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反擊的意志

數名男子披着外套行走在杳無人煙的小巷裏。

走在最前方的人正是德魯尼奧王國的宰相馬萊。

他神色緊張，走路的步伐透露出一股危險的味道。

散發出如此氛圍的這羣人最終抵達了一棟廢棄房屋前。

「大人，裏面有人」

跟隨在馬萊身後的一名男子低聲說道。

馬萊輕輕哼了一聲，隨後有人打開了房門。

「……真沒想到，把我叫出來的人竟然是您」

散發黴味的房屋中現出一道人影。

馬萊對着人影，說道。

「事到如今找我有何貴幹。──希裏吉斯大人」

原德魯尼奧王國宰相，希裏吉斯。

如今身爲納特拉家臣的這個男人，身處此地。

◆◇◆

「不可能！要和索爾傑斯特打仗！？」

聽了那那吉的報告，希裏吉斯甚至忘了自己站在芙蘭亞身旁，大喊出聲。

「一定是哪裏弄錯了吧！？」

「我從多方面進行刺探。所有跡象一致顯示，準備對索爾傑斯特發起軍事行動」

那那吉平靜地繼續說道。

「還有，這棟宅邸周圍的士兵變多了。恐怕主要是爲了監視芙蘭亞，視情況而定，還會限制行動範圍吧。現在還有辦法突破，兵力繼續增加下去就不好說了」

「……」

「一定要迅速哦？」

侍從們點了點頭，同時向希裏吉斯揮出了他們的拳頭。

（……不過）

希裏吉斯點了點頭。

房子裏響起沉悶的毆打聲，並且持續了好一陣子。強壯的士兵們毫不留情地接連對希裏吉斯施加暴力。

「沒錯。沒理由放過這麼好的機會。擁戴特露切拉王女，盡情地大鬧一場」

「與其依賴這種幻想，重視三國同盟還更有價值。……不過，這一同盟也要不復存在了」

「不過，我也有擔心的事情。尤其是納特拉的動向呢」

「哎呀，您問的是那邊啊。我還以爲您會問現在爲戰爭做的準備」

（……大概，不，這個現狀無疑是特露切拉王女有意爲之的結果）

「……遵命」

芙蘭亞對他投去的聲音，彷彿像是看穿了他心中的迷茫。

「真是多愁善感呢，希裏吉斯大人。列貝提亞教爲我們做了什麼？您給列貝提亞教提供的諸多優待政策，只是在助長他們的威勢」

芙蘭亞自認和特露切拉合不來，但同時也承認她的能力。正因如此纔會認爲，她即使不利用德魯尼奧，光憑國內的力量也能解決一切。

「歸根究底，一切都歸罪於您的失敗啊」

一直沉默地守候在一旁的數名侍從站到了希裏吉斯身前。

「擁戴特露切拉王女？」

爲了得到王位，讓王子衝動行事，再將其擊敗。的確像是那個王女會做的事。

「……！」

由此，原本限於國內的動亂變成了有外國參與的鬥爭。卡布拉王子籠絡了索爾傑斯特王國的保守派，特露切拉王女拉攏了德魯尼奧王國的軍事力量。這是一場不知誰勝誰負的戰鬥。

希裏吉斯接過命令，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真的打算發起進攻嗎，對索爾傑斯特王國」

也能理解，他所說的動機造成了這樣的現狀。

「你說王國本身，要怎麼做？」

「這是……啊」

在他們的壓力下，希裏吉斯不禁後退了一步，但由於這棟房子很是狹窄，他的後背撞上了牆壁。

但與此同時，總感覺有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馬萊意興索然地回答道。

「當然是爲了資金。接納東列貝提亞教所能獲得的種種援助，對如今的我國來說是必要的。德魯尼奧已經窮到這種程度了」

（……十分抱歉，芙蘭亞殿下）

「快說您有什麼要事吧」

「索爾傑斯特王國的卡布拉王子採用非正當手段奪取了王位。哪怕公開聲明因病退位，也堵不住悠悠之口。篡位的事實不久後便會傳遍全國。再加上格魯耶爾王深受國民愛戴。如此一來……」

忍受不住暴力，希裏吉斯倒在地上咳個不停。

事態正在迅速升溫。

芙蘭亞注意到了。

（但是，有必要爲此利用德魯尼奧嗎……？）

「這場戰爭是索爾傑斯特對德魯尼奧。三國同盟的其中兩國發生了爭鬥。如此一來，剩下的那個國家──納特拉站在哪一邊對兩國來說十分重要」

馬萊的態度表示他絲毫不打算尊敬過去是他上級的希裏吉斯。話雖如此，希裏吉斯並不感到生氣。瞭解馬萊的性格的他已經預料到了，而且現在有着比這更重要的事。

「這也是我想問的。但爲何偏偏是東列貝提亞教」

「我可沒那麼閒啊」

芙蘭亞心想。

看着過去的上級被人拳打腳踢、口鼻流血的模樣，馬萊開口道。

驚慌失措對現狀毫無幫助。更何況，自己代替王兄來到了此地。不能暴露醜態，必須保持冷靜。

馬萊也確實在替他收拾爛攤子。

「那是信徒自身的問題。列貝提亞教是清廉的宗教，必定會成爲衆人的指路明針。即便某個信徒令人唾棄，大多數信徒也依舊是善良之人，他們一定會爲德魯尼奧的困境發聲」

「……我承認，一切原因在於我輸給了維恩王子。我也願意承受指責和罵言。但是，爲了挽回敗局而和東列貝提亞教聯手又算怎麼回事。失去了列貝提亞教的權威的保護，德魯尼奧何以自保……！？」

「別逗我笑了，廢物。事到如今還想裝成愛國者嗎？」

「是的……恐怕，不，毫無疑問，德魯尼奧打算擁戴特露切拉王女」

即便將希裏吉斯流放國外，讓他背下所有責任，也無法抵消他犯下政治失誤的事實。

「毫不猶豫地擊潰政敵，獨佔權益，您那猶如溝鼠般的生存方式給我帶來了不小的影響。現在卻滿嘴東列貝提亞教如何如何……明明把勞倫斯當成傀儡肆意操縱，真沒想到您會說出這樣的話」

「納特拉會幫助哪一邊……是這個意思吧？」

聽到馬萊隨口說出這麼重要的事情，希裏吉斯氣得咬牙切齒。

成功拉攏德魯尼奧的確是了不起的手段。但最終卻會導致德魯尼奧分走可觀的利益。特露切拉王女，並不是這種好心的性格──

但在他準備離開的那一刻，

◆◇◆

「而德魯尼奧王國保證會提供武力……原來是這麼回事」

希裏吉斯的聲音將沉浸在思考中的芙蘭亞拉回了現實。

被奚落爲沒落王國的德魯尼奧變爲強國。雖然要等到數十年後，但如此一來，無疑會威脅到納特拉。

「嘎……！？」

馬萊不屑地說道。

希裏吉斯一邊做着回國的準備，一邊想着。

「聯姻。如果特露切拉王女即位女王，與勞倫斯王結合在一起，兩人的孩子便可以繼承兩國的王位。兩國於下一代統一爲一個國家也不再是夢」

「希裏吉斯，做好回國的準備」

「並且，如果我繼續留在這裏的話，王兄無法選擇索爾傑斯特……因爲我會成爲人質」

芙蘭亞收起遺憾的心情，說道。

馬萊走到他身邊，不假思索地一腳踢向希裏吉斯的頭。

「所以我才說這是多愁善感啊」

理解了這個事實，芙蘭亞卻沒有慌張。準確來說，她壓抑住慌亂的內心，深深地吸了口氣。

「是的。但不管有多少人支持，缺乏武力是無法即位的。因此卡布拉王子應該會在特露切拉王女回國前，剷除所有可能協助她的權貴……」

「被您叫出來的時候，我還有些期待您會說什麼……真讓我失望」

不但沒有幫上王兄的忙，還給王兄添麻煩的話，還不如早些離開。

沁人心脾的冷靜嗓音讓原本急躁不安的希裏吉斯醒過神來。

德魯尼奧王國的衰敗與希裏吉斯密切相關，這是不爭的事實。

「芙蘭亞王女如此溫柔，願意收留您這樣的落魄之人。若是您動彈不得，想必她也會留在這裏吧。──可別殺了他」

「危難之際會保護我們什麼的，不過是幻想罷了。在他們看來，這個國家是隨時都能捨棄的牲口棚。您也應該深有體會吧。明明爲列貝提亞教如此盡心竭力，可在輸給了維恩王子後，他們不但沒向您伸出援手，反而無情地把您趕走了」

「這取決於雙方簽訂的協議，雖然只是臣的推測，但簡單來說，好處是索爾傑斯特王國的土地、人、物。從長遠來看……則是索爾傑斯特王國本身」

說完，馬萊突然舉起一隻手。

「希裏吉斯」

馬萊無情地否定了希裏吉斯的反駁，說道。

「你明白嗎？索爾傑斯特可有選聖候坐鎮。竟然要發起進攻」

「民衆必將抗議。特露切拉王女只要趁這個機會聲稱自己纔是正當的王位繼承人，返回國內的話，就會得到許多人的支持」

「馬萊，你……！」

希裏吉斯點點頭。

馬萊向希裏吉斯投去侮辱的視線。

「芙蘭亞殿下，返回納特拉吧」

她不否定希裏吉斯做出的推測。

（傳話用的符丁應該還能派上用場。必須問清楚……向馬萊，問清他的真正意圖）

「……雖然覺得留在這裏還能做點什麼，真是無奈呢」

「是的。發展成兩國之戰的話，您會置身危險之中，與此同時，納特拉的立場對兩國來說極其重要」

馬萊放着椅子不坐，盛氣凌人地說道。

「希裏吉斯，正在發生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你知道原因嗎？」

「……爲何要與東列貝提亞教聯手」

當然，哪怕不考慮芙蘭亞的事情，納特拉也不一定會站在索爾傑斯特這一邊。重要的是，納特拉能否處於將兩國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立場。

希裏吉斯在心中暗下決心，悄悄地離開了宅邸。

「您說的選聖候已經被王子親手拉下了王座。有什麼好害怕的，完全無法理解」

回答之後，希裏吉斯離開了房間。

「……在這件事情上和特露切拉王女合作，對德魯尼奧有什麼好處？」

「誒，回、回國？」

「馬、馬萊……」

「您對我關照有加。要是您能說些有意思的話題，我本打算在這殺掉您的……但看來已經沒有那個價值了！」

馬萊使出渾身力氣踢向希裏吉斯的面龐。

希裏吉斯發出短促的悲鳴，像小動物一般蜷縮起身子。

大概是這副樣子讓馬萊感到了滿足，他帶着滿面笑容，轉身離開。

「走了。真是浪費時間」

馬萊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子。

「唔，咕……」

在狹窄的屋內響起了希裏吉斯的咳嗽聲和紊亂的呼吸聲。

血淚模糊了視界。每次呼吸都會使得身體疼痛不已，甚至擠不出擦拭眼角的力氣。

（這也是，報應吧……）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對馬萊感到憤怒。

自己確實犯下了大錯，現在的心情彷彿像是看破了生死。

或許死在這裏纔是適合自己的結局，就在被疼痛折磨的大腦思考着這些的時候，一旁的死神的雙足映入了眼簾。

「……那那奇閣下」

究竟什麼時候來的之類的疑問，對這個少年而言想必沒有任何意義吧。

悄無聲息，彷彿出現在這裏是理所當然一般，那那吉就站在那裏。

「你來殺我了嗎」

希裏吉斯呼吸紊亂，勉強擠出話語。即便真是如此，他也不感到驚訝。在這個緊急情況下不爲人知地祕密會見德魯尼奧宰相。遭到懷疑纔是正常的。

「如果你背叛了，我確實打算這麼做」

這時馬萊找到了他們。並說願意出借兵力助他們奪回祖國，他帶來的提議聽上去既危險又充滿了吸引力。

「遵命。然後關於中止的典禮及典禮的出席者們──」

不管怎麼說，自己採取的行動導致了現在的結果，有必要負起責任進行善後。

想爲這些孩子送上一場雨。一場教典帶來的啓蒙慈雨。

「妾身才是，突然來訪真是抱歉。然而現在的情況，獨自煩惱只會愈發不安」

「剛傳來兄長犯下暴行的消息時還以爲走投無路了，妾身偶然身在這個國家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個國家一定存在着許多和自己一樣──沒有教典甚至無法理解國家這一框架的──孩子們。猶如皸裂的大地般存在的孩子們。

「唔，咕……」

特露切拉嫣然一笑。

一開始雖然無法理解祭司說的這番話，但不久後便化作磅礴的感動之雨灌溉在了龜裂的幼小心靈上。

（這就是，竟然還有這種東西）

希裏吉斯愣了一下，再次小聲笑了起來。

自己其實也不明白，爲什麼要這麼做。就算和馬萊祕密會面，事態也不會有所好轉。可即便如此，也還是想做些什麼。

所以殺了我吧，是這個意思。

「理由？」

「我理解您的心情」

希裏吉斯笑了，臉部也跟着痛了起來，他說道。

（哼，盡說些好話。終究只是個小姑娘。恐怕是想盡可能地利用我軍吧，不過被利用的可是你啊）

「我會殺掉叛徒。但是，沒有背叛的同僚，在芙蘭亞下達許可前我是不會動手的。如果你非要一心求死的話……」

待在房間裏的宮女向他搭話。希裏吉斯勉強轉過頭。

「非要的話？」

「噢，馬萊卿」

「不行」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必須先親自，向殿下道一聲……」

不管時間如何流逝，那份感動都不曾褪色。倒不如說，當自己能夠背誦教典時，胸中便萌生了使命感。

（去城市吧。在城裏變偉大。要變偉大，比任何人都偉大，然後建立許多教會）

◆◇◆

就這樣，自己離開了村落。

「……那那吉閣下」

「您醒了嗎？身體感覺如何」

那那吉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他若是想動手，把匕首插到希裏吉斯身上恐怕比折斷一根枯樹枝還要容易。

（光是成爲祭司那樣的人還不夠。光拯救一個村落是不行的）

「去找芙蘭亞，讓她辭退你。在那之後，我會送你上路」

憑藉特露切拉王女的正當名義，再加上德魯尼奧王國的軍事力量，奪取索爾傑斯特王國的王位。

「不足掛齒，這是同盟國應當做的」

他的臉色從剛纔開始就越來越差，額頭上不斷浸出粘汗。他如今正承受着相當大的痛苦吧。

對方也是這麼判斷的吧。討論了一段時間後，特露切拉王女接受了這邊的提議。

面對希裏吉斯的懇求，那那吉回答道。

「所謂教典，是神明教導我們如何成爲品行端正之人的教科書哦」

「……蠢事，嗎」

教典中記載了一切。上天的法則。大地的法則。人類的弱小、醜陋、高尚。自己抱有的煩惱的真相。未來將會發生的危險、失敗。以及當面對這些時該前進的正確道路。

一開始並不明白其含義，還以爲這些人類似官員那樣，但他們完全不擺架子，所以應該不是吧。和父母不一樣，他們既不會毆打也不會辱罵自己。更不會像村人那樣投來漠不關心的視線。他們完完全全是陌生人。

自己出生在一個貧寒的村落，這樣的村落在邊境隨處可見，與文明一詞沾不上邊。

「這種時候您究竟去哪了」

痛苦。爲什麼痛苦、什麼讓人痛苦、怎麼做才能逃離這份痛苦，找不到答案的焦躁纔是最痛苦的。

既然出力幫忙奪回王位，特露切拉王女也就無法無視我國的意見了。更何況，索爾傑斯特王國失去值得信賴的國王，還發生了內亂。哪怕成功奪回王位，國家的運營一時之間也好不到哪裏去。到了那時便不得不依靠德魯尼奧王國。

「進展十分順利。一兩天之內便可調集起預定的兵力」

「聒噪。只是去辦點小事。比起這個，備戰工作進行得如何？」

自己沒有被父母疼愛過的記憶。每天遭人毆打、痛罵，被強迫工作。

希裏吉斯一邊組織語言，一邊試圖站起來──然而未能站起，他的意識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讓您久等了，特露切拉王女」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一本書都未曾讀過的人生。養成的習慣是從沒有學問的父母身上學來的，甚至稱不上是學識。被泥土弄髒的雙手無法握住任何東西，光芒又如何能照進名爲苦惱的深淵呢。

「宰相大人，找您找得好苦」

即便如此，也要跨越所有苦難，懷抱着這般決心──

他確信未來有衆多苦難在等着他。

自懂事起，每天都在餓着肚子耕地。

起初，以特露切拉爲首的使節團很是混亂。畢竟祖國突然發生政變，混亂也是理所當然。既有人認爲應當立刻回國，也有人認爲就這麼回國很危險，使節團內議論紛紛。

「恐怕，還斷了好幾根骨頭吧。如果我因此動彈不得，便會順了馬萊的意，難免成爲芙蘭亞殿下的累贅。……可是，我沒有自盡的勇氣」

（如果能隨心所欲地控制索爾傑斯特，我便是實質上的兩國統治者。納特拉也不足爲懼。你看好了，希裏吉斯。我將走上你偏離的那條榮耀之路）

哪怕馬上要挑起戰爭，其他問題也依然存在。馬萊向官吏接連發出指示。

馬萊急忙前往客房。特露切拉在這件事中起着重要作用。不能怠慢她。

而坐在對面的特露切拉，只是靜靜地注視着他這副模樣。

但對他們產生的戒備心很快就消失了。

◆◇◆

「但是，這次你只是做了件蠢事罷了」

那那吉冷靜地反問道。

就在這時，一名官吏說了一件讓他無法忽視的事情。

「蠢貨。爲何不先彙報此事」

「呵，呵呵……是啊，說的沒錯……唔，咕」

周圍是貧瘠的土地、冰冷的空氣，以及缺乏教養的住民。

「還算好……比起這個，芙蘭亞殿下還在宅邸中嗎？」

然後某一天，叫做教會和祭司的存在來到了村裏。

那那吉知道，希裏吉斯所言非假。

醒來的同時，渾身傳來疼痛感。即便想要忍住疼痛起牀，也使不上勁。他不禁嘖了一聲。

馬萊一進到客房，一直等着的特露切拉便抬起了頭。

因爲他們的教養、博愛的精神，以及高於一切的教典的存在。

大受衝擊。世界天翻地覆。──不，應該說是誕生了新的世界。過去的自己只會每天起牀耕田睡覺，無異於土塊。但在知曉教典後，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其實是人。

「能殺了我嗎」

決心已定。

「這是在和時間賽跑。命令將軍們，一做好準備就即刻出發」

馬萊心中暗藏雄心壯志。

馬萊一回到宮廷，官吏們便一齊圍到他身邊。

那那吉乾脆地否定了他，並接着說道。

（允許他國介入本國的事端。這究竟有多大的風險，不用想也知道。但如果不這樣獲取屬於自己的兵力，特露切拉想要奪回索爾傑斯特的王位是不現實的）

希裏吉斯醒來後，立刻明白這是在宅邸的自己房間裏。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馬萊雖然厭煩地甩了甩手，但還是耐着性子回應道。

「真讓人放心呢」

「明知有危險，還特地一個人去見他，結果不出所料，捱了一頓毒打。你覺得聰明人會做這種事嗎？」

馬萊笑容滿面地回應她，內心卻想着。

◆◇◆

「大人，特露切拉王女從方纔起就在客房等您」

「請您放心，特露切拉王女。備戰進行得很順利。必定從篡位者卡布拉手中奪回王位」

（推廣吧，將神的教義）

最先提出這個計劃的人，是馬萊。

「老實說……咳……光是像這樣說話就感覺快失去意識了」

馬萊是德魯尼奧的實際統治者。然而在準備進攻他國之際卻找不到他，官吏們難免會有這種反應。

「是的。殿下吩咐我如果希裏吉斯大人醒來的話，便立刻告訴她，我這就叫殿下過來」

宮女立刻跑出房間。

沒多久，芙蘭亞就如宮女所說，來到了這裏。

「希裏吉斯，你醒了呀」

「……給您添麻煩了」

「我從那那吉那聽說了事情的經過。你還真是莽撞呢」

「是的……」

芙蘭亞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然而芙蘭亞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只是默默注視着希裏吉斯的側臉，等他吐露真心話。

像是過去了好幾分鐘，

「……臣出生在邊境的貧寒村落」

希裏吉斯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

「那是片什麼都沒有的貧瘠土地。臣在那埋頭耕地，並註定有一天腐朽在那片土地上……直到臣遇見了列貝提亞教」

「……」

芙蘭亞用沉默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對於沒有文化的臣來說，列貝提亞教的教義是臣內心的支柱。臣認爲推廣神的教義是自身的使命，爲了實現這個目標而立志出人頭地」

「然後你就爬上了宰相的位置，真厲害呢」

雖然芙蘭亞的誇讚出自真心，希裏吉斯卻自嘲道。

「可是，臣在這個過程中忘記了初心。被親手得到的權益迷住了雙眼，甚至忘記了列貝提亞教的教義──做人應高尚而清廉，一心只想着維護和擴大自己的權力」

「臣答應您。臣必定終生效忠芙蘭亞殿下──」

「……」

「怨恨、憎恨，甚至還計劃復仇。但離開祖國，流亡到東側後，臣每日都在回顧自己的人生，對故鄉的思念之情也日益加深。之後回到祖國，知道其現狀的如今……臣不禁想爲這個國家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爲、爲何要做到這份上……」

「……你不憎恨德魯尼奧王國嗎？」

對於向自己宣誓效忠的家臣，將心比心，攜手共進。這是她能爲對方做出的最大回報。芙蘭亞如是說。

芙蘭亞說道。

「當然恨過」

「我的能力遠不及王兄。正因如此，我需要有能力的家臣來輔佐我。而爲了招納賢臣，無力的我所能做的，莫過於盡心盡力罷了」

不管多麼困難，哪怕會失敗，她都不介意。

芙蘭亞宣言道。

如果，他心想。

「因爲我需要你的力量」

「雖然現在的情況沒有我們介入的餘地，但我認爲不久後會再起風波。趁那時介入吧。我會幫你的」

「重視列貝提亞教的政策也不過是爲了獲得選聖候這一威名。弄成這幅慘狀，被流放時自然不會有人願意伸出援手」

（這位大人……）

看他這副模樣，芙蘭亞緩緩問道。

發自心底感到安心。

希裏吉斯說完，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一切順利得到解決，到了那時。

「啊……太好了」

「……臣未曾忘卻殿下的知遇之恩。歸根究底，倘若沒有侍奉殿下的話，臣甚至無法重新回到這個地方。只不過，就這麼離開德魯尼奧實在是……」

「希裏吉斯，對我說實話。你的心還向着納特拉嗎？」

「我一直很擔心呢。你會不會一心向着德魯尼奧。但既然是這樣的話，解決起來很簡單」

希裏吉斯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與沾滿泥土的那時相比，顯得更加骯髒了。

芙蘭亞的雙瞳讓人忘記了呼吸。寄宿在她眼中的強烈意志，絕不遜色於身爲人傑的維恩和格魯耶爾。

然後，

「要扭轉這個局面哦」

「答應我，希裏吉斯。等到一切結束後，你要真正地爲我所用」

「殿下……？」

希裏吉斯老實回答。

“這樣啊”，芙蘭亞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