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短暫的秋季結束，冬季正式造訪了納特拉。

妮妮姆從走廊上的窗戶望向室外，遠方的山嶽地帶已經積着皚皚白雪，位於不遠處的平地都市地帶也染上了白色。

氣息已經趁早成爲霜白，在窗戶玻璃上製造出模糊白影。當妮妮姆打算用指尖擦拭時，聽見有人對她說：

「喔喔，輔佐官閣下。」

走廊另一端走來一名官吏，妮妮姆從窗戶收回視線。

「正好，這是上繳的冬季儲蓄品的文件。」

「好的，謝謝。」

妮妮姆從官吏手上接過文件，迅速過目。

「……嗯，因爲款待使節團，使得入冬準備暫緩，本來還擔心會變得怎麼樣，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

「是，好歹算是能過冬了……但可惜的是殿下和皇女大人的婚事啊。」

官吏輕輕嘆息。

「沒想到帝國會發生變故，而被延期了呢。」

雖然發生許多意料之外的事，但使節團平安無事地回到了帝國，但是以此爲期，帝國內將有叛亂徵兆的情報四處流竄，於各地造成了混亂。

目前帝國依舊處於混亂之中，根本無法處理皇女的婚事，在情勢穩定之前，都會暫時擱置這件事，這令大多數王國民衆感到遺憾不已。

「……嗯嗯，對呀。」

妮妮姆小聲回應，腦中浮現不久之前發生的事。

「暫時不會再見了。」

那是使節團歸國前的事。

妮妮姆與洛薇蜜娜隔着一張小桌面對面聊天。

現場不見維恩的身影，名符其實是隻有兩人的茶會。

「滿好懂的。」

爲了讓一名少女能不畏懼任何人地活在陽光之下，僅只爲了這件事，他選擇擬定計劃，爲的是屠戮根深柢固地蟠踞於大陸之上的恐怖猛獸。

「什、什麼事呀！爲什麼我會喜歡那種、喜歡那種怪咖呀！到底是哪兒來的情報！？」

面對洛薇蜜娜的疑問，維恩不以爲意地回答道：

「話說回來，洛薇，是真的嗎？」

「……但我沒有那種癖好。」

「雖然歷經波折，但維恩和妮妮姆都幫了大忙，謝謝你們。」

洛薇蜜娜不禁輕顫一下。

「遵命。」

然後，沉默了一長段時間後，她便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必須加緊行事，但又不能太躁進，洛薇蜜娜維持着絕妙的平衡，陸陸續續籠絡了家臣們。

「那也是其一，但該怎麼說呢……我喜歡維恩，但也同樣喜歡妮妮姆。」

她已經得到叛亂計劃的證據與證人了，但就這麼揭露的話，或許會導致參與計劃的人失控。

使葛納荷屈服，讓他歸順洛薇蜜娜的計劃圓滿成功。

「但情報會漸漸泄漏出去，不久之後，混亂將會擴散到整個帝國之中吧，要在那之前做好萬全準備。」

洛薇蜜娜凝望着畢恭畢敬的菲雪心想着。

妮妮姆在官吏的目送之下，往辦公室走去。

「那麼我也無話可說了，我會作爲一個朋友爲妳加油的。」

「從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

妮妮姆冷淡地回應後，說：

「…………」

「不需要道謝，我只是完成了我應該做的事情。」

洛薇蜜娜這麼心想並望向維恩後，他便淡淡地笑了笑。

「就算不這麼麻煩，如果是維恩的話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吧？」

因此，她接觸了值得信賴的家臣，說明原委，爲剷除參與計劃者做好準備。

之後，兩人便在時間允許之內，盡情暢談，並堅信總有一天會再見面。

「要暫緩和維恩的親事。」

然而，一旦結束後，洛薇蜜娜便心想不可能只有這個方法。

正因爲如此，妮妮姆於輕輕點頭後，微笑道：

「從……從什麼時候？」

洛薇蜜娜手上的茶杯「鏗當」一聲掉落到桌上。

這是一個出人意表的回答。

她腦中浮現的是與維恩道別前的畫面。

都讓朋友爲自己做好這麼多事前準備了，加以回應便是友情。

這一點比起任何事，都更令洛薇蜜娜感到滿心歡喜。

（我一定會成功的。）

當妮妮姆這麼心想時，洛薇蜜娜終於恢復平靜，並抬起頭來。

「我們以前不是約好了──如果妳讓我逃不了的話，我就會多少協助妳的。」

但維恩的話，便可能執行。

洛薇蜜娜回到帝都後，首先做的事便是暗中接觸家臣。

洛薇蜜娜對喜上眉梢的菲雪點點頭，說：

只存在兩人之間的決心聲明，但也令人明白這並非玩笑，而是認真至極。

「我有那麼好懂嗎！？」

「……」

「妮妮姆，我一定會成爲女帝君臨帝國的，等到我堅信可以和你們並駕齊驅時，纔打算加入你們，成爲第三人。」

這只是推測，在分別前的茶會中，自己也試探了妮妮姆，但她卻似乎並不知情。

洛薇蜜娜毫無滯礙地答道，妮妮姆則小聲低吟了一下。

一方爲王族，一方爲受歧視民族，原本應水火不容的雙方卻深信對方，甚至可將背後交給彼此。對從學生時代便知曉兩人真實身分的洛薇蜜娜而言，那畫面既奇異又無比尊貴。

葛納荷現在的確對洛薇蜜娜相當忠誠，暫時不會萌生反叛之意。然而，這隻對洛薇蜜娜有利，無法爲維恩帶來任何利益。

「這些我也有想過，但像那樣重挫他的精神，之後洛薇也比較容易駕馭葛納荷吧？」

（歧視弗拉姆人的偏見思想……）

洛薇蜜娜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又拿起了杯子。

「對、對呀，作爲朋友的喜歡。」

維恩當年對苦惱的洛薇蜜娜道出，應該挑戰的是深植人民心中的思想。

「什麼事？」

◆◇◆

洛薇蜜娜拿着茶杯的手開始不斷顫抖。

「是是是，謝謝。」

洛薇蜜娜捂着臉低下頭去，她的耳朵紅得發燙。

表面上她身爲使節團的一員，私底下卻進行以結婚爲前提的會談，真意卻是爲了成爲皇帝來請求維恩協助，但以上全屬謊言，其實是試圖以自己爲餌，拯救帝國的困境。

「…………」

「洛薇蜜娜殿下，事情很順利呢。」

「不是那樣的啦……這樣說好了，簡單來說就是嚮往，我一直都很嚮往維恩和妮妮姆之間的關係唷。」

然而，這也不對。她是打從心底想作爲使節團的一員來了解納特拉，並認爲與維恩結婚也不錯，還打算爲了成爲皇帝希望請他幫忙。

「那樣就足夠了。」

那是過去所交談過的細小瑣事，但對自己而言卻是一段極爲重要的對話記憶。

「是因爲皇女的立場嗎？」

于思想與文化之中，如果他要挑戰的話，洛薇蜜娜只能想到一件事。

「妳還是一樣淡定呢，但我也喜歡妳這種地方喔，妮妮姆。」

「……當然。」

經妮妮姆示意後，洛薇蜜娜便放下了茶杯。

「爲了在帝國內拓展勢力，比起嫁給外國王族，維持單身還比較有利。用帝國之後將發生的混亂爲理由的話，就不會不自然了。」

聽見官吏的呼喚後，沉浸於回憶之中的妮妮姆回過神來。

「……這樣啊，我就承認吧，我的確有這種情感，但這次的結果是這樣也無所謂。」

「……輔佐官閣下？您怎麼了嗎？」

「啊……」

「舉例來說……葛納荷是我送去叛亂計劃中擔任臥底的人，桀勒託是遭到間諜殺害，如果是採這種形式的話，就不用毀損他兒子的名譽，可順勢說服葛納荷吧？其他還有單純綁架葛納荷並拷問他之類。」

「我好幾次都想加入你們，並非只有兩人，而是加了我變成三人。但透過這次的事，我知道自己還不夠格加入你們的行列，所以現在這樣就好。」

「算了，我能做的事就只到這裏，剩下就靠妳自己努力吧，未來的女帝小姐。」

「但洛薇喜歡維恩吧？」

也就是說，她所準備的表面藉口，也全是她的真心真意。

而且，當自己尋求他的幫助之際，維恩說自己還有要做的事。

現在回想起來，那並非即興所說，而是他從以前便這麼認爲的事。

洛薇蜜娜心領神會地「嗯」了一聲。

「麻煩您了。」

當率領使節團前往納特拉時，她找了幾個表面藉口。

（雖然說，我也是之後才發現的。）

（……而且，那天還有一件讓我在意的事。）

如菲雪所言，事情進展順利，但這並非自己一人的力量。

「是作爲女人。」

記得這件事並鄭重以待的並非只有自己。

妮妮姆聽見這出人意表的回答後，瞪大了眼睛。

「抱歉，我好像還有些想睡。我確實收到這份文件了，我會將它轉交給殿下。」

這是洛薇蜜娜毫無虛假的真心話。正因爲她重視兩人，才感到自己還並不夠格。

「嗯，總之妳先放下杯子吧，會弄髒衣服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即使我國會遭到牽連……）

也要共同挺身面對。

如同這次維恩爲自己所做的一樣。

然後，爲了這個目的，現在必須專注於自己的戰場。

「菲雪，下一個行程是什麼？」

「是，下午要和大臣見面──」

亞斯瓦爾德皇帝病歿後過了約半年。

皇女洛薇蜜娜揭露了反帝國的軍事政變計劃。

她謹慎的事前準備奏效，將叛亂防範於未然，但對派系鬥爭費盡心思的三名皇子一旦知道自己身困陷阱之中後，便忙於整頓派系內部與清理門戶。

以結果而言，皇子派系的向心力大幅下降，離去的人才大多聚集到洛薇蜜娜身邊。最後，洛薇蜜娜•亞斯瓦爾德便成爲新興派系的領袖，現身於歷史舞臺之上。

◆◇◆

「啊──……好累。」

維恩將身體靠在辦公室的桌子上，用力地吁了一口氣。

「沒想到從商量親事開始，最後還竟然要跑到蓋朗行省去……」

「結果，你被洛薇耍得團團轉呢。」

回應維恩的妮妮姆也露出苦笑。

若說這次的騷動最終的勝利者是誰的話，毫無疑問會是洛薇蜜娜了吧，雖然歷經波折，但可說實現了她本身的期盼。

「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畢竟圓滿落幕了呀。」

「雖然是這麼說，但回頭一看，我根本是在做白工啊！雖然軍事演習的費用是由帝國出，但想到接待使節團的費用的話，完全是赤字啊！赤字！」

「但那那奇從安東蓋達的宅邸裏除了證據以外也偷出了重要文件吧，用那當籌碼，和侯爵交易後，他就願意將鏡染的紡織品輸出到我國了。」

「就算加上這一點也是正負抵銷啊！而且，和徹底加入洛薇陣營的安東蓋達領地交易的話，納特拉就會變成洛薇派了……」

「妳冷靜想想，還不知道會不會贏，就算贏了，妳覺得洛薇會允許我去過隱居生活嗎？」

「事到如今這麼說已經太遲了吧。」

「好想把國家賣了逃之夭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倒是……不可能呢。」

「……這是啥？」

「對了，還有因爲這次和洛薇的親事泡湯了，所以應該會出現許多揚言要把自己女兒嫁給維恩當王子妃的貴族喔，如果你不想結婚的話，就努力避開他們吧。」

「這是維恩去蓋朗行省時累積的待裁決文件唷。」

「雖說今後也需要觀察帝國情勢，但使節團也回去了，能不能漸漸恢復原本的步調呀。」

妮妮姆「咚」一聲將堆積如山的文件放在維恩面前。

「其他還有在接待使節團時遭到延後的各部會陳情，和有力人士的會面行程也塞進未來半個月內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是洛薇說不要結婚的吧。」

正當維恩發揮了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堅持時，妮妮姆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道：

「……洛薇，想和這傢伙並駕齊驅會很辛苦呢。」

「一點兒也不遲！我們納特拉是中立國！不碰帝國的派系鬥爭！」

妮妮姆燦爛地笑着。

維恩悲痛至極的淒厲哀嚎漸傳漸遠。

維恩聳了聳肩，道：

「……」

「來，那就和平常一樣開始工作吧。」

「你乾脆和洛薇結婚整頭栽進去不好嗎？在派系鬥爭獲勝的話，你或許就可以過着夢想中的悠然自得生活囉？」

「…………」

「對吧？她一定會一個接着一個地把我牽連進難題之中，會過着比現在還忙的生活，我當然要全力拒絕啊。」

「對啊，那就馬上開始吧。」

維恩在輕聲嘆息的妮妮姆身旁說「總之」，並道：

「那是洛薇的想法吧，維恩的意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