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放厥詞

「又來了……」我緊皺眉頭。

亞藍先生先前帶來的客人斐爾，最近經常光顧。

而且明明還是尖峯時間，他卻會把我叫去桌位，探聽各式各樣的事。

倘若做了這種事，商談所會遭到禁止的。始終只能在『閒暇時間開張』，符合這個前題下商談所才得以獲准。

而且店內正忙碌時，光憑艾梅和亞卡黛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明明亞藍先生都會乖乖遵守規定……

我做的員工供餐，有些會被採納爲店裏的正式菜單。嫩粗義大利湯麪……也就是烏龍麪，便是其中之一。那位客人此刻正享用着這道料理，同時目不轉睛盯着我。

對方有着一頭美麗金髮，長相也不差。但我僅有一個感想。

（好噁心……）

對香懷抱強烈興趣的第一王子斐南，總會在辛勤處理完工作後，造訪香工作的食堂。畢竟斐南並非國王，只要沒有蹺班累積工作不處理，他的公務本來就不算繁重。

而且不知爲何，他並沒有邀請弗比奧，而是獨自悄悄前往。

亞藍前陣子返回自家領地，暫時不在城裏。

斐南雖不至於不食人間煙火，卻不具備顧慮他人、不爲別人帶來困擾的觀念。因爲他本身才是需要被顧慮的一方。四周所有人，都會把貴爲王子的他排在第一順位。

因此亞藍刻意選在午餐時間進入尾聲時，才帶他們前往店內的理由，斐南早就忘得一乾二淨。即便亞藍提過『點餐時間結束後，服務生會有些空暇時間』，他也一概無視。

『他人要配合自己』，這對斐南而言是常識，同時亦是王宮內的常識。

於是斐南不斷闖禍。

在繁忙時間呼喚香過來。

明明有其他人預約商談，斐南卻強行插隊。

對香不願深談的事打破砂鍋問到底。

打聽香的個人資訊。

起初香還會禮貌應對。畢竟對方是亞藍先生的朋友，他多少願意忍耐。

霎時間，屈辱令眼前一片黑暗。

「少囉嗦，過來！像妳這樣的女人根本不該待在這種地方，到我這裏來！」

第一王子託付我，寄送將於隔週舉辦的宴會邀請函。

「喂，小女孩。這間店就是『滿腹亭』嗎？」

斐南放開香的手臂，默默不語地就此離去。

不祥的預感一湧而上。

四周客人都流露讚歎，想不到店長願意做到這地步。

然而斐南的提問內容與行爲愈發誇張。問題涉獵香不能回答的知識範圍，言行舉止也遠遠超過其他店員及客人的容許限度，帶來了莫大困擾。

我本來是作此打算，卻想不到收件人竟是年幼的女孩。容貌的確端正，眼神卻很兇狠，甚至可說窮兇惡極。再怎麼樣也不太可能是情人。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是、是的，我就是香……」

於是香終於向店長請求許可。深知其他店員與香都備感困擾的店長，二話不說便同意了。

馬車窗戶隨即關起，放下箱子的人亦返回馬車。沒有任何一句說明，馬車就此揚長而去。

以王宮宴會的貴賓來說，少女的行頭未免太過寒酸。然而少女不僅身穿平民根本買不起的禮服，最重要的是她手持邀請函，當然必須放她通行。若將持有邀請函的貴族千金趕走，門衛會身首分家。如字面一般，物理上的。

艾梅與亞卡黛抱着我潸然淚下。該不是因爲額外收入泡湯了而感到遺憾吧？不，抱歉。

「給我過來！」斐南突然一把抓住香的手臂，蠻橫地將她拉過來。

對方甚至會問及國家政策。面對這種不知是在測試她，還是把她當成傻瓜的問題，香仍會認真應答。

這下大概不行了……

「妳說什麼！妳這小女孩就是香！」

艾梅與亞卡黛飛奔而來。客人們也站起身，阻擋斐南的去路。店長與店內僱用的廚師們全都趕了過來。

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且我直覺這陣預感恐怕沒錯。

同時又有個人從馬車另一側下車，將人必須張開手臂才能摟住的龐大箱子，擺置於路旁。

但是王子表示，要將禮服、鞋子以及王子的親筆信裝入箱子，連同邀請函一併送達。對方是王子的情人嗎？難道他打算在宴會上，公開介紹不爲人知的祕密情人？若能早一步得知這份情報，並且善加利用……

「那麼，叫香的女人在嗎？」

明天的午餐時間我會正常上班，之後便離開店家。

而這封邀請函的含意，也並非不能想像。

順帶一提，我沒有碰那個箱子。對方什麼都沒說，箱子擺放的位置也並非食堂前方，而是隔壁五金行的佔地前。

翌日，當斐南無視身處附近的亞卡黛，特地把遠處的香呼喚過來之際，香總算作此宣言。耳聞這句話的其他客人，紛紛流露出「啊啊終於啊」的氛圍。

之後我返回店內，過一陣子再前去探查狀況時，箱子已經不見蹤影。

衆人都大喫一驚，勸我不願意的話可以立刻逃跑。但我仍綻露笑容，告訴他們沒問題的。

一名貴族少女向門衛出聲搭話。

這倒無妨。那並非宴會負責人大量製作併發送的邀請函，而是王子親自寄送的，我反倒應該感到欣喜。收件人是王子的意中人嗎？倘若如此，我身爲報來喜訊的使者，應該也能獲取好處……剛這麼想，這才發現收件人竟是平民！

「好痛！請別這樣！」

啊，這麼說來，這座食堂確實有這麼一個平凡無奇又隨處可見的名字……

阿雷曼子爵相當不愉悅。

話說到一半，斐南啞然失聲。他總算察覺了周遭的狀況、衆人投向自己的冰冷目光，以及香充滿厭惡的雙眸。

事情辦完後，我便立即踏上歸途。啊啊，多麼令人不悅……

「讓開！你們知道我是誰……」

我的確想要後盾，但靠這種形式取得非我所願。

「那個，我受到了邀請。可以讓我通行嗎？」

一名肥碩狂妄的典型貴族男性，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一段時間，接着從馬車窗戶遞出一張類似書函的東西。你認真點工作啦……

「妳、妳在說什麼！爲什麼，妳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嗯。看來是正確的收貨人收取貨物後帶回去了。

過了六天。食堂關店之後，我表示有重要的事要說，並請店長與員工們集合。接着我坦白說出了自己被達官顯要相中，且對方傳喚我明日造訪。地點爲王宮一事，我暫且保留沒說。但若不先做一定程度的說明，事後或許會給他們帶來困擾。

「但、但我可是客人！妳怎麼能對客人做這種事……」

時值傍晚，這裏是城堡正門的步行者專用出入口。

使者必須親自遞交王子親贈的邀請函，於是爲了不被平民碰到，我僅揪住信件邊角，從馬車窗戶將信遞給對方。裝有禮服的箱子沒必要親手交付，於是我讓隨侍搬下馬車。

「店長吩咐過了。若斐爾先生您再繼續對我糾纏不清，今後也不需要光顧這間店了。」

我將大量糧食裝入道具箱內，當然也將所有積蓄一併納入其中。我記取了上回的教訓，於是這次帶上了滿滿的水。畢竟用藥水來洗臉，果然還是稍嫌不足。

「很抱歉，我不會再做斐爾先生您的商談對象了。點餐時請呼喚其他店員。」

至今爲止，唯獨雙親及兩位友人膽敢拒絕自己的要求。斐南因事態不如所願而火冒三丈，熊熊燃起的怒火直竄腦門。

斐南的確出手闊綽。但那種只要出錢，就能盡情問香任何問題的態度，也令人火冒三丈。這種妄自尊大的模樣，縱使祭出金幣也只會令香徒增戒心。

（在這種地方、這種情況下，我剛纔究竟打算說些什麼？想讓王族的名譽掃地嗎……）

其他人也都流露悲傷之情。

門衛因這句話驚愕不已。

那肯定是寄給別人的貨物，隨便亂碰的話會被當成小偷的，嗯。我既沒有收下那貨物，對方也沒說是給我的，而且送貨地點還是別人家。

某個人連頭都沒探出來，口氣傲慢地從敞開的馬車車窗內問道。

香一臉沮喪地道歉，客人們則回以溫柔的話語：『這又不是香的錯！』、『我們隨時都會保護妳，儘管放心吧！』。

於是少女向門衛輕輕點頭致意後，便穿越了城門。

好，下定決心吧。

賽萊斯算是讓我降臨到了還不錯的國家。

（很好，今天我的預感也沒有失準！）

凡事都有限度。

在店長宣佈『剛纔挺身袒護香的人，我請一杯啤酒！』之後，店內更是歡聲雷動。因爲店裏每個客人，全都挺身袒護了她。

斐南不理會香的反抗，打算強硬將她拉走。

再加上那眼神。那正是習慣苛責下屬的惡劣大小姐的眼神，不會有錯！

我不發一語地伸出手，收下那張類似書函的東西。除此之外我也無法做什麼。

相較之下政局較爲穩定。西側的兩個鄰國中，位於北方的名爲巴爾摩亞王國，在這一帶與布蘭克特王國並稱爲『相當適合安居的國家』。

「收下。」

我當然是故意忽視那個箱子的。

竟然差遣我堂堂子爵家當家，當平民的使者！

違逆貴族沒有任何好處。不，有必要的話我當然會反抗。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好幾次了！我很困擾，你也對其他客人帶來麻煩了！我的忍耐已超過極限。今後將由其他人負責爲斐爾先生您點餐與送餐。當然，我開設的商談所也不會再接受斐爾先生您的委託！」

香惡狠狠的眼神，令斐南霎時間腿軟。目光本來就很兇惡的香認真一瞪，任誰都會腿軟。

之後過了三週。自那以來，斐爾先生便不曾現身店內，我和平的日子持續着。店裏同事與客人們都溫柔相待。每十天一次的休假日我會前往圖書館蒐集情報，於是也漸漸瞭解這個世界……應該說這片大陸的事。包含周邊諸國的狀況及政治情勢……

爲了不再擔心追兵，這次我會好好收拾善後再離開。

我不打算就此落荒而逃。我會乖乖前往王宮。

不明白語中含意的斐南瞬間呆愣原地，緊接着激動吶喊。

「……這是什麼？」

「各位，引起騷動真是抱歉……」

絕不可以違逆這名少女！

這幾個月來日子的確和平安穩。但我已經大致掌握了周邊國家的狀況、文化經濟與其他資訊，差不多該開始認真尋找落腳處了。若事情沒有演變成這樣，定居在這城鎮倒也無妨。但事到如今說這些也無可奈何。

……但一點也不值得開心。

「妳、竟敢……竟敢……」

當我心想着這些，並趁開店前在食堂入口前打掃時，突然有輛豪華馬車駛來，並於店面正前方停了下來。

好了，問題在於這封書函。

他當然知道今日有舉辦宴會，也曉得有衆多貴族受邀參與。但一般貴族千金，照理說會與家人共乘附家徽的馬車來訪。至少千金大小姐是絕對不會獨自徒步走來的。

頭腦急速冷卻，懊悔之情湧上心頭。

「啊，是的。沒錯……」

我懷着滿滿的不祥預感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封邀請函。邀我參加下週在王宮舉辦的宴會。

香語氣平淡地回答。

如同波曼先生的兒子，過去在貨運馬車上告訴我的一樣，布蘭克特王國位於大陸向西大幅突出的半島根部附近。南北面海，東西方分別與兩國接壤，共計四個鄰國。

聲音的主人高聲怒吼，同時從窗戶探出頭來。我就是小姑娘真抱歉啊！

香混在陸續抵達的貴賓之中，於王宮內四處遊蕩，尋找適合的房間。接着她發現了更衣間。那裏是貴夫人與大小姐們打理亂掉的禮服、重新束緊馬甲或補妝的女用萬能房間。

香在房內將『男爵女兒的舊衣』脫掉，接着換上同樣取自男爵家的女僕裝。男爵女兒的舊禮服和女僕裝實在相當管用……

更衣完畢的香悄悄離開房間，接着搜尋年長而富有威嚴的女傭。

「那個～不好意思。我接到指示要前往宴會會場……」

香自身後出聲搭話的瞬間，女性便用佈滿血絲的雙眼望向香。

「妳是貴族家派來的支援吧！有送餐經驗嗎？可以端着放了五～六個玻璃杯的托盤四處走嗎？」

眼神好可怕……雖然如此心想，香仍決定避免談及雙方的眼神。

「是、是的，我有擔任服務生的經驗……」

「很好，即戰力來了！到那房間裏找件合身的衣服換上！之後就拿着飲料巡迴會場！現場負責人若有其他指示就照做。來，動作快！」

「好、好的！」

在對方怒濤洶湧的氣勢下，香立即奔往更衣。

第一王子斐南，正以不悅的神情巡視宴會會場。就在此時，幾天前剛從領地本邸返回的亞藍走近，並向他出聲搭話。今天這種大日子，即便是亞藍也換上了符合貴族身分的衣裳。

「怎麼啦斐南，表情這麼難看。據說今天這場宴會，是爲了替你挑選未婚妻而舉辦的。雖然還不是正式選妃，但露出這種表情，大小姐們可不敢靠近喔。」

剛回到王都的亞藍還沒到那間店露面，因此尚未耳聞斐南及香之間的事。

「我只是在找人而已。」

「嗯哼～找人啊……」

貴族當家及千金小姐們都會陸續前來會見斐南，因此他根本不需要主動找人。知曉此事的亞藍，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斐南，王太子大人擺出這副苦瓜臉，身爲未婚妻候補的千金們……」

「連你也……」

與亞藍說出同樣臺詞的弗比奧現身之後，斐南顯得一臉煩躁。

「阿雷曼子爵！阿雷曼子爵在哪！」

「好像有另一個人，放了某件貨物在隔壁店家門口……」

「呃，那邊。就在剛纔，在那附近……」

「夠了！雖然出了些差錯，但結果來說香還是到場了，不成問題。」

毫無隱私，不許與特定人士過於親暱，還得笑容滿面地和討厭的人交談甚歡。小孩交由保母照顧，無法體驗家庭團聚的快樂，只能忙於與貴族及別國王族參加例行活動及宴會。

幾位貴夫人當場癱坐在地。

斐南強硬地做此結論。

「智慧與知識？聰明才智和美貌？那些全都只是可以供您利用的條件吧？

此外還得成天被人催促『要生男孩』、『還沒生嗎』、『多生幾個』、『順便生個外交用女孩』，容許丈夫堂堂正正和其他女人生孩子。那種人生毫無樂趣！」

「話說回來，剛纔我撞見那名叫香的女孩囉。不曉得她爲何在這種地方……對方貌似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我沒能開口叫住她……」

宴會會場一片鴉雀無聲。

雙親雖然也期許女兒儘可能嫁給偉大貴族，但也不希望她們陷入不幸深淵。

「王子怎麼可能與平民締結婚約！」

（（（貴賓？？？）））

您根本不喜歡我這個人，對我不抱任何情感，純粹只想利用我……我的意志又如何？名爲香的人的心情一概無所謂嗎？對王子殿下您而言，那種東西毫無考量價值是嗎？」

我對王子這番話提出反駁。

「稍後我會好好質問你，子爵。」

然而弗比奧的下一句話，卻令他雙眼圓睜。

「什、什麼……」過度驚愕而啞然失聲的斐南，隨即又高聲嘶吼。

「王子殿下，您曾確認過我是否願意與您締結婚約嗎？」

「那、那種事怎樣都好！我想得到妳的智慧與知識！憑妳的聰明才智和美貌，肯定能和我一起讓國家更加、更加繁盛……」斐南王子激動叫喊。

「順序搞錯了吧！先成爲養女再締結婚約倒也罷了，先締結婚約再成爲養女未免太奇怪了！況且這種作法等同於『捨棄原本的身分，以伯爵家女兒之身嫁爲新娘』。衆人必須建立默契，不提及、探究我原本的身分。然而你卻想大搖大擺地宣稱『我只是個平民，是個微不足道的服務生』，根本沒有人會承認我爲貴族女兒！不僅衆人會在背地說三道四，他國貴族也不會願意與我交流！」

「喂，你突然間怎麼啦！」

斐南王子再次面色難堪地瞪向阿雷曼子爵。

臉色慘白的子爵渾身打顫。

兒子稍微長大之後，便能一起巡視領地，與領民歡慶節日……妻子能和領民及家人共同度過幸福快樂的生活。」

我用那塊碎片，狠狠掘開了自己的臉頰。

唰！

斐南王子抓住我的手臂，打算將我帶到前方的舞臺上。我將他一把揮開。

我如此說道，接着俐落地用指尖對準王子。

直到方纔都還垮着臉的斐南表情驟變，滿心雀躍地邁開腳步。亞藍與弗比奧都一臉錯愕。

斐南王子支吾其詞，無法回答我的話。

察覺騷動而前來附近觀望的王妃大人僵在原地……啊，她嚎啕大哭了。

周遭的貴族們都驚愕不已。只見香雲淡風輕地給予答覆。

在千金小姐與貴夫人們的尖叫聲中，動彈不得的斐南王子啞然失聲。

那種事，就交給原本便是貴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們吧。用國民稅金奢華度日，且受過高等教育的她們，想必早有爲國家鞠躬盡瘁的覺悟了。」

身處會場的阿雷曼子爵立刻飛身趕到。斐南狠狠瞪視子爵。

周遭的貴族們、亞藍與弗比奧以及香本人都驚聲大叫。

「是、是，我在這！」

至於家有未婚繼承人，以及與岳父母同席的偉大貴族們則面部扭曲。

「關於這點，子爵家和男爵家就好多了。既有貴族身分，權力競爭又少，能與高層稍微拉開一點距離。與傭人之間關係較親暱，能和他們一同喝茶聊天，更可以和保母或育嬰女僕一起親自扶養孩子……

而且丈夫還能仗着『需要衆多子嗣』的大義名分，堂堂正正外遇。妻子還得淪落到，與外遇對象和她的孩子們同居……」

丈夫時常因公外出，老是受岳父母苛責『要儘早生下繼承人』、『必須遵守夫家的習俗』、『妳想違逆丈夫雙親的指示嗎』、『妳已經是這個家的成員，不需要回孃家露面』、『孫子是我們家的財產』等等……

「沒有任何人說明的情況下，我當然不能隨意觸碰遞送給其他店面的貨物。稍候再去察看時，箱子似乎已經被收件人搬走，不見蹤影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

「妳、妳爲什麼穿成這副德性在當服務生啊！」

「「咦？」」

「咦？因爲我是服務生，穿着服務生的服裝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香語氣平淡地回答之後心想：

「看吧，這下子我已變成了『愚蠢而醜陋的女人』。對王子殿下而言是個毫無價值、無法帶來任何利益的醜陋平民小女孩。這下我可以走了吧？」

斐南快步邁向弗比奧所指的方向，弗比奧及亞藍連忙尾隨在後。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在問妳，妳明明身爲貴賓，爲什麼卻在服務別人！」

斐南激動不已的模樣，令弗比奧及亞藍喫了一驚。

「我、我確實送達了！」子爵渾身冷汗直流。

斐南語畢後，香回答道：

「妳、妳做什麼！」

「而且，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那、那件貨物去哪了！」斐南大聲怒吼。

「啊，他是先前來店裏那位嗎？他只從馬車窗戶說了聲『收下』，並交給我允許進城的書函，接着就回去了……」

語落之際，我邁步離開了會場。現場沒有任何人阻止我。

盤子應聲碎裂，我用指尖夾起其中一塊碎片。

衆多目光投向我，眼神夾雜着疑惑。

「「「「咦咦咦咦咦咦咦！」」」」

「你說什麼！在哪，她在哪裏！」

「事情就是這樣。對我而言，富商兒子或下級貴族家才稱得上是金龜婿。絕不會因身分顯貴卻痛不欲生，度過不幸而無趣的人生。

「咦？因爲你沒做任何說明，就吩咐一個服務生平民小孩『來參加城堡的宴會』，我才以爲是要幫忙當服務生呀？我又沒有禮服，怎可能是貴賓……」

聽了斐南這句話之後，弗比奧露出狐疑的神情。

目睹此狀後，年邁的男性狠狠揪住了貴夫人們的丈夫。是妻子的親生父親嗎……

「她說謊！我確實把放着禮服、鞋子和親筆信的箱子給她了！」

「你、你在說什麼蠢話啊！」

目標成爲偉大貴族的大小姐們，眼神開始遊移不定。

「侯爵家和伯爵家也沒兩樣。不許隨便離開宅邸，除了偶爾在宴會上與人勾心鬥角之外，就只能和傭人聊上幾句。而且由於傭人身分天差地遠，別說朋友關係，他們甚至完全不會表露自己的意見，只懂遵從命令。

「這是怎麼回事……」他的嗓音彷彿自地獄響起般低沉。

其他貴族們也僅是茫然僵在原地。

總算找到香的身影后，斐南放聲大吼。

「禮服和信呢！」

平民小姑娘對第一王子的狂妄口氣，令四周鴉雀無聲。

接着我從身旁的餐桌拿起一個盤子，並輕輕敲向桌子一角。

「嗯？哦，我本來以爲她無視我的邀請，看來她還是赴約了。」

「只要讓某個伯爵家暫且收妳爲養女，這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他是這麼說的……」

這段對話令子爵面色鐵青。

「這、這個……」

「一國王妃肯定是女性最不想就任的職業前三名，不會有錯！

（果然是這傢伙……）

「箱子？難不成是遞送給隔壁家的那件貨物嗎？」

斐南王子一臉錯愕。他的臉上寫着『既然對方已經知道自己是王子，又怎麼可能拒絕』。

鮮血滴落地面。

「阿雷曼子爵，我確實叮囑過你『把邀請函、禮服與鞋子，以及信遞交給她』。究竟怎麼回事！」

「什麼……？那麼禮服和我的信都……」斐南兇狠地瞪視阿雷曼子爵。

「我不要。我堅決拒絕與王子殿下締結婚約！」

「你說邀請……？但那女孩她……」

「我不知情……」

「好了，過來！我要向大家介紹妳是我的未婚妻。」

好一段時間鴉雀無聲的會場，總算開始有了動靜。

最初響徹會場的話語是：

「竟敢口出狂言！實在是大不敬……」

「多麼了不起啊！」

某位伯爵高聲吶喊，打斷了企圖爲香定罪的聲浪。

「倘若身爲一介平民的她與王子締結婚約，只會爲政局引來混亂。爲此她不僅放棄未來的王妃寶座，甚至不惜捨棄美貌委身求全！而且還故意大放厥詞，讓自己扮演惡人……

雖爲一介平民之身，卻不擔心會遭受懲處，寧願選擇國家安泰！多了不起的忠臣，多了不起的忠義啊！」

雖然略顯強硬，但唯有讓這場事件成爲『佳話』，才得以維護王子的顏面。況且這麼做，也能爲打破常規的平民少女確保生命安全，如此一來誰都不會有怨言。若斐南王子評價嚴重下滑，巴結第二王子基思蘭大人的人也會乘勢起頭。

若少女是爲了斐南王子與國家，不惜傷害自己委屈求全，那麼其他人便無法發言貶低王子，抹滅少女的好意。

支持第一王子的伯爵懷着如此心思，並於剎那間創造了轉機。現場也被他的發言帶動了風向。

聽了伯爵語氣篤定的那番話後，讚歎聲在會場各處此起彼落。看來伯爵的計策很順利。

「斐南，瞧你做了什麼好事……」

亞藍對跪倒在地的斐南投以譴責的目光。

「虧我還特地找父親斡旋，請他確認少女的身分，好看準時機拉攏她……」

弗比奧露出遺憾的神情。

「不過倘若那女孩真的成爲你的未婚妻，你應該每天都會很開心吧……」

亞藍的這句話，令斐南爲自己的愚蠢舉動深感懊悔。

然而破碎的盤子已無法復原。

「明天我會和亞藍兩人去探望她，你就別來了。我會帶給她慰問金，並想想能否爲她介紹什麼工作。她大概沒辦法再在那間店工作了……」

斐南僅悄聲低喃一句「拜託了」。

妻子對返回家中的男子說道。接着男子打開了置於桌上的小盒子。

他緊接着從盒中抓起某樣物品，並大聲呼喚兒子。

「好，上路吧！」

如此深夜，一名年幼少女出聲喊道要『要出去外面』。爲人良善的門衛，於是提着油燈自待命場所走了出來。根據事情緣由，他或許會說服並挽留少女。因爲暗夜的防壁外側可是危機四伏。

目睹香鮮血淋漓的臉龐後，門衛驚愕地叫出聲來。

從門衛升官爲市街警衛兵的男子明白了。

夜幕降臨時，王都外門會將馬車用的大門，與步行者專用的小門一併關上。唯有少數在夜間出入的人到來時纔會開啓。

嗯，沒有人追來。我要直接逃離王都了！

香的目標，是鄰國巴爾摩亞王國的王都•葛亞。

踏出會場的下一瞬間，我立刻製作止痛止血藥水，將其一飲而盡。疼痛馬上便止消了。

（是誰寄的？這是什麼……）

香向擔任門衛的男人低頭致意後，隨即穿越小門離開。

「奇怪？眼睛……眼睛看得見了……？咦，傷痕也不見了？爲什麼？」

「啊，不小心穿着城裏的女僕裝出來了……算了。或許過不久就能派上各種用場！」

任何人都會深感錯愕吧。

若是爲了逃離不知何時又會找碴的貴族，那就無可厚非了。衡量危險程度，出去外面搞不好還安全一些。

擺在桌上的盒子內，裝着信與幾樣物品。

下一瞬間。

然而自己只是一介平民，實在無從取得連貴族都難以入手的祕藥……

據說那是一種裝在精緻小玻璃瓶內的黃色祕藥。

走了一段路後，她馬上製作治癒藥水並將其飲盡。臉頰的傷口瞬間痊癒，傷痕隨之淡去。

接着還有一隻熟悉的皮袋，與五枚銀幣。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怎麼了……哇！」

「歡迎回來。剛纔有名女孩子送了一樣東西過來，收件人是你。」

盒內放了幾樣物品，以及一封信。

男子緊擁兒子，淚水潸然落下。震驚的妻子也奔向兩人。

男子總之先拿起那封信，並開始閱讀。接着他的表情逐漸因驚愕而扭曲。

「那個，這是……」

因父親激動的吼聲喫了一驚的兒子約書亞，眯起眼睛緩緩走近。男子用顫抖的手，喂兒子喝下裝在小瓶子內的液體。

幾年後。

淚水泉湧不止。

途中經過的路人，都一臉愕然地望向在夜路小跑步奔走的我。

過去曾接受過自己微小幫助的那名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即便血已然止住，但被深深掘開的臉頰，仍形成了一道慘不忍睹的傷痕。若是俐落切開的傷口，或許還能透過治療淡化。但倘若肉被挖開，將會遺留深刻的傷疤。對年紀尚輕的少女而言，那將爲今後的人生帶來極大不利。

總算抵達外門的我，出聲呼喚門衛。

一名擔任市街警衛兵的男子面露難色，匆忙趕路返家。

我就這麼往外門邁步前進。

「女神大人……」

『多謝關照，這些用來回報當時欠您的恩情。作爲謝禮，我將名爲「女神之淚」的藥品一併寄送給您，請收下。』

「等我一下。」

「約書亞，約書亞！」

一考慮到兒子的將來，他的心情便沉痛難耐。

「不好意思，我要出去！」

那是裝了水的皮袋、裹着宵夜的包袱，以及五枚銀幣。

去年，男子的可愛兒子發生事故，受了重傷。雖然幸運撿回一條命，右眼卻喪失視力，連剩餘的左眼視力亦大幅下滑。再這樣下去，很快連左眼僅剩的視力也會……

「拿去吧。」

「我惹怒了貴族大人，得立刻離開城裏纔行……」

語畢之後，門衛隨即敞開了小門。

若是有傳聞中的『女神之淚』就好了。

一名11～12歲的女孩身穿王宮的高級女僕裝，但眼神兇惡且滿臉是血。

放棄挽留的門衛一度返回待命場所，接着不發一語地將手上的物品遞給香。

只要製作清潔藥品便能處理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