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斯特蘭格

「呼……」

芙蘭亞躺在寢室的牀上，聲音顯得無精打采。

「看來相當累啊，芙蘭亞」

護衛那那吉•菈蕾有如影子般站在她身旁。

「當然會累。那那吉也看到我有多努力了吧」

芙蘭亞一邊投去抗議的眼神，一邊開口道。

事實上，芙蘭亞最近忙得不可開交。

「芙蘭亞殿下，關於這方面的申請」

「我會看的，先放在那」

「有幾封民衆遞交的請願書」

「我立刻確認」

「有權貴想和殿下會談」

「我下週行程有空着的地方嗎？有的話就定在那時候」

「殿下，您之後預定要去看望陛下」

「我會盡快過去，告訴父王讓他稍等一會……！」

芙蘭亞就像這樣，不分晝夜地忙於政務。

現在待在臥室也是因爲好不容易有了小憩一會兒的時間，之後還有工作在等着。有個詞叫做“忙死”，的確，從現實角度來說很有可能忙得要死掉了。

（不過……）

芙蘭亞在牀上打了個滾。

又來回滾了兩三次後，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的手。

面對自信滿滿地拍着胸脯的忠臣，維恩微微一笑。

「我是護衛」

當然，國王和家臣間的權利爭奪並不罕見。如果只是這樣的話，芙蘭亞倒也能接受──但假若不僅如此，還有人想把芙蘭亞推上王位的話，事情則另當別論。

「王兄也一樣。明明大家都那麼反對了，結果又跑出去！」

「你不說我也懂」

「但是殿下，有件事不得不向您彙報」

「我會開闢道路。但是，選擇走哪條路的人是芙蘭亞」

「殿下，臣回來了」

然後數個月前，維恩擅自成外國權貴的養子，與家臣們產生了無法忽視的代溝。家臣們覺得不能再繼續放任王太子任意妄爲，開始採取行動，削減集中在維恩手中的權限。

當然，維恩是王太子，深受民衆信賴，即使是家臣們也不曾懷疑過維恩的能力。動真格打算擁護自己這個妹妹的僅是少數人。

「……」

與東列貝提亞教教主歐內斯特的會談。

「殿下，您要是覺得辛苦，要稍微休息一會兒嗎？」

哪怕芙蘭亞投來嗔怪的視線，那那吉依然熟視無睹。

思及在帝國洶湧的陰謀漩渦，維恩微微一笑。

「……可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巴爾德羅修、曼弗雷德，以及洛娃。那麼三人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王太子維恩代替躺在病牀上的國王歐文，最近幾年作爲攝政引領國家前進。

可是，真的有辦法跨越試煉嗎。應該跨過去嗎。

「說得好事不關己！」

納特拉實現了巨大的飛躍，凸顯出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真是的，洛娃也太會折騰了）

「……」

「……尤安不是壞人。雖然確實可疑」

「──知道了，現在過去」

但是，即便如此。

「真可靠」

「東側不坐馬車的文化唯獨在這種時候令人生厭啊」

「怎麼了？殿下」

「沒這個必要。而且馬上就能看到中轉地點的城鎮了」

處分以希裏吉斯爲首的相關人士，自己也會被嫁去其他地方。隨後納特拉迎來真正的國王和黃金時代。

「──芙蘭亞殿下」

而最近，這樣的未來蒙上了陰影。

「辛苦了。情況如何，妮妮姆」

企劃這件事的是芙蘭亞任用的家臣，名叫希裏吉斯的男人。

突然，有人敲響房門。

雖然家臣們強烈反對，但維恩強硬地壓制住反對意見，迅速啓程了。還留下吩咐，自己出國期間的國政交由芙蘭亞和家臣們負責。

「明明納特拉能有今天都是多虧了王兄」

大陸西部則認爲身份高貴之人不該輕易出現在民衆面前，提倡王侯貴族和權貴們使用馬車出行，文化發展的方向性各不相同。

芙蘭亞所言不虛。納特拉取得飛速發展，大功臣無疑是維恩。出類拔萃的智慧。巧妙的交涉能力。奔赴敵地的膽識。活用這些長處取得的壓倒性的成果。任誰都能看出維恩是會名留史冊的英雄。

「這不是在給希裏吉斯推波助瀾嗎！」

王兄不聽取家臣們的意見，出使其他各國，反倒是自己聽取家臣的意見，運營國家。臣子的心究竟向着誰，簡直洞若觀火。

「倒不如說，拉庫魯姆沒問題嗎？」

「拋下王兄，讓我當國王，什麼的」

作爲維恩的替代，擁護芙蘭亞稱王。衆人都知道芙蘭亞的能力不及維恩。但他主張，正因爲存在不足，才能與家臣及民衆攜手並進。

一行人從大陸最北端的納特拉前往大陸東南部的帝國首都。越是南下，氣溫也必然越是升高。

維恩率領着使節團，在馬上唸叨。

維恩對此也大爲震驚，畢竟是友人還是同盟。在他下達詳細調查這一消息的指示期間，收到了這是誤報的消息，總算是放下心來──但維恩意識到，以此事爲契機，帝國將會有大動作。於是他改變方針，爲了更近距離地把握事態的發展，決定借和歐內斯特會談的名義前往帝國。

話雖如此，帝國的事暫且不論，這也太熱了。

芙蘭亞趴在牀上呻吟出聲。

向維恩搭話的是負責護衛的指揮官──拉庫魯姆。他是維恩起用的年輕武官，因知遇之恩信奉着維恩。

「畢竟這邊將王侯貴族視爲戰鬥之人」

要說爲何一行人正在前往首都──是爲了和東列貝提亞教教主，歐內斯特進行會談。

聽到官吏的聲音，芙蘭亞從牀上起身。

芙蘭亞啪啪地捶打枕頭。

不遠的將來，維恩會成爲國王，迎來堅若磐石的時代。任何人都是這麼想的。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前方騎馬靠近。是妮妮姆。

原本預定在納特拉舉行，卻急遽把地點改成了帝國。

王侯貴族是領地的守護者，肩負着事態緊急時挺身而出的使命。王侯貴族依靠馬車移動是種軟弱，在大陸東部有這樣的傾向。

「還在煩惱嗎」

「別問我」

更別說這個國家的未來了。

從納特拉前往帝國首都需要一定日數。自然要中轉好幾個城鎮，更別說還率領着十數名隨從人員，突然蜂擁而至有可能住不下所有人。因此事先派人前往，做好了準備。

芙蘭亞拿起手邊的枕頭扔向那那吉。當然被他輕而易舉地接住了，那那吉扔回來的枕頭軟乎乎地砸在了芙蘭亞臉上。

「……真是的」

◆◇◆

妮妮姆在維恩面前下馬，恭敬地行了一禮。在周圍有人看着的時候她很注重禮數。

維恩一邊撥動領口促進空氣流通，一邊厭煩地看向天空。現在是初夏，跨越了冬春的太陽正在逐漸走向全盛期，如同維恩說的那樣增加着熱量。

「真不容易啊」

尤安說過。重要的是如何跨越試煉，以及在突破試煉的前方要實現的目標。

當然，維恩原本不會對騎馬出行抱有怨言，奈何他是北國出身，不習慣炎熱的天氣。想要乘坐能遮蔽日光的馬車也情有可原。

芙蘭亞惡狠狠地瞪視那那吉。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是這幅態度，芙蘭亞既感激又恨得牙癢癢。

「沒什麼，只是覺得陽光變猛烈了」

細小的雙手。不知勞苦的千金小姐的手。雖然有點力氣，但似乎提不起太重的行李。

「是─沒─錯─啦！」

「嗚阿……」

是的，實際上忙碌並不是問題所在。反倒是她一直期待着變忙。芙蘭亞之所以無精打采，另有原因。

另一方面。

「馬上就到例會的時間了」

而這便是問題所在。納特拉也存在家臣，家臣們認爲自己是支撐國家的一員並對此抱有自豪。這份自豪隨着納特拉國力的增長而膨脹，每當維恩取得成功時就會被刺痛。

依舊未能得出結論的芙蘭亞深吸一口氣。

原本計劃在納特拉和歐內斯特會談，卻突然傳來了露薇爾米娜被暗殺的消息。

一部分家臣開始將維恩的獨斷專行和譁衆取寵視作危險。

「不是從那個可疑的傢伙口中得到了建議嗎」

「這種程度就垮掉的話，可無法守護好殿下」

挪開了臉上的枕頭，芙蘭亞呢喃道。

「那那吉」

這麼說完之後。

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爲芙蘭亞也覺得希裏吉斯的主張有一定道理。

「雖然和季節有關，但從納特拉出發後也過了一段時日」

本該由王兄出席的會議。王兄把出席的任務交給了自己。

「……說真的，我究竟該怎麼做呢」

芙蘭亞明白。

「……真是的！真是的！」

腦海中浮現出尤安苦笑的模樣，無視腦中的畫面，芙蘭亞說道。

「唔……」

他儘管承認維恩的功績，卻也認爲再這樣下去會阻礙納特拉的發展。

假如真的不打算成爲國王的話，向維恩如實相告即可。

但與此同時，納特拉依賴維恩個人，並被他的意志所左右。彷彿就像是，除了維恩以外再也沒有其他價值一般。

爲了履行職責，邁步向前。

「報告。關於住宿，已按原定計劃做好了入住準備」

「嗯？發生了什麼嗎？」

妮妮姆輕聲在一臉詫異的維恩耳邊低語。

然後──

「嘿，好久不見」

在城鎮裏等着的斯特蘭格，向維恩露出和藹的笑容。

「稍微和我聊幾句吧，維恩」

◆◇◆

維恩、妮妮姆、斯特蘭格、古蓮、露薇爾米娜。

學生時代一同行動的這五人，剛入學時還不是這樣的關係。

維恩和妮妮姆最初便在一起，古蓮則是其他圈子。露薇爾米娜顧慮真實身份，刻意和人拉開了距離。而斯特蘭格──老實說，他當時被有權有勢的貴族子弟欺凌。

一邊是被征服方的屬州出身，另一邊是征服方的帝國權貴之子。昭然若揭的立場差異爲尚不成熟的年輕人提供了萌生歧視意識的溫牀。

斯特蘭格每日鬱鬱寡歡，然而就在某一天，出現了轉機。

虐待他的主犯突然從士官學校退學了。

關於退學的理由，流傳着各種各樣的謠言，斯特蘭格意識到有人爲了僞裝真相散佈了這些謠言，於是獨自開始調查。

驅使他這麼做的理由，是從受虐待的環境中解放出來的喜悅，還有便是好奇究竟是誰做到了自己所做不到的事。冷靜而透徹地用野蠻手段無情地排除一個活生生的人，做到這一點的究竟是個怎樣的傢伙呢。

不久後，斯特蘭格得知退學的貴族在幾天前爲了對某個少女施暴引起了騷動。並且當時少女身旁還有一名似乎和她同鄉的少年。

斯特蘭格懷着不可思議的興奮感質問少年，“是你乾的嗎”。

然後少年──維恩笑着回答他。

「別說傻話了，等到那傢伙的家裏人找上門來纔是重頭戲。要一起幹嗎？」

這壞傢伙真是太棒了。

斯特蘭格顫抖地點了點頭。

◆◇◆

維恩和自己都參與了迪梅托里歐失勢事件。

「帝國最近在香辛料的栽培方面有所進步。由於價格便宜了不少，用於糕點製作也容易多了」

房間內的氛圍瞬間緊張了起來。

「也就是說，民衆雖然希望皇女讓三皇子振奮起來，卻完全沒想過讓她當上女帝。洛娃也是理解了這一點，故而採取行動，獲取國民的信賴。相反，三皇子仍在繼續內鬥，失去了向心力」

懷着堅定的自信，斯特蘭格微微一笑。

「事到如今和曼弗雷德合作？不現實啊」

維恩和妮妮姆同時向斯特蘭格投去銳利的目光。

「雖然早已猜到兄長們會進行妨害，可反應得還真快呢」

維恩和妮妮姆感嘆道，於是斯特蘭格向兩人解釋。

「喂」

三人如今在預定住宿的旅館的某個房間裏。因爲斯特蘭格說想聊一聊，所以安排了這場談話。

「什麼意思？」

妮妮姆回想起當時的狀況，開口說道。

「不安……」

露薇爾米娜憂形於色。

產生這種情緒並不奇怪。畢竟煽動民衆之後，便要和皇兄們展開武力衝突。預見到這樣的未來，抱有不安是人之常情。

「混在麪糰裏的香辛料也起作用了呢」

「那確實嚇到我了」

「還以爲你要說什麼……」

「……恕臣直言，理由也許不僅是因爲兩派系的妨害」

維恩點頭肯定妮妮姆的話語，看向對面。

「哪怕到了這個時候，洛娃在國民心中也仍舊是用排除法選出的候補」

「唔，那也難怪。如果不是旁邊有人，我怕是也瞠目結舌了」

「沒錯。對皇子們感到失望的國民接受了這一事實，洛娃也沒有因此沾沾自喜，而是爲了拉近與帝位的距離，不斷積累實績，直至今日──」

接過信一看，發現寄信人的名義是曼弗雷德。

斯特蘭格是維恩和妮妮姆的同窗。但他現在依附曼弗雷德派系，和依附露薇爾米娜派系的維恩他們實質上是敵對關係。

「隨後趁着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失勢，蓄勢已久的洛娃宣佈參與帝位之爭」

「是嗎？我也是會驚訝的哦」

「可是，理由是存在的」

維恩集中精神，試圖從斯特蘭格的一舉一動中捕捉其真正意圖的一鱗片爪，回答道。

「當然。我可以保證，你們接下來的驚訝不會亞於洛娃那件事」

斯特蘭格苦笑道。經過反覆調查，雖然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但曼弗雷德陣營得出了那起暗殺騷動是露薇爾米娜自導自演的結論。話雖如此，露薇爾米娜之前也宣稱要決出勝負，只是沒想到她會做到這種程度。

迄今一步步的積累，讓納特拉，進一步說，讓維恩和露薇爾米娜形成了牢固的合作關係。相反，維恩和曼弗雷德是人盡皆知的敵對關係。基於這一前提，根本不可能和曼弗雷德合作。

維恩的答案就如字面所示，是冷淡的回絕。但沒有人會覺得維恩這麼做不講道理。

「女帝的誕生的確是革新性的事件。作爲有意義的歷史事件，後世將會大書特書吧。然而身爲當事人的民衆只會感到困擾。皇子們要是能爭口氣，民衆便會熱切地希望換個男人來當皇帝」

維恩和妮妮姆一同陷入了沉默。

維恩挑釁地笑了笑，斯特蘭格也點頭回應。

「大多數人討厭變化。不對，該說是討厭麻煩嗎？嶄新的嘗試、嶄新的時代，在這一光鮮亮麗的牌匾背後，暗藏着不得不適應新事物的辛勞。我認爲，心裏想着“只要維持現狀就能生存下去的話，那現在這樣就挺好的”民衆絕不在少數」

「煽動民衆的工作趕不上計劃？」

「在帝國國民看來，只要三皇子的其中一人當上皇帝就可以了。可實際上三人展開派系鬥爭，遲遲決不出勝負。這時洛娃站上了舞臺。然而──」

「國民起初對洛娃抱有期待，希望她代表作爲他們的代表，儘早結束內亂對吧？」

聽了部下菲修的報告，露薇爾米娜小聲說道。

「直到不久前還是呢。不過，現在蒙上了陰影。因爲先前的暗殺未遂事件」

「能讓維恩感到驚訝，可是相當難得的體驗呢」

◆◇◆

維恩緩緩開口。

「維恩，要不要放棄洛娃，投靠我們這邊？」

「妮妮姆也這麼想吧？」

「確實呢」

「即便是用排除法，國民們也依然打算選擇女帝。不是嗎？」

「噢，這個挺好喫啊」

將這種想法簡單地用怠惰來概括未免太過粗暴。

「完全同意」

「帝國的技術的進步還是那麼驚人」

斯特蘭格說完之後，遞出一封信。

「這──或許搞砸了啊」

明白兩人的反應既不是否定也不是拒絕，斯特蘭格繼續說道。

但考慮到迄今的實績，還以爲兩人的反應會再慢一點。

「……」

「說到底，並沒有人期望看到女帝誕生」

原因恐怕出在這裏。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時間回到現在，說到這個壞傢伙，

◆◇◆

「是的。十分抱歉，露薇爾米娜殿下」

他停頓一息。

正在和妮妮姆一起美味地享受着斯特蘭格帶來的特產糕點。

但是，露薇爾米娜認爲理由不僅如此。她明明把民衆的不安也計算在內，卻還是出現了超乎計算的結果。那麼，應該是看漏了什麼──

煽動民衆的怒火，製造出民意容許露薇爾米娜出兵的局面會威脅到兩位皇兄。那麼自然要從中阻撓。

妮妮姆不快地插入對話。

「雖然未能查明原因，但民衆們比起對皇子殿下的憤怒，對帝國的未來似乎更加感到不安。派往各地的探子也報告說這樣的呼聲正在升溫」

斯特蘭格點頭肯定維恩的反問。

「不久前聽到洛娃被暗殺的報告還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呢」

「烤制混合了麪粉和黃油的麪糰，再澆上檸檬味的糖漿嗎」

如果向十個人這麼提問，十個人都會做出和妮妮姆同樣的回答吧。

想要追求安定和一成不變的生活，這絕不是軟弱。

「嗯。沒想到現在能在市面上普通地買到了」

「……但是，事情沒有變成你說的這樣」

但是，

斯特蘭格說道。

「什麼意思？」

「話又說回來，你來見我更讓我驚訝啊，斯特蘭格」

接過拋來的話題，在一旁思索的妮妮姆點了點頭。

斯特蘭格開口道。

「我們就讀士官學校的時候，這種糕點還挺昂貴的啊」

露薇爾米娜腦中靈光一閃。

「關於內容，曼弗雷德殿下向維恩提議合作」

「在世間看來，維恩和洛娃的關係堅如磐石。單方面背叛有損納特拉的臉面。更何況目前洛娃陣營最有獲勝的希望。沒有轉投其他陣營的理由」

「確實，和洛娃那件事相比，斯特蘭格來見我的驚訝程度要低一些──不過，不只是來看我們一眼這麼簡單吧？」

「啊」

「人們因爲先前的事件開始同情洛娃，對使用殘酷手段的長兄的皇子感到憤怒。但更爲關鍵的是，他們是這麼想的。──果然女人還是不適合站在頂端」

「這種看法很不講道理誒」

「確實，我也這麼想」

斯特蘭格笑答道。

「可這是國民們不加掩飾的真心話。洛娃扮演成弱小的受害者去煽動民意。但是她表現出的軟弱成了國民內心不安的種子。這樣的弱女子當皇帝真的沒問題嗎。──說的過分點，洛娃必須維持強大、美麗，不存在任何瑕疵的完美偶像的形象。爲了讓國民覺得，可以和這個人一起闖過新的時代」

妮妮姆不滿地“唔”了一聲。

妮妮姆明白斯特蘭格的主張。帝國的帝位迄今爲止一直由男人繼承。未曾出現過女帝，民衆自然不會對男人稱帝抱有任何懷疑，想要顛覆這一認知，需要極其高漲的熱量。斯特蘭格的意思是，這個熱量卻正在逐漸冷卻。

「……到這裏我都明白」

維恩開口了。

「也就是說，民衆心中萌生的不安會導致洛娃敗北，所以讓我改變陣營？」

「不是哦？我覺得洛娃現在有七成勝率」

斯特蘭格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維恩和妮妮姆的表情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巴爾德羅修殿下和曼弗雷德殿下丟分太多了呢。哪怕洛娃出任女帝再怎麼讓人不安，也比兩位殿下好上太多了」

「那值得讓納特拉改變立場的理由到底在哪」

妮妮姆向他提問，於是斯特蘭格開口道。

「理由在於，洛娃獲勝之後」

這一瞬間，維恩的表情略微嚴肅起來。

察覺到這一點，斯特蘭格繼續說道。

「洛娃是女人。僅是因爲性別就會讓人覺得軟弱，實際上她也確實暴露了軟弱的一面。那麼這樣的洛娃站上了帝國的頂端後，會發生什麼？」

「……屬州獲得了獨立的機會。西側會認爲是進攻的好時機」

妮妮姆完全沒料到會被這麼問，反應有些遲鈍。

妮妮姆打算出口反駁，然而卻擠不出話來。斯特蘭格的話語的確有說服力。

「我們也一樣，雖然很想這麼說」

你要我怎麼幫助曼弗雷德陣營？

「但是做不到」

「法爾卡索落入帝國之手會對西方諸國造成巨大的威脅。倘若真的開戰，西側會全力支援法爾卡索。受內亂影響疲憊不堪的帝國要攻打這樣的對手負擔太大了」

正賽指的是和維恩的對決，彼此心知肚明。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全盤信任曼弗雷德陣營呢」

「……所以纔是納特拉嗎」

「我和維恩戰鬥，呢……」

「……」

斯特蘭格在煩惱着的維恩和妮妮姆面前，毫不客氣地說道。

維恩很不是滋味地說道。

「話雖如此，從米爾斯塔進攻西方也很困難。畢竟地點就在正中央。向西側露頭的瞬間就會引來周邊各國的圍毆」

「……」

「打擾了！」

妮妮姆不禁說出口，但又爲了甩開這種念頭，說道。

在斯特蘭格離開房間後。

對曼弗雷德來說，法爾卡索作爲用來洗刷恥辱的對手再合適不過了。

「納特拉是帝國的同盟國啊！？」

「同感。不彰顯武威就會被瞧不起這一點，曼弗雷德也是一樣的」

「……纔沒那回事」

「不過洛娃本人也很想攻打納特拉吧」

而且和露薇爾米娜不同，曼弗雷德派系一開始便拉攏了屬州，有辦法控制屬州。

「對我提議放棄洛娃感到不滿嗎？妮妮姆還是老樣子偏袒洛娃呢」

「正確地解讀的話，是在要求我這個外部因素離開帝國吧」

「既然決定和法爾卡索開戰，政治方面必然要與控制着北邊大陸公路的納特拉維持同盟關係。……姑且說得通」

「十分有可能啊」

妮妮姆把臉貼了過來。

「嘛，要和維恩一決高下的話，沒有不利用這個時代的理由。就請你們就再陪我一陣子吧」

「沒錯，同盟國。既非屬國也非屬州。隨時能廢除同盟，而且是可以廢除的關係。更別提納特拉的王太子還是大陸首屈一指的蝙蝠混蛋」

如果幫助露薇爾米娜，最好和她保持密切聯繫，並保證自己處在縱觀全局的位置上。反過來說，轉投曼弗雷德陣營的話，只需要在和歐內斯特會談後迅速回國即可。

「斯特蘭格倒是說，積蓄力量後計劃攻打法爾卡索……」

斯特蘭格笑了笑兩人的反應，說道。

「怎麼回事？」

「老實說，還挺猶豫的。把洛娃和曼弗雷德放在天平上，看誰最有獲勝希望，雖說這麼做最妥當……但還有其他不能忘記的要素啊」

「這……」

◆◇◆

「對方恐怕也算到了我們不會輕易上鉤，所以才提出那樣的合作內容」

「當然了，再怎麼說也是同盟國。雖說可以找各種各樣的理由，但單方面動手也會影響帝國的體面。本該有人站出來阻止這件事──但在這時，又會牽扯出某些閒話」

「今天能見到暌違已久的你們，我很開心」

在返回住處的途中，斯特蘭格對爲他送行的妮妮姆說道。他臉上透着喜悅，大概是因爲談話取得了成果吧。

「你打算怎麼做？維恩」

維恩和妮妮姆一同抬頭望天。

根據斯特蘭格的主張，曼弗雷德即位後會控制住屬州的暴走，在帝國恢復力量後蓄勢進攻法爾卡索王國，臨戰西側。

「……沒想過哦。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當然這只是斯特蘭格的主張……維恩，你怎麼想？」

由於天也黑了，談話暫且中止。

「對於帝國的權貴而言，維恩是礙眼的情敵啊。即便不考慮這一點，只是皇女的話倒還好說，不可能容忍外國的王太子成爲女帝的伴侶。所以，爲了斷絕後顧之憂，我覺得沒有人會阻止攻打納特拉」

「我只是覺得，就算是妮妮姆，應該也想過挑戰維恩吧」

通往女帝之路的險峻自不用說，成爲女帝后的道途更加艱險。更何況帝國本身疲憊不堪的話──雖說因此出現了通往女帝的道路──就越發困難了。

「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呢」

「妮妮姆又是怎麼想的？」

留在原地的妮妮姆小聲呢喃。

「這樣下去的話洛娃會獲勝。可是，如果洛娃取勝，納特拉就會陷入困境。……雖然聊得有點久了，但這就是應該放棄洛娃的理由」

「喂」

「我想想啊……」

「怎樣？是不是能稍微認真考慮下和我方聯手了？」

「……你們對維恩的對抗意識還是老樣子」

「壓在洛娃身上的不但有身爲女人的立場，還有名爲帝國的重石。帝國是偉大的國家。不，甚至可以說是“偉大的帝國”這一看板使得帝國沒有崩潰。考慮到種種要素，無關她自身的領土野心，出於政治上的必然性，洛娃爲了向國內外展示自身的強大，即位後不得不打響第一炮」

◆◇◆

「第一炮的最佳對象是法爾卡索王國。不久前擊敗了兩位皇子，名聲鍍金的米洛斯拉夫王子最適合當捱揍的對象。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彰顯自己比兩位皇兄更優秀，洛娃之勇名會大爲遠揚吧」

“可是”，斯特蘭格說道。

妮妮姆歪了歪頭，就在這時。

不能打大陸南邊的法爾卡索。踏足中央的米爾塔斯又很危險。那麼剩下可以攻打的對象是，

兩人說到這裏，妮妮姆才總算理解了。

惹人厭的是，這邊終究只是以會談的名義造訪帝國，哪怕自己回國了，也稱不上是背叛了露薇爾米娜。倒不如說，只要回國就能賣曼弗雷德一個人情，簡直太划算了──讓我們產生這種想法，恐怕便是斯特蘭格的目的。維恩心想，這個眼鏡混蛋還是老樣子。

斯特蘭格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輕鬆地笑了笑。

「誒？」

斯特蘭格說的沒錯，目前保有優勢的是露薇爾米娜。手段不夠徹底就無法逆轉這個差距──但正因爲存在勝機，所以纔沒有拉攏維恩，而是打算將他踢出局外。關於用什麼辦法取勝，目前還不清楚。

「反倒很可疑。……竟然只希望我們什麼都不做」

可以打維恩嗎太好了！──露薇爾米娜雀躍的樣子鮮明地浮現在兩人腦中。

如果爲了走這條路不得不把同盟國當作踏板的話，不管有怎樣的私情，露薇爾米娜也會毫不猶豫的實行。

「正是如此。嘛，剛繼位的年輕掌權者被周圍人瞧不起也不是什麼怪事。就好比法爾卡索王國的米洛斯拉夫王子」

雖然給出了答案，但明顯夾帶着些許沉默。

妮妮姆始終堅持懷疑的態度。回想下迄今的經歷，難免她會這麼想，雖然也有部分原因在於受到了和露薇爾米娜的友情影響。維恩對她苦笑道。

「以上，是我的預測」

「沒什麼。比起這個，沒想到洛娃獲勝會給我們帶來損失呢」

斯特蘭格說完，揮了揮手離開了。

「洛娃還是單身對吧？現在求婚者排成長龍，她卻全部拒絕了。當然大半是出於政治上的理由，但實際上，對某處的蝙蝠芳心暗許的謠言傳得可是很厲害呢」

維恩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呻吟着。

不久前，法爾卡索王國的米洛斯拉夫王子率軍痛擊了曼弗雷德軍和巴爾德羅修軍。帝國國民對此仍記憶猶新，對兩位皇子的信賴自然也大打折扣。

「失言了，是平衡感極其出色、被西側視作危險人物的王太子。這混蛋明明是同盟國卻給西邊好臉色──所以打起來良心也不會痛，西側不僅不會幫助納特拉還會拍手叫好呢」

維恩不禁陷入思索。

維恩向斯特蘭格如此問道，正如妮妮姆所說，斯特蘭格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只說希望維恩在按預定計劃會見完教主歐內斯特後，返回納特拉即可。

「……所以」

斯特蘭格向她解釋道。

這是什麼報應啊。爲了成爲皇帝玩弄權術的洛娃，以及和洛娃有密切聯繫的維恩。兩人的關係本應價值千金，到這個時候竟然有可能演變成血淋淋的命運，又有誰能預想到呢。

妮妮姆微微嘆氣。從學生時代起他們就是這樣。承認維恩的能力，承認維恩是五人的領袖，即便如此，依然不打算輸給他。哪怕從學校畢業，彼此天南地北，也還是老樣子，真不知道該無語還該欽佩。就在妮妮姆想着這些的時候，

「不如說如果找到了理由還會開開心心地打過來呢」

「要怎麼做呢」

「所以，要進攻納特拉……！？」

嘴上作出否定，語氣卻不像是這樣。妮妮姆自己也意識到了。話雖如此，畢竟是同性的知心好友，這麼想也很正常。

然而令人信服。越聽越覺得有這種可能。

思考跟不上的妮妮姆歪了歪頭。

無疑是這邊沒有預想到的指摘，並且無法忽視。

蠢透了，難以置信──要是可以輕易否定的話該多輕鬆啊。

「別那麼生氣嘛。我也並不討厭洛娃啊。古蓮也是一樣的。只是，在預選中敗北的話就無法進入正賽了」

「閒話？」

「嗯？怎麼了妮妮姆」

「你是指……？」

官吏一臉慌忙地跑進房間。

「帝國有動靜了！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舉兵了！」

妮妮姆驚訝地瞪大雙眼，而維恩則是微微一笑。

「看樣子，最後一塊拼圖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