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昨天的敵人是今天的……

哈加爾將軍叛亂這件出乎衆人預料的事件對納特拉造成巨大沖擊。

長年侍奉王室的他爲何出此下策──任誰都抱着這樣的疑問，形形色色的臆測與謠言滿天飛。

然而，衆人卻並未得到結論，這是因爲身爲主謀的哈加爾未抗辯隻字片語。

爲他請命奔走的人們也爲此感到苦惱，叛上並揮劍相向乃重罪，但只要憑藉哈加爾過去的功勞再加上正當理由的話，或許可免除極刑，不過他卻一味回答叛亂出於私慾。

既然他本身並無活命打算，那麼不論再怎麼辯護也無從相助。

審判的結果爲處以極刑，當天即遭斬首。此外，參與叛亂的諸侯也多半被處死了。

儘管這無可奈何，但國內因失去軍隊重鎮而籠罩於不安氣氛之中。

然而，這股不安卻透過意料之外的形式一掃而空。

最近失去國王的鄰國卡帕利努竟然發表了荒誕無稽的聲明，指稱維恩王子殺害了歐託萊薩王。

「這是對我們王太子殿下天大的侮辱啊！」

「我聽說卡帕利努目前由一個叫魯博的人執掌大權，國王被殺好像也是他乾的好事。」

「竟然把自己的罪行推到殿下身上，製造開戰理由……！」

「他應該覺得哈加爾將軍過世是一個大好機會吧，人面獸心就是在講他這種人啊。」

如此種種輿論，致使國民的不安轉了一百八十度，化爲對卡帕利努的憤怒。

這其中或許也包含想忘記不安的心情吧，總之，哈加爾之死被近期將與卡帕利努開戰以及維恩將大敗敵軍的話題所取代，轉眼間即從人們口中消失──

◆◇◆

如今。

維恩獨自肩負國民的期許，來到瑪登殘軍的據點。

理由只有一個，便是爲了締結對抗卡帕利努的正式同盟。

「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做呢？」

於房中等待時，妮妮姆這麼詢問了維恩。

「當卡帕利努攻打王都時，有賴以吉瓦爲首的忠臣們，我得以逃出生天，之後，我爲了奪回王都而需要掌軍，但如你所見，我乃一介女流之身。」

「實際上是我對父王……對陛下諫言過多，才被關進離宮之中，但結果只有我倖免於難還真是諷刺啊。」

「爲鎮壓叛軍而要求援軍時妳的反應。」

妮妮姆手中的筆刺進維恩的後腦勺。

這似乎代表「給我正經點」的意思，維恩則邊撫摸後腦勺，邊說：

此時維恩頓了一頓，望向潔諾，他的眼神似乎在問「好了，妳要怎麼辦？」。

維恩與妮妮姆走出房間後，沿着走廊前進，引導他們的吉瓦這麼道：

「我是瑪登王國第一公主──潔諾維亞•瑪登，維恩王子，還請您多多指教了。」

「必須由自己守護無力的國民，必須引導他們，這種想法不是傲慢又是什麼呢？要我說的話，就算沒有君王，人民也會自己活下去的。」

維恩露出苦笑，他們抵達目的地的房間之前。

「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妳首先要改掉那種傲慢的想法。」

「瑪登第一公主以體弱多病爲由，幾乎很少現身於人前，甚至有人傳聞說她已經病逝。」

但維恩卻搖了搖頭，道：

潔諾維亞露出苦笑，維恩則對她說：

而當維恩見到在裏面等待的人物後，稍微睜大了眼，但又輕輕笑了笑，說：

「……在這塊大陸上一定只有維恩王子能說那是誤差了。」

潔諾維亞驚訝得眨了眨眼。

「你果然察覺到了嗎？」

「妳就全力連累人民，並全力奪回瑪登吧，在那之後妳再去煩惱統治之類的事。就算現在能力不足，但人可以改變，反正就算失敗，差別也只是最後會躺在棺材裏，還是被長槍捅死罷了，妳根本不必計較這種誤差。」

聞言，不僅維恩與妮妮姆，連陪同的吉瓦也露出震驚的表情。

維恩聳了聳肩。

「蒙您垂愛，但當她聯絡要我們派兵埋伏時，我還真嚇了一跳。」

此時，潔諾自嘲似地笑着道：

「當然，我並不打算違背日前的約定，我們會和解放軍一起對抗卡帕利努，並光復瑪登王都。」

「老實說，我在猶豫是不是應該繼續和卡帕利努作戰。」

「潔諾……潔諾維亞公主身爲王族一事，我在卡帕利努王都時就注意到了，但是否和海穆特王子爲同一人卻只有一半把握。」

「雖然如此，但其他王族全部遭到處死，無人可取代，所以我就借用在處死後無法辨識長相的海穆特的名號，選擇透過隨時身披盔甲來扮演他。」

「我能瞭解閣下的不安，如果要和卡帕利努一決死戰的話，也可能發生什麼萬一，但就算閣下命喪沙場，還有事先寄託於我國的潔諾維亞公主在呀。」

潔諾──潔諾維亞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並回答：

聞言，潔諾維亞對浮誇作戲般地這麼講述的維恩感到一陣戰慄，因爲她理解了他言下之意。

「……就算我有所期盼也沒關係嗎？期盼奪回瑪登，期盼從卡帕利努手中光復瑪登。」

潔諾維亞對着坐在對面椅子上的維恩微笑着道。

「直到去卡帕利努王都之前，我都認爲等見到選聖侯候就會有機會，只要說出我們的慘壯和卡帕利努的暴行，一定能得到援助，不過我卻太天真了。我發現自己只有憂國憂民的心情，卻不具備統領國家的能力。」

「所以潔諾爲了自己的目的，也能利用人民，這是因爲人民也會爲了利用潔諾而獻出全力的。在此我要斷言，君王和人民之間關係的本質就是共犯而已，別無其他。」

「如你所說。」

潔諾維亞露出「什麼？」的表情，維恩則對她笑着道：

此時，潔諾露出了微笑，那是──種隱約帶有悽愴的笑容。

「很好……那爲了潔諾維亞公主，就來解決另一個困擾吧，就是假裝成海穆特的這件事。」

畢竟維恩揹負着戮王之罪，也可選擇逮捕他並用於與卡帕利努的外交斡旋之中。

「她是貴重的隨行人，這是當然的。」

「偶爾也會這樣啦。」

「但我怎麼感覺不到呢？」

「奪回瑪登王都，讓瑪登王國復國後，我又能做什麼呢？像我這種人能和你們互相抗衡嗎？就連假扮成海穆特也不知可以撐到何時。」

維恩道：

吉瓦推開房門，維恩則帶着妮妮姆走入房內。

所有位於房內的人都對這番話大喫一驚。

「我也很痛心的呀。」

「……原來如此，那原來還有這種目的啊，只要碰上王子的話，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閒聊，你好像也能從中抽絲剝繭出所有真相呢。」

「維恩王子，謝謝你，託你的福，我的不安消失了，我會爲了實現我的心願而挑戰卡帕利努的。」

「潔諾。」

尤其是那豐滿的胸部，到底是怎麼藏在男裝之下的呢？維恩絲毫不隱藏訝異之情。

當維恩回答至此時，房門打開了，來者爲吉瓦。

「我也有一個問題，妳之所以假裝是海穆特王子果然是爲了提升士氣嗎？」

「維恩王子，怎麼樣呢？你有辦法說服我嗎？」

維恩心想「原來如此」，他明白潔諾維亞有多麼愛國，對施行暴政的瑪登王感到義憤填膺，就被厭惡這個嘮叨女兒的父親打入冷宮了，這還真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話說殿下，據小的所知，您非常照顧潔諾呢。」

「不，我當然有嚇到。」

「我知道了，走吧，妮妮姆。」

「海穆特閣下，我可以重新請教大名嗎？」

潔諾維亞腦中浮現的是於卡帕利努王都見過的衆選聖侯，他們皆散發出強烈的意志力，如今位於自己面前的維恩亦然。

「潔諾，別小看人民了，權力是一種幻想，所有的人民都擁有殺害君王的意思，並可付諸實行，因此君王要慎重施政，人民則不斷監督君王是否能爲自己帶來利益。這絕非單方面的關係，彼此互相利用才稱得上是國家。」

「潔諾維亞。」

對方的答案則毫不遲疑。

潔諾維亞雖然貴爲王室成員，但依然爲一介女子，位於深受雷貝堤亞教影響的西方大陸，遭人認爲不足以擁立爲主實屬無可奈何之事。

他刻意稱呼對方爲潔諾，並說：

「海穆特殿下正在等您，還請進。」

「話說維恩王子，今日會談主旨就是兩國同盟對吧？」

「解放軍想做的事情是不是隻會一味傷害人民呢……我不禁這麼想。」

「傲、傲慢嗎……？」

「不幸的誤會。」

「以局勢來說，這發展如殘軍所望吧？」

「但那樣不是相當不便嗎？」

維恩暫時沉默並深思熟慮了一會兒後，道：

潔諾維亞的打扮不同於隨行出訪時，完全是女性的打扮。維恩原本即知她是女扮男裝，但像這樣穿着女性衣物，便覺得判若兩人。

「──好痛。」

「……」

維恩則對着他們發表自己的想法：

「這是當然。」

「對呀，因爲不幸的誤會導致納特拉和卡帕利努一觸即發，並透過出兵援助的條件，得到了同一戰線和援助的約定，這是最好的成果了。」

「你不太驚訝呢。」

正當維恩這麼思索時，潔諾維亞切入主題道：

潔諾維亞點了點頭。

「你有什麼法子嗎？」

「倒也不會喔，那套盔甲其實很薄，所以我也可以穿。而且不知是否可說爲不幸中的大幸，朝臣間只有極少數人看過我的臉，所以我才能假裝是吉瓦的侄兒•潔諾來過生活。」

房內的視線聚集到維恩身上。

「很難吧，首先以殘軍的情感來說難以親近卡帕利努，從實際利益層面來說，也不知道魯博政權什麼時候會垮臺，就算協商或許也會被毀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在鎮壓之中，一直讓潔諾待在我身邊。」

「欸？」

潔諾露出苦笑。她與方纔截然不同，有種卸下肩頭重任的感覺。

「……」

「攝政殿下，我們完成會面的準備了。」

貴爲第一公主長相卻不爲人所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此時，位於維恩背後的妮妮姆呢喃般地道：

「……」

「當然，這真的非常簡單──對吧，海穆特閣下。」

「那是傳聞呢，如你們所見，我很健康。」

「附帶一提，維恩，我們爲了鎮壓叛亂捲進了瑪登殘軍，但只要走錯一步的話，也可能被殘軍背叛吧？」

「一半嗎？你覺得我們是同一人的契機是什麼？」

「如果發生了什麼不幸，我會竭盡全力讓潔諾維亞公主登上王位的，女王登基的確會引發一些反彈，但有我國作爲後盾的話，就一定可以成功。」

「維恩王子，你……」

於下次對抗卡帕利努的戰爭中，海穆特表面上將戰死。

取而代之，他們將擁立（設定上）事前寄託於納特拉的潔諾維亞成爲瑪登的正統繼承人，如此一來，她便可以從假扮海穆特中解脫了。

令人心生害怕的是當自己接受這個計劃時，爲以女王身分登基，絕對需要納特拉的協助，之後也將難以違逆納特拉吧。

「哎呀，妳不必擔心──我們是朋友吧？」

原以爲這是維恩爲了勸誡潔諾維亞的懦弱而開導她，卻又轉了一百八十度，實爲提升自國利益而進行協商。

恐怕於擊退卡帕利努後，即便瑪登復國，面對政局不穩的瑪登，他也會毫不留情地趁機佔盡便宜吧。

潔諾維亞並不認爲他難以捉摸，反而覺得更加了解他的爲人了，這個名爲維恩的王子對人和善，且極爲一視同仁。

「……維恩王子，最後我可以講一件事嗎？」

「請說。」

「過去你說過選聖侯都是表裏不一且城府深密的人，但你也不輸他們呢。」

聞言，維恩聳了聳肩，道：

「我就當妳是在讚美我吧。」

因此，納特拉與瑪登殘軍的首腦會談最終得到了締結同盟的結果。

待一個月後，納特拉與瑪登殘軍所組成的兩國聯軍將與卡帕利努軍正面交鋒。

◆◇◆

前瑪登王都•索圖各。

聯軍佈陣以包圍位於卡帕利努佔領下的索圖各。

聯軍所揭的宣戰名義爲自卡帕利努不當統治下光復索圖各。

聯軍兵力約七千，構成爲納特拉王國四千與瑪登殘軍三千。

七千聯軍對抗一萬五千卡帕利努軍。

聞言，指揮官們對魯博點了點頭。

重要的是促使居民將不滿的矛頭指向卡帕利努，於他們心中種下受害者心態，認爲自己乃因卡帕利努而被捲入戰火之中，那將伴隨時間成長，有一天將足以突破王都這個容器。

「我軍士氣高昂，損傷甚少，只要貫徹守備的話，也能壓制對方的主力吧。」

拉庫爾姆也擁有率領部隊的經驗，能無礙地執行一般運用，但若提到代替哈加爾，卻會因爲將士之間過於在乎彼此而無法順利配合。

「將軍？」

雙方保留實力進行小規模交戰，就此結束一天，然後重覆了好幾天。至於爲何演變成這種局面──

正式交鋒指的就是這個，爲救援索圖各而動員的卡帕利努軍本隊，聯軍主要目的即爲擊潰他們。

面對現今狀況，倘若非由自己統領大軍的話，卡帕利努對各國而言，將成爲最佳的獵場吧，必須避免這個狀況發生。爲此，魯博需要親自領軍，並迅速打倒敵軍凱旋歸國。

「來了呢……」

拉庫爾姆懊悔地回答，雖然讓他登上因處死哈加爾而空缺的將軍位置，但畢竟哈加爾的份量過於巨大。

然而，如今僅聚集了一萬五千，即便魯博用盡方法也無法籌到兩萬。

一名縱橫馳騁的將才，以及遭他擊潰撤退的自己，魯博還記得自己以詛咒般的口吻說過「總有一天要用這雙手取你首級」。

然而，率領軍隊的魯博的精神卻前所未有地無法專注。

「……不，沒事。」

之後，她又以讚佩語氣道：

迎來了第四天。

（我的確不喜歡歐託萊薩王，但那是出自於愛國之心所爲。）

「不，這裏由本將軍親自出馬。」

另一方面，於聯軍陣營之中，拉庫爾姆跪在維恩與潔諾維亞面前。

維恩笑了笑。

寇塔維雖然貌似不滿，但依然點了點頭。

「遵命。」

魯博於第三天夜裏的軍事會議上，對指揮官們這麼說道。

前往救援的這支軍隊恰好體現出現況，過去的卡帕利努可以動員超過兩萬的兵力，勉強爲之的話，甚至更能夠聚集三萬兵力。

（必須儘快擊潰他們歸國……！）

「魯博將軍現在正因爲無法順心如意而後悔莫及吧──我們要一舉射下他那無措的心。」

聞言，潔諾維亞的盔甲輕微搖晃了一下，但那並非因爲敵軍人數爲我方兩倍以上而心生恐懼。

儘管如此，他非得出馬，因前述理由，卡帕利努軍的士氣低迷，需具備將軍之格纔有辦法統率，對他自己而言，不趁此時舉武揚威的話，將被趕出政權中心。

「對方暫時想致力於掌握我方戰力，並鞏固防禦吧，以少數兵力對抗大軍並戰得旗鼓相當，也能提升士氣，我們就配合卡帕利努觀望個兩三天吧。」

然而，魯博卻對志在必得的副官搖了搖頭，道：

「無論如何，王都都是額外紅利，只要施壓到他們不會在正式交鋒時來攪局即可。」

對拉庫爾姆而言，自己無法回應維恩的期許，儘管對方說別放在心上，卻無法照辦，但這也並非受到譴責而可加以改善之事，且已經沒有拉庫爾姆所說的「一些時間」了。

「這是心理戰呢，有多少效果？」

「斥候來報，發現朝此處進軍的卡帕利努軍。」

「再度嚴令各部隊不需勉強進攻，尤其不要對城內進行攻擊，但要不斷對城內喊話這是瑪登正統王位繼承人海穆特王子所率領的解放軍，目的爲光復王都。」

「卡帕利努明天恐怕會來一決勝負吧，彼此觀望只到今天了，從明天開始就需要注意對方動向，並依照計劃行動，海穆特王子也沒異議吧？」

潔諾維亞輕輕點了點頭。

「將依守城期間而定。」

「約一萬五千。」

「一提到哈加爾，他就是納特拉軍隊的靈魂人物，拉庫爾姆作爲他的替代品，應要花許多時間掌握他的部下吧，是個漏洞呢。」

維恩位於營帳所搭成的臨時司令部中這麼說道。

◆◇◆

對魯博而言，離開目前的王都是一個苦澀的決定。

「我們明天就要拿下納特拉軍。」

「如果是這樣的話……」

一言以蔽之，卡帕利努面臨了分裂危機。

「回殿下……臣萬分惶恐，但請容臣直言，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讓衆人服我代替了哈加爾將軍……」

因此，當魯博遠離朝廷中央後，試圖排除魯博的行動將在宮中蓬勃發展。

「哈加爾那傢伙……竟然那樣就掛了。」

前三天於兩軍互探虛實之間結束了。

此時，妮妮姆現身於營帳之中。

理由爲卡帕利努的現況。

「遵命……」

「如維恩王子所說，是兩萬以下的兵力呢。」

「尤其其他部隊和王太子所率領的部隊相比顯得很生硬呢。」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據情報，那是叫做拉庫爾姆的將帥所率領的部隊，他受到提拔，以代替日前被處死的敵將•哈加爾。」

「當然，因爲是我促使的。」

君子爲所當爲，魯博心中抱着這份覺悟，繼續行軍。

「繼續浪費時間的話，本國狀況就值得擔憂。爲求萬無一失，也要由本將軍親自率軍，寇塔維負責絆住殘軍。」

「敵人數量有多少？」

魯博將這段無人知曉的往事深鎖於心中。

寇塔維揹負着讓維恩逃走的污點，那雖然出自於巧遇叛軍這個意外，所以並未受罰，卻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想立功。

此時，身爲副官的寇塔維舉手道：

「佈陣一如預期。」

納特拉兵力來源爲透過金礦山的收入徵兵，以及儘可能帶來的守衛兵，殘軍方面也吐出一切殘存資產總動員。

兩軍於前瑪登王都不遠的平原對壘，卻展現出令人意外的謹慎。

不僅寇塔維，其他指揮官也感到驚訝，魯博則對他們繼續道：

原因當然爲歐託萊薩王之死，指導者猝死自然會招來動亂，且這起發生於選聖會議期間的噩耗，更將卡帕利努的國際信用推入萬丈深淵之中。

卡帕利努爲一施行封建制度的國家，諸侯聚集於卡帕利努王室這棵大樹之下，以此構成國家的體制，但因爲這次事件導致諸侯的心逐漸背離王室。

「將軍，那麼明天就由屬下率領部隊去取拉庫爾姆和維恩的項上人頭回來！」

魯博搖了搖頭，腦中閃過年輕時的戰場。

「拉庫爾姆，軍隊的狀況如何？」

而鎮守於王都的卡帕利努守軍則選擇緊閉城門，固守城池，他們打算拖延時間，等待本國的援軍前來。

爲救援索圖各而從卡帕利努派遣的軍隊，共計一萬五千人。

這一天，戰場將天翻地覆。

（我死後或許會墜入地獄，但並非現在。）

但對方卻輾轉流浪至北方小國，兩人並未再度相逢。

「雖然想盡早一決勝負，但納特拉曾以寡兵擊退三萬瑪登大軍，首先要邊鞏固防禦，邊測量對手的實力。」

「您親自出馬嗎？」

（不過，因爲自詡爲解放軍，所以也難以攻擊王都。）

實際上，魯博所列出的理由一半爲表面藉口，除了希望儘早決勝的想法外，他因爲更加私人的原因而自告奮勇。

「這樣啊……雖然很遺憾，但也是預料中之事，你別放在心上。」

「我在這幾天的戰事中掌握了他們的習慣，他們一如傳聞精銳強悍，但並非無法戰勝的對手。」

因爲具備正當理由才能對人動之以情，但也因爲如此，難以透過武力強行攻城，有利也有弊。

乃因爲卡帕利努方的打算──

「……真是無聊的感傷呢。」

「當然。」

──與聯軍不謀而合。

當維恩對部下下達俐落的命令後，坐在一旁的潔諾維亞──全身包覆盔甲，以海穆特身分在場──則道：

社會上如今仍然流傳着戮王真兇爲魯博的傳聞，又說他恣意獨攬國政，諸侯之所以不願出借兵力也與此有關。

「不過，沒想到竟然安排了那樣的計劃……真不愧是維恩王子呢。」

「閣下的妹妹曾說我城府深密不亞於選聖侯呢。」

維恩燦爛一笑，說：

「就讓一鼓作氣進攻的卡帕利努嚐嚐我們的厲害吧。」

◆◇◆

第四天的開始與前三天一樣平靜。

然而，直覺敏銳的人皆感受到這是刻意而爲的了吧。這是一種緩緩逼近，佯裝平靜卻瞄準對手喉際的緊張感，這緊繃的線延伸到極限並斷裂的瞬間，戰局便隨即爆發。

「──全軍突擊！」

魯博所率領的五千部隊爲了粉碎拉庫爾姆的兩千士兵而蹬地疾馳。

兵力懸殊，更遑論對方行軍僵硬，實際上他們面對突擊的反應也顯得遲鈍，如此可即刻拿下敵將首級。

（突破這支部隊後，就繞到後方攻打那個王子率領的部隊！）

魯博完美描繪出至勝仗爲止的藍圖，接着只需實現。

然而此時，他的視線停在前方敵軍的一處上。

（那是……？）

敵陣之中有一名老邁騎兵。

對方並無醒目的壯碩體格，卻讓魯博無法移開視線，對方彷彿指揮官似地堂堂正正立於士兵中央的身影，簡直如同當年那場戰役一般──

「全軍停下！」

哈加爾將軍則對部下下令：

「全軍進攻。」

語畢，納特拉兵即襲向了卡帕利努兵。

◆◇◆

「哇啊……那是什麼啊。」

「我擊殺敵將魯博了！」

儘管如此，留在原地也見不到未來，畢竟──

支撐着他不禁要倒下的身軀的，是他身爲副官的責任感以及油然而生的怒火。

首先，名叫愛比思的商人接觸納特拉國內的叛亂分子，私底下煽動兵變。

「請、請等一下，大本營下令要我們撤退……！」

當維恩不在時，不知這些逃之夭夭的叛軍將在國內如何恣意妄爲，更遑論叛軍或許不只聚集而來的這些人，因此，哈加爾下了一個苦澀決斷，選擇成爲叛軍領袖，藉此操控他們。

（他或許也感到被那個叫愛比思的女人擺了一道的責任吧，但還真是亂來。）

「但、但是！」

「維恩，這邊也差不多了。」

他遭到突入敵陣的納特拉兵所斬殺，由於失去了指揮官，他所率領的剩餘卡帕利努軍也渙散無序，被兩國聯軍剿滅殆盡。

「別停下！進攻！」

當維恩讚佩似地低喃後，位於一旁的妮妮姆也嘆息道：

「請您加快腳步！退路要斷了！」

魯博倏地踢了馬腹。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差一點即可突破，當寇塔維這麼心想時，卻發現敵陣已經不知不覺包圍住我方的正面與左右。

維恩自己也從叛軍雜亂無章的動作之中，瞭解到哈加爾並非真心背叛。

之後，守衛瑪登王都•索圖各的卡帕利努守軍選擇服降，王都得以光復，聯軍受到王都民衆熱烈歡迎，這場勝仗名垂二國青史。

「他們沒把我放在眼裏就下了撤退指令！？要在這裏殲滅他們才能一洗將軍的遺憾！去跟大本營說要是膽敢後退半步的話，之後就會被我斬殺！」

「我也真沒想到……爲了攻其不備，他竟然演了一場自己被處斬詐死的戲。」

當寇塔維察覺自己中圈套時爲時已晚，卡帕利努軍前方與左右被鞏固防禦的殘軍所阻擊，無處可逃，背後又直接遭受到猛攻，霎時間潰敗瓦解。

「好，我知道了。」

「將軍！敵軍已經近在眼前了！」

他又想「那就剩下背後」而轉過頭去，眼中映出即將朝自己突擊的兩千納特拉軍，那是維恩所率領的部隊。

收到這項報告，原本固守大本營的剩餘卡帕利努軍也決定撤退，而聯軍對他們的追擊可謂趕盡殺絕，據說平安脫逃的卡帕利努軍不滿五千。

『只要殿下歸國的話，就會有辦法。』

「請您回去大本營！這裏已經撐不下去了！」

他隨即朝着對壘中的殘軍宣泄這股情緒，道：

寇塔維揪住了試圖制止的傳令兵胸口。

（他們雖然守備堅強，但用突擊就可以重挫，就這樣壓制他們……！）

目標爲敵將•海穆特的項上人頭，這場戰役的正當名義爲瑪登王族光復王都，故倘若海穆特戰死，他們將失去這份理由，卡帕利努軍將能得到挽回頹勢的機會。

最後，於卡帕利努鼓起幹勁之前，皆由拉庫爾姆負責指揮，於第四天的今天才更換哈加爾爲將領。

維恩感受到這不安寧的氣氛後，利用哈加爾實施引出叛亂分子的計劃，但不巧與卡帕利努的邀請重疊，離開了本國。

正所謂噩夢指的即是現在吧。

哈加爾身邊充滿了叛軍，無法聯絡維恩，優先考慮的是如何讓即將返國的維恩回到納特拉。

「……現在不管說什麼都像在虛張聲勢，想當年我也中了你的圈套呢。我就承認吧，這次也是我輸了──不過！」

維恩判斷遭哈加爾折斷左翼的卡帕利努軍爲了反敗爲勝將猛攻右翼。

他們與鞏固防禦的殘軍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兩軍衝突。而論及衝突時的威力則一如字面所示──甚至足以將人震飛。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接着，在穿越陣勢之後，維恩刻意留下蹤跡，引出叛軍追蹤，再將之擊潰，但此時哈加爾提出了一個計劃，即爲妮妮姆所說的詐死。

魯博的身軀被一刀兩斷，於半空中噴濺血花，並墜落至地上。

儘管事後將化解誤會，但倘若執行這項計劃，哈加爾便會以逆賊身分而死，將失去所有名譽與地位。這是由誕生於重視名節的國家的哈加爾主動提出，他的覺悟非比尋常不言而喻，因此維恩也只能答應。

目送他最後一程後，哈加爾舉劍高呼：

他事先判斷未來將與卡帕利努一戰，刻意不迴避極刑，佯裝身亡，致使卡帕利努輕忽大意──這是一種逆向思維。

「──本想說能殺死你一名親信，卻是引出了主帥啊。」

「你有什麼遺言嗎？」

因此，哈加爾──雖然受到愛比思妨礙──動了些手腳，減少了埋伏維恩歸來的兵力，抑或刻意不掌握指揮權等。

◆◇◆

「……不好意思。」

寇塔維於右翼壓制殘軍，在聽見將軍戰死的報告後徹底失去理智。

納特拉軍的勝利歡呼響徹整個戰場。

「哈加爾和我對打的時候果然放水了啊。」

維恩望着左翼戰況，不禁呻吟。

聽見哈加爾的問題，魯博眼尾上揚，雖然試圖想說些什麼，卻哽在喉際之中，轉而低念着微弱的自嘲：

「走！突擊！」

受到妮妮姆示意，維恩的視線離開了左翼戰場，那裏交給哈加爾就沒問題了。

「那我們也來幹活兒吧。」

「魯博將軍死了……！？」

五千士兵跟隨寇塔維，奔馳於大地之上。

「全隊準備突擊！趁納特拉打過來前收拾殘軍，翻轉戰況！」

面對突襲而來的五千卡帕利努軍，兩千納特拉兵纔剛翩然閃過突襲，就順勢如錦蛇般纏勒敵軍，接二連三地砍殺敵兵，卡帕利努軍應該無從得知發生了什麼事吧。

這項計劃可謂圓滿成功，五千敵軍已經瀕臨分崩離析之際。維恩深知尤其於平地上，哈加爾用兵之能蓋世無雙，卻沒想到竟然如此厲害。

「我根本不記得你。」

敵將•哈加爾，自己已經被這名男子所逮着了。

受到寇塔維氣焰熏天的後援，卡帕利努軍節節進逼。

「我不會一個人死的！我要拉你陪葬！」

「閉嘴！」

此時，愛比思接觸了哈加爾，認爲他可擔任叛亂魁首，將叛亂分子集結至他麾下。

寇塔維推開仍舊堅持的傳令兵，對其他人吶喊道：

「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另一方面，哈加爾也可用堡壘守衛兵驅散他們，但僅足以驅散，兵力不足以擊潰叛黨。

魯博朝哈加爾筆直策馬奔去。

卡帕利努軍一步一步地攻進殘軍的隊列之中，後方即爲敵軍大本營。

儘管寇塔維意圖脫逃，卻是無法得逞。

當雙騎掠身而過之時，哈加爾持劍的手臂猶若幻影般搖曳，至少魯博這麼認爲。

事情全貌如下。

語帶悲鳴的聲音接連不斷地飛來，但魯博卻心知肚明已經無路可退，所有表象上的路線全爲敵人設下的陷阱。