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彩虹指向的結局

「雷格爾大人！發現敵方船隊！」

「來了嗎……」

接到部下的報告，在船長室閉目養神的雷格爾站了起來

他離開船室前往甲板，海風拂過他的臉頰。天上雲朵不多，但至少是晴天。南邊吹來微風，海面上波浪平穩。

他環顧四周。海域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船隻，總共六十五艘，全是帆船。這是雷格爾擁有的全部戰力。

緊接着，他看向水平線的另一端，發現了逐漸接近這邊的船影。

「四十五……五十……敵方船隊，約六十艘！似乎全是槳帆船！」

敵方船隊，也就是菲利特他們的船隊。

數量和這邊所差無幾。結合事先調查的敵方船員人數，這應該是海師們的所有戰力了。

「爲了勝利而來嗎」

在這場海戰中勝利的一方將掌握帕圖拉羣島的霸權。沒有平局。雙方的船隊，勝者生，敗者死。

「沒想到決戰的日子選在今天……」

最近一段時間，每日強風不斷。這邊的主要戰力是帆船，菲利特的船隊則和海師羅得爾夫那時一樣，統一使用了槳帆船。如此一來，一旦颳起強風就會陷入不利局面。

所以才決定在風勢相對安定的今天發起決戰。如果再拖下去，將無法彌補雙方的戰力差距。

「……看來你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啊，愚蠢至極」

雷格爾譏笑道，舉起一隻手。

隨後，六十五艘船一齊出動。

雷格爾的船隊行動了。

菲利特在司令艦上捕捉到敵軍的行動，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菲利特大人，您難道在緊張嗎？」

「你輸了，菲利特」

被身旁的亞碧絲問到，菲利特微微點頭。

「世事不遂人願呢」

雷格爾開戰前就注意到了這一點。

如果一百多艘船密集地發生碰撞，那恐怕已經顧不上航行了。海面會發生交通堵塞，並形成一片船形的陸地。如此一來，兩軍將展開混亂的白刃戰。強如雷格爾，也無法判斷哪一方會獲勝。

海師艾梅倫斯一邊指揮船隊，一邊喃喃自語。

「也許敵軍有人已經察覺，不過爲時已晚」

「你說的沒錯」

「差不多了」

假裝回避敵方的攻擊，逐漸移動至南邊海域。

菲利特面露苦笑。確實一切並不順心如意。如果換作是衆神的話，也許可以避免這場戰爭，取回和平。但身爲一介凡人，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克服眼前的試練。

◆◇◆

有某樣東西乘着南風逐漸接近。

戰況可以說是勢均力敵，或者可以說菲利特軍略佔優勢。

「……兄長被驅逐之後，我曾以爲自己會接過父親的擔子。但是，我從未想過在歷史上特意留下自己的名字」

只要在自己的統治期間，每天和平安穩就可以了。

「十一號艦隊，被敵方海師沃拉斯的艦隊纏住，無法脫身！」

各個艦隊利用信號旗傳遞的情報陸續地彙集到雷格爾手中。

並且即將飄來厚重的烏雲。

即便是“略佔”優勢，優勢也還是優勢。敵方的損失正在不斷擴大。

（如果拖入持久戰，槳帆船將難以爲繼）

「是的，很緊張」

「傳令各海師。──按照作戰計劃，奪下勝利」

保持這個勢頭就能獲勝。但那個雷格爾不可能這麼簡單地輸掉。那麼雷格爾接下來會怎麼做，艾梅倫斯思考着這個問題，突然呢喃道。

總計百艘以上的船隻相互交戰，可謂是一場大規模的決戰。

在帕圖拉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過如此大規模的海戰。

「五號艦損失加重！」

因此戰況佔優。之所以是“略佔”優勢，原因在於雷格爾軍比起攻擊，更優先把重心放在了防禦上。

被壓制了。話雖如此，實際沉沒的艦隊甚至不滿十艘，因爲一直和敵軍艦隊保持距離，專注於迴避攻擊並貫徹防禦。

「戰鬥區域……正在向南移動」

事先已經預想到了這個局面。趁着風勢減弱發起進攻，敵方就會加固防守，等待風向發生變化。

「……敵軍是想打持久戰嗎」

因爲大海和風告訴他，

於是雷格爾命令己方船隻與敵船保持距離。確保減少損失，並留下轉航的餘地。當然了，這麼做的代價是，菲利特軍蒙受的損失更輕──但雷格爾另有打算。

沒想到抱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卻親自發起了一場註定名留青史的戰役。

現在戰場上風勢微弱，海浪平穩，菲利特軍的槳帆船更能發揮作戰優勢。再加上艾梅倫斯、桑迪亞、沃拉斯等人親眼目睹了雷格爾軍的實力，並共享了作戰情報，所以不會因爲敵軍用的是帆船就小覷對手。

雷格爾命令己方和敵軍保持距離，同時發出了另一個指示。

是的，和討伐奧洛那時一樣，那個要來了。

「敵方船隊航速不減！」

即便增加船隻的數量，根本戰術依舊是藉助衝角發起突擊或接舷後發起白刃戰。

（不過看這個情況，在我方陷入疲憊前就能決出勝負）

總的來說，傳遞的情報顯示出戰況處於劣勢。但是，雷格爾絲毫不爲所動。

藉助人力的槳帆船依靠船員划動沉重的船槳得以航行。理所當然地，時間越長，船員越是疲憊，動作也會變得遲緩。與之相對，風力驅動的帆船基本不會對船員產生負擔。

龍嵐。

只會出現在這個時期的突發性暴風雨抵達了決戰海域。

◆◇◆

戰況爲之一變。

因爲龍嵐的到來，海域內暴雨傾盆，狂風掀起洶湧的波濤。

槳帆船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非常脆弱。之所以能夠配合默契地划動船槳，是因爲海面平穩。如今船身在海浪的作用下搖晃不停，海水從船槳口湧入船內，難以正常划槳。

「埃德加大人！友方船隻接連打出無法航行的信號旗！」

「我方艦隊即將因風浪停止航行！」

「不要驚慌！現在要竭盡全力忍耐！」

海師埃德加一邊叱責示弱的部下，一邊咂舌。

「沒有熟練的技術，應該無法在這股強風中操縱帆船啊……」

假如兩軍都是槳帆船，現在恐怕已經一起撤軍，等待下次機會了。然而雷格爾軍的主力是帆船，他們藉着這股暴風雨不斷對菲利特軍的槳帆船發起進攻。在雷格爾船隊看來，無法航行的船隻簡直是最好的靶子。這甚至稱不上攻守逆轉，菲利特一方連船都沒能保護好就沉了下去。

「真是的，他到底有多恨我們……！」

能夠在暴風雨中行動的不止是雷格爾所在的司令艦，還包括他麾下的船隊。那個完全不考慮四周的天才，竟然壓抑住自己的情緒鍛鍊部下。說明了他對帕圖拉着實是恨之入骨。

但是，埃德加並不感到絕望。

「你輕敵了，雷格爾！我等新繼任的海導，將會凌駕於你之上──！」

奇怪，雷格爾心想。

闖入暴風雨，己方佔據上風。到此爲止還很正常。

然而敵軍的應對比自己預想的要快。士氣不但沒有下降，反而在拼命地忍耐着。

彷彿像是預見了這場暴風雨的到來。

（不可能，怎麼可能）

根據大海和風勢預測今後的天氣，這對於船員來說並不稀奇。但是，除了雷格爾，應該沒有其他人能夠如此精確地預測未來的天氣。

「所以纔要這麼做」

爲了誤導我，故意卸下船帆和桅杆，裝作沒有預測到龍嵐的樣子，目的在於把我拖入戰場。

「根據情報，雷格爾背後有班赫里歐撐腰。拖得越久對敵方越有利。要想把他拉入戰場，必須讓他覺得有十足的勝率」

菲利特迎向他們的視線，理直氣壯地斷言道。

太蠢了。不可能。對方不可能有人能預判風勢。而且沒有任何意義。敵軍如今被捲入暴風雨，陷入劣勢。倘若真的預測到龍嵐發生，必定會想辦法迴避。

「什麼時候掌握了這種技術！？」

菲利特還沒來得及回答，科爾維諾便提出異議。

明顯是自己多慮了。雷格爾打算堅定自己的想法，他不經意間看向了南方的天空。

他那可以預判風勢、預見暴風雨到來的天賦感覺到了某種異常。

「父親奧洛捲入龍嵐遭到討伐，和雷格爾與生俱來的天賦，考慮到這兩個要素，我推斷雷格爾可以預測龍嵐的發生時間，所以我們要反過來利用這一點」

海師們一齊陷入思考。前者不可能做到，後者困難重重。雖說可能性不爲零，但這個作戰實在難以執行。海師們疑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菲利特身上。

（沒錯，所以我判斷敵軍沒有預測到龍嵐。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忍到龍嵐抵達就能獲勝。考慮到這一點，我才做出了開戰的決定。倘若對方早已預測到會發生龍嵐──）

「那麼菲利特大人，您是打算利用這一點，特地選在龍嵐發生的那一天挑起決戰嗎？」

艾梅倫斯點了點頭，埃德加卻皺起了眉頭。

◆◇◆

菲利特說道。

海師們一臉震驚，對此，菲利特搖了搖頭。隨後他拿出了一疊厚厚的資料。

「關於預測龍嵐，我有可行計劃。在我們爲戰爭進行籌備的時候曾發生過兩次龍嵐，兩次都預測成功」

（假如真有人能預測到，就不會發起決戰了。而且所有敵船都卸下了船帆和桅杆，明顯是認爲不會起風）

「……什麼？」

「龍嵐的產生和消失都是突發性現象。哪怕是老船員也無法預測龍嵐」

槳帆船有時會裝備上桅杆和船帆，藉助風力。

然而菲利特一方的船隊此次統一船型，選用了完全依靠人力划槳的槳帆船。由於沒有裝備桅杆，船體重量減輕，行動也更加靈活。

埃德加同意菲利特的看法。年輕的海師們都知道埃德加從不開玩笑，因此不由得對雷格爾的天賦感到悚然。隨後一旁的沃拉斯提出疑問。

「這是，什麼……！？」

「利用龍嵐」

「不，那個男人或許做得到。他預判風勢的能力已經稱得上是超能力了」

面對聚集在會議室的五名海師和坐在另一端的維恩，菲利特開口說道。

雷格爾渾身戰慄，凝視前方，他看見大片烏雲蠢蠢欲動。

「什麼！？」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特意選在龍嵐發生那天發起決戰，在龍嵐抵達前討伐雷格爾」

「────」

後背傳來一股惡寒。刮飛船帆的強風──不，不對。吞沒船隻的巨浪──也不對。可以明白的是，確實有什麼正在接近。

「但我有些疑問。首先，我等如何預測龍嵐何時發生？其次，雷格爾船隊恐怕會在龍嵐抵達前貫徹防禦，究竟能否在龍嵐抵達前討伐敵軍？」

「憑我的能力還做不到這些。我只是翻閱了扎裏夫一族積累已久的資料，結合上面記載的情報分析出了龍嵐發生前的預兆罷了」

「請您三思。我等主力是槳帆船，在龍嵐的暴風中會停止航行」

「有什麼要來了……」

桑迪亞說道。

沃拉斯說道。

「……我實在是無法相信」

「只要共享這份資料，大多數人都能借此察覺龍嵐到來的前兆。隨後提高預測的準確率，選擇最爲合適的時機挑起決戰」

「原來如此……個體力量雖不及雷格爾，但只要人數夠多，就能取得同樣的效果」

沃拉斯欽佩地感嘆道。

菲利特點了點頭，同意他的說法，繼續說道。

「還有一點。這個計劃的目的並不在於搶在龍嵐抵達前擊敗雷格爾，而是在承受住這場特殊的龍嵐之後」

「特殊的龍嵐……承受住之後？」

海師們道出自己的困惑。菲利特取出新的資料分發給他們。

「……維恩王子從資料中發現了這個，並進行了整理。我也很驚訝」

海師們看了看一直旁聽會議的維恩，又看了看手中的資料，他們在讀完資料上記述的內容後，無一不驚訝地睜大雙眼。

「這是，該不會……」

「這種事，真的會發生嗎？」

「唔唔，不過……」

海師們交頭接耳。維恩突然開口說道。

「這是場賭博」

維恩回應全員的視線，傲然一笑。

「如果資料記載無誤，無疑已經滿足了發生特殊龍嵐的條件，並且可以預測。可說到底，一切都建立在資料中的內容所言爲實的前提上」

因此，這是一場賭博。賭這一疊紙張上記載的情報是否值得託付成百上千人的性命。

「菲利特大人，您相信這個嗎？」

埃德加疑惑地向菲利特發問，菲利特果斷地點了點頭。

「嗯，我相信」

他做出宣言。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

雷格爾有自尊心。不願意背向敵人逃跑的自尊心。

又發生了什麼，他帶着疑惑看向部下，發現部下目不轉睛地盯着後方。

（敵軍的行動只有一個解釋，他們早就知道龍嵐過後會出現風平浪靜的現象！但是爲什麼！爲什麼他們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神話時而以現實爲藍本。資料上記述的內容恐怕也源於現實中發生過的事。海龍，指代的是這場特異的暴風雨。黃金之矛，形容的是從天上灑落的太陽光。白銀之盾，說的是反射太陽光的海面。神話的內容所揭示的，是這場特異的暴風雨即將造成的一種自然現象』

「還差一點！再堅持一會兒！」

雷格爾也隨着部下的視線看向身後的海域──隨後瞪大了眼睛。

「揚起信號旗！全體艦隊，脫離這片海域！」

科爾維諾一邊望着天空，一邊激勵他的部下。

「是的，桑迪亞大人！艾梅倫斯艦隊的司令艦尚且健在！」

一名部下發出了悲痛的聲音。

在司令艦上觀察到天空的變化，菲利特緊張地握緊雙手。

『特殊的龍嵐只會發生在這個時期，並每隔數十年出現一次。來臨前的前兆：強風天異常增多、氣溫上升，動植物的生長比往年更快』

風平浪靜。風從海上消失。哪怕是雷格爾，也沒有預料到龍嵐結束後會產生這種現象。連他都沒能預測到，那麼其他人也不可能做得到。

所以雷格爾想不出答案，他並不知道，扎裏夫一族的歷史戰勝了他的天賦。

雷格爾一瞬間沒弄懂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以前讀到的帕圖拉神話中，有這麼一則故事。海神奧貝爾用黃金之矛和白銀之盾打敗了擾亂大海的海龍』

但他內心的冷靜扼殺了鏖戰到底的意志。憎恨帶來的顧全大局的力量，此時也發揮着作用。

◆◇◆

「扎裏夫一族積累至今的歷史是貨真價實的。我將通過這場戰役，證明這一點──」

「艾梅倫斯的船沒有沉吧！？」

然而這股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菲利特大人！」

「嗯，我看到了！」

反射太陽光的水面非常耀眼。直到剛纔還肆虐着的大海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像是被突然丟進了異世界。

「活得久也有好處啊」

「沒想到，能親眼目睹這種光景」

「怎麼可能……這算什麼」

『────風平浪靜』

沃拉斯微微一笑。

「我們也撤退！使用搭載的船槳！藏到背後的小島──」

雷格爾並不知曉扎裏夫一族傳承至今的資料裏記載的內容。他恃才傲物，認爲自己不需要那些資料。

「科爾維諾大人！友方船隻撐不下去了！」

「雷格爾大人！」

──然而，即便得不出答案，他依然可以對戰局下達指示。

雷格爾觀察戰局，剛纔還因爲暴風雨無法動彈的槳帆船開始接連攻擊己方的艦隊。敵軍毫不猶豫的進攻方式，讓人覺得他們已經預測到了這個局面。

「雷格爾大人！敵方船隊發起攻擊！」

周圍不斷有船沉沒，桑迪亞咂了咂舌，鬆了一口氣。

頭上的烏雲消散了。這個還能理解。可即便烏雲消散，風勢也會殘留下來。只要風還在吹，優勢便不可動搖。

「咕──！」

這一刻，風，停息了。

「怎麼可能，什麼時候……！？」

彷彿要阻擋他的退路一般，五艘高舉納特拉旗幟的帆船出現在身後的海域。

◆◇◆

「抱歉啊，我可不能在這放跑你」

並列在海面上的五艘帆船。

維恩乘坐在司令艦上，大膽無畏地面露微笑，注視着雷格爾的船隊。

「沒想到戰場真的會移動到這片海域」

身旁的妮妮姆有些驚訝地呢喃道。

在維恩的指揮下，這五艘船於開戰前迂迴航行，祕密地部署在了這片海域之中。目的在於牽制想要趁機逃跑的雷格爾船隊。

「龍嵐總是從南向北前進。這樣一來，爲了讓我們儘早被捲入龍嵐，對方會誘導戰場的位置。所以只需預測龍嵐發生的地點，事先埋伏即可」

妮妮姆知道，實際行動起來並沒有維恩說的那麼簡單。他計算了戰場整體的移動速度、龍嵐的發生時間和前進速度，才決定在這片海域埋伏船隻。還是老樣子，多智近妖，妮妮姆心想。

「……既然都猜到他會逃跑了，可以的話，真希望你不要以身犯險」

「別這麼說嘛。我是考慮到戰爭結束後的情況才這麼做的。雖說我不認爲菲利特會違背和我做出的約定，但海師們不一定能接受。所以我不得不簡單易懂地展示納特拉有在這場戰役中出力啊」

「如果敵軍真的打過來，我們就乘小船立馬逃走，可以吧？」

「當然了。畢竟我們這邊沒有戰鬥人員」

這五艘船上只搭乘了滿足需要的最低限度的船員。而且他們全是見習船員，沒有操縱戰艦的本領，維恩對他們下達的指令是，一旦敵船來襲就逃跑。目的只在於牽制敵方。

「對方會注意到嗎？」

「大概會吧」

“不過”，維恩咧嘴一笑。

「即使注意到了，也無法迴避。這就叫刁難」

◆◇◆

「冷靜！那只是虛張聲勢！」

「我並不想用這種形式追上您，兄長──！」

菲利特立馬得出判斷，他對着部下大喊道。

突刺的時機十分完美。

丟下一臉驚訝的亞碧絲，菲利特闖入敵方的帆船。

隨着菲利特一聲令下，船員們拿起劍直衝甲板，闖入敵船。

「咕……！告訴他們扛過這波攻勢！風平浪靜的狀態不會持續太久！」

「菲利特……！」

雷格爾的天賦告訴他，這片海域的風馬上就要回來了。但對方既然預測到了這一步，自然也知道風平浪靜不會持續太久。究竟能否堅持住。

「右轉舵！」

倒計時。敵船在逼近。還差一點。然後──

「全員拔刀！跳上敵船！」

「雷格爾大人！友方船隻接連！」

（太淺了嗎──！）

雷格爾大聲地朝部下喊道。

「我就在這裏」

「敵方司令艦！接近中！」

「「噢噢噢噢噢！」」

「如果是能夠作戰的戰艦，那麼早就參戰了！纔不會等到這個時候，對手不過是帆船！從他們旁邊通過十分容易！」

聽到部下的聲音，雷格爾看向大海。一艘槳帆船正以猛烈的勢頭衝過來。

「在哪，在哪裏……！？」

聽到雷格爾的指示，船上的人員多少恢復了冷靜。

當然，能聽到雷格爾聲音的只有雷格爾的船。其他船隻因爲背後出現敵船，陷入動搖，難以保持鎮定。海師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空隙。

◆◇◆

被削掉的缺口恐怕很快就會破裂，導致沉船。但憑藉雷格爾的本事，足以在沉船前逃離戰場。

再過一會兒，將會有風從左後方吹向右前方。從背後吹來的一股順風。

「亞碧絲留在這發號施令！」

菲利特所在的槳帆船，刺入雷格爾所在的帆船的側面。

（還有五秒！）

來得及。船帆藉助風力，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正面駛來的槳帆船。之後只要藉助這股風逃離戰場即可。

「什、菲利特大人！？」

「拋鉤繩！束縛敵船後靠近敵方船舷！」

槳帆船不斷襲擊停止航行的帆船。雷格爾的船隊雖然有裝備了船槳的船隻，但那不過是在無風或靠岸時用來調整的輔助工具，完全比不上槳帆船的機動力。

「可惡，不要小看我！」

船員們接連拋出鉤繩，拉動雷格爾的船隻。敵方的船員則切斷鉤繩，打算拉開距離，然而受到剛纔那一發撞擊的影響，船身行動遲緩，兩船最終還是接舷了，

周圍的船員們已經進入戰鬥，劍戟聲此起彼伏。菲利特一邊側耳傾聽，一邊尋找那個人──

不知道是出於海浪造成的偶然，還是雷格爾的掙扎起了效果。菲利特所在的槳帆船的衝角並沒有刺入雷格爾所在帆船的船身之中，而是在船身側面削了一個大口子。

打算抓住這個機會，直討敵方大將嗎。己方已經失去掌控，沒人出來阻止菲利特的船。

船身向右，船帆全面受風。趕上了。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敵方的槳帆船映入雷格爾的眼簾。彷彿像預測到了這邊的反應，敵船的船首朝己方衝了過來。

（無法拉開距離再次發起突擊！如果不在這裏解決他就會讓他逃跑！）

起風了。

菲利特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與此同時，劍刃掠過他的鼻尖。

「……！」

菲利特下意識地退至後方，抬頭看去。在他眼前站着的是兄長雷格爾。

「兄長……」

「看你乾的好事，菲利特。雖說只是偶然，可沒想到能把我的船逼到這種地步」

哪怕事已至此，雷格爾也仍未放棄。他對菲利特怒目而視，開口道。

「竟然親自過來，是打算攔住我嗎？真是愚蠢！」

雷格爾在甲板上用腳發力，在搖晃的船上以穩定的步伐逼近菲利特，揮出一劍。

「你以爲憑你就能阻止我嗎！」

「唔！？」

菲利特也用劍防禦雷格爾的猛攻。

劍與劍發生碰撞，兩者間不斷傳來劍戟聲並迸裂出火花。

「怎麼了菲利特！這種程度的劍技也敢向我發起挑戰嗎！？──看劍！」

強有力的一擊將菲利特連人帶劍一同擊飛。

菲利特在甲板上翻滾，隨後爬起。鮮血從他被撕裂的胸口處滲出。

「……沒錯，我的劍術確實比不上兄長。您一直都比我技高一籌」

所幸傷口不算太深，但繼續這樣戰鬥下去就會輸掉。菲利特判斷完自己的傷勢，握緊手中的劍。

「但我不是來攔住您的。我是爲了親手解決您，纔來到了這裏」

「結果你什麼都沒做到，反而留下一具屍體在這裏。真是難堪，弟弟」

面對嘲笑他的雷格爾，菲利特喘着氣問道。

『這麼做的話，大家會生氣的！』

「……如果這也叫難堪的話，兄長又如何呢。您當真以爲能從海師手上逃脫嗎？事已至此還不肯死心嗎」

「兄長……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那究竟是何時的回憶呢。

雷格爾目光無神地俯視着貫穿自己身體的劍。

「閉嘴閉嘴閉嘴！夠了！和你問答簡直浪費時間！等我把你們全部殺掉之後再尋找彩虹之冠！」

（說起來……小時候，這傢伙做過類似的事啊）

「什麼？」

啊，我要死了啊，雷格爾心想。與此同時，劍從他手中滑落。

伸手去抓，卻沒有抓到，彩虹就這樣消失了。

「彩虹之冠，已經被我親手砸碎了」

當時的回憶有如氣泡般湧上心頭。

四周仍然迴響着交戰的聲音。儘管如此，兩人卻彷彿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存在一般，四目相對。

「……」

菲利特此時的表情就像在哀悼雷格爾一般。

「「────」」

雷格爾的目光被彩虹所惑。

『兄長討厭彩虹嗎？』

船體猛烈搖晃。

不管說什麼，兄長都不會聽進去了。菲利特下定決心，架起劍。

「當然了！」

雷格爾渾身一滯。

浪花在兩者之間傾斜而下。

雷格爾驕傲地回答道。

「我不會就此屈服！我的憎惡不會消失！不管跌倒多少次我都會爬起來！將帕圖拉！將彩虹之冠！納入手中！」

這一剎那，兩者之間架起了一道彩虹。

「……你說謊，這不可能！彩虹之冠不會壞掉！那可是神的恩賜，代表了帕圖拉本身！」

隨後，菲利特的劍貫穿了雷格爾的身體。

兩道人影和兩把劍，爲了奪走對方的性命，發出比風更快的一擊──

雷格爾架好劍，氣勢逼人。菲利特切身感受到了雷格爾全身上下湧現的鬥志。

◆◇◆

「不對！那不過是個貝殼！並且已經不再被人們所需要了！兄長！清醒過來吧！您以前曾注視着更加遙遠，更加偉大的未來！」

自己還記得那時候斥責他，不要做傻事。

傷口像在燃燒，十分滾燙。與之相反，手腳正逐漸失去溫度。

他微微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打算閉上嘴，卻覺得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帕圖拉已經，不，這片大陸上已經，沒有兄長您在追求的那樣東西了」

他抬起頭，發現彩虹還在。

『討厭啊。無論是彩虹，還是彩虹之冠。竟然無視我，去崇拜那種東西，不可原諒。等我有朝一日成爲了帕圖拉的統治者，絕對要把彩虹之冠砸個稀巴爛』

那是浪花和太陽孕育出的，轉瞬即逝的夢幻。

「喂，你在，說什麼……」

兩人同時在甲板上用腳發力。

而菲利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雷格爾。

雙方之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視線堅定不移，屏住呼吸，等待時機到來──突然，遭受撞擊吱吱作響的這艘船的船身裂開了。

『成爲比彩虹之冠更有價值的男人就好了。看着吧，菲利特。不光是帕圖拉，我還要支配大陸上的所有海域，去看看大海的盡頭到底有什麼！』

“噢噢”，菲利特雙眼放光。

『兄長！兄長！請帶我一起去！』

『笨蛋，能上我船的人，包含我在內都是一流的人才。你這樣的怎麼可能進得來』

『那麼，我就當給你看！當一名被兄長認可的船員！』

『哼，絕無可能』

他嘲諷地笑了笑，隨後，小聲說道。

『嘛，如果你真的做到了，我就考慮考慮──』

氣泡到這裏就消失了。

已經失去意義的，記憶的羅列。

早在很久以前，兩人就已步上了不同的道路。

「菲利特大人！請您儘早回到這邊船上！」

弟弟的部下在叫喊着什麼。海水從船體裂開的缺口處不斷湧入，這艘船不久後就要沉沒了吧。

「兄長……」

弟弟抬起頭。

臉頰之所以一片溼潤，是因爲飛濺的浪花嗎。嗯，已經無所謂了。

「──光這樣就以爲追上我了嗎？」

他揪住弟弟的領口。手上充滿了力量，真是難以置信。

「笨蛋，你小子想坐我的船，還早一百年呢」

「哥───」

就此，動員了過百艘船隻的帕圖拉海戰，以菲利特·扎裏夫陣營的勝利而告終。

菲利特被拋出船外。

與此同時，帆船逐漸沉沒。剛纔還在戰鬥着的船員們也接連回到槳帆船上。

之後，菲利特·扎裏夫率領一衆海師，掃蕩殘黨，奪回帕圖拉中心區域的支配權，成爲了帕圖拉羣島的首領。

雷格爾·扎裏夫與船同沉，並且，永遠不會再浮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