動搖着。

在第二場遊戲中,基茲幾乎沒有談到,但老師已經揭開了他輕易增加弟子的祕密。在現代也能輕易製造出神代魔術的使用者,是有機關的。

關懷的話語,那麼地令我痛心。

(……師父在賭局的天平押上了兩件)

雖然和我與埃爾戈的境遇相似,但作爲素體,我的身體察覺到了祂遠遠超越我們的、作爲神的真面目。

在與夜劫的家主談論黑櫃時,師父提到了阿茲特克神官、埃及的心臟傳承,以及希臘神話中的扎格柔斯。

他看向房間的窗戶,動了動下巴。

「……」

「參加船宴的各位乘客。現在通知,死線歡喜船即將啓航」

於是,想起來了。

「好、好的。──咦?」

「我在」

答案,就是這個。

「這是……!」

另一件則是梵·斐姆暗示的獎品。上級死徒梵·斐姆說,存在可以解決埃爾戈記憶飽和與我身上年齡停滯的術式。

「從那邊的窗戶,看看外面吧」

黑櫃。

漸漸地,霧氣開始瀰漫。

「那麼,現在我們乘坐的船是——」

「看起來意外地沒有很驚訝?」

「是的」

不可能忘記。

「那麼……若瓏先生真的……」

在那輛魔眼蒐集列車上,我們與征服王伊斯坎達爾的魔術替身Faker,展開了一場死鬥。

而若瓏,吞噬了名爲扎格柔斯的神,以及龍。

我們都經歷了驚人的變化,但意義各不相同。

但面對陰謀與賭局,我卻完全束手無策。

「我也贊同師父的假設」

按摩結束後,師父轉了一圈脖子。

沒想到,那個白若瓏不僅吞食了龍,還可能真正的神明本尊。

確實,總覺得長久以來由梵·斐姆運營的這艘船也太大了。如果是魔術世界的話還可以理解,但如果表面上也要登記的話,這麼大的豪華客船被建造出來,應該是不久前的事情吧。

「我感到輕鬆多了。謝謝你」

那時,還不知道征服王伊斯坎達爾與這段旅程有着如此深的關聯。只知道埃爾戈吞噬了一柱神,追尋着微小的線索,拜訪了日本的兩儀幹也。

「啊,不用擔心。廣播不是說要啓航嗎?」

「非常驚訝。……但不知爲何,卻能接受」

那是自己第一次遭遇的境界記錄帶。在聖盃戰爭中被稱爲從者的英靈的顯現之身。

合體的兩艘船。

(簡直就像……天體的運行……)

然而,隨着多個部分的拼湊,不禁覺得,至今爲止在旅途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顯得如此必然。

「那時也說過,有傳說死去的扎格柔斯的心臟被其父宙斯吞噬,並通過與女性交合而重生。這是神吞噬神的傳說。雖然後來才知道埃爾戈的真實身份是亞歷山大四世,但這樣整理起來,實在是太過明顯了」

就像圍繞太陽運行的行星一樣,他們一直在答案的附近徘徊。

「Lady。再次強調,這只是一個我確信的假設,實際情況如何另當別論。既然涉及神祕,就不應該否定任何可能性。倒不如說,你的意見如何?在這些事情的直覺上,我認爲你比我更優秀」

白若瓏,相對於吞神的埃爾戈,那個吞噬了龍——吞下太祖龍·提豐的男人——

「自然是指白若瓏吧」

原本只是作爲格蕾,卻變成了亞瑟王肉體的自己。

「接受?」

師父的話讓我喉頭猛地發緊。

「那個Faker所契約的是狄俄尼索斯。在希臘神話中,祂也是俄爾普斯教的祕教所屬的神。征服王伊斯坎達爾所統治的馬其頓國,因爲各種原因與這個俄爾普斯教有着深厚的淵源,而扎格列烏斯在這個宗教中則是被稱爲主神宙斯之子的神」

隨着師父的話語,記憶逐漸整理清晰。

師父斷言道,

也就是說,表面上的船名「地獄執杖人」也並非完全虛假。雖然只是外殼,但船原本就有兩艘。

「斐姆的船宴也是……」

「從這裏開始纔是真正的開始吧。——但是……」

說着,師父微微皺起了眉頭。

「比預想的稍微遲了一些。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師父的低語,在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的。

而且,還有一件事是我們不知道的。

那時,正有幾個人影從海中接近分離的死線歡喜船。

3

潮水的氣味讓埃爾戈的鼻翼小小地翕動了。

這場旅行中,在許多地方都聞到過這種氣味;但每一處的感受都有所不同。摩納哥這裏的,有種不知來歷的甜味,讓人覺得正符合蔚藍海岸(cote de azur)這一優美的名字。

(……別的地方,是什麼樣的來着?)

亞歷山大給人的印象十分鮮明。

混有沙礫的海風,讓人想起曾幾何時海洋與沙漠同爲一體。

日本的也還好好地記得。

冰冷的香氣如同從山上滑落的清流一樣,伴同着夜晚的黑暗;彷彿在重申着那裏仍是不容人類踏足的聖域。

還有,在新加坡的記憶是……

(……已經,消失了啊)

這本已經翻來覆去讀過的日記上,並沒有記載到對氣味的感受這種地步。想來,對當時的埃爾戈來說,那只是不值得一寫的普通事物罷了。剛離開馬六甲海峽的海盜島的埃爾戈,還沒有本質上理解他會失去記憶這件事。

一邊想着

「沒問題嗎?」

他無法把父親的故事,作爲同如今的自己相連的要素來接納。就像在課本中讀到的某個陌生人的傳記一樣,每一個片段至今仍給他生疏的印象。

店員的氣息明顯萎靡了下來,讓人看了都覺得心痛。

之後,是番茄風味的烤海鱸,Bar à la monégasque(摩納哥風味海鱸)。在海鱸下墊着土豆和胡蘿蔔,從海鱸滴下的汁水讓它們染上了多汁的色彩。

「哎?」

「啊,是。我是他兒子,衛宮士郎」

或者,托勒密以及另一個亞歷山大圖書館試圖進行的,伊斯坎達爾這個英雄的神格化。

眉宇間一瞬纏上了烏雲,士郎回答道

「是的。老師告訴我的就是全部。什麼擅自用別人的錢買戰略遊戲,或者曾以世界的盡頭爲目標。告訴我這些的時候,雖然他總是很害羞,但看起來又非常開心」

「伊斯坎達爾的事?」

東西方文化的融合,以及隨之而來的神的變化。

「埃爾戈現在還有一大堆事要做吧。也沒必要現在再去調查切嗣(老爹)的事了」

說着,他捻起了額前的頭髮。

「你知道套廊嗎?就是日式房屋裏面向庭院那部分。在明亮的月光下,切嗣(老爹)看起來一副睏倦的樣子,我告訴他要睡覺就去被窩裏,但他不聽。沒辦法,我只好陪着他,然後他突然低聲說,小時候,曾憧憬過成爲正義的夥伴」

聊了一會兒後,女店員被店長模樣的男人叫走,遺憾地離開了。

女店員的表情一下亮了起來

不是在返回斐姆的船宴,也不是在追蹤離羣鍊金術師朱斯特,只是想要了解衛宮切嗣的足跡,埃爾戈向士郎如此提議。

埃爾戈回想起,在旅途開始的時候,埃爾梅羅二世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背上長出的幻手,與其說只是用來引起什麼東西的神祕,倒不如說是爲了應對龐大的信息壓力而產生的表象。

「啊,來了」

「士郎先生這麼講嗎?」

士郎言盡於此,移開了視線。

衛宮切嗣的足跡。

「父親的夢,是嗎?」

埃爾戈也學着,看向了大海。

對埃爾戈來說,他的那種舉止也切身體會過了。衛宮士郎此人,學生時代是怎樣的人、怎樣應對他人、那之後怎樣地變化了,現在的埃爾戈對衛宮士郎瞭解得比對自己還清楚。

士郎看着垂頭喪氣的埃爾戈,開口說道。

只是,沿着切嗣對年幼的士郎說過的場所和風景,提起當時的回憶的閒逛罷了。

不愧是直接使用摩納哥這一名字的鄉土料理,與港口城市相符的豪爽感令人心喜。

「該不會,你是衛宮切嗣先生的熟人吧」

「那就好」

「不,我也說過同樣的話。憧憬過是什麼意思?放棄了嗎?因爲就是說啊。對我來說,切嗣一直是英雄」

「沒什麼」

士郎問到

「不,對我來說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叉起魚肉和土豆放入口中,埃爾戈直眨巴起了眼睛。

是她在怯生生地詢問着。

「藤姐偶爾會說切嗣是個不靠譜的大人……但不知爲何,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僅僅共同行動了兩週左右,那位大英雄似乎就給予了足以徹底改變他人一生的影響。

到埃爾戈的人格消失之前,到底還能有多少時間呢。

從何時開始——根本不必問這種問題。

說完,衛宮士郎補充道。

實際上,那種異能如果沒有弗拉特的助力的話,沒法承受住關於聖盃戰爭的大量信息吧。而且,正因如此引發了記憶飽和,此刻埃爾戈個人的記憶就像風中殘燭一般即將消逝。

「我想知道」

於是他跳過這點,放下最後一杯咖啡,開口說道。

那是在這次冒險中,與埃爾戈鏈接過的年幼鍊金術師。通常來說應該通過交換話語和回憶逐漸地去深入關係;但年輕人和少女(希翁)卻直接通過鏈接思考來交流了。

「與傳說不同,父親是個更爲高大的、據說有兩米多高的巨漢。父親之所以變成那樣,似乎是因爲宙斯的加護,所以我大概不會變成那樣」

不可思議的是,剛來摩納哥的時候,基茲和埃爾梅羅二世就是在這裏交涉的,

「跟切嗣說的味道,很不一樣啊」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埃爾戈道。

不是作爲優秀的魔術使或是鼎鼎有名的殺手。

(……這麼說的話)

「那場戰爭結束後,我曾夢見過一次切嗣」

店員端上的盤子中盛放着的,也是和那時一樣的巴巴卷。

士郎樸實地點了點頭

這種時候最重要的是發自內心地認真對待。如果對方不需要自覺,那就沒有必要特意指出。

「啊啊,果然!」

無論哪一件,都堪稱令人驚歎的事蹟。會與吞噬三柱神的儀式產生關聯,也絕非沒有道理。

對阿特拉斯院的希翁,某種意義上也是如此。

「你父親跟你說的旅行見聞是什麼樣的呢?」

那是剛剛端來了巴巴卷的,大概稍過了三十歲後半的亞裔女性。

埃爾戈還未能將這些視爲父親的行爲來理解。

說着,美味的香氣讓士郎鼻翼翕動。

面對埃爾戈的提問,士郎瞪大了眼睛。

埃爾戈帶着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不只是士郎先生嗎)

摩納哥的海平穩得讓人無法聯想到僅僅幾小時前這裏還發生了大樓爆破解體的大騷亂。

士郎愣了一瞬間,回答道

「聽說,他的頭髮是紅色的」

「那個……」

「不在了」

實際上,埃爾戈多次意識到,這趟旅程中發生的事情並非只針對埃爾梅羅二世。歷經兩千多年,伊斯坎達爾這個男人在歷史上留下的痕跡,是多麼巨大。不僅限於伊斯坎達爾本人,他率領的英雄們也都各自塑造了歷史的進程。

本來,摩納哥就是世界第二小的國家,轉一圈也不會太花時間。僅僅幾個小時就轉完了大概的幾個地方,這家咖啡店就是最後的地點了。

那時的她應該還是二十多歲吧。她的表情訴說着那時憧憬的異國旅人——還摻着些許昔日的戀慕。

然而。

從埃爾梅羅二世的隻言片語中,可以窺見那個男人的形象。

之後,衛宮士郎撓了撓臉頰,

即使如此——

視線左右回顧,問道

「我對父親一無所知」

「鱸魚口味很淡,但風景確是拔羣、是這麼說的。啊,不過,那時候的切嗣的話……」

「憧憬過,是嗎?用過去式?」

這是一家海邊的咖啡店。

「是的」

亞歷山大圖書館,這座巨大的知識寶庫。

「……是,這樣啊」

就在兩人差不多喫光了餐盤的時候。

「現在,我正按照切嗣告訴我的,在摩納哥四處走走。他也提過這家咖啡店」

「店長當時還說,一開始還以爲他是個壞人呢;但對我一直很溫柔,還偶爾會跟我說日本的事。跟我說在遙遠的東方國家有個兒子」

女店員小小地點了下頭

「切嗣他當時待在這的時候差不多三天就來我這一次。總是在同一個座位上,饒有興趣地眺望着海面」

她的眼神裏閃起了些許光芒。

「那個,切嗣先生他?」

士郎喫着,也如出一轍地眯起了眼睛

「你很喜歡啊」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對不起。傷心的是士郎先生吧」

「嗯。胡蘿蔔和番茄醬的搭配真是絕了。鱸魚在口中碎裂開的時候甚至讓人覺得有些不捨。之後想做給遠坂嚐嚐呢」

突然,被人搭話了

「切嗣?」

換而言之,兩人到訪的就是這種地方。

眼前的青年成爲「衛宮士郎」的那一刻。

被衛宮切嗣從災難中救出,成爲他的養子的時候。

「然後,他說英雄是有時限的,長大後就很難自稱英雄。如果早點意識到這一點就好了,他這麼說道」

「……」

士郎的語氣中,似乎有着懊悔,與懷念。

「雖然很生氣,但不知爲何卻能理解。有時限的事有很多吧。比起來得及的事情,更多的是來不及的事情,即使是小時候的我也能明白。所以,我向切嗣點了點頭,表示那也沒辦法」

在埃爾戈眼前,彷彿浮現出了那幕光景。

──「什麼啊。你憧憬過,然後放棄了嗎?」

──『嗯。很遺憾,英雄是有時限的,長大後就很難自稱英雄了。要是能早點意識到這一點就好了。』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了。』

──『是啊。真的沒辦法了。……啊,真是個好月亮。』

──『嗯,沒辦法,那我就代替你去做吧。大叔你已經長大了,不行了,但我的話沒問題。交給我吧。老爹的夢想──』

「我會,把它好好實現的」

衛宮士郎喃喃說着,隨後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現實中,最後沒能說出口。回想起沒能說出口,才意識到這原來是夢,然後就醒了」

觸碰臉頰,大概不是爲了確認這是否是夢境,而是爲了確認自己有沒有哭吧。

(……然後,大概)

埃爾戈確信,他應該沒有哭。

這個人一定不會爲這種事流淚。因爲流淚這種行爲,對他而言是如此特別。

但是,

「比如?」

「這個世界,美麗得令人訝異」

「我好像一直在介意」

假設當時朱斯特正在追蹤士郎,結果與營救士郎的思真錯開了行動軌跡,這樣就能解釋得通。

雖然明白這是理所當然。

現在想來,那應該是離羣鍊金術師朱斯特所爲。

埃爾戈點了點頭。

埃爾戈再次強調。

「比如旅途的回憶,還有遇到的人們」

不知爲何,埃爾戈聽到這句話後感到肩膀突然放鬆下來。

爲了迴避阿特拉斯院預見的悲劇而存在的最終演算機。

埃爾戈點了點頭。

士郎說道。

(……還有另一個謎團)

「別這樣啦。我也是會看對手的。判斷不會被殺才丟棄武器的」

仍有無法理解之處。

衛宮士郎把手放在胸前。

「啊,是的。老師教了我很多,比如月輪觀之類的」

或者說,每個人都是爲此而活着吧。

「……這樣的我,真的配得上『亞歷山大四世』之名嗎?」

(還是說……起源彈的……)

爲了終有一天能自然地挺起胸膛,認定自己有資格活下去。

他,如此斷言。

「所以,你喜歡旅行?」

「剛纔聽說了士郎先生面對黑手黨時丟棄武器的事」

「嗯,我明白」

難道他不知道士郎已被解救?

從海上吹來的潮風,拂動了兩人的紅髮。

「我的意見能作爲參考就好,但9;可以活下去9;什麼的不是理所當然嗎」

「怎麼了?」

「埃爾梅羅二世先生呢?」

士郎咬緊牙關般,一字一句擠出話語。

「是嗎?」

但話語在此戛然而止。

最終

「我想,切嗣先生一定放心了」

「原來,我就算活着也沒關係啊」

士郎陷入了沉默。

聲音深沉,如同耳語。

他的語氣充滿熾烈的熱情。

士郎靜靜地注視着滔滔不絕的年輕人。

「心象嗎?」

「大概,是的。我更想,一直繼續旅行。我還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比如澳大利亞的波浪巖,卡帕多西亞的奇巖窟!我還想看看黃刀鎮(注:在加拿大西北,極光觀賞勝地)的極光,登上特奧蒂瓦坎的月亮金字塔(注:在墨西哥,屬於阿茲特克文化)。我想用這雙腳去走,用這舌頭去品味空氣,用這肌膚去感受!就算發現和想象完全不同,我也想任性失望一回。日本也好埃及也好,一次根本不夠。我想去拜訪無數次!」

雖然朱斯特對士郎抱有異常執念顯而易見,但既然士郎已經不在場,本沒必要繼續戰鬥。

「月輪觀?」

「即使聽不到,有些事情也是會傳達的。一定」

埃爾戈暗自思忖。

衛宮士郎這樣問道。

「不,既然士郎先生這麼說,那一定就是這樣的吧」

「讓我吞噬神明的三人中,我明白了其中一人的目的」

「弗拉特先生、士郎先生、姐姐、拉提奧小姐、未那小姐、幹也先生、希翁小姐、托勒密先生、若瓏也在。還有每個國家截然不同的街道、不同的海洋、山巒、圖書館、賭場也是」

兩千幾百年前,阿特拉斯院鍊金術師參與實驗的目的。在海底亞歷山大圖書館被揭示的、埃爾戈實驗的盡頭。

如同懷春少女般純粹的憧憬從青年身上滿溢而出。

「埃爾戈,你從埃爾梅羅二世那裏學到了很多東西嗎?」

「弗拉特呢?」

「那月亮就像鏡子一樣。當初剛得知時,映在月亮上的只有我一個人。但隨着旅途的進行,越來越多的東西開始映照在上面」

「沒錯」

「在能夠選擇的狀況下,拯救人數更多的一方纔是正義。爲此即使出現犧牲也無可奈何。雖然也有這種思考方式,但我不認同」

埃爾戈不好意思地回答。

原來自己一直在意這件事啊。

或許他的表情變得過於嚴肅了。

但要發自內心將其視作理所當然,是何等的困難。至少,埃爾戈所保留的旅行記憶中,沒有任何能佐證這種想法的片段。

「是啊」

對於目睹了這個人在聖盃戰爭中諸多可能性的自己來說,就是有這樣的責任。

「我明白。在心中,無論多麼偉大、多麼巨大的東西都能創造出來」

爲何朱斯特會與黑手黨發生衝突?

「是啊」埃爾戈點頭道。

他覺得必須這樣做。

「是嗎?」

「那種事情,確實會在意啊」

士郎滿臉認真地回答。

連他自己都對脫口而出的話感到困惑。明明沒想說這個,卻不由自主地吐露心聲。而一旦說出口,又意外地感到十分接受。

「嗯」

「如果拯救更多人才能被稱作正義的話……士郎先生會覺得我應該自我了斷嗎」

接下來出口的,是完全不同的話題。

「是叫最終演算機來着?」

「你是不會感到害怕嗎?明明可能會被殺?」

「……大概,並不是這樣」

他如此說道。

「就是在心中想象明月。一開始只有雙手之間那麼小,然後逐漸變大,直到能吞噬自己──最終甚至膨脹到覆蓋整個城市」

以神明視角俯瞰摩納哥時看到的、綁架士郎的黑手黨們遭槍殺的屍體。

面對一字一頓擠出話語的埃爾戈,士郎不自覺眯起了眼。

埃爾戈眯起了眼睛。

對於抱着決死之心拯救自己的二世和格蕾,他終究沒能說出這樣的想法。

「是的」

和衛宮士郎交談的感覺,與任何人都不同。

此時,他終於能將另一個在意的疑問說出口。

「這樣的話,我從記憶飽和中被拯救這件事,或許會給很多人帶來麻煩。如果阿特拉斯院正確預見了未來的悲劇,或許我那時就應該放棄」

埃爾戈眨了眨眼睛。

(……但是)

當然,在他自己的邏輯中這合情合理吧……

既不像埃爾梅羅二世那樣勸導,也不像格蕾那樣因過分認真而煩惱。他只是質樸地接納一切,帶着鋼鐵森林般的靜謐。

爲了掩飾羞澀,他喫掉桌上剩下的巴巴朱安麪包。咀嚼香脆的表皮嚥下後,繼續說道:

那是一種如同直面一柄劍的溫柔嚴厲。

「是的」

「凜小姐也在」

「老師也在」

漫長的沉默持續着。

這是至今未能說出口的話。

「遠坂呢?」

是嗎——

「我深刻體會到,無論是老師還是托勒密先生,征服王伊斯坎達爾對他們而言有多麼特別。雖然兩人都沒要求我『必須像你父親一樣』,但不知怎麼,我自己似乎很想做到」

「美麗到讓人流淚,那樣的回憶,全部映照在我內心的月亮上。雖然有很多記憶已經飽和到再也裝不下——說不定那些纔是大多數,但即使是缺失的記憶輪廓,也真的好美。無論是痛苦得令人吐血的事情,還是懊悔得令心臟燃燒的事情,還是苦澀得令人吞下石頭的事情,等回過神來,都成爲了我的寶物」

這時,兩人突然同時轉身。

是方纔的女店員折返回來了。

「有什麼事嗎?」

面對士郎的詢問,她遞來一張紙條。

「兩位正在探訪切嗣先生去過的地方吧?那這裏去過嗎?」

紙條上畫着簡易地圖。

「這是切嗣先生常去的酒吧。聽說快要施工了,雖然可能已經拆除,但至少能感受下那種氛圍」

「十分感謝」

士郎低頭致謝。

連那份耿直的個性都透過鞠躬方式散發出來。

接着,他對埃爾戈說道。

「我們出發吧」

需要前往的地點又增加了一處。

對照着便籤紙和移動終端的地圖,埃爾戈與士郎漫步在午後的摩納哥。

人羣的喧囂。

潮汐的浪聲。

以恰到好處的比例混雜其中的跑車引擎聲。

兩人在聽着各類聲響的同時眯眼眺望夏日度假勝地,穿過狹窄巷弄時突然雙雙止步。

「埃爾戈也察覺到了?」

「……這是結界。屬於老師擅長的、不依賴魔力那類」

如果朱斯特像衛宮士郎一樣也瞄準了基茲,那麼圖解上貼着他的照片也就不足爲奇了。

「士郎先生,看這個!」

埃爾戈讀着貼在上面的便條。

小口徑步槍。

「基茲……!」

當然,那次爆破拆除是經過周密計劃的。從思真將士郎帶到那棟樓裏已經過了幾天來看,有足夠的時間來制定這樣的計劃。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蓋過曾在銀幕上閃耀的名演員們的,極其美麗的男子的照片。

同樣巨大的建築物被破壞,冒着煙。恐怕是這次爆破解體的參考現場。

不足十個吧檯座位的袖珍酒吧。對面牆架陳列着諸多酒瓶,但值錢貨已經搬空,到處都是

衛宮士郎蹲了下來。

無人應答。

手槍。

「爆破解體。在第四次聖盃戰爭中,衛宮切嗣爲了與前代埃爾梅羅家主對決而採取的手段。對那些特別注重結界和工房的高位魔術師非常有效。即使葉思真藏匿了衛宮士郎,也能發揮足夠的效果」

指尖觸及地板。

階梯盡頭又出現了門扉。

小巷裏幾乎沒有陽光,非常昏暗。

「簡易解析術式。以前我常用這招修爐子」

士郎對着擺放在槍械旁邊的精巧義肢眨了眨眼。

衛宮士郎的照片。

他的投影魔術似乎具備此類應用功能。

此外,在照片的另一邊,還貼着另一張照片。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8 斐姆的船宴(下) 第一章插圖(2)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8 斐姆的船宴(下) · 第一章 · 第2張插圖

交換眼神後,兩人踏入巷內。

「……擊落大型客機」

「這是第四次聖盃戰爭的冬木……」

幻手直接穿透了門的內部。

從街道的樣子和招牌上的文字來看,應該是日本。

「有人在嗎?」

埃爾戈一邊壓抑着因震驚而紊亂的呼吸,一邊環視內部,

埃爾戈立刻理解了利用鋼絲和火藥設置的陷阱結構,這或許是因爲他在亞歷山大圖書館窺見的智慧吧。

那手指產生不自然的滑動感。

而且,那便條的內容……

在目標酒吧門前駐足數秒。

這個地圖是由那個離羣鍊金術師朱斯特製作的。

士郎問道,埃爾戈輕輕點頭。

那是通過刺激人類本能與既視感的結界體系。

在描述的周圍還附有幾份資料,其中一份資料上畫着老舊大樓的剖面圖。

而且,從那裏延伸出的藍色絲帶,連接着與其他完全不同的、大量的照片和便條。

短機關槍。

士郎觸摸門的同時,埃爾戈通過幻手感知到了內部,兩人的話語幾乎是同時發出的。

陽光自然無法觸及此處,但埃爾戈與士郎的『強化』視覺足以應對黑暗。

埃爾戈說道。

「好像設置了陷阱」

因爲那個隱藏起源彈的魔術商人和黑幫都被槍殺了。如果那時偷走了起源彈,並用它殺害了基茲,那麼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隨着他手指的動作,光紋凝成鑰匙形狀。

正如施工告示牌所示,這裏即將動工。但巷道深處杳無人跡。以摩納哥的土地利用率而言,空地閒置實屬異常。

「聽說火災後重建了……難道,是切嗣乾的?」

問題是,旁邊的照片。

周圍還貼着其他幾張照片和筆記。

「士郎先生?」

雖與梵·斐姆第一遊戲機關的構造相似,但遠不及那般精巧。僅是僞裝入口的暗門而已。而正因爲不是遊戲,意義無疑重大。

然而,房間裏並沒有積滿灰塵。

這次,埃爾戈的幻手觸碰到了門。

「剛纔那是?」

「……密室?」

「嗯……大概是這個吧」

埃爾戈抬手輕叩:

關於衛宮士郎參加的第五次聖盃戰爭的描述。聖盃戰爭結束後,作爲遠坂凜的隨從,暫時隸屬於時鐘塔的經歷。雖然簡短,但傳達了對象的性質和事件的核心,是一篇洗練的文章。

狙擊步槍。

「冬木凱悅酒店?」

「埃爾戈,讓開些」士郎撫上門把,指尖流淌出光之脈絡。

這不是摩納哥的。

同時大量的槍械擁擠地排列着。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照片說道。

縫隙。衛宮士郎從東張西望的埃爾戈身邊走過,站在吧檯前。

類似的圖片被反覆執着地貼上,爲了解析這些照片,上面還附上了多層其他資料,附近的便條也與其他不同,筆跡顯得粗暴。

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

兩次敲門聲響起之後。

埃爾戈接着,衛宮士郎茫然地眨了眨眼。

突擊步槍。

儘管從弗拉特他們那裏得知了「魔術師殺手」這個綽號,但實際上並沒有聽說切嗣在自己居住的土地上做了什麼行爲。

彷彿製作這個地圖的人內心的熱情,只有那裏表露無遺。

說着,他舉起了食指。

爲了制定計劃,將必要的要素和思考記錄下來,進行整理的手段。

門緩緩打開,露出了房間的內部。

這是偶然,還是必然?

「……切嗣的,藏身之處?」

「那麼,果然是朱斯特殺了基茲……?」

剛纔在咖啡店裏思考的事情。

推門緩步而入。

切嗣的藏身之處被朱斯特改造成了他的基地,這個驚人的事實。

「這邊是今早爆破拆除的計劃書……」

兩人謹慎沿階而下。

在映射中,只有那部分異常。

這樣看起來,他就像一個真正的酒保。

「這是阿特拉斯院的裝備嗎?」

日期是十幾年前。

白板背面貼滿了無數的照片和資料,用多種顏色的細繩連接在一起。

「……這是……」

「這是……」

埃爾戈屏住了呼吸。

「那麼,是那個朱斯特用的?」

不僅僅是槍械,還有各種刀具、手榴彈、隱藏式槍套等裝備,甚至還有一些埃爾戈不認識——乍一看也不知道如何使用的物品,混雜其中。

既然是不可或缺的裝備,準備備用是理所當然的。如果這是其中之一,那麼這個地方就不僅僅是衛宮切嗣的藏身之處了。

原本只是打算追蹤衛宮切嗣的足跡,卻意外地來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當埃爾戈繞到吧檯內側時,赫然出現一個漆黑狹窄的地下入口。

「地板在移動」

「這傢伙是彷徨海的?」

這就是所謂的映射(mapping)。

咔嗒聲響起。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裏應該已經被長時間遺棄了。

不,這些已經不僅僅是現代兵器了。

「士郎先生,這門」

士郎讀出了便條。

「爲了排除搭乘的死徒奧德·波爾扎克,同時似乎也爲了消滅同機的魔術師娜塔莉亞·卡明斯基和被食屍鬼化的乘客,通過攜帶的地對空導彈將其炸燬。如果食屍鬼們被釋放,預計紐約的三分之一將被毀滅。作爲在封閉空間內消滅爆發性增殖的食屍鬼的案例,極爲罕見。偉大的魔術師殺手因此事件而聞名於世」

「野戰醫院的爆炸。爲了抹殺與多個組織敵對的中東魔術師格拉夫。格拉夫驅使的數百惡靈和被惡靈附身的士兵們被一併擊退。似乎得到了曾是格拉夫弟子的魔術師弗利烏的幫助,巧妙地避開了老奸巨猾的格拉夫的陷阱。……被認爲是冬木爆破解體的先行案例。雖然在技術上不如後來的冬木那麼精煉,但正因爲如此,給魔術世界帶來了現代技術超越魔術的衝擊」

「向宗教建築物注入毒氣。被認爲是針對當時在東歐擴展勢力的該宗教組織的對策。該宗教組織由從時鐘塔叛離的封印指定魔術師創立,通過排除該魔術師和中堅信徒,地區的治安大幅穩定。以此爲契機,各地開始警惕衛宮切嗣,一年後他依賴於艾因茲貝倫」

士郎的聲音微微顫抖。

切嗣的種種行爲,已經可以說是極惡的恐怖分子了。儘管有種種緣由,但絕不是可以全面肯定的。

然而,當下在消化那衝擊之前,兩人的視線被從那裏用綠繩連接的另一張照片吸引住了。

那邊的照片,似乎是最近新釘上去的。

埃爾戈微微睜大了眼睛。

「誒……老師……姐姐……」

這是一張埃爾梅羅二世和格蕾的照片。

旁邊的便條上,還記載了兩人的經歷和特長。

在倫敦的時鐘塔中,埃爾梅羅二世的聲譽和業績。作爲內弟子格蕾與其的關係,以及兩人共同參與的事件。作爲布萊克摩亞陵園的守墓人培養出的她的能力,甚至還有聖槍〈閃耀於盡頭之槍〉的事情……。

「那麼」

埃爾戈低聲說道。

「朱斯特的下一個殺害目標,是老師和姐姐……?」

衛宮士郎也暫時將視線從衛宮切嗣的所作所爲上移開,向埃爾戈詢問道。

「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既然是在船宴進行中,那就是死線歓喜船?」

「老師和姐姐現在應該在梵·斐姆的船宴上,參加第三場遊戲」

年輕人焦急地取出手機。

「在下可以發言嗎?」

「令郎既不是器物也不是什麼兵器!」

「呀,埃爾梅羅二世」

那風情萬種的姿態,連同爲女性的我也不禁戰慄。軍裝的英氣更釀出幾分倒錯美感。

(……與時鐘塔那些高層如出一轍)

她從懷中取出金屬盒把玩——初遇時也是這樣。

可以理解成她所言屬實,也可以理解成她暗藏深意。我也對這種舉止有印象。

咔嗒、咔嗒。

「……」

無論此處何等華麗,都早已浸透在駭人的死亡之中。

(……既然如此)

身爲魔術師之人,爲何要抹除理應託付世代的繼承者弗拉特?

我從地毯上響起的含糊皮鞋聲,聽出了制止的理由。

事實上,賭場內不僅魔術師,就連先前熙攘的人羣也消失殆盡,連氣息都不復存在。

「豈敢。不過是積勞過度,睡到最後一刻罷了」

又或者,那艘作爲死線歡喜船外殼的巨型豪華客船,本就肩負着這般效用。

(……更像是某種本能?)

「……」

「我是師父的內弟子,格蕾。在埃爾梅羅教室與弗拉特同窗」

如此解釋反而更令人信服。

「哦?傳聞中君主的得意門生,就是你?」

「不行,打不通──!」

「真令人傷心。我對艾斯卡爾德斯家向來抱有崇高敬意」

如左輪彈倉轉動的銳音,有規律地刺痛着鼓膜。

「雖說要在特別室集合,但這和包場有何區別?呵呵,以往只是斐姆船宴的看客,親自參與倒也不壞」

金屬盒開合的聲響。

別說摩納哥,就連幾米開外都難以辨物的濃霧。聯想到片刻前還是晴空萬里的景象,實在不似自然現象。

我仍從胃底湧起難以抑制的厭惡。

「能問您一件事嗎?」

恍若死線歡喜船驟然化作了幽靈船。

阿爾蕾特乾脆截斷對方輕浮的話語。

賭場的窗外瀰漫着濃霧。

近兩米的巨漢身披紫亞麻襯衫與藏青馬甲——

她忽地輕笑:

放在耳邊,立刻咬緊了後槽牙。

「弗拉特一直很認真求學,或許他的認真形式與衆不同,但毫無疑問在埃爾梅羅教室也是特別專注的學生

伊西里德·摩根法爾斯。

「奇怪的問題呢,君主」

當然,師父的疲態多半源於肉體——爲了他的名譽,我對此保持沉默。

「來得真遲啊,君主。看來你對第三場遊戲頗有餘裕?」

「……原來如此。這種場合,我該說聲謝謝嗎?」

阿爾蕾特瞭然般頷首。

驚覺自己脫口而出後,我反而堅定了決心。

與神祕相關之物的本能。

死線歡喜船

「下次再說吧,Lady」

「可是,並不是如此。你什麼都不懂啊,內弟子」

她箭矢般的目光刺來,可我仍不願移開視線。

這恐怕是守墓人的直覺。

阿爾蕾特·艾斯卡爾德斯。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她掃視無人的賭場,脣角再度揚起:

不過,死徒應當不會像時鐘塔那樣恪守神祕隱匿的規則。

身着軍裝的女傑——

與死亡毗鄰、與冥界相接的軀體,在那座陵園中磨礪出的本能正在吶喊——

厚重的霧氣。

此刻,絕不能退縮。

「打個比方——」

「在下也許真的什麼都不明白。在下也知道魔術師的家庭會有很多隱情。也知道歷史愈悠久,情況就愈複雜,不是外人可以插嘴的」

我不禁思索——這或許也是隱匿神祕的舉措?

咔嗒。

爲何要誅殺親骨肉?

「即便如此,您至少該瞭解弗拉特在時鐘塔度過了怎樣的時間——」

不得而知。

「沒想到連閣下您也參戰了。同住摩納哥多年,竟不知您對斐姆船宴有所求。早知如此,我以個人名義獻上禮物也未嘗不可」

爽朗笑聲中,新的人物登場。

跟隨師父前行時,

我感到指尖傳來細微的震顫。血液湧向頭頂。與人脣槍舌戰,竟比刀劍相向更令人膽寒。

阿爾蕾特蹙眉。

師父出言制止。

「言不由衷的客套還請免了」

「這番感傷的發言,不像是執掌時鐘塔一角之人會說的呢。我們從出生起就是魔術師。既然如此,我們應當爲此感到喜悅,並且依循這種倫理活下去、死去。刻意削足適履配合凡人,做出削減神祕的舉動有什麼意義?」

阿爾蕾特的表情難以捉摸。

「但說無妨,君主」

甚至可以說,她的選擇堪稱誠實。

師父停頓數秒後發問:

「這算家訪嗎?倒是頭回體驗,很有意思」

「阿爾蕾特夫人」

過去也常見神祕之地起霧的現象。或許是爲了不被現代文明侵蝕,神祕及其相關存在總會以各種形式自我保護。

可是——

「爲什麼……不願爲這樣的孩子感到驕傲呢?」

她勾起朱脣開口道:

男人向我們頷首致意後,又向阿爾蕾特行禮:

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從死線歡喜船分離後,不祥的預感始終揮之不去。

這邏輯徹頭徹尾屬於魔術師。

咔嗒、咔嗒、咔嗒。

「所以您才選擇拜入基茲門下?」

「那我就不客氣了」

來者正是時鐘塔摩納哥支部長。

若是弗拉特,確實可以做到大規模殺戮兵器一樣的事。

同時我也切身理解了其合理性。

她以極度嚴肅的神情繼續說道:

他本人的性格並不樂於傷害他人,但稍有不慎便會釀成慘劇。

如果說是爲了收拾弟子或孩子的失控行爲,我也確實無法指摘。

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答案顯而易見。

「格蕾」

現代魔術師特有的,層層僞裝真意的伎倆。

「您要這麼理解也無妨」

走在前方的師父喚了我的名字。

「爲何,不願保護令郎?」

「當發現大規模殺戮兵器有足以毀滅自己國家的致命缺陷時,及時地處理掉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哼。比起能用魔力緩解的肉體疲勞,精神疲勞的解決方法確實有限」

「理所當然,吾族當得起這份敬意。所以『個人贈禮』這種蠢話令人作嘔,若當真有意,就該動用摩根法爾家作爲時鐘塔支部或摩納哥管理者的權力」

「嗯……您這麼說的確有道理」

伊西里德撫過長有稀疏鬍鬚的下巴。

「總之這將是最終遊戲。還請二位手下留情」

他優雅欠身,卻絕不能對其大意——此人亦是挺進第三遊戲的賭徒。

此時賭場深處,特別室門前滑行般走來一道身影。

斐姆之女——被如此稱呼的女性型魔偶個體『庫珀拉』,正向我們靠近。

「讓諸位久等了」

她殷勤垂首。

「第三場遊戲即將開始。請隨我來」

死線歡喜船的特別室,是間意外狹小的房間。

在類似穹頂、半徑約五米的空間中央,擺放着一張鋪有鮮豔綠色絨布的圓桌。

圓桌似乎年代久遠,並排的木椅也雕琢着同樣繁複的花紋。恐怕是與圓桌出自同一位工匠之手吧。

作爲荷官的庫珀拉走到最深處,示意全員落座。

師父、阿爾蕾特、伊希裏德三人各自就座。

「格蕾小姐請坐那邊」

被引到師父身後的椅子時,我想起了之前弗拉特的說明。

據說斐姆的船宴有三種類型。

Nouvel。

Authentique。

「是什麼規則?」阿爾蕾特問道。

師父回答了我的問題。

「還有十秒。九、八、七……」

「比賽總共三場。但是,如果太早分出勝負的話就太無聊了,所以賭注的金額上限會逐漸增加」

賭徒們看見,圓桌內側浮現出另一個圓圈。

荷官以平板的語調僅用言辭奉承,隨後補充道:

「原來如此。和格鬥技的博彩公司一樣啊」

雖然每一條規則都很簡單,但組合起來的話,負擔就相當大了。

……變得相當複雜了。

「因爲這不是普通的賭博嗎?既然特意準備了三種遊戲,理應是要讓參與者體驗斐姆船宴的三種類型——新奇(Nouvel)、傳統(Authentique)、魔術吧?僅讓鬥技者使用魔術就稱作『Magique』,這種設計不是有點乏味嗎?」

而第三種——Magique

「在此之前想先確認一下,各位對『魔術迴路』無需說明吧?」

因此,迴路的多寡關乎魔術師家族的存亡。爲了讓子孫多一條迴路,甚至不惜進行堪稱人體實驗的行爲——這在魔術師的世界裏已是常態。若抵達根源是終極目標,那麼增加回路便是不可或缺的手段。

這個也很好理解。

荷官宣佈。

「無妨」

「聽說第三場遊戲由梵・斐姆閣下親自參與,但尚未見到他的身影。發生什麼事了嗎?」

荷官不容分說地閉上雙眼。

在我在腦內整理好規則之後,迪拉爾繼續說道。

被催促的梵・斐姆略顯歉意地聳了聳肩。

「總體上儘量公平了,還請包涵」

魔術迴路——廣泛用於成立魔術的擬似神經。魔術師通過迴路生成魔力以發動魔術,換言之,沒有迴路者無論理論如何精湛都無法使用魔術。迴路正是魔術師之所以爲魔術師的核心。

「不好意思,這邊調整到最後一刻。不過先說好,雖然賭注的大方向由我決定,但具體內容是我讓女兒們設計的,確保包括我在內的所有參與者不會有明顯的利弊差異」

我不禁嚥了口唾沫。

「……嗯,我能聽明白的」

「當然,我無意讓自己獲利。這點還請相信」

「哎呀呀,抱歉來晚了!」

「明白了」

莫非這次就是要玩這個?

除去梵・斐姆的三名魔術師均露出震驚之色:阿爾蕾特挑起一側眉毛,伊希裏德吹了聲口哨,師父險些站起身又勉強坐下。

「金額上限是多少?」

這兩個分別意味着 「新奇」 與 「傳統」 的遊戲,我們已體驗過。

「如果只是預測勝負的話,倍率是兩倍。

新打開的門裏,走出一位頭戴純白絲綢禮帽、身着同色西裝的男性——正是梵・斐姆。

「那麼,庫珀拉,繼續吧」

關於回合數,因爲越往後打,鬥技者受到的傷害就越多,所以早期回合的倍率會更高。

「原來如此……那麼,還有一個特別規則吧?」

「這是接下來要說明的情況。但無論如何,即便對方是船宴的主人梵・斐姆大人,也不允許拖延。三十秒後,第三場遊戲即將開始」

師父以低沉的聲音問道:

如果能預測到是KO還是判定勝利的話,就是三倍。

聞言,荷官的眉毛微微皺起。

弗拉特曾解釋過,這是利用魔術的遊戲。

第二場,每人一千枚。

「請稍等」

「喂喂,這不是理所當然嗎?」伊希裏德揚起眉毛,隨即看向我:

伊希裏德喃喃道。

「看來趕上了,那麼正式開始第三場遊戲。首先說明,應梵・斐姆大人的要求,賭注內容臨時變更了」

「——!」

梵・斐姆致歉道。

師父出聲道:

我連忙點頭。

無人開口。

「……」

「第一場,每人兩百枚。

「賭博內容爲鬥技場」

「如您所言,關於金幣有特別規則。這是梵・斐姆大人的提議」

「各位,準備好了嗎?」

「變更?什麼意思?」

梵・斐姆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因爲我擅自臨時變更了遊戲內容,總得給參與者一些補償吧?所以準備了僅限我之外參與者的特別規則」

伊希裏德一臉不適地看向手腕上的手錶。自動上發條的秒針如流水般移動,殘酷地縮短着距離開始時間的每一秒。

「本次賭博中,除梵・斐姆大人外的玩家,可有一次機會將魔術迴路兌換爲金幣」

師父半是理解地催促迪拉爾繼續說下去。

荷官緩緩掃視落座的三名玩家,開口問道:

「我也同意。再說了,要是搞什麼小動作,斐姆的船宴也不會有如今的名聲了吧」

荷官優雅頷首,指尖劃過圓桌表面——畫了一個圓圈。

荷官浮現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那是對客人而言堪稱優質服務,卻在賭博中刻意不賦予任何利弊的謹慎笑意。

不過,這話暗藏鋒芒——「若要作弊,損害的可是你的名譽」,這正是時鐘塔式的強調方式。

「是這樣嗎?」

「爲什麼呢?」

阿爾蕾特優雅地頷首。

「何種方式?」

被點到名的梵・斐姆眨了眨眼。

我感覺自己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時伊希裏德開口了。

如果能預測到勝利以外的條件,就能賺到更多的錢。

「可是……」

師父發問,荷官點頭解釋:

第三場,每人無限制」

師父發問,荷官將視線轉向梵・斐姆。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8 斐姆的船宴(下) 第一章插圖(3)
《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 8 斐姆的船宴(下) · 第一章 · 第3張插圖

基於上述前提,斐姆的女兒說出了這樣的話:

「還有二十秒」

但「鬥技場」意味着……

「不愧是伊希裏德大人」

「英國人基本上都喜歡賭博。多虧了這一點,大英帝國的這種博彩公司非常發達。除了賽馬和足球之外,各種各樣的運動都有博彩公司參與,爲了讓觀衆更容易下注,從各種角度享受比賽,他們一直在進行研究」

伊希裏德也表示理解。

如果能預測到在第幾回合獲勝的話,倍率會根據回合數而變化。第一回合是十倍。第二回合是八倍。第三回合是六倍。最後一回合是五倍」

荷官繼續說道:

剎那間,賭場彷彿瀰漫着血腥味。這讓我想起初次聽說斐姆船宴時想象的場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殺戮競技。

「賭注使用第二場遊戲獲得的五百枚金幣。超過五百枚的部分,將按本賭場的匯率兌換」

「在一決勝負的四回合對戰中,賭哪方鬥技者以何種方式獲勝」

「如果只是單純預測勝負的話,倍率是兩倍,如果能預測到是判定勝利還是KO,或者預測到在第幾回合獲勝的話,倍率就會相應增加」

荷官面無表情,像是嘆了口氣般再次開口:

「嗯嗯,看來大家都到齊啦!有點雜務耽誤了時間,還請見諒!好在時間勉強趕上了!」

(……也就是說,預測得越詳細,倍率就越高)

迪拉爾微微一笑,像是在肯定師父的話一樣,繼續說道。

梵・斐姆一邊查看懷錶一邊說道。

「嗯嗯,那是自然」

看來是每人以五百枚金幣公平對決。

「也就是說,還是會有細微的利弊?」

「……雖說這很驚人,但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們將使用這件禮裝」

荷官遞出一個立方體,看似金屬材質,每個面塗有不同顏色。

「魯比克魔方?」

「形狀相似。觸碰這件禮裝並注入魔力後,發動部分的魔術迴路將盡可能安全地陷入麻痹」

儘可能?

不等衆人指責這荒謬的發言,荷官繼續道:

「每麻痹一條魔術迴路,可兌換十枚金幣,數量不限。但此規則僅限遊戲中使用一次。此外,通過迴路兌換的金幣可不受先前的上限限制進行投注。但若賭局結束後仍有負債,麻痹的迴路將無法恢復,最終必然腐朽」

一時間無人開口——這規則的分量太重了。

用魔術迴路兌換金幣,等同於教唆魔術師將如靈魂般珍貴的東西,在一日賭局中揮霍殆盡。

(……這簡直)

我拼命將腦海中的話語驅散,可那些詞句卻如血漬般揮之不去。坐在席間的梵・斐姆的身影,更讓我無法逃避這一聯想。

(……簡直像吸血鬼一樣……!)

那不是從人類身上奪取血液與靈魂的魔物之名嗎?

「真是惡魔的規則啊……」

師父喃喃着,深深靠向椅背。伊希裏德與阿爾蕾特也顯然受到不小衝擊——身爲魔術師,這是必然反應。若被告知要奪走生命,或許反而更容易下定決心,畢竟魔術迴路的重量早已通過時鐘塔的生活刻入我的認知。

短暫沉默後,荷官再次頷首:

「規則說明完畢。現在需要確認各位的魔術迴路數量。若不願明說,可悄悄告知。必要的話,我們也可在此進行檢測」

普通魔術師的魔術迴路數量約爲二十條。每條迴路產生的魔力因人而異,能否精準運用魔力也很關鍵,因此迴路數量並非決定一切,但無疑是重要指標。

聽說凜的魔術迴路主副相加共有一百條。

接着,伊希裏德開口:

「呵呵,您比想象中有趣多了,君主。果然傳言不可信,親眼相見才最真切」

伊希裏德輕咳幾聲。他什麼也沒說,露出悔不該說出九十條的尷尬表情,緩緩移開視線。

「請講」

「彆氣餒啊,君主。誰都有無可奈何的事」

「……九條」

彷彿古代羅馬的圓形鬥技場,鋪着沙礫。還沒有看到鬥技者的身影。

首先開口的是阿爾蕾特:

是普通魔術師的三倍。儘管外界常私下非議艾斯卡爾德斯家族「徒有歷史」,但這一數字顯然不容小覷——即便在倫敦的時鐘塔,也足以佔據相當高的地位。

是最新款的平板電腦。看來梵·斐姆並不像時鐘塔的某些人一樣對電子設備過敏。

「怎麼了?埃爾梅羅二世閣下。若不想說也無妨……」

然後——

我不禁攥緊拳頭。

阿爾蕾特點頭,脖頸揚起的角度恰好三十度——她的舉止嚴謹如軍人,不知這是喜好還是信念,但能感覺到這位女性內心有着極爲堅硬、不可動搖的東西。

「我有九十條」

「六十條」

全場鴉雀無聲。

(幹得漂亮,師父)

『師父。這是……』

「請允許我確認一點」

思念傳了回來。

「那麼,請觀賞最重要的競技場吧」

他是否曾對弟子阿爾蕾特或梅爾文·威因茲下達過某種指示?

聽到我的思念,師父微微皺起眉頭。

突然遇襲的危險性由此大幅降低。即便有我在,但他想盡可能地避免危險。師父的膽小在這番問答中大放異彩。

「觀衆?也就是說,這個幻象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嗎?」

言簡意賅,顯然認爲無需隱瞞。

阿爾蕾特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第一場比賽的鬥技者,是凜』

「當然,正是如此」

「關於鬥技者,考慮到隱私和術式的隱匿,會加上過濾器,無法識別個人。此外,船宴的參加者自不必說,這次的觀衆也可以參與賭博」

梵・斐姆解釋道,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應該事先決定的事項。否則,很可能在勝者決定的瞬間,重現西部片中用手槍射穿胸膛的場面。那種情況,就當作沒有勝者吧。也就是沒收比賽。參加費用也會退還給所有人。再補充一點,在我的船宴上涉及殺害行爲的情況下,該玩家的參加資格也會被取消」

「不用你同情!」

「在戰勝我的前提下,持有最多金幣的玩家將成爲船宴的勝者」

或許是因這飽含憐憫的話語反而觸怒了他,師父甚至忘了維持慣常的撲克臉,露出牙齒地抗議。

「當然,前提是第二位也戰勝了梵·斐姆大人」

燈光轉眼間化爲三維的幻象。

比阿爾蕾特更多。不愧是摩納哥支部的支部長,在第二場遊戲中他曾使用聲音阻斷魔術,看似隨意卻盡顯精湛技藝。

聽到寶物庫一詞,師父的眉毛微微抽動。

梵·斐姆的指尖滑過絲綢禮帽帽檐,頷首道:

如果不是極度緊張的狀態,我可能會大聲喊出來。

看到第一場比賽的鬥技者,我瞪大了眼睛。

荷官問向師父。

師父,伊希裏德,阿爾蕾特的手上,被遞上了終端。

隨着迪拉爾的聲音,桌子中央亮起燈光。

師父舉起了手。

「……我姑且就當你是誇我吧」

他似乎在努力維持着撲克臉,但面對這超乎想象的情況,還是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是的。鬥技者的資料在這裏」

若是活過兩千年的上級死徒所珍藏的寶物,光是看上一眼的機會應該就有十足的價值。更何況允許任意帶走一件,單憑這點就可能撼動魔術世界的平衡。

「畢竟這是斐姆的船宴,自然只有戰勝我纔有資格論勝負。在此基礎上,以金幣最多的一人爲最終目標。否則其他參與者可能聯手對抗我,這也是必要的防範措施。最終勝者可從我的寶物庫中任選一件帶走」

伴隨着難以形容的苦澀印象。

過度思考讓我幾乎頭暈目眩。

『沒錯』

「九條!有意見嗎!」

賭徒們的氣息如波浪般騷動起來。

「假設持有最多金幣的玩家因殺害等手段喪失資格,船宴的勝利權會移交給第二位嗎?」

一瞬間,師父甚至露出真心話的表情,怒吼道。

「那麼,我也想確認一下勝利條件。我已明白收集更多金幣即爲勝利,但具體來說,是四人中金幣最多者獲勝,還是隻需戰勝梵・斐姆閣下即可?」

已死的基茲的目標,果然也是這個嗎?

對此,阿爾蕾特露出狡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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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1 吞食神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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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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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四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2 彷徨海的魔人(上)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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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轉章
  8. 08後記

第三卷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3 彷徨海的魔人(下)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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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四卷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4 鍊金術師的遺產(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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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7. 07間章
  8. 08後記

第五卷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5 鍊金術師的遺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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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6 斐姆的船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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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間章
  7. 07後記

第七卷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7 斐姆的船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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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間章
  8. 08後記

第八卷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8 斐姆的船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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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君主·埃爾梅羅二世的冒險 9 星冠密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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